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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生莲:六宫无妃-第1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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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事并不奇怪,当年拓跋皇室要把慕容氏杀尽,就是为了掩盖这一段秘密。”
  元宏的声音低沉喑哑,缓缓讲出这一段并不光彩的过往:“如果说慕容氏是鲜卑人里天生的贵胄,拓跋氏就是草原上的野狼。有好几次,拓跋氏被人驱赶得无路可退,只剩下孤儿寡母,可最终还是一次又一次东山再起。其中最传奇的,就是开国皇帝的经历。”
  “他一无所有时,曾经像野狼一样放下尊严,求娶慕容氏的公主,并且许诺,婚后生下的孩子,男的以拓跋为姓,女的以慕容为姓,从此将拓跋氏变成慕容氏的家奴,并且献上了拓跋氏的世系谱,才换来了大燕借给他的一万兵马,报了杀父杀母的仇。”
  冯妙听得怔怔发愣,这种举动,简直跟平常人家的男子“入赘”差不多。只要是稍有身份的人,都会把成婚时入赘到女方家里视作羞辱,更何况拓跋氏整个部族,变成别人的附属品。
  “当时婚事还没成,慕容氏的太子提议,索性将两个部族的世系谱合并在一起,重新编写一份慕容氏的世系谱,”元宏的手指在书案上轻敲,“你看到的这些,就是这份世系谱的一部分。后来开国皇帝建立大魏,自然不肯再承认这些事,可攻破大燕皇宫时,却没找着这份世系谱,只能一把火烧了整个燕国皇宫。可是开国皇帝的疑心越来越重,索性下令将这个慕容氏的人都杀了,只留下了开国皇后,囚禁在甘织宫里。”
  他看出冯妙的疑虑,苦笑着解释:“大魏的史书上不会记载这些事情,但是每一任皇帝登基或是亲政前,都会有宗室里年长的人来,讲授拓跋氏的旧事。除此以外,这件事也在宫外的鲜卑贵胄之间私下流传,只是没有人见过这个慕容世系谱,无法断言究竟是真是假。可朕看了冯夙所写的名字,里面的好几处,都能跟朕知道的事相互印证,一看便知道……是真的。”
  冯妙轻轻摇头:“开国皇帝有过落魄的时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过去的事,如果不能坦然面对,就索性忘了也好,何必非要苦苦执着呢?”
  “道理的确是这样,可事情到了今天,已经远没有那么简单,”元宏英挺的眉再次拧在一起,“每一代大魏皇帝,都会知道这件事,自然不是为了知道开国皇帝曾经低声下气地向别人借兵,而是为了提防和小心。如果这份合并在一起的慕容世系谱被其他鲜卑部族知道,整个大魏皇室都会成为一个笑柄,甚至有些别有用心的部族,会趁机举着慕容氏的大旗作乱。鲜卑人天生身体里就流淌着狼血,只要让他们闻到猎物的味道,就一定要咬断猎物的喉管。”
  冯妙张了张口,却觉得嗓子里一阵阵地发干发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的确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对于一个帝王来说,任何威胁都要及早铲除,免得变成一个无法控制的祸患。
  “皇上,我想去见见夙弟,”冯妙在他面前屈膝跪倒,“也许我可以问问,他究竟从哪里知道了这些东西。”
  元宏盯着她的双眼看了片刻,才点头答应:“好,等晚膳过后,朕叫人用肩辇送你过去。羽林侍卫营的饮食很简单,朕再叫御膳房准备些菜肴,你给他带过去,他平日喜欢吃什么,你最清楚,只管告诉他们去准备。”
  冯妙此时哪里还有心情斟酌菜色,只随口答应了,心不在焉地捱到晚膳过后。
  羽林侍卫营在皇宫西门外,乘肩辇过去,也要走上小半个时辰。冯妙坐在摇摇晃晃的肩辇上,怀里抱着元宏命人帮她备好的食盒,冷风迎面打在脸上,她却只顾着用宽大的衣袖遮住食盒,免得里面的几道菜肴变凉。阿娘已经去了,养父昌黎王已经去了,生父萧鸾说不定也已经去了,如果再失去了夙弟,她与生俱来的亲人便全都不在了。
  羽林侍卫营不过是一排并列修建的厢房,整整齐齐却并不奢华。冯夙被单独关在最末尾一间里,于烈并没有苛待他,即使是关紧闭思过,也仍旧给了他宽敞干净的住处,一日三餐都有人送来。今天是因为有小太监提前来报信,说皇后娘娘要来,才没有送晚饭过来。
  见到冯妙进来,冯夙立刻迎上来,叫了一声“姐姐”,看他的样子,竟然好像还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惹了大祸。冯妙不忍责备,把食盒放在桌上,让他先趁热吃饭。冯夙算是外臣,按规矩不能当着皇后的面吃东西,他扭捏着不肯动筷子,冯妙也不强求,在他对面坐下,问了他几句闲话。
  冯夙兴致极好,絮絮地说着前几天因为外出受了罚,被关了禁闭,这一两天就可以放出去了。他还一脸兴奋地说起,于烈将军平时十分严厉,实际上对下属兵卒是极好的。
  冯妙尽量若无其事地问:“夙弟,关禁闭这些天,你白天都做些什么?”
  “没什么事做,”冯夙撇一撇嘴,“这里只有些笔墨纸张,我就只能写字消磨时间。从前阿娘和姐姐都不在家时,我也没事情做,就只能临摹字帖打发时间。那字帖被我反反复复抄了好几遍,都背下来了,现在闭着眼睛都写得出,消磨时间倒是更方便了。”
  他说的都是实情,从前在昌黎王府,他们母子三人,一直被关在小院子里,后来冯妙先被送进了宫,他们的阿娘也没多久就离开了。他的前半生,没有同龄的朋友,也没有老师,只有四面围墙围拢出来的四四方方的天空。他一直都很乖巧,在原地等着父母兄姐的偶尔回头看他一眼,注意到还有他这个安静的孩子。
  冯妙听得奇怪,抬眼问道:“你在临摹什么字帖?”
  冯夙站起来,从桌角拿过一摞纸来,笔墨有深有浅,递到冯妙面前:“我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阿娘走后我整天见不到人,连句话也说不上,就在屋子里面翻找,找出了一本字帖,上面的字不像隶书也不像小楷,可是看着别有韵味,我起先照着描,后来写得多了,连上面的字和位置都记得。”
  冯妙听得心酸,夙弟这些年,一定过得很孤独,别的男孩子,在他那个年纪,大多成群结队地骑马比箭,要多热闹有多热闹。
  冯夙也看出些异样来,凑到她面前问:“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皇帝姐夫又对你不好了?”
  冯妙赶忙摇头,稳住心神说:“不可失礼!夙弟,那本字帖,现在在哪里,能不能拿来给我看看?”
  冯夙摇头说道:“已经看不到了,那几年姐姐叫我在知学里读书,有几次也会到奉仪殿去拜见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见到那本字帖,说那字体不端正,容易移了性情,便拿走了,后来再没给我。”
  冯妙心里已经明白了大概,夙弟照着抄写的那一本,并不是什么字帖,恰恰是元宏说过的慕容氏世系谱。太皇太后应该是认出了这本东西,才故意拿走了。她硬扯出一个笑来,叮嘱冯夙:“既然太皇太后这么说了,以后就不要再写这些字了,被人看见总归不大好。”冯夙心思单纯却又十分执拗,她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怕他不当一回事,又特意反复叮嘱了好几遍。
  冯夙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却还是点头答应了。他一向还是很听这个姐姐的话,冯妙见他不再争辩什么,心里多少放心一点,起身要回澄阳宫去,提过食盒叫他好好吃晚饭。

  ☆、308、悲欢何处(一)

  走出那间厢房时,冯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见冯夙正满脸好奇地揭开食盒,探头去看里面的菜色。大约是在羽林侍卫营这段日子没怎么吃到精致的菜肴,冯夙深深嗅了一口食盒里散出的香气,伸出两根手指拎起一块蒸肉来,放进嘴里,还舔了舔沾在手指上的汤汁。他这些习惯性的动作,仍旧跟小时候一样。
  冯妙微微翘起唇角,转身走进一片茫茫夜色中。
  她坐在肩辇上时,一阵阵困意袭上来。半睡半醒之间,冯妙仔细想着夙弟说过的话,零散的细节渐渐在她脑中拼合成完整的链条。太皇太后出身的冯氏,曾经篡夺了大燕江山,后来才败在拓跋氏的手上,成了大魏的臣子。
  仔细想来,除了一个太皇太后,冯家并没出现过什么特别厉害的人物,既没有出过一个翻云覆雨的能臣,也没有出过一个安邦定国的武将,却能稳稳地占住大魏第一世家的位置,惹得大魏皇室如此忌惮,甚至要用月华凝香这种东西,来断了冯家女儿的后路。冯妙此时却终于完全明白了,想必从献文皇帝在位时起,太皇太后就曾经用这份慕容世系谱旁敲侧击地要挟过拓跋皇室。
  太皇太后思虑深远,知道冯家除了冯诞之外的几个儿子都不成器,不忍心见冯家任人欺凌践踏,想把慕容氏的世系谱留做冯家的最后一道保命符。可她也知道,这东西在心思深沉的人手里,可以好好地利用,可在冯家几个纨绔子弟手中,只会招来祸患,她便选择了把这东西让冯夙背熟。只要拓跋皇室一天找不到真正的慕容世系谱,就一天不敢把冯家的人赶尽杀绝。
  冷风扑打在肩辇前的灯笼上,火光忽明忽灭,几次眼看着就要熄灭,却又摇摇晃晃地亮了起来。冯妙空洞无神地看着前方,只觉得宫中的夜路真是长,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除了那一团小小的光亮,四周都是一片漆黑。
  肩辇停在澄阳宫门口,冯妙走下来时,脚步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一旁伺候的小太监眼疾手快,赶忙上前搀扶。冯妙推开了他的手,快步走进殿内。
  元宏斜卧在床榻上,看见她进来,便抬手叫她到身边来,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脸颊,有些心疼地问:“怎么走得这么急?夜里风凉,也不戴个风帽遮一遮。”
  冯妙快步走到他身边,伏在他膝上,只觉得全身的力气好像都用光了。澄阳宫内燃着儿臂粗的贡蜡,把每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瑞鹤香炉内还烧着苏合香,四下里弥散着暖洋洋的香气。可冯妙却只觉得四周好像都是漆黑的宫道,被高耸的宫墙围着,没有选择,没有退路,只能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只有眼前这个人,是她心中唯一一团光亮。
  元宏亲自动手帮她解开披风,握住她发凉的指尖,放在唇边轻轻地呵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冯妙总觉得今天的元宏似乎跟往常不大一样,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讨好。她摇头甩去这些胡思乱想,静静依偎在他身旁。如果没有他,冯妙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走完那条漫长的宫道。
  身子稍稍回暖,思绪也跟着清晰起来,冯妙起身斟了杯茶,想把从冯夙那里听来的话,转述给元宏。还没开口,一名小太监匆匆进来,“咚”一声跪倒在他们两人面前,带着哭腔惶急的禀奏:“皇上、皇后娘娘,羽林侍卫营传来消息,冯小郡公突发急病,人已经昏迷不醒。”
  冯妙手里的茶盏“啪”一声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汤飞溅出来,烫得她手背通红,她却好像完全失去了感觉一样,愣愣地站着。
  元宏上前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烫到的那一只手捧到面前:“怎么那么不小心……”冯妙定定地站在原地,像看一个陌生人那样看着元宏,声音在一瞬间变得沙哑难听:“是你安排的……对不对?”带去羽林侍卫营的晚膳,是元宏亲自吩咐人准备的,她刚来离开时,冯夙还是好好,在她走后,夙弟应该只吃了那份晚膳。
  她抽回手,像是嫌恶刚刚被元宏拉过一般,把手放在衣衫上用力蹭了几下。被烫到地方本就变得娇嫩脆弱,被她这么用力一蹭,一层皮都脱落下来,可她竟像完全没有感觉一样,还在不断地蹭着手背。
  “妙儿!”元宏上前扶住她的双肩,像要把她从梦靥中唤醒一样用力摇晃。冯妙抬起双臂一挣,连披风都没穿戴,转身就往门外走去,口中喃喃说着:“我要去看看夙弟……”
  元宏快步抢在她前面,拦住她的去路,沉声说:“现在不可以!”
  冯妙抬头无声地注视着元宏,一双深潭般的眼睛,满是疑问:“为什么?”
  “于烈和他身边的人都看见了冯夙写在纸上的字,羽林侍卫里有不少贵胄子弟,他们也许一时认不出,可要是过后仔细想想,也应该隐约猜得出那是什么东西。”元宏说话时并没有丝毫犹豫,显然已经早就想好了这些前因后果,“冯夙也许是现在唯一背得出完整的慕容世系谱的人,如果这消息被人知道,会有多少人打他的主意,又会有多少人趁机攻讦你?”
  “我不是问这个……”冯妙缓缓摇头,双眼中流出泪来,像是两颗天边最明最亮的星子,忽然间化成了一汪水。她陡然提高了音量,声嘶力竭地大喊:“为什么要让我去送最后一顿饭给他?为什么?为什么?你知不知道,这很残忍?!”
  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冯妙脚下一软,差点坐倒在青砖地面上。元宏伸手抄住她,半拖半抱把她带回床榻边,扶她坐下。
  “妙儿,朕原本以为,你学了那么久,该知道如何处理这样的事,”元宏的眼中有极度痛苦的神色一闪而过,“朕给了你机会,如果于烈来禀奏时,你能拿出几分大义灭亲的果敢来,朕便不会让你再插手这件事。可你竟然对朕说,要去看望冯夙……妙儿,朕很失望,身为皇后,这种时候最应该摆出不偏不倚的态度来,用最快的速度来了结这件事,免得流言扩散。可你却心软、犹疑、牵扯不清,犯了所有的大忌。”
  冯妙无话可说,她知道元宏说的都是对的,对大魏皇室来说,慕容世系谱是个最危险的东西,最快最好的方法,便是先斩杀了冯夙,再慢慢找借口把那些看过这几张纸的人全部处死。可这世上的道理,很多时候都是这样,知道怎样是对的和照着对的方法去做,完完全全是两回事。那是她的夙弟,是她在这世上血缘最亲近的人,她怎么能忍心?她已经学会了很多东西,却还是没有学会真正的帝王之术——隐忍狠绝。
  她痛苦地抱住头,把自己缩在角落里:“给我些时间,你答应过我的,给我时间让我慢慢学。”她似乎听见元宏的叹气声,可很快又觉得一定是自己听错了,因为元宏接下来所说的话冷冽得不带一丝情感:“可朕现在没有耐心等你了,朕需要一个皇后,不需要一个只会哭泣的小女孩!”
  元宏起身离去,把空旷的澄阳宫都留给了她,只留下一句话:“三天之后,朕就准你去看冯夙。”
  冯妙紧闭着双眼,让自己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中。她听到元宏远去的脚步声,殿门轰然合拢。三天……只怕三天过后,夙弟早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她在浑浑噩噩中过了三天,始终没有离开澄阳宫半步。在这三天里,元宏竟然一次都没有来过,好像这里根本不是他的寝宫一样,也不知道他宿在何处。三天过后,有宫女进来帮冯妙梳洗,说是奉了皇上的旨意,带她去见人。
  冯妙像只木偶一样,由着她们随意摆弄,让起身便起身,让抬手便抬手。来伺候的宫女手很巧,帮她梳了一对双环小髻,又给她换上了一身未嫁少女常穿的薄纱衣裙,最后才恭恭敬敬地请她上马车。
  车轮一路发出辘辘声响,冯妙知道这些人是元宏派来的,要带她去看冯夙最后一眼,心口像刀割一样疼,这一趟却不得不去。
  马车沿着宫道一路驶向宫外,冯妙渐渐觉得不大对,似乎不是去羽林侍卫营的路。莫非怕宫中晦气,夙弟的尸身已经被送到停灵的地方去了?
  驾车的太监和随行的宫女都不说话,冯妙也不想开口询问。直到马车停住,她才搭着宫女的手走下来,环顾四周。不是羽林侍卫营,也不是停灵的地方,倒像是一处新修建不久的府邸。
  宫女引着她穿过回廊,直接进了内室。隔着一道竹帘,冯妙便看见帘子另外一边坐着一个人,身形依稀正是夙弟,一名小丫头正拿着桃木梳给他梳头。冯妙心中一紧,掀起竹帘快步过去,忍不住叫了一声:“夙弟!”
  冯夙目光平静地看过来,不笑也不说话,只用一双婴儿似的眼睛看过来。
  冯妙原本飘在半空的心,忽然被风吹散成无数碎片,这是夙弟,却也不再是夙弟……

  ☆、309、悲欢何处(二)

  梳头的小丫鬟把冯夙的头发理顺,挽成男子式样的发髻,走出来对着冯妙施礼:“皇后娘娘,小郡公听不到别人说话。”
  侍立在冯妙身边的宫女躬着身子小声禀奏:“冯小郡公的身子还有些虚,再调理一阵就能好了,不过从此以后,小郡公就不认得人了,也不会说话。”那小宫女见冯妙一直不说话,又补充说道:“其实小郡公这样挺好,什么也不知道,就什么困扰都没有了。”
  冯妙心里清楚,元宏在那一天的晚膳里,下了能让人变得聋哑痴傻的药。对冯夙来说,这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了。不然,他心里记着的慕容世系谱,迟早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只怕到那时,心思如白纸一样的冯夙,下场会比今天更悲惨百倍千倍。
  就这几句话的功夫,那名梳头的小丫鬟已经端了粟米饭和肉汤进来,用小勺盛着米饭,沾上一点汤汁喂给冯夙。冯妙见过痴傻的丹杨王世子,可冯夙此时的样子,却跟丹杨王世子半点也不相似。他很安静,身上的衣衫也干净整洁,米饭送到嘴边他便听话地吃下去,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偶尔会抬起来看着屋里的人,却像懵懂无知的婴儿一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没有人能从一个呆傻聋哑的人口中问出任何秘密,元宏没有杀冯夙,却彻底解决了一切后患。他建了这座郡公府养着冯夙,算是把这件事给遮掩了过去。
  “这样很好……”冯妙低声说了一句,便转身往门外走去,像要说服自己似的,又提高音量说了一遍,“这样很好,夙弟再也不会惹麻烦了。”
  看她脚步虚浮,随行而来宫女赶忙上前搀扶,送她上了肩辇。一路上冯妙都神色如常,只在进入宫门时说了一句:“去华音殿。”宫女原本是奉了元宏的旨意带冯妙出去,按理还应该把她送回澄阳宫,刚要开口劝阻,冯妙便又说道:“你回禀皇上说,本宫想回华音殿休息,皇上必定不会怪罪你的。”
  阔大的肩辇没办法通过华音殿前的小木桥,只能停在那一弯清浅的水波之外。冯妙下了肩辇,脚步飞快地走进殿内。素问迎上来,她的双手还没有好彻底,不能搀扶伺候,只能关切地问:“娘娘,您这是从哪回来,怎么脸色这么白?”
  冯妙微微摇头,刚向前走了一步,就呕出一大口血来。
  素问急得高声招呼灵枢,叫她拿湿帕子来擦,又叮嘱她小心扶着冯妙进去,不要惊着了小皇子。冯妙摇一摇手,自己走进内殿去,手扶着床榻边沿慢慢坐下去。
  从冯夙的郡公府邸回来,冯妙的喘症便又加重了,一天里总有那么几次,咳嗽时会带出血来。素问没办法诊脉,只能替她宣了御医来看,御医诊了几次脉,都说是着了凉所致,可素问心里清楚,冯妙这回仍旧是心病。
  冯妙昏昏沉沉地病了小半个月,才终于有点起色。刚能起身时,她便听人说河阳无鼻城传来消息,废太子元恂故去。奉命看守无鼻城的人,不知道该按什么样的仪制来料理这位皇长子的丧事,所以才派人快马禀报皇帝。
  元宏只随口吩咐道:“他已经不是太子了,犯下如此罪行,他还有什么面目去见祖宗先人?就用草席裹着下葬吧。”来报信的人听了这话,终于确信皇帝对这个长子已经厌恶到了极点,低头应了声“是”,躬身退出殿外。
  冯妙进入澄阳宫时,刚好便看见了这一幕。那些太监、侍卫都远远地看着,只能看见皇帝一个模糊的轮廓,只有她能一直走到元宏身边,看得见他握笔的手指,都已经捏得发白。
  对一个废黜的太子,皇帝不能表现出半点怜惜之情,因为总有人喜欢揣摩皇帝的意思,一旦发现皇帝心存不忍,便会寻找机会,适时地替废太子喊冤,借以捞取自己的好处,说不定又会酿成一场风波。眼下大军南征,洛阳城内最需要的便是安稳。
  冯妙走上前,用双手捧住他握笔的手。元宏不作声,紧绷的半边身子却缓缓松下来。冯妙这时才看见,他面前的纸上写满了字,翻来覆去都是一个封号——贞。
  看见满纸的“贞”字,冯妙忽然觉得满心都是凄凉,没有人能站到离他这么近的地方,真正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如果连她也不能理解元宏,那元宏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
  冯妙抬起元宏的半边手臂,贴到他胸前搂住他,听着他沉稳低回的心跳,低声说:“皇长子已经是庶民,按制不能使用任何带有皇室标记的衣衫饰物,我会叫人拿些钱财给无鼻城的侍卫,让他们买几件干净的平民衣衫来装殓皇长子。”
  元宏低下头,把下颔放在她头顶,两人就这样相互倚着,默默注视着殿外漆黑的夜色。
  他们都没想到,皇长子元恂的丧事,到底还是惹出了一场风波。元恂下葬前,宫中专门记录皇族生死的内官,奉命前往无鼻城,对他验明正身。这名内官在无鼻城内发现了没有来得及销毁的信件,都是元恂从前写给皇帝的,满篇认罪忏悔的话语,言辞恳切。
  事关重大,内官不敢隐瞒,只能带上这些书信连夜回了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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