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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生莲:六宫无妃-第1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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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够掌控这对兄妹,相反,似乎一直是这对兄妹周旋在他们中间,把所有人都当成自己的工具。
冯妙把那张纸放回原处,虽然从小就认识高清欢这个人,她却从来不能真正看透他。凭他的智计和见识,却一直甘心做一个内官,这本身就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她正要踱回内殿,一个念头忽然冲进脑海,元宏在这个时候离开澄阳宫,多半是去了小佛堂!
她知道自己喘症发作,无论如何走不快,急急地叫人传软轿来,要往小佛堂去。高照容心思阴险,元宏的病症又刚刚发作过,眼下太子叛乱,迟早要被废黜,恪儿便是顺理成章的新太子人选。如果在这时谋害元宏,对高照容是最有好处的。
软轿很快就来了,冯妙一面叮嘱抬轿的小太监放轻脚步,一面叫他们快些赶去小佛堂。她掀起轿帘焦急地向外张望,远远地便看见小佛堂里亮着灯。软轿一停稳,她便急匆匆地奔进去。
佛堂中檀香缭绕,长长的走廊两边,每隔几步远就立着一根儿臂粗的蜡,把整个长廊照得亮如白昼,可门外的夜色却因此而显得更加漆黑幽深。
长廊尽头,高照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什,轻纱遮面,一头青丝散在身后,只用一段缎带在发尾处松松系住。元宏单手支膝坐在她对面,沉声说着话,语气里有几分无奈和厌恶:“朕第一次见你,你就是这样一直笑,一句话也不说。那时候,朕只当你是个娇惯坏了的小姐,有些小小的毛病,但总归还是像枇杷果一样,半是酸半是甜,讨人喜欢多过令人生厌。”
高照容轻轻向前吹了口气,面前的轻纱就飘起来,柔媚入骨的声音从轻纱后传出来:“皇上现在一心只想着冯姐姐,自然会觉得容儿令人生厌了。”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手上已经有了好吃又好看的桃子,谁还会喜欢枇杷果呢?”
“照容,”元宏盯着她说,“你知不知道什么事最让人惋惜?”
高照容弯起双眼微笑,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最让人惋惜的事,就是眼睁睁看着美好的东西,在面前一寸寸腐坏,”元宏上身微微前倾,“朕还记得,你喜欢用整朵的丁香花敷在额头上,留下浅紫色的印记,宫中有许多人效仿你,却没有一个人能得你半分神韵。照容,要是你的灵巧心思,能多用在这些事情上,少想些旁门左道,你现在仍然会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子。也许朕不会真心爱你,但朕可以尊重你。”
如果是寻常女子,听见元宏这番言辞恳切的话,多半已经深深动容了。可高照容不是普通女子,她挺直上身,平静从容地说:“皇上,您深夜舍下佳人来这,又耐着性子说了这么多话,是想从容儿嘴里问出些什么来吧?”
她转身取出早已备好的木制小盘,上面放着九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每只琉璃杯里都盛着半杯美酒。她在佛堂禁足思过,用度上却并没受到太多苛待。
“皇上,容儿准备了九杯美酒佳酿,”高照容眼中笑意盈盈,仿佛仍旧是在双明殿中,招待偶尔来坐坐的皇帝,“皇上每喝一杯,就可以问我一个问题,我答过了,也喝一杯,就看皇上能不能问出想要的答案了。不过,皇上只能用是或否来提问,我也只会用是或否来回答皇上。”
一直站在回廊中的冯妙,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高照容通晓药理,一定会在这些酒中下毒。没等她说出话来,高照容已经接着说下去,目光映着琉璃杯中的琥珀光,媚得快要滴出水来:“这九杯美酒,都是用不同的东西酿造的,其中一杯用的是木芙蓉,看看谁的运气好,能喝到那一杯,据说木芙蓉酿的酒,味道比竹叶青更好。”
木芙蓉有毒,酿出的酒自然也是穿肠的毒药。
元宏点头说了声“好”,端起左手边第一杯酒,仰头喝了下去:“朕想知道,你是不是一直在私下给南朝传递消息?”
他可以把高照容送去慎刑所,让李得禄好好地审问,可是他毫不怀疑,即使李得禄用遍了所有的方法,高照容也不会开口的。一个能用瓷片划破自己面颊的女子,哪里还会惧怕其他任何事?这个妖娆而又神秘的女子,身上实在有太多秘密需要解开。
冯妙的手紧紧握起,看着元宏安然无恙,她才稍稍放下心,目不转睛地盯着佛堂内的两人。这一场问答,除了拿命在豪赌之外,还是一场拼尽脑力的较量,元宏最多只有四次机会,来尽力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冯妙几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扰乱了他的思路。
高照容顺次拿起第二杯酒,拈在指尖上轻轻晃动,轻轻点头说了声“是”。她微微笑着,又多说了几句:“南朝人想知道这边的情形,他们就叫我传这些消息过去,换得大把的钱财。”
元宏知道,这句话是真的,她写的信能够送进南朝萧鸾的府邸内,这联络显然已经进行了不止一朝一夕。他微微皱眉问道:“他们是谁?”
高照容仰头喝干了自己杯中的酒,放下空杯说道:“这是皇上的第二个问题么?如果是,就请皇上再饮一杯酒。”
元宏轻笑一声,端起了酒杯:“就算喝了这杯酒,你也不会回答朕的问题,因为这不是一个是或否的问题。”他又一次喝干了杯中酒,问道:“朕的第二个问题,你究竟是不是高家的女儿?”
高照容笑着摇头:“不是,其实连我都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究竟是谁。”
或许是酒劲让她的话多了起来,高照容喝干酒后,又接着说道:“他们生下我却不要我了,只有脑后那朵刺进血肉的木槿花,是我身份和血脉的唯一象征。我在南朝长大,他们逼着我学歌舞、学辞赋、学怎样伺候男人,我一直以为,我长大以后会被送进南朝皇宫,却没想到,后来被带来了这里,成了高家的女儿。”
“那么,”元宏顺次又拿起一杯酒,“你身上的木槿花纹身,是不是慕容氏的标记?”
高照容“咯”地笑了一声:“这个问题,皇上肯定已经知道答案了,白白浪费一个机会。”
“不算浪费,”元宏把酒杯凑在唇边,慢慢喝干,“这个问题对朕很重要,朕需要确证。”
高照容幽幽地叹了口气:“是因为冯姐姐身上也有这种纹身吧?皇上心里,到底就只有她一个人最要紧。”
☆、296、天光未明(一)
元宏并不接她的话,只是缓缓喝干了杯中酒,
这一次,高照容只干脆利落地答了声“是”,就拿过下一杯酒喝下了。
两人面前只剩下最后三杯酒了,却都还没有中毒的迹象。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冯妙的手心里却起了一层薄薄的汗,因为她已经看得出,在这六杯酒里暗藏了多少较量。对面而坐的那两个人,是敌手,更是夫妻,他们熟悉对方,甚至比熟悉自己更多,两人都在像下棋一样猜度着对方的习惯,会拿哪一杯酒,又会把有毒的酒放在什么位置。几番思量之后的结果,却是返璞归真,旁人看起来,就好像他们只是随手依次拿过酒杯喝下。
短暂的静默过后,高照容微微笑着说:“皇上,该您提问了,还有最后一个机会。”
元宏的手指在那三杯酒上划过,停顿片刻,却还是收了回来。他对着高照容笃定地一笑:“朕没有其他的问题要问了。”高照容是慕容氏的后人,还有许多像她一样的女孩子,被精心调教着长大,送到达官显贵身边,缘由和目的,其实都已经很明显了。
高照容一愣,接着咯咯地笑起来,娇俏的笑声在小佛堂内不住地回响。她以手支腮,看着元宏说:“皇上果真不是寻常人,能跟皇上做这一世夫妻,容儿心里真正觉得值了。”
他问出的三个问题,都得到了答案,却能在这个时候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不再接着问下去。改变天生的习惯,控制内心的欲望,这两件最难做到的事,元宏都做到了。
高照容忽然抬起头,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冯妙:“冯姐姐,你一直都比我运气好,不用在那种环境里长大。为了练习得身姿娇软,从记事开始,每天都有两个嬷嬷,扯着我的双手双足,把我的骨缝一点点打开,连睡觉的时候,都要被绑着,不能乱动,整日整夜疼得喊都喊不出声音。”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缓缓地喝下了最后三杯酒:“皇上说我总是笑,因为那些嬷嬷只准我微笑,还要笑得妩媚勾魂,不然就要挨打。可是挨了打仍旧不能露出委屈的表情,只能继续笑下去,因为她们说,这样的女人才能讨男人欢心……”
大概是喝得急了些,高照容捂着唇咳嗽一声,从蒲团上站起,对着元宏叩拜下去,盈盈地说:“皇上,容儿练会那一支飞天舞,可吃了不少苦头,却只在那一年的上祀春宴上给皇上舞过一次。容儿心里觉得遗憾,想再给皇上舞一次,好不好?”
她说这些话时,仍旧像在撒娇一样,娇柔婉媚。不等元宏答话,她就已经再次起身,把散开的头发一点点挽成高髻,跟西域流传过来的飞天神女像,有八九分神似。
没有琵琶,她就双臂虚合,作出一个怀抱琵琶的样子。她刻意穿了件衣袖宽大的衣裳,衣袂随着动作悠悠飘荡,腰肢柔软曼妙,如同随风轻摆的柳枝一般。即使面纱之下的容颜已毁,这副身姿仍旧足够动人心魄。
这支飞天舞,冯妙和元宏都曾经看过。十几年光阴过去,高照容跳起这支舞时,仍旧妖娆动人。一舞快要结束时,高照容单足点地,张开双臂旋转,如逆风飘落的叶子一般。随着她越来越快的动作,面纱从她脸上飘落,那道狰狞可怕的伤疤露出来,像蜈蚣一样,爬在她原本美艳至极的侧脸上。高照容的嘴唇无声而动,在急速的动作间拼凑出一句话来:“皇上,木芙蓉酒的味道很好,原本想跟皇上一起尝尝的。”
最后三杯酒,全都是有毒的木芙蓉酒,如果元宏忍不住想要知道得更多,好奇心就会要了他的命。高照容忽然露出一个诡秘的笑来,接着动作便渐渐慢了下去,她的口鼻中开始流出血来,在佛堂烛火的映照下,几乎如红颜瞬间变成枯骨一般令人震撼。可她仍旧一直笑着,就好像她才是最终的胜利者一样。
就在此时,走廊之外传来“咚”一声脆响。冯妙快步走过去,却一个人影都没有看到,一只瑞兽祥云玉佩掉落在地上。冯妙捡起玉佩握在手中,心头一片冰凉。那是二皇子元恪平时随身带的玉佩,高照容选择了如此美艳到极致也残酷到极致的死法,也许就是为了让这个聪慧的儿子看见。世事就像一场不能停止的轮回,今天的元恪,就跟十几年前的元宏一样,目睹至亲惨死,从此埋下报仇雪恨的种子。
等她转头去看时,高照容已经软倒在地上,身体里的剧痛,让她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可她的脸上仍旧带着跟从前一样的笑,她真的只会笑,连痛楚不堪的时候,也只会微笑。
元宏坐在原处,平静地说:“朕会对人说,你是暴病身亡的。”
“谢……谢皇上,”高照容的声音已经很低很细,像若有若无的水声一样,“容儿死后,想叫冯姐姐收养恪儿。容儿其实也想像冯姐姐那样,疼的时候可以哭……”她抬起一只手,远远地伸向元宏,像是要摸一摸他的侧脸。
元宏静默地看着她,不动也不说话。高照容垂下手,自言自语似的说:“幸好……幸好容儿从没爱上过皇上……”她的双眼轻轻合拢,呼吸也渐渐微弱,直到完全消失。生前连发丝、皮肤都爱惜到极致的女子,死后却随意躺倒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
直到确认她已经死去了,元宏才站起身,快步走到冯妙身边,揽过她的身子,紧紧抱在怀中。冯妙把头压在他胸口,抖着嗓音说:“恪儿……恪儿看到了……”
元宏理开她的手指,把那枚玉佩拿过来,柔声安抚她:“恪儿还小,性情都还没有定下来,以后你就是他的母妃,慢慢教导他,总可以化去他心里阴郁的部分。他毕竟还是朕的儿子,总该有几分像朕吧。”
冯妙轻轻点头,她明白元宏的意思,因为想要摆脱太皇太后的阴影,他才不顾一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推行新政、频繁南征,可他并没有像任何一位前朝帝王那样,把太皇太后的功绩彻底抹杀。相反,他总会在人前提起,太皇太后曾经亲自教导过他学习汉文,连她提倡过的讲学,也在洛阳新都继续发扬光大,甚至变成了官办的学堂。
帝王胸襟,便该如此!
元宏握住冯妙的手,送她上肩辇,脸色却忽阴忽晴地变换不定。高照容已死,高清欢是另外一个隐患,高照容与南朝联络已经是证据确凿的事,只要把这些栽在高清欢身上,就可以把他一并除去。以美貌著称的慕容氏,曾经是与拓跋氏齐名的强大部族,从前便是大魏的心腹大患,现在仍然是。
他正要叫冯妙先回去休息,一名内监模样的人小步匆匆跑到他面前,跪倒禀报:“皇上,高清欢高大人在澄阳宫门前跪候,说有事要向皇上禀奏。”内官不同于外臣,除非传召,并不能直接求见皇帝。高清欢的举动如此大胆,连元宏也大感意外。
冯妙走上肩辇,对元宏说:“我想先回华音殿小睡一会儿,晚些再到澄阳宫去。”她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元宏,所以选择了避开。
肩辇沿着宫中的青石甬道一路前行,冯妙想起元宏说过的话,只觉得胸口越发闷疼,几乎难受得整个人快要软倒下去。最叫人惋惜的事,就是眼睁睁看着美好的东西,在面前腐坏。她不想让那个能说出“濯缨濯足,自取之也”的孩子,变成一个内心狠厉阴暗的人。
天将亮未亮时,天地之间一片黑暗,冯妙抚住胸口,轻轻地咳嗽几声。这黑暗不会持续很久,因为天色终究会大亮。
叛军大营中,李弄玉同样整夜未睡。她不想吵醒李含真,便始终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姿势躺着,一动也不敢动。半边身子渐渐变得麻木。她悄悄转动身子,想要活动一下,可身下的木板却发出“吱呀”一声响。
“弄玉……”李含真轻轻叫了她一声。
“姐姐,吵醒你了?”李弄玉轻轻地问,“我睡不着,才想活动一下。”
李含真索性坐起来,俯视着李弄玉的面孔,从前在家里时,两人也经常这样同榻而眠,每次李弄玉不肯乖乖地起床,她的这个姐姐,都是这样俯视着她,掐她的鼻子、耳朵,直到她乖乖起身。
“我知道你整晚都没睡,”李含真说道,“恐怕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真正睡熟时,才会不停地翻来翻去,没有一刻安宁。”
李弄玉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鼻子,可很快又想起来,她们已经不是赖在家中的姐妹了,姐姐也不是要叫她起床的。习惯成自然的动作,让姐妹两个都不由得一笑。
“弄玉……”李含真用五指理着她的长发,“我从前说过,再没有你这个妹妹,是因为那时我误会了你,以为你贪图虚荣富贵……可我现在知道,你从来没有变过。”
李弄玉像小时候一样,靠在姐姐身前,等着她给自己梳头、妆面。李含真爱怜里抚着她的侧脸,她们的母亲早逝,虽然大不了几岁,可这个妹妹几乎就是她一手带大的,第一次写字,第一次梳头,甚至第一次面对女孩儿家的月事,没有母亲教,都是她这个姐姐一点点教会的。
“不要因为别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就改变自己的初衷,哪怕那个别人,是你的姐姐。”李含真一字一字地说下去,“我答应嫁给始平王,是因为我不想违心嫁给别的男子,也不想让别的女子站在这个位置上。弄玉,我知道你们的计划,我和你的五官本来就很相似,那个计划现在仍然有机会实现。”
☆、297、天光未明(二)
李弄玉怔怔地抬头,怀疑自己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她攀着李含真的胳膊,把头轻轻靠上去:“姐姐,从前是从前,现在他已经有了你这么好的王妃……”
说起始平王元勰,两个人的唇边,都带上了一抹相似的笑意。李含真却很快敛去了那抹笑,目光落在袖口崭新的鸳鸯刺绣上:“我原本就不想嫁人,所以当年才会叫你去送藏头诗。皇上喜爱汉家典籍,我听说宫中建有一座藏,能找到很多绝本典籍,我想去那里一边读书一边校对,这样过一生不是也很好么?”
“四姐姐,那样你一生都会很孤独……”李弄玉的声音很低,有机会能跟元勰长相厮守,她真的心动了,不想做出一副虚伪的大度面孔来,但她真心替李含真惋惜。
李含真微微一笑,勾着李弄玉的鼻子戏谑:“小时候是谁说的,长大了也不要男人,只要一个爹爹就够了,现在一看到心仪的男人,就全都变了。”
李弄玉有些不好意思地埋头在她怀中,她接着说道:“这次回去,我们就悄悄交换身份,以后我在藏里,你可以称病躲在王府内,只要皇上睁一眼、闭一眼,就不会有其他人注意……”
李含真的话才说了一半,营帐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嘈杂声响。她拉着李弄玉跳下床榻,刚走了几步,便看到始平王元勰匆匆进来,沉声对她们说:“东阳王世子大概已经听说了昨晚的事,现在正借口自己营帐里丢了东西,四下搜查呢。依我看,他真正的目的,是想找出那张诏令来销毁,逼迫那些兵卒仍旧跟他一起叛乱到底。”
他在这对姐妹身上扫了一圈:“我可以出去拖住他片刻,你们两人之中,需要有一人带着诏令离开。只要东阳王世子搜不到诏令,那些兵卒心里有这一层顾忌,就不会死心塌地的为他卖命。”
李弄玉抢先说:“让我去吧……”带着诏令偷偷出去,是件极危险的事,如果被东阳王的人发现,只有死路一条。李含真却按住了她的手:“还是我去,东阳王世子一定已经想到了,诏令是弄玉带来的,只有弄玉留在这,才能牵住他的注意力。”
门外的叫嚷声越来越近,几乎已经听得见东阳王世子在大声踢打、责骂兵卒。元勰把早先准备好的兵卒服饰,连同诏令一起交给李含真,让她待会儿悄悄溜出去。李含真接过衣裳,凑到元勰耳边又说了几句话,元勰也跟她说了些什么,两人很有默契地点了点头。
李弄玉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有些尴尬地转开头,那两个人毕竟是夫妻,有些什么私密的话要说再正常不过。
元勰掀起帘子走出营帐时,东阳王世子恰好也带着人走到门口。清早时他听到有人说起昨晚元勰跟几名统领、校尉一起喝酒,心里就已经起了疑,偷偷捉了个人来审问,就知道了元勰引着那些人在皇帝的赦免诏令背面写了名字,当即便勃然大怒,直恨自己没有早些杀了元勰。如果手上染了这位皇上最倚重的弟弟的血,这些兵卒就再没有退路了,可眼下他却又动不得始平王了,因为一旦杀了他,就再也找不着那张诏令了。
东阳王世子一脸恼怒,元勰却是一副轻松惬意的样子,甚至还主动打了个招呼。东阳王世子说要搜他的营帐,他也不恼,只说了一句别弄乱了帐内的东西,都侧身闪开了。
他越是坦荡,东阳王世子就越是狐疑,眯起一双三角眼在帐内扫了几圈,忽然觉出不对来,斜挑着眼角问:“始平王,你那位王妃怎么不在这里?”
元勰理一理衣袖,颇有深意地看着东阳王世子说:“我没见着她。”
东阳王世子阴阴地盯着他,忽然“刷”一下抽出佩刀,架在李弄玉脖子上,对身边的人吩咐:“把他们两个都看管起来,再立刻带人去搜捕始平王妃的下落。”他转头对着始平王说:“你要是凑巧想起来你的王妃会到哪里去,就乖乖来告诉我,不然的话,一个时辰找不到,我就割她一只耳朵,然后是眼睛……”
他身后的侍卫上前,扭住元勰和李弄玉,推进了狭小的隔间。在东阳王世子的吩咐下,侍卫用绳索把他们两个都牢牢捆住,退到隔间外把手。
“弄玉,”元勰压低了声音叫她,“这下我们可真要死在一起了,你开心么?”李弄玉几次三番的小心思,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心里像装了一只小铃,被她随手一扯,就泠泠地响个不停。
“嗯……”李弄玉轻轻地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我原本想过些日子再跟你说的,不过现在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了,”元勰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和含真,并没有做真正的夫妻。她是个好姑娘,正因为她好,我才不能用虚情假意去敷衍她,以她的刚烈性格,只会觉得这是一种亵渎。”
两人的手都被捆住,元勰费力地移动手指,够到了李弄玉的指尖:“我已经跟她商量过,大概她昨晚也跟你说过,找个合适的机会,我会放她自由。她喜欢著书立说、校对古籍,可是女子还从来没有人能做成这样的事。只要她愿意,我会给她最大的支持,算是一种补偿。”
元勰低低地说下去,却一直没有听到李弄玉的回应,他笑着叹了口气,低声说:“反正已经快死了,有一件事压在我心里很久了……你一直觉得,是因为替含真送退婚的诗贴,才认识了我,可我其实早就认识你了。有一年,我去城东的法应寺替母妃做一场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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