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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生莲:六宫无妃-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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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你妹妹,我可没有在甘织宫里的姐姐。”冯清白她一眼,神情满含讥诮不屑。
冯妙倒也不想跟她争执,低头去理自己的衣袖。好在藏在袖子里的水袖飘带并没有损坏,待会想办法把广袖修补一下,仍旧可以起舞。
冯清站在原地,正觉得尴尬,桃林之外,迎风飘来阵阵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许多种花草混合在一起,馥郁却又并不让人觉得太过浓烈。香气经久不散,接着又是若有若无的轻吟浅唱,低低的像是就盘旋在耳边。
冯妙抑制不住心里的好奇,探着头向外看去。四名青衣侍女,抬着一顶轻纱软轿,缓步走来。那轿子四面都没有锦缎布帘,只用天青色的薄纱围裹,依稀看得见轿内,一名妙龄少女正斜斜卧着,一只手搭在胸口,似乎不胜娇弱的样子。
软轿行至曲水正中,便停下了,轿内伸出一只洁白如玉的手,搭在一名侍女肩上,接着,又探出一双小巧脚掌来。那双脚上穿着丝绢缝制的短袜,脚踝处各绣着一只小小玉兔。另有一名侍女上来,跪在她身前,给她穿上绢丝绣鞋。
轿中的女子“咯咯”笑了一声,这才双脚落地,从软轿里站起。她并没裸露双足,所以算不得失节,可这作派,却又隐隐带着一股挑逗意味。
女子盈盈上前两步,俯身跪倒:“小女高氏照容,拜见太皇太后、拜见皇上。”她的声音酥软,比杯中的酒浆更容易让人迷醉。一句话说完,不等主位上的是人发话,高照容便自己抬起了头,双眼隐约含笑地看向拓跋宏。
四座发出轻微的惊叹声,这名女子梳着飞天高髻,额间点一抹朱砂,眼窝深邃却又眼尾狭长,皮肤并不白皙,反倒泛着一层浅棕,整个人匀称修长,却又带着弱不禁风的病态。处处都充满矛盾,可是这些彼此矛盾的特质,恰到好处地融合在她身上,让禁不住想看一眼、再看一眼……
拓跋宏微笑抬手,示意她起身,转头对高清欢说:“想必这就是你那用丁香花敷额的妹妹了?”
高清欢起身答话:“臣这个妹妹自幼体弱多病,父母亲没有办法,只能送她去寺院里寄养,前几天满了十六岁,才刚刚接回来。礼节上没人教导她,请皇上勿怪。”
“哥哥!”高照容嗔怪地叫了一声,眼波流转间妩媚生姿,“哪有一来就说自家妹妹不懂礼数的?”她转头仍旧看向拓跋宏,抿着嘴微微笑着:“照容来迟了,愿献一舞赔罪,请皇上恩准。”
这话叫人无法拒绝,见拓跋宏轻轻点头,高照容站起身,袖筒向外一甩,凭空长出六尺。五色丝绢结成水袖,在半空中略一伸展,才飘飘荡荡地落下。
冯妙看见这场景,立刻心中一沉,高照容的舞蹈,也是用水袖。高照容从一早上起,就吊足了众人胃口,此刻终于出现,又是妆容精致、服饰华美,五官也妖娆妩媚得无可挑剔。虽然冯妙用的九尺水袖飘带,更考验舞蹈者的功力,可高照容已经占尽了先机,她想再用类似的技法,就算舞得再好,也绝对不会有此刻的震撼效果了。
高照容双手虚合,从身旁侍女手中接过一件梨形的西域乐器,对着主位屈膝说道:“此舞名飞天,此琴名琵琶,恭祝太皇太后福寿绵长,恭祝皇上早得良缘。”她的动作身形,甚至手里拿着的乐器,都透着新奇。那件琵琶,还有几人见过,至于她说的飞天舞,却是闻所未闻,都瞪大了眼睛看着。
☆、73、上祀桃花(二)
冯妙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高照容,几乎屏住呼吸。同是舞者,她对飞天舞的好奇,比其他人更甚。
高照容单手拨弦,琴声不像寻常琴筝那样清隽,反倒在一股大漠黄沙般的苍凉中,透出神秘莫测的气质。琴声骤起,她脚下也同时起步,身子柔若无骨地旋转、后仰。水袖随着她的动作向外翻飞,把她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琵琶声也越来越急促,远远看去,整个人都像笼罩在水袖舞出的炫目光晕里。她站在曲水之间五尺见方的地方起舞,可是看着她的舞蹈,却觉得她好像盈盈飞舞在半空中。
一舞结束,畅和园内寂静无声。冯诞击掌叫好:“此舞果然当得起飞天之名。”高照容这时才站起身,虚弱无力地搭着侍女的手,身上却清凉无汗。
冯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装,广袖丝裙上勾破了几处,裙摆上全是污泥,用手一摸,头上的发髻也已经散乱不堪。这副样子,无论如何不能与高照容相比。身边林琅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离开,只有冯清同样惊疑不定地看过来。如此姿色才艺,若是入了后宫,必定会分走帝王大半的宠爱。
畅和园中饮宴继续,有高照容珠玉在前,其他的世家小姐都有些意兴阑珊,自知比不过高照容一舞惊人,大多草草了事。
冯清正要返回席上,手腕忽然被冯妙拉住,她气冲冲地回头,却看见冯妙露出一抹狡黠笑意:“你我合作,还有机会扳回一局,压过高照容的风头。”依稀记起,上次她拐走飞鸾衔珠步摇时,也是这副笑意。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冯清话说得不客气,脚步却不自禁地停住了。
冯妙眼神清亮如泉:“就凭此时此刻,你比我更想压过高照容。”
眼见园中气氛渐冷,冯诞便招来侍宴的宫人,给每一席都送去各色糕点。高照容已经在高清欢身边落座,看着小案上的菜色挑挑拣拣,有异味的、太油腻的、性寒凉的,她都不吃。挑来挑去,只拣了一块绿豆做成的酥蓉点心,吃了半块就放在一边。
正五品尚仪悄悄跪在拓跋宏身侧,询问是否要请始平王爷开始踏歌起舞。拓跋宏还没说话,冯清的座席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呼。十几只雀鸟盘绕在素纱屏风周围,叽叽喳喳地鸣叫。
彭城公主拓跋瑶见了,惊叹着说:“好多喜鹊!看来冯家姐姐要有喜事了。”这话也只有她敢说,对冯家女儿来说,除了嫁入天家,别的都算不得喜事。
冯清在素纱屏风后落落大方地作答:“六公主说笑了,春日宴会,蔬果鲜美,喜鹊绕梁,福泽绵长。臣女也愿以一曲一舞助兴,不辜负这良辰美景。”
她站起身,却并不从素纱屏风后走出来,只是取出几枚小巧精致的银质铃铛,系在双手双脚上,然后便作出一个起舞的姿态。
屏风上的素纱薄如蝉翼,迎着光亮看过去,刚好可以看见冯清的身姿,像剪影一样投映在上面。身姿轻动,银铃便发出丁零丁零的声响。
拓跋宏端起酒樽,送到自己唇边,用刚好能被两个人听到的声音,对冯诞说:“你的心思,你妹妹似乎并不领情啊。”冯诞凝神看着素纱屏风上的身影,脸色有些不大好,清儿这番举动,实在太过心急了。抢先得幸固然风头无二,可最先得子却并非幸事,立子杀母反倒会惹来一场杀身之祸。可清儿能在不利的情形下,想出这样的主意来,做哥哥的,倒也十分欣慰。
此时,素纱屏风上的人影已经一分为二,银铃随着舞步叮咚作响。纤细女子敛肩、含颏、掩臂、松膝、拧腰、倾胯……每一个动作,都尽显女子身姿的柔美。正因为隔着屏风看不清楚,反倒让人生出无穷无尽的想象。两个人影,似乎幻化成无数妙龄少女,在春日溪水边游玩嬉戏。
歌婉转、舞婆娑。方才高照容的飞天舞,胜在法会祭祀一样的繁华庄重、富丽堂皇。此时素纱屏风上的袅袅人影,就胜在返璞归真的天然意态。少女含羞掩面,似在偷眼看着溪水对岸的情郎,却又不敢表达,只能借着歌声聊慰相思。最简单的黑白素影,却胜过千万华丽色彩。
两道人影衣袂翩飞,如蝴蝶穿花一般,却在某刻陡然停住,连银铃的声响也消失不见。众人正在诧异,素纱屏风忽然向两侧分开,九尺水袖飘带骤然打开,在半空中连绵不绝地舞动。水袖内层的蝴蝶,像要活过来一样,不断拍打着翅膀。粉红桃瓣纷纷飘落,却并不落在地上,反而渐渐粘连在屏风的素纱上,拼出两行字来:织女待人久,我心长待君。
突然而至的色彩,带来的震撼更为强烈。仿佛万千春光,忽然就在这如雨飘落的桃花中,苏醒过来。上祀节春宴,直到此时,才真正让人觉得春天的确到了,就藏在曼妙女子的纤腰广袖中。
等到桃花落尽,两道人影才跪倒施礼,其中一人是冯清,另外一人却不是冯滢。冯妙缓缓抬头,目光落在拓跋宏的龙纹衣襟上,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万分忐忑。她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成或者不成,就在他一念之间了。
受伤的手臂酸胀,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几处伤口都被浸得发疼。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素白衣裳,遮住了那些伤处。
看见共舞的是冯妙,太皇太后脸上的惊诧一闪而过,随即了然地端起茶盏。冯诞连连打量了冯妙几眼,顿时明白,主意并不是冯清想出来的。
舞是献给皇帝的,包括屏风上那句桃花拼出的直白情话,也只能是说给皇帝一人的。旁人都不敢出声,等着拓跋宏开口。
拓跋宏看一眼冯妙便转开目光,双眼盯着屏风上的字,许久才念了一句:“我心长待君。”原来如此,她不愿与旁人深交,是因为她早已经存了这样的心思。明明那句话是写给自己看的,拓跋宏却觉得万分刺眼。
皇帝并不叫她们起身,语气也有些森冷难辨。冯妙心中更加不安,不知道是否有哪里触了皇上的逆鳞。
“太皇太后、皇上恕罪,奴婢来带回甘织宫的人。”文澜姑姑的声音,响在冯妙身后。
原本带着艳羡嫉妒的世家小姐们,此刻看向冯妙的眼神都有些复杂,带着几分鄙薄和幸灾乐祸。这对姐妹抢了今天最大的风头,其中又以冯妙的舞姿最为曼妙柔美。这么一个美人儿,原来是甘织宫里的罪婢。
“皇上,甘织宫今天出来粗使的宫女,都已经回去了,只差这一人,”文澜姑姑妆容整齐,丝毫不显病态,“请容奴婢把她也带回去。”
“准了,”拓跋宏淡淡地说,“甘织宫以后要看管得严一些才好。”
文澜姑姑躬身应“是”,带着冯妙离开。穿过桃林时,冯妙依稀听见拓跋宏的声音,带着几分赞赏:“朕从前竟不知道,原来表姑母的舞也跳得如此好。”
接着便是宫人宣旨,赐冯清赤合垂丝金簪一对。依稀有人询问,如何能让桃花在屏风上拼出字迹来。冯清得意洋洋地回答:“事先用蜜糖在屏风上写出字来,花瓣飘落时,自然就粘在上面……”
一路进了永巷,文澜姑姑才停下脚步,手扶着宫墙,剧烈咳嗽,捂住嘴的指缝间隐隐有血丝渗出。
“姑姑,你没事吧?”冯妙大惊,赶忙扶住文澜姑姑,替她理着背。
文澜姑姑轻轻摆手,好半天才声音虚弱地说:“你今天犯了一个大错,你知道么?”
冯妙垂下眼帘:“私自出甘织宫,我知错了。”
“不是这件,”文澜姑姑理着胸口,每说一句话,都似乎极费力气,“以色事人,别人便以色待你。以心事人,别人才能以心待你。”
冯妙震惊地抬头,她的心思,原来文澜姑姑全都知道。
“陈阿娇失宠,卫子夫取而代之,世人都责怪汉武帝喜新厌旧,”文澜姑姑慢慢地说,“我却并不这么认为。陈阿娇自小万千宠爱,如何能够理解汉武帝少年登基的艰难?而卫子夫出身微贱,承幸时婉转娇柔,一心仰望汉武帝。这种小女儿一样真挚的崇敬和爱慕,和能与他携手并肩的心愿,才是汉武帝最需要的,自然能够得他长久宠爱。”
这段故事,冯妙也十分熟悉,此时听见文澜姑姑拿来教导她,立刻便明白过来,同时心中万分感激,低头说道:“多谢姑姑。”
“好孩子,”文澜姑姑的语气一转,把一样冰凉的东西放进她手中,“我已经向太皇太后请旨,离宫养病,有生之年,也许不能再回来了。这样东西,便留给你,到你日后想好如何使用时,便自可以拿去用。”
冯妙低头去看,握在手里的,是一只镂空银球,用一段缎带系着,可以挂在衣襟上。银球中空,里面装着一枚荔枝大小的褐色药丸,散发出极淡的香味。
“这一枚月华凝香,是先帝赏给我家小姐的,”文澜姑姑说话已经很费力。“当年小姐入宫时,年纪便跟你差不多。我告诉你药丸的来历,你便会知道,若有一日,你遇到进退两难的情形、难以决断时,该如何做。”
☆、74、小字润莲(一)
文澜姑姑的声音极低,像一缕烟漂浮在半空:“先帝宠爱小姐,却因为拓跋皇家立子杀母的关系,害怕她得子而丧命,便千方百计找了这种药丸来。月华凝香极其珍贵,向来只有冯家的妃嫔小姐,才能用这种药丸养颜滋补。可它最珍贵难得的地方,并不在此,而是在于里面的另外两味珍贵药材——零陵香和七叶一枝花。”
“啊?”冯妙惊叹,皇帝送给最宠爱的妃子的药里,竟然有这种成分。零陵香到还好些,七叶一枝花却十分珍贵少见。据说这种草药的花朵,是由七片一模一样的叶子组成的,很是奇特。不过,这两种草药,都是用来防止有孕的。
文澜姑姑轻轻点头:“先帝并没有隐瞒欺骗,而是直接告诉了小姐,服了这粒药,便不会有孩子。”
“可是小姐听了却说,他们既然做了夫妻,为他生儿育女便是天经地义的事,怎能因为顾惜自己的性命便剥夺了先帝的天伦之乐?”文澜姑姑摩挲着镂空银球上的缎带,“听她这么说,先帝感动非常,可小姐却不肯把这粒药丸还给先帝,便做了这个镂空小球,带在身上。”
冯妙捧着小球,心中感叹不已,要怎样一个洒脱知命的人,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她迎着光亮看去,才发现小球上刻着几行细密的小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词句之间,几乎是时间最决绝刚烈的情爱。
她小声开口发问:“那……这位小姐,最后有没有留下孩子呢?”
文澜姑姑却并不回答她的话,喘一口气便接着说:“若有一日你觉得左右为难、怎么做都伤人伤己时,你只需记得四个字——率性而为,永远不要……不要失了自己的本心。”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来,声音却变得越来越飘渺。文澜姑姑抚着缎带的手指突然松开,整个人软倒下去。
“姑姑!姑姑,你不要吓我!”冯妙再也顾不得此时身在何处,大声哭喊。
可她细弱的胳膊,根本担不起一个人的重量,只能看着文澜姑姑缓缓倒下去……
太皇太后的旨意来时,文澜姑姑已经永远用不到了。冯妙知道她其实不想死在宫内,不想永远困在这四面宫墙里。可她终究差了那么一步,倒在离宫门如此近的地方。
十几岁的小姐入宫,身边带着的丫鬟又能有多大?从无邪少女,变成中年妇人,最后仍旧是一抔黄土。
上祀节过后,宫中的礼官便开始给参加春宴的小姐们准备回礼。大魏皇室向来以金、铜之物代表尊贵,因此准备的回礼也有两种。收到纯金打制的对插青鸾发簪,便代表皇家看中了这家的小姐,一家人都满面喜气地准备入宫的人手器物。收到白玉如意的,便是落选了,可以另行许配人家。
冯家的两位小姐,自然都在入选之列。内秘书令李冲的女儿,荥阳郑氏的长房嫡出女儿,也都毫不意外地入选。尚仪局辟了畅和园附近一带的宫室,等收拾妥当、再选定吉日,就可以迎入选的小姐们进宫。
甘织宫自然不在礼官的考虑范围内,予星听冯妙说起那一天的际遇,替她惋惜不已:“如果没有半路杀出来的高小姐,没有小树林里那个寻死的人,该多好。”
“哪有那么多如果?”冯妙浅浅地笑,头顶一只五彩斑斓的锦雀风筝,正迎着风飘飞。她的目光近乎贪婪地追着那只风筝看,至少在那根线可以触到的范围内,它是自由的。
看着看着,那风筝似乎越来越低,摇摇晃晃地一头栽下来,正挂在甘织宫的一侧墙壁上。
“你们都给我躲远一点,本公主自己去拿!”少女清脆的嗓音响在墙外。接着便是驱赶小太监架梯子的声音、小太监苦苦哀求的声音、牛皮小靴踩踏在木栏上的声音……一阵嘈杂过后,一张苹果似的脸,从墙头露出来。
少女伸着手,一点一点地努力向前,终于够到了锦雀风筝。她欢呼雀跃地抬头,目光正对上冯妙:“咦?是你?”少女竟然把风筝向后一丢,整个人越过墙头:“你那天用新鲜果蔬和学鸟叫招引喜鹊的法子,可真好玩,你还有什么好玩的主意?都告诉我,我一样一样去试了来。”
冯妙哑然失笑,她只见过彭城公主拓跋瑶两次,其中一次还是隔着帘子听她跟太皇太后说话。整个皇宫,最自在的人恐怕就是她了,太皇太后娇宠她,旁人更不敢逆她的意。
“你也是冯家的小姐,”拓跋瑶突然叹了口气,“冯家的另外两个小姐,就要变成我的嫂嫂了。”
“你不喜欢她们做你的嫂嫂?”冯妙故意逗她。
拓跋瑶吐了一下舌头:“一个鼻孔朝天,从来不理人,另外一个病得动都动不了。这样的嫂嫂进宫,还是没人陪我玩。”
冯妙忍不住笑出声来,果真是个心思单纯的小公主,别人眼里纷繁复杂的事,在她这倒是简单。
“六公主又不是只有这两个嫂嫂……”冯妙刚一开口,忽然想起什么,有些疑惑地问,“高家的小姐入选了没有?”
“原本是入选了的,皇兄专门给她准备了九纹凤簪,”拓跋瑶眨着一双眼睛,“可是听说高小姐不肯收,说她已经在佛前发愿,要祈福十年,偿还父母之恩,能入宫沾染红尘气息,整个平城都以为高小姐疯了。”
冯妙不说话,心里却感叹,这才是最聪明的人。惊鸿一瞥,却又求之不得,少年天子如果不是心志坚忍的人,恐怕这会已经对她痴迷深陷、难以自拔了。
转念又想,高家只送了这一位小姐待选,她此时拒绝,要么是有条件想让皇上答应,要么,便是在等太皇太后的意思。
“六公主,”冯妙忽然拿出一个丝绦打成的小结,“我想起一个好玩的东西,你看着。”她把小结放进手心,作势向前一抛,再张开时,手心里便什么都没了。拓跋瑶张大了嘴,伸手来摸,看她藏到哪里去了。冯妙抬起另一只手,在拓跋瑶耳边轻轻一抓,收回身前,再张开时,那丝绦结便跑到另一只手里去了。
“啊!你是怎么藏的?快告诉我!”拓跋瑶生长在深宫,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外面极常见的戏法。冯妙其实也只会这一手而已,还是从前跟府里一个和气的花匠学的。
“六公主,我不能离开甘织宫,可是我有几句话想对太皇太后说,能不能请公主帮忙传个话?”冯妙用指尖理着丝绦穗子,引着拓跋瑶的兴致,“我快到及笄的年纪了,却沦落在这里,想请太皇太后作主,赐我一个表字。公主不妨先自己想想这戏法的秘密,改天公主路过时,我看看公主猜得对不对。”
拓跋瑶爽快地答应:“那好,我便明天再来。”她敏捷地从墙头翻回去,隔着宫墙还能听见她在喝斥小太监:“不要扶我!我自己下来。”
听见她走了,躲在一边一直没有出声的予星,才悄声问:“太皇太后那么尊贵的人,要是不理睬你怎么办?”
冯妙把丝绦小结递给她:“不理睬就不理睬吧,反正也只是试一试。我刚刚在想,高照容耗了那么多心思,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其实这道理,对我也是一样。”太皇太后特意请博陵长公主入宫,只为敲打她,又怎么可能在一切都未分明时便放弃了她。
等到第二天同一个时辰,拓跋瑶却没来。冯妙心中失望,也许拓跋瑶找到别的好玩的东西,已经把在甘织宫看见的小戏法给忘了。一连等了十几天,都毫无动静,也许这个办法又失败了。
四月初六,冯妙正在小药园里挖豆根,忽然远远地听见甘织宫门外传来一片嘈杂声。不一会儿,予星就匆匆忙忙地跑进来:“外面……外面有人来宣旨,似乎是给你的。”
冯妙净了手,刚走到正殿,便看见红木雕漆箱笼放在地上,一名侍女模样的人,手里托着彩盘,上面放着一对点翠金钗。尚仪局从六品掌事姚福全,满脸喜气地说:“这位就是冯大小姐吧?给小姐道喜,请小姐梳妆,这就移步畅和小筑,其他各位小姐,也是今天入宫来着。”
四周一片不敢高声的惊叹,一叹她竟然是冯家的小姐,二叹她涅槃重生的运道,进入畅和小筑,便是皇上的待选妃嫔了,寻常宫人,不论品级如何,都要对她行礼问安。正因如此,姚福全说话时,一直半躬着腰,目光也并不与她直接对视。
年老的嬷嬷走上前来,先向她俯身行了礼,然后才笑吟吟地说:“奴婢为小姐梳头匀面。”
冯妙如坠雾中,看着别人向自己口称“奴婢”,心里一时还转不过弯来,忙说:“不敢劳动姑姑。”
☆、75、小字润莲(二)
老嬷嬷笑着恭敬回话:“能给小姐梳妆,是奴婢的福气,请小姐先进香汤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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