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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月-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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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珊耘与常碧蓉不同; 她在尚宫局,先自家衙门通过; 最后到宫正司; 确定无触犯宫规不得出宫,便可用印。
但乔万春翻来翻去,始终不开口。
吴珊耘小心递上一袋银子; 被乔万春推开,她说:“做我这位置,本就是不招人喜欢的。你这里,我一不是要拦着你,二不是要你的银子,而是前几日常掌正出宫,中宫得知后下令,《内典》修纂期间,离宫事宜皆暂缓。”
她瞥了一眼吴珊耘,说:“我跟你也无大仇,仇也落不到你身上。就算我这里让你过了,坤宁宫也过不去,你若早上几日过来,怕人都已经在西宫了。”
何止能早上几日,早上半年都是成的。
吴珊耘懊悔难当,想到常碧蓉已出囹圄,惹得皇后下令,反而将她禁在宫中,按理说常碧蓉还有出宫之日,《内典》如何变,都拦她不住。可自己这里,却有个天大的坎,只要人稍稍一推,她便困守宫中了。念即此,不禁心灰意懒,生出几分得过且过的意思。
吴珊耘把往事一点一点翻出,乱如麻,但揪出那最初的线头,却落在裴岳为簪花那一幕上。
吴珊耘只能一遍一遍告诫自己,当初这些都是自己的选择与旁人无关,若不是常碧蓉与裴岳,她只怕早已生死他乡,投胎做人了。
她提腕落笔,潦草地写了一个字“恩”,心神激荡下写的笔画,凌厉又猥琐,是对这个字最大的嘲笑。
“吴惠侍,娘娘请您去。”门外有人说。
吴珊耘把笔一扔,心绪难平,说:“知道了。”
来人又喊了一声。
吴珊耘不耐烦地大声道:“知道了!”
她这一句话落地,满院子静悄悄的,门外的人跟做贼似的轻手轻脚走了。
吴珊耘一转头,目光不自觉便被那几个朱红印章吸引过去,垫在下面的是一张摊开的信纸,密密麻麻的小楷,笔锋秀丽。
这是常碧蓉留给她的一封长信,足有十一页。
吴珊耘未把信抽出,就这么看,信中说:
“你素来仰仗才情过人,对待人接接物事宜颇不上心,其中学问深广。人与人之间,一句机锋,一件小事,都可看做试探,如两军对阵,她进,你若守住,她便退回;你若退,她便进一步,再试探出击,你若一直退,她便一直进,直试探到你决心不退之处,便也是摸清你的底线。若你心中无底线,便要一直被逼退到万丈深渊中去了。
你心中对与人正面交锋存有恐惧,其实大可不必。试探你,其实也是对你存了几分小心和畏惧。
若能倏忽之间要你生要你死,不会如此试探,也不屑对你费心伤神,你需”这页信便断在这里。
这一页从头至尾每个字写得极认真,言辞恳切,可见写信人一片真诚之心。
她叹气,把信抽出来,叠得整整齐齐,连同那张申请文书一起塞进信封中。不禁回首一顾,地上却空空的,只有一道影子,宛如另一个混沌的自己。
养心殿中灯火通明,裴岳静静地立在一边,盯着脚下自己的影子,在四面八方灯烛的照耀下,淡成一片模糊的暗影,被踩在脚下。
他心情不错,挪动脚踩影子打发时间,顺便等李和崇大发雷霆。
可他高估了李和崇的气性,即便气得手发抖,李和崇仍紧咬着唇,未放纵怒火发作。他的脸涨得通红,渐渐连眼眶都红了,突然转头看向裴岳。
裴岳恭敬站好,准备迎接怒火。
“你给我的密折,怎会送到内阁去?”李和崇把折子朝他身上砸去,说:“而且是半年前的东西,怎么回事?”
裴岳跪倒,说:“臣知罪,是司礼监整理奏折时不甚将密折夹进了明折中,误递到了内阁,涉事的一干人等臣皆已命人拿下,等候发落。”
李和崇转过背去,深吸了几口气,语气已经大体恢复,问:“折子送到哪里去了?”
“礼部。”
“然后呢?”李和崇冷笑,问:“明发邸报?”
裴岳未出声。
李和崇大笑了两声,说:“好好好,如今天下都知道朕在找这个叫多子的景王遗孤…………他说什么你就写什么在奏折里?还知道这遗孤是个武林高手,竟一人杀了七八个侍卫。朕却把七八条人命安在顾家、安在山匪头上。你让天下人怎么看朕!”
“请陛下降罪,臣罪当万死。”裴岳五体投地。
“这半年来,找来找去,人没找到,反找出了这样的丑事!”李和崇无力道:“你说,你说,朕还有什么脸面,面对臣子,面对天下人?”
裴岳脱冠,说:“陛下,臣愿为陛下分忧,臣罪该万死,错全在臣一人身上,请陛下严惩,以堵悠悠众口。”
李和崇扶住他,坠下泪来,说:“八碗,我也身不由己。”
裴岳脱衣去冠,自担下这罪。
大耳小心地将奏折拾起,交还李和崇,肃立一旁听令。
李和崇问:“你说此事是有心还是无意?”
大耳答不上来。
“就看谁吃了亏,谁得了益。朕吃了这哑巴亏。裴岳栽了大跟头。都是吃亏的。”
大耳说:“倒是那景王遗孤得了实惠。”
“还有呢。”李和崇冷笑一声,又问:“这摊子该如何收拾?”
大耳答道:“陛下,奴才鲁钝,不然把那邸报都收回来?”
李和崇笑了一声,说:“既然都大白于天下了,那只有明明白白去寻了,都这样了,越捂,满天下人不知会猜出什么来。”
反正真正的李锐不会露面。段忠恩等人的事旁人能敷衍过去,可李锐本人清楚其中缘由,明白现身便是死路一条。
太后听秋文说完,舀汤的勺子顿了一下。
秋文急道:“这怎么就出了这样大纰漏了呢?”
太后擦了嘴,说:“这道圣旨一下,便为景王遗孤李锐正了名。圣上打落牙齿往肚里咽,裴岳一个内相因此获罪。除了这行踪不明的李锐,就我这老太婆没什么事。圣上八成会疑心是我做了手脚。”
“不会吧。”秋文说,“这事对您又有什么好?”
“对啊,他就得想,对我有什么好?我当初还撤了镇守太监召回裴岳,阻拦他杀这个李锐。”太后叹口气。
“那接下来呢?”秋文问,“圣上心里有了结得早些解开。”
太后说:“我这些年对他,尽心尽力,可到底不是亲生的,又是半路从宫外接来的,心贴不到一块儿去啊!自从我来了西宫,邸报何时送来过?却巴巴把这份送来了,什么意思?”
太后不等秋文答,自己说:“他心里本就有疙瘩,看我便像个贼,贼做的事自然都是我做的了。”
秋文忧心。
太后道:“先帝杀伐决断;听说他生母也是个敢作敢当的。不知他像了谁,惯会做这样的表面文章。”
秋文一笑。
太后问:“你笑什么?”
“我笑呀!有人说人家,自己倒对了号。”秋文笑,“历来帝王哪个不会做些粉饰太平的事,偏偏今上就做不得了?”
太后一怔,被她说得也笑了,只得甩下一句话:“且看他如何收场吧。”
圣旨下了不多久,便收到渭州来报,冒出了七个李锐,光是平凉府就有三个。
大耳把这七人的情况誊写在一张纸上,附有画像,承给李和崇。
李和崇看了半天,随口道:“这如何认得?见过的才认得出。”
大耳说:“我师父倒是见过,可被一顿板子打得昏死过去,还没醒。只有随去的女官吴姗耘见过此人了。”
李和崇一惊,问:“吴姗耘?”
“是,从前是尚宫局四品司言,如今在景阳宫。”大耳答道。
刘冉在李和崇面前总是小心得像只鹌鹑。
李和崇四下一扫,女官倒有几个,可穿戴并非四品惠侍,便问:“你这里就这几个上不得台面的人伺候?”
刘冉一时没明白李和崇的意思,说:“各位娘娘都赐了人,人已够用了。”
“惠侍呢?怎没见?”李和崇问。
刘冉哪里晓得吴姗耘在哪里,说:“臣妾才刚吩咐她去盘查账目了。”
“让她来。”李和崇说。
刘冉身旁的白羽忙下去寻,到吴姗耘屋中却扑了个空。
☆、白玉燕子
再次见到李和崇的时候; 吴姗耘心情总体是平静的; 虽说发生了点什么,但是毕竟没有感情的两个人; 在李和崇毫不遮掩的探究中,从容不迫。
但李和崇不能平静; 吴姗耘从门口闪身进来时,险些喊出一声“青瑜”。等看清她的脸; 更惊讶了…………这个女人他认识。
李和崇仍记得当初撞见吴姗耘时的心情,也仍记得离去时心中的失落和厌恶。
只是他不曾记得这个小人物的姓名。
“吴姗耘。”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他本以为再也不会见到她,没料到她竟然过得不错; 很不错。李和崇的目光在吴姗耘身上上下打量; 升起几分兴趣; 这样年轻的四品惠侍; 是怎么从绝境爬上来的?
不过今日这个不是重点。
李和崇让大耳等人退下,单留吴姗耘一人; 问:“知道朕召见你; 所为何事?”
“下官不知。”吴姗耘答道。
她气息平稳; 竟然毫不紧张激动。
李和崇有些惊讶,继续问:“是你随裴岳去了宁夏?”
“是。”
“听说遇见了李锐?”
吴姗耘也已看过那邸报; 抬眼看了李和崇一眼; 说:“遇见了一个身份不明之人,但下官不知是否是圣上所说之人。”
“那你就给朕将遇见这个身份不明之人的前前后后都细说一遍。”李和崇道。
吴姗耘想了想,说:“事情过了大半年; 有些不记得了。”
李和崇闻言先是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冷笑一声,心中暗叹当初果然没看错人,即便与青瑜有几分相似,但其实差远了。
他端起茶杯,慢吞吞喝了一口,问:“你想要什么?”
吴姗耘说:“下官仰慕陛下,想在圣上身边伺候,日日见着圣上,下官死而无憾。”
这话听得李和崇都有些腻味,略略有些意外,前半句听着还以为她要做个宫妃,“日日”得见却只有他身边的女官,问:“你是想进养心殿?”
“是。”吴姗耘扑倒在地,说:“下官斗胆,请陛下恩准。”
“你如今已是四品惠侍,到朕身边,难道想做二品御侍?”李和崇话中的嘲讽之意毫无遮掩。
不曾想吴姗耘毫不客气答:“是!”
李和崇看着她,反被她这份理直气壮的厚颜无耻气笑了,问:“为什么?”
吴姗耘说:“我要让从前瞧不起我的人反过来怕我、敬我、讨好我。”
这个答案直白得让李和崇惊讶,他坐正了身子,再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几乎匍匐在地的人,嘲笑之意荡然无存,这样坦荡道出心中所想的勇气,他佩服。
李和崇说:“好。”
吴姗耘谢过恩,稍稍回忆,只说了当日裴岳认出明善那一晚的经历。
李和崇听她所说与裴岳所奏大致相同,心中信了几分,问:“他缘何会找上你们?”
“下官不知。”吴姗耘说:“事后裴岳让我不要多问。”
“若要你去认他,你认得出吗?”李和崇问。
吴姗耘嘴角一翘,说:“化成灰都认得出来。”
吴姗耘让到一扇屏风后。
进来的七个人,六个都是二十郎当岁的年轻人,坠在最后的一个竟须发花白。
七个“皇裔”围成一桌,吃饭喝酒,一个个盯着桌上独一盘白煮鸡眼冒绿光。
第一只手伸上桌,直奔那盘鸡,其他几个准备拿筷子一看,扔下筷子上手夺鸡,一桌人一拥而上,再散开,盘子已经空了。就那花白胡子和另一个斯文些的两手空空,花白胡子端起盘子把汤汁都喝了,再把盘子放回去。
斯文人眼带鄙视地扫了另六位一眼,说:“不成体统。”
“我虽为王子,可自小长在民间,哪来什么体统,有体统才假了!”最先下手的这人抢了半边鸡下来,啃得满嘴流油。
“就是,饿了三天了,还哪来什么体统。你有体统你继续饿下去,别吃啊!”另一个补充道。
这时,上来斟满的七杯酒另一壶酒。
这几个人,起先还克制,可那点鸡根本不够。酒香诱人,都喝了,好酒越喝口越滑。
酒到半酣。
忽然进来一队气势汹汹的侍卫,把这七人团团围住,都开始猜拳的气氛,顿时冷下来。
斯文人最先反应过来,说:“你们这是做什么?”
吴姗耘从屏风后绕出来,说:“把吃了鸡肉的都请出去。”
“你放肆!你可知我是谁?”有个半醉的炸着胆子喝问道。
吴姗耘笑道:“你是谁我不知道,但你一定不是景王遗孤…………他是个出家人,不沾荤腥。”
侍卫得令,两个拖一个,花白胡子和斯文人却没人来拖。
有人见了,忙喊:“他俩也不是,他们不是不吃,他俩是没抢到啊!那老的还把鸡汤喝了!”
“胡说,鸡汤不是腥!”花白胡子反驳。
吴姗耘闻言一笑,转而面对余下的两位,说:“其实你们二位也喝了酒。而且,年岁也不对。”
花白胡子忙道:“我是替我们家公子来的,他才是正正经经的皇家人。”
“他左边眉毛上可有一颗痣?”吴姗耘问。
花白胡子眼珠子一转,说:“没有!你休要诈我。”
吴姗耘一笑,说:“还真有!自己走出去吧!”
“你就见过?”花白胡子急道。
吴姗耘答:“我见过。”
花白胡子语塞,二人讪讪而出。
李和崇从屏风后走出来,大耳跟在他身后问:“既然都已经认出来都不是,何必来这一出?”
吴姗耘答道:“陛下不觉得奇怪吗?邸报上明明写着裴岳与李锐打过照面,认得出这人,却还有人来冒名顶替。”
“邸报给官员看,如何到得了小民手中,他们自然不知。”大耳道。
吴姗耘说:“也说不好有人图谋不轨。夹杂其间。圣上让我出面认人,不就因为如此吗?裴岳能认出,圣上怎会认不出,何必给我这么个机会?”
“那你认便是了,这又是做什么?”大耳问。
吴姗耘对李和崇说:“若真有图谋,图谋不成自然要回老巢的。”
李和崇看向吴姗耘。
“若没有,那便更好。”吴姗耘说,“圣上安危为重。”
李和崇看了她片刻,说:“以后认人的事都由你来办。”转身又问:“他,是个和尚?”
吴姗耘说:“剃发了,看打扮似是僧人。”
李和崇点头,带着大耳离去,等到拐角处却立住,回头看了吴姗耘好一会。
大耳问:“圣上,怎么了?”
“裴岳竟没有与我说。”李和崇低声道。
“什么?”大耳支棱着耳朵问。
李和崇一笑,揪住他的耳朵,笑道:“白叫了‘大耳’。”大耳佯装疼得直叫唤,主仆二人施施然而去。
裴岳盯着露出一条缝隙的窗户,灰尘飞沫在一线之地飞舞。
吴姗耘推门进来。
裴岳问:“按我说的做了吗?”
“都做了。”吴姗耘说完,等了等,又说:“一如你所料。只是,为什么要我说他是个和尚的事?”
裴岳说:“这样他才会相信。他已经对我生了戒心。”
吴姗耘问:“他,真是景王的儿子?”
裴岳轻笑了一声,说:“你与他是患难时的情义,他不会忘了你的。此事做成了,我会让你与他在一起的。”
“若是没成呢?”吴姗耘问。
裴岳未答。
在这片沉默中,吴姗耘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变得又重又沉。
若是没成,她便是头一个死。
吴姗耘关上门,朝身后看了一眼,目光好像穿过门,看到了裴岳,她不禁有些难过:在他眼中,自己就是这样愚蠢,小命就这样微不足道吗?
以她这颗让人瞧不上脑子,隐隐已猜出了一些裴岳的谋划。
果然,两个月后,第三批送来的认亲队伍中,有一个人逃进了京郊的小山寺。
尾随的锦衣卫扫荡了这片寺院,却遇到些蹊跷事,杀遍所有僧人,却不见这逃走的人。无奈,为遮掩架起火将整座山头都烧了。
火刚起时,一个高壮的半老和尚从火中越出,哈哈大笑,道:“多福那厮,欺师灭祖,杀师父和兄弟,妄图瞒天过海,想得倒美,他才死有余辜!”众人追赶不及,放跑了这和尚。
李和崇听了回报,眼睛都直了,低低地说:“他竟也没死?怎会没有。。。。。。”忙又问:“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他说,他说。。。。。。”回禀的锦衣卫把眼一闭,飞快地说:“他说‘当今天子是景王之子,寻找李锐是为了杀人灭口。不信,就看看他大腿上,有没有一块红胎记。并有景王府白玉燕子为证。我就是把他从景王府偷出来之人。’”
锦衣卫将白玉燕子呈上。
李和崇不知不觉已站起来,看清那玉,往后踉跄两步。
大耳将白玉接过,递到李和崇眼前。
李和崇瞪大的一双眼,渐红,问:“还有人听见?”
锦衣卫顿觉不妙,心中一寒,脑中急转,颤着声音说:“有,有有。满山锦衣卫和来救火的人都听见了。”
李和崇跌坐到宝座中。
☆、遗册
李和崇脱下衣服; 镜子里照出一个成年男人的LUO体; 肤色很白,腿上没有红色; 他使劲扭转身体,亲眼把大腿上的肌肤找了个遍…………他是李和崇。
李和崇得了这个结论; 忍不住笑起来,可笑了两声; 转为悲号,却没有泪。
为什么明明是他的一切,却得来不易,守得更难。天下人为何都要与他作对; 为何人人都怀疑他。李和崇仿佛真的赤身裸体地出现再众人面前; 没有胎记; 也不能改变他们质疑的目光。
李和崇抱紧自己; 他喃喃地喊:“娘。”没有人回答,又想喊一声爹爹; 心里还有个名字“顺来”; 却再也喊不出来; 只是愣愣地坐着。
良久,他穿上衣服; 失魂落魄地走出养心殿。大耳紧紧跟上。
李和崇在承乾宫门前站了许久; 仰头把红墙和宫门望着。
宫中原本就冷,夹道中寒风更甚,大耳跟在他身后; 已经冻得手脚没有了知觉,看李和崇穿着一身常服站得笔直,似乎并不冷。
夜已深,本已入春,雪却未断,此时寒风一吹,竟又吹下一场大雪。
大耳见状,怕出什么岔子,便上前说:“圣上。”
李和崇被这一声喊得浑身一颤,回过神,眼珠子动了一下,说:“里面是什么样?”
大耳心说进去了不就知道了,口中答道:“圣上没有来过么?”
“没有。从没来过。”李和崇说:“我害怕。”
大耳听到这句话,没什么反应,上前扶住他,说:“我扶着您。”
李和崇才缓缓伸手,刚要触摸到门上的铜钉,又猛然缩回。
大耳伸出手,用力一推,大门吱呀一声拖着悠长的调子打开了半边。
这声音仿佛就像一个楔子,打开了陈年往事。
从门里吹出一股寒风夹雪,把李和崇逼退两步,这样望过去,黑沉沉什么都看不清,黑洞洞似无底。
大耳搭在李和崇身上的手臂明显感受到李和崇往后缩,他不动身色,稳住,无意中挡住了李和崇最后那点畏缩和动摇。
“好香。”大耳说。
李和崇被他岔开话题,也嗅了一嗅,没闻到什么,却不知所谓地嗯了一声。
二人推门进去,院中白雪盈盈,平展展的雪面没有被人破坏,一株腊梅独自开在院中,幽幽自赏。
“您为什么不来?”大耳心中发毛,找话问。
李和崇眼中贪看,随口答道:“害怕太后知道,她会不高兴。”
“您来看自己的母亲,太后怎会责备。”大耳说。
李和崇推开他,朝正殿走去。
殿门却是锁着的,李和崇从破洞的窗户中往里看,里外皆黑,黑洞洞什么都看不清。
大耳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斧头,被李和崇拦住。
“要不我跑一趟尚宫局取钥匙去?”大耳问。
李和崇忽然失去了兴味,转身朝来路荡去。大耳扔下斧头,赶紧跟他离开。
回到养心殿,却见中宫仪仗在。
李和崇不想见任何人,转身进了侧间,推开门一阵暖气铺面而来,他这才觉得冷,打了个哆嗦,身后门又开了,放进一股寒风和几片雪花。
朦胧的烛火下,皇后的的面庞有些看不清。
李和崇抬眼四顾,只有寥寥两柄白烛,昏暗的光线下,皇后脱去大氅,里面是素色的襦裙,有些像寻常人家的打扮。李和崇茫然了片刻,他眼中的柔光鼓舞了皇后。
皇后轻轻走到他身后,将他抱住。
皇后身上的温暖让李和崇瑟缩了一下,被冻住的泪水被捂化了,一滴一滴落在他手上,李和崇反抱住皇后,痛哭起来。
“他们都骗我,都把我丢下。”李和崇说:“都骗我。”
“您是真命天子,那些小人伤不得您。”皇后柔声道。
李和崇闻言笑了,说:“难道我还脱光了,让世人相信吗?”
皇后说:“不用世人相信,他们信不信有什么干系?只要您还是皇帝,他们就没有办法,还得乖乖跪在您脚下。”
李和崇闻言,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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