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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月-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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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只能睁眼,但睁开眼,浮现的是裴岳最后那个眼神,震惊又悲凉,冷毒的眸光像黑蛇。
  他又恨又悔,恨自己技不如人,悔自己没有忍得片刻,当面与裴岳撕破脸为敌,招来祸事。
  忽而,房梁上传来两三声轻响。
  这一刻终于来了。
  他竟大松了一口气,从枕下摸出长刀,蜷起身子如同一只猫,忽地借力越上房梁,昏暗的烛火照不亮这个角落,只见一个黑影闪过,段忠恩咬牙用尽全力挥刀砍去,手下的感觉让他又喜又惊…………竟然砍到了,怎么这么容易就砍到了?
  黑影落下,温热的血腥味随鲜血涌出。
  段忠恩低头一看,倒在血泊中的,是罗含章,被他一刀从肩头砍到腹下。罗含章不甘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便散了。
  段忠恩的手不听使唤地发抖,他听见自己脑中轻轻地响了一声,弦断了。
  烛火噗一下灭了。
  段忠恩大喊一声,再无动静。
  等守卫的兵勇赶到,只见地上两具尸体,段忠恩被一剑刺中后心,扑地而亡。
  最先赶到的是杨彦,把现场粗略看了一遍,他问:“你打算怎么往上报?”
  裴岳从黑暗处走来,说:“顾家买凶追杀,他们英勇护主,不幸身亡,好在保全了我跟吴司言,也算求仁得仁。”
  杨彦说:“你自圆的过去就行,段忠恩那边的密信都留着,待会儿让人给您送来。这几个都是我的心腹亲信,您先用着,若还要什么,让他们来与我说。”说罢,自去应付一干人等。
  裴岳在一片微臭的腥锈味中,却不看已僵的二人,目光落在一个点上,凝神想着什么,忽而叹气转身,脚下踩了一片凝血,移开脚,地上落了个血染的脚印。
  一只脚从旁边伸出来,在这脚印上踩了一脚,似乎是比对脚的大小。
  “解恨了?”他身旁一个兵勇解下帽子,露出光溜溜的头,明善把脚收回来,对自己的脚略大过那脚印比较满意。
  裴岳转身,看见明善低头蹙眉正解帽子上打结的绳子,险些认成李和崇,等他把结解开,得意地仰面一笑,便七分不像了。
  “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明善笑着提醒。
  裴岳眼见他那条好看的剑眉在自己眼前三寸处,轻佻又春情地挑了一下,心中叹息:为何这位所谓的皇族后裔身上一星半点悲怆沉痛的使命感都找不到?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他转身,背对明善,说:“还不够。”
  此时,平凉府,阴云遮月。
  裴家村却明如白日,顾家祖宅连着后山整山的果木被烧得如人间地狱,大火直冲霄汉。
  大火外,站着来救火的村民,面对如此凶猛的火势,只能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
  村头的矮山包上,一队鲜衣怒马的骑兵正朝这边张望。
  “王爷,顾家常来王府行走,这般做法道义上似乎说不过去啊!”一个年老的幕僚,见不得这副惨状,劝道。
  福王冷笑一声,说:“他仗着孤给他脸面,窥探孤王密事,还来要挟孤,道义上就说得过去了?胆子倒不小,如今一把火,正好一了百了。”
  “裴岳信中来只说要尤五六,顾家一事不过随口捎来,也就几百两黄金。。。。。。”幕僚。
  “几百两黄金正对孤王胃口,他裴岳愿意出顾家双倍价钱,我能替顾家做得,为何不能答应裴岳?”福王朝幕僚一望,说:“莫不是你同顾家还有首尾?”
  幕僚赶紧自辩:“王爷,我是担心裴岳有诈,口说无凭,今后对峙,都拿他不住。”
  福王说:“当初没把裴岳杀了,反而落个把柄在人家手里,我能怎么办?人家递了梯子,愿意合作,赶紧下吧。得罪他顾海,总比让司礼监掌印记恨强。”
  福王不耐烦再看,留下几人看守,勒马回府,人马嚣张,毫无遮掩。
  大火直烧到天明,余一片青烟焦土。
  顾宅里除了门房几个奴仆跑了出来,其余人被关在宅中烧成了灰,什么雕梁画栋,什么奇花异草都付之一炬,只有难化的金银留下,惹得来救之人小心寻觅,让顾家祖宅再受一番凌虐。
  衙门差役来晃了一圈,把情况向县令禀报完,父母大人就病了,缠绵病榻月余不见外客。
  也难为他,出了这等大案,一边是藩王,一边是宫中宠臣,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夹在中间难做人,索性蒙头装病,就算大计不过,丢了官也比丢了小命强。
  裴岳得到确切消息时,正与杨彦吃饭,杨彦闻讯道:“福王下手真够狠的,一把火灭了四代。”
  裴岳冷笑,把一封奏折递给杨彦:“帮忙捎上,你的战报一块儿。”
  杨彦接过,笑道:“你竟晓得啊!”
  “好歹我也是镇守此地。”裴岳说:“给你记功。”
  一封信从折子里滑落。
  杨彦闻:“这是什么?”
  “出了这样灭家大案,自然要奏闻天子。”裴岳一笑,继续说:“信是给顾海的,既是同乡,又共事多年,出了这样惨事,还是去封信,让他节哀是正理。”
  杨彦嘴角抽搐了一下,往后仰了下身子,打算重新看清裴岳,口中道:“你比福王更狠。”
  果然,顾海接到信,气得两眼一翻,满腔怒火没能顺利发泄出来,反倒头烧了自己,一口血怄在当胸,登时仰面倒下,躺了半个多月才勉强起身。
  裴岳第二封信又到了。
  展信,只六字:“恩已还,仇未了。”
  顾海身子一抖,两眼一翻,又倒下床去…………这回应该是吓的。                        
作者有话要说:  写来写去还是习惯这种跳跃性的写法,才能让自己激动,无力。。。。。。
春节要到了,提前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顺心。感谢nano、21651064、大熊猫、苏苏、柠檬茶、秋果子、一笑、臾凉、饼干、思咏和724051,还有默默支持我的朋友们,感谢一路支持~~~

☆、心跳的声音

  辛如昌把尤五六传来的最后一封信交到王永发手中; 说:“这之后就断了; 其他的都近不了裴岳的身,消息模模糊糊。”
  王永发接信细看; 昏花的老眼微微一眯。
  这封信在辛如昌这里已经放了好些天,反复琢磨; 几乎都能背下来。其他线索皆有已勘破,只有一处不解; 他眼风扫过去,果然见王永发在“黄册”二字处点了一下。
  “尤五六到底资历太浅,听到什么见到什么,一股脑都写上来; 倒让我们费神甄别。”他小心地留意着王永发的表情; 继续试探:“他一句话; 我琢磨半天; 结果大半都是没甚大用的消息。”
  王永发也不点破他,也不接话; 看完信; 说:“裴家村的案子你知晓了?”
  辛如昌答:“接到了; 地方、藩王还有裴岳那里都上了明折,大致相同; 只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细节有出入; 情形应该跟他们折子里写的差不离。”
  王永发笑了一声,给了辛如昌意味深长的一个眼神,说:“顾海这样一个人; 心胸狭窄、目光短浅、毫无大用,你把他拢到身边,还让他插手到一些要紧的事上,小心给自己招祸。”
  辛如昌说:“徒儿知道,这回恰好是他的地方,所以就。。。。。。”
  “跟这样的人伙在一起,当心人家怎么看你。”王永发不急不慢地一句话,把辛如昌余下的话全堵了在嘴里。
  王永发无力地摆了摆手,说:“远了他,别再用。”
  辛如昌赶紧点头,说:“他病了快月余,都不曾见了。”
  他此来的目的就是解那“黄册”之惑,见师父避而不答,反把自己教训一顿,明白过来,这里果然有问题,但不是他能碰的,只得压下心中疑惑,闲说些其他话,辞出。
  王永发等他走远,撑起身,摇摇摆摆往西宫主殿方向去。
  太后跟前的秋文从里间出来。
  “太后歇下了?”王永发问。
  秋文点头。
  王永发便对秋文说:“圣上派了裴岳去宁夏,他绕道平凉,查了华亭、平凉和渭州三处黄册。”
  秋文闻言,略微惊讶地“哟”了一声,点头道:“知道了,劳烦王公公。”
  秋文本要转身进门,一错眼正好看见王永发扶着廊柱喘了两口气,而后才慢慢往前挪,心下顿时一酸,当年能呼风唤雨的人,也老了。
  到底岁月最无情,青丝白发流年似水。
  如今乘风破浪、翻云覆雨的已是年轻一代人。
  年轻的内相捧着新到邸报发笑。
  与他对坐的是游击将军杨彦,抬手给他斟满酒,说:“这鬼地方哪比得上京城温香软玉的,终于要走了,乐得合不拢嘴了?”
  裴岳嗔他一眼,说:“温香软玉也只你这号享受得来!我是笑我呢,我们这位圣上,一句话让人跑断腿,这才落脚,又要颠颠儿跑回去。”
  “从先帝起,恁多御史都参过镇守太监职权过大,说是要裁撤,可一直也没办下来。圣上竟下这样大的狠心…………难得办一件硬气事儿。”杨彦转挑羊肠吃,在一盘菜里愣是挖出了个洞。
  裴岳索性把那盘羊杂推到他跟前,说:“御史奏得没错,可圣上下旨这时机有些讲究。圣上开春让我来,走到这儿夏天都快过完了,这才几天,就来了这道旨意,若是让我办完这件事再走,必然会另下一道旨意。可如今邸报到了我才得信儿,也就是说,我也得乖乖回去。”
  杨彦闻言,想了想,说:“你这样一说,我倒想起来了,边镇这些镇守太监里只有你才来,莫非这裁撤旨意是特地招你回去的?那也绕了忒大一个圈子吧。”
  “今上办的事大半是这样绕了大弯子的不成不就。”裴岳只是笑。
  经他这样一点拨,杨彦也懂了:“圣上让你来找人,太后知道了不让找,啧啧,真曲折。”
  他把最后一截羊肠子扔嘴里,嬉皮笑脸地问:“你这找的什么人啊,圣上悄悄让你来的啊,那你干嘛告诉我?拉我下水,光担风险,不分钱呀!”
  裴岳笑道:“咱俩多少年的交情了,我下水了你还好意思干看着啊!”
  杨彦说:“来,干一杯。这顿酒权当给你践行了。”
  “就这?”裴岳指着桌上三热两凉五个菜,说:“这就把我打发了?咱俩多少年交情!”
  杨彦不乐意了,嘬着牙花子问:“那你要怎滴?”
  “三日流水席。”裴岳说,“给你七天时间准备,还得大张旗鼓,敲锣打鼓欢送。”
  杨彦乐了,说:“你这是要干嘛?把土匪窝里的土匪都招来吗?”
  “对!”裴岳点头。
  二人相对大笑,推杯换盏,不亦乐乎。
  次日裴岳醉得头痛欲裂,生不如死。
  杨彦却神清气爽,还真让人抬了十张桌子堆在院中。只是招呼人的时候,一双眼睛到处扫,远远望见吴姗耘在桂树下找花,忙收起那副痞气,人模人样地径直走去,并示意身后的小兵捧出一个硕大的包裹。
  吴姗耘见过他几次,却未曾正式打过交道,抬头看去,只见这杨将军身量颇高,身材魁梧,因在边疆,一张脸吹得红黑发亮,不过仍没盖住他相貌上的优势,眉眼英武,鼻梁挺直,若把皮肤养白了,妥妥一个贵胄公子。
  吴姗耘低了低头。
  杨彦亲手把包裹递到吴姗耘面前,客气地说:“我说,有个事儿想请吴妹妹帮忙,我久在边关,难得回去,这里有些土宜想托妹妹转交给旧友,另给妹妹也备了一份薄礼,还请收下。”
  吴姗耘本来还觉得不好意思,听杨彦一开口,就忍不住笑起来:真是闭口贵公子张口兵痞子,他那里一口一个妹妹喊得稔熟,她实在想问一句:“我们很熟吗?”
  她这一抬头,正巧看见杨彦笑嘻嘻看着自己,那样子别提多不正经,也不对,其实还是看得出杨将军在努力向正经靠拢。
  吴姗耘肚里好笑,接下那包裹,压得她双臂往下一坠,不禁问:“呀,杨将军心意颇重呀!不知带给哪位旧友?”
  杨彦竟然有些不好意思,笑道:“你认得,青瑜,你师父,哦,常碧蓉。”
  吴姗耘一愣。
  “她,她从来就怕冷,又爱美,西北火狐狸皮好,给她攒了两张,随她做什么,还有点儿,别的,别的小玩意。”杨彦那张黑面皮看不出脸色,但他老于世故的姿态里忽然插入了一点儿手足无措,一条胳膊不知怎么放,只得搭在后脑勺上,狠命抓头皮。
  吴珊耘抱着怀里包裹,心中颇复杂。据她所知杨彦戍边近十载,难得回京,那他与师父的交情当在十年之前,正是青春年少之时。
  吴姗耘脑中不知怎的,忽然想象出一副美好的画面:年轻的常碧蓉抬手簪花,回首一笑,流露出的美丽正落在少年眼中。她似乎嗅到了爱情的味道。
  吴姗耘再看杨彦,想到这个粗糙的汉子准备这份礼物时小心又藏着隐秘的欢喜样子,越发觉得这份情谊难得。
  转念却略惆怅。
  其实她也想有这么一个人,远隔天涯也想念着她,时隔多年也还记得她的喜好,会送上她心中所爱的小礼物。
  吴姗耘目光往周遭一扫,满院子人却无人亲近,明善自那日走后也再未露面。她只得略酸地空叹一口气。
  这天夜里,吴姗耘睁着眼睛难以入睡,又想起杨彦的包裹,忽然觉得每日睁眼醒闭眼睡,日子匆匆如流水,透明见底,毫无滋味。
  窗外一只傻鸟,咚一声撞到窗户上。
  吴姗耘扭头去看,只来得及看见一个仓皇的影子,慌慌张张,莽莽撞撞,力气还不小。
  像明善。
  “我就是,忍不住,想看你,想跟你说话,想亲近你。”说这话时,明善的眉梢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很好看。
  吴姗耘的心忽然十分用力地跳动了一下,“噗通”一声有力又浑厚,随着这一声响动,一股甜蜜的暖意荡漾全身。
  她用被子捂住脸,沉浸在这种隐秘的欢喜中。
  吴姗耘忍不住笑,但笑容还没从脸上散尽,心却像溺水一般慢慢往下沉。
  明善却是个来路不明的假和尚,浪迹天涯,与山匪为伴。
  她身体内的温热感顿时转冷,吴姗耘从被子中探出头,渐渐冷静…………不该再想这个人,不该再回忆这些事。
  不去想…………冷冰冰的命令,让她的心落回原处,还戴上了枷锁,死沉死沉地压着。
  吴姗耘闭上眼,转开思绪,木木然望着纱帐,继续失眠。
  窗外又是咚一声响。
  吴姗耘心道今晚傻鸟怎格外多,一转头,却见一个人影立在门边。
  她惊坐起身,看清那颗光头。
  “是我,我,明善。”
  吴姗耘没好气地骂道:“你要死了,吓死人!你来做什么?”
  黑暗中,明善看不见吴姗耘脸上的笑意,以为真惹她不高兴了,忙说:“我,我来给你还帽子,你落在崆峒山上的,我捡了,再不还,怕没法还给你了,听说你要走了。”
  吴姗耘心头的欢喜化作离愁。
  “可惜。。。。。。”明善更小声地说:“帽子忘记带了。”
  他总有办法破坏气氛。
  吴姗耘喷笑出来。

☆、别离的礼物

  这晚本来是有月光的; 勾勒出明善端正的身姿; 一阵风吹来,把半掩的房门吹得大开; 明善眼疾手快拉住门。
  吴珊耘胡乱套上衣服,从帐中出来; 说:“帽子便算了吧。”
  明善立在门边,好一会儿没说话; 样子十分纠结。
  风大起来,吹开明善的衣袖,吴珊耘在下风竟然闻到一股十分香甜的味道,情不自禁想靠近。
  她刚分心; 那边明善开口说:“我心里怎么想的; 都说给你了; 本想着能。。。。。。”他伸手在门上拍了一下; “我们官匪不同,你终究要回宫。我不想耽误你; 就; 就这样吧; 希望我没给你添麻烦。”
  吴珊耘迈出去的腿又收回来了。
  明善问:“我能抱一下你吗?就抱一下,我; 我是真的喜欢你。”
  吴珊耘默默无言。
  明善当她没有反对; 上前,抱住她。
  明善太高,没弯腰; 张开双臂便抱住吴珊耘。吴珊耘只好踮起脚微微侧开脸,不然正好被蒙住口鼻;他的力气用得太大,勒得吴珊耘很难受,但她没有推开明善,这些笨拙的失误背后是纯真的心。
  明善的脸紧紧贴在吴珊耘鬓边,没有料到这么个老实孩子竟然趁机侧头,嘴唇贴在她脸上。
  吴珊耘猝不及防。
  明善却已经放开她,说:“我不想以后连喜欢的姑娘什么味儿都不知道。”
  一片云被风出来,遮住了月亮。
  明善退到门外,说:“你回去吧,我给你关门。”
  这才几步路,吴珊耘不肯。
  明善打断她,说:“去吧,我看着你走,看看你的背影。”
  吴珊耘转过身,泪水忍不住就落下来。她走了两步回头一看,门已经关上,她追出去,门外已是怒风飞沙,云中劈下一道闪电,把四周照亮…………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雷声迟迟从天边滚过。
  裴岳被雷声惊醒,有人轻叩房门。
  “谁?”
  “大人,人来了。”
  裴岳忙翻身起床,披衣出来。
  “是小的最先在东头墙根下发现了脚印,顺着追过去,见他去了吴司言房中,现下已经走了。”来人答道,“已经派人跟过去了。”
  裴岳点头,说:“把院外的草灰处理了,别让人发现。”
  “大人,这天要下雨了,雨一下就冲走了。觅踪香时效不过一夜,明日自没有了。”来人得意地说。
  “要万无一失,得了消息立刻报我。”
  来人得令,自去追踪明善。
  裴岳留在原地,等雨落下,白珠乱跳漂湿衣衫。他呆呆得望着雨幕,心中却有说不出的难过,彩云易散,琉璃易碎,单纯的情谊总是易折,曾几何时,年少的伙伴可曾料到会有这一日。他不过想要世间最寻常的情谊,天意却让他遇到不寻常的人,不知是幸是孽。
  这场雨来得猛,去得快,天明时,又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空气中有新雨气息,格外清爽。
  吴珊耘却蔫蔫的,强打精神去拜别各女眷,少不得喝酒,接连几日微醺而归,酒后未见愁消,反而越发烦闷。
  临行前,吴珊耘拖拖拉拉最后一刻才上车,立在车上还一个劲儿往四周望,却看见裴岳比她还迟,扶额往她这边来。
  “还不上去?”裴岳一开口就冒出浓浓的火气。
  吴珊耘赶紧猫腰进去,裴岳竟也跟着进来了,一上车就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眉头紧张地夹着。
  裴岳这么个状态,吴珊耘不敢多言,多言必被猛训。
  杨彦调开帘子,伸进一只笑眯眯的头,说:“吴妹妹,你裴哥哥昨日情绪来了,多喝了两杯,麻烦你照看着些。”
  吴珊耘心说原来如此,瞅见裴岳不耐烦地睁开眼,赶紧转脸对杨彦点头,满口应下来。
  杨彦也瞧见了,赶紧把帘子一放,留裴岳空瞪眼。
  裴岳目光收回来,在车内一扫,看到了杨彦那个硕大的包裹,问:“这什么?”
  吴珊耘说:“杨将军让我带给师父的,本想塞箱子里,结果塞不下,也来不及买箱子,暂时放车上,等买了箱子就放到后车上去。”其实是她浑浑噩噩忘了这事,丫鬟追出来送到车上的。
  她说完突然反应过来,裴岳跟杨常二人都熟,杨彦怎舍近求远交代她?
  裴岳听了一怔,面上表情有些古怪,继续蹙眉闭目养神去了。但吴珊耘感受到他突然变得焦躁起来,没多一会儿,裴岳倏然睁开眼,喊道:“停车。”
  车停稳便冲出车外,远远往一片高高的草丛中去了。
  裴岳拒绝侍卫跟随,自己闯入齐腰高的草丛中,弯腰大吐,一脸鼻涕眼泪,吐完了,低头望着不知哪个点发了会儿愣,然后咬着牙,无声地哭出来。
  这情绪来得突然,让他自己也猝不及防。
  他捂着胸口,想笑,但泪水不自觉就涌出来,他低头默默对自己这颗心说:“明白,明白,你也伤心难过了。”
  这短短的一段路,让他对亲情失望,对友情也生出即将远去的悲哀,而爱情,早已被斩断,他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不知不觉竟被剪断七情六欲;想要的,都得不到,面对所爱,连竞争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真难受。
  他直起身子,背对着身后的车马队伍,决定给自己片刻的放纵。
  一仰头,泪水顺腮而下。
  吴珊耘心虚,追下车远远看着,不敢靠近。等裴岳回来,见他双目赤红,也假装没看见。
  回到车上,反倒是裴岳开口,他说:“你不要想多了,杨将军是见我连日醉得不省人事,怕我忘了,才交代你。”
  这一句话,反倒把其中曲折挑明了,让吴珊耘越发尴尬。
  裴岳也意识到,自己笑了,他说:“人都说偷得浮生半日闲,你我这回出宫却是偷得了半年时光,仿佛是另一片天地,活出另一个自己,放纵一番,等回去,便又重过回原来的自己。”
  他叹了一口气:“像黄粱一梦,梦里怎么荒唐都成,反正梦醒了会知道那不过是场梦,还能怀念。”
  吴珊耘闻言怔怔的。
  马车猛地晃了一下,大约是磕到石头。
  “皇后准备修改《女典》,但凡被圣上临幸过的女官、宫女都不得出宫了。”裴岳忽然道。
  吴珊耘震惊,问:“什么时候?你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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