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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生莲:六宫无妃-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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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中生智之下,她赶忙捂住自己的眼睛,一只手摸索着在那人手心写字:“我不看你的脸。”犹豫一下,又写了一句:“你也别看我的,好不好?”摸到的是那人左手,掌心和指肚上,都有一层薄薄的茧,像是长年练习弓箭射猎留下的印记。用左手习武的人,似乎很少见,不过冯妙没有心情思考这个,她眼下只想安然活命。
  她一双手都冻得发凉,指甲为了做事方便,修剪得又平又短,每只手指前端都有一个略微突起的圆弧。指尖刮在那人手心,黑暗里一声不吭的人,脊背很明显地僵硬了一下,抬手就要把她推开。
  冯妙胳膊里还圈着那个梅瓶,身子往那人胸前拱了拱,闭着眼睛在他脖子上做了一个砍头的动作,又摸回他手心上写:“别推我,外面有妖怪,我不想死。”
  这句可怜巴巴讨饶的话,让那人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没等到那人的回应,小室内又传来太皇太后的声音:“自从当年李夫人死了,你就一直记恨哀家,认为上阳殿那场大火,是哀家动的手脚。可你怎么不想想?就算没有那场火,她李媛柔的儿子被立为太子,她也终究逃不过立子杀母、以防外戚专权的祖训。”
  听到李夫人三个字,冯妙忽然觉得手腕剧痛,黑暗里的少年狠命捏住了她细弱的手臂,像在压抑着极大的怒气。冯妙扭了几下,因为力气太小,挣脱不开他铁钳一样的禁锢,低下头在那人手背上狠咬了一口,留下一圈小猫一样的牙印。
  一门之隔,献文帝发出几声大笑,笑声里渐渐透出悲凉:“宏儿一出生就被你抱走,从没见过他的生母,哪会有什么外戚专权?这王宫里,一向只有你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要说专权,那也是你们冯氏!男子异姓封王、几乎人人尚娶公主,女子更是世代为后。拓拔氏的天下,已经就快要改姓冯了!”

  ☆、8、夙夜宫声(八)

  太皇太后不急不躁地等他说完,处在优势地位的人,总是特别有耐心。“哀家当年带罪入宫,是永巷最低等的奴婢,受过你乳母一饭之恩,才能够活下来,原本不想取你这条性命。可你私下命人联络任城王拓跋澄,让他带亲卫入平城诛杀哀家。如此自寻死路,实在不能再容你继续胡来了。”
  她真正忌惮的,是献文帝诈死多年,竟然还能找到肯替他搭上性命、传递消息的忠心奴才:“哀家给你配了一副好药,发作很快,不会有什么痛苦。你去以后,哀家会善待宏儿的。”
  房间里竟然还有第三个人,拿起青瓷小碗,捏着献文帝的嘴,把碗里的药汁硬灌下去。献文帝渐渐放弃了挣扎,十五岁的拓跋宏,是他最爱的长子。太皇太后捏住他这处软肋,结局早已注定。
  “冯有,妖妇!”献文帝的口齿已经有些不清楚,药效让他腹痛如绞,“你要是有胆,就挖出我这双眼睛,埋在奉仪殿门口,我要亲眼看着冯氏败亡。奉仪殿里早晚会住进其他姓氏的主人!我诅咒你……诅咒冯姓女子,生时得不到帝王珍爱,死不得葬入皇陵!”
  凄厉声响,在空旷宫室内回响。一时间听到了太多不该听到的秘密,冯妙心里越发害怕,身上冷得直发抖,不由自主地往身边人胸口靠去。平坦结实的胸口,传来暖人的温度,线条却依旧僵硬。
  灼热的液体,一滴滴落在她手背上,是那个看不见面貌的少年人在哭么?冯妙努力抬起一只手,向他脸上摸去,手刚触到他线条冷峻的侧脸,就被他一把扭住,反剪在背后。
  “再动一下,就扭断你的脖子!”少年人像掐只小猫一样掐住她,指肚上的茧,恶狠狠地划过她手心。即使看不到,冯妙也感觉得出,他身上带着凛冽杀意。
  房间里的挣扎咒骂声,渐渐低下去,最终归于一片寂静,有衣袍拂地的细微声响传来。
  黑暗里的人忽然站起来,一手抱住冯妙,另一手捂住她的嘴,紧贴着墙壁向后退去。冯妙心中警觉,乖巧地伏在他肩上,试探着伸手,揽着那人的腰,以免掉下去。那人在黑暗里默默数着步子,像是对这黑暗通道很熟悉。
  他刚闪身拐过一个弯,冯妙就听见小室的房门打开,眼角余光看过去,房间里的烛火恰恰照亮了他们两人刚才藏身的地方,却刚好被身前的转角挡住。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从房间里传出来。
  抱着冯妙的少年,脚步轻盈,身处在黑暗里,却好像周围一切都在他眼前清清楚楚,每一次转弯,都恰到好处地躲开身后照来的火光。冯妙知道身后走过来的人是太皇太后,大气都不敢出,手指死死抓住少年的衣襟。
  前方隐约出现一道半掩的门,就快到通路出口了。少年脚步加快,忽然纵身一跃,在半空里灵活地转了个身,跳上了屋顶横梁。
  两人刚在斗拱背面藏好,太皇太后就已经走了过来,在她身前,还有一名穿着软甲的高大男子,举着烛火替她照路。男子刚要推开出口那扇门,太皇太后却按住了他的手:“当年你表兄李奕,因为受到我的赏识而被先皇找个借口处死,今天也是算是给他一个交代了。从此以后,你我之间……应该再没什么心结了吧?”
  权倾一国的太皇太后,竟然对着身边一个普通侍卫模样的人,如此软语温存,语气间仍旧有些久居上位的生硬,却很明显地带着几分拉拢、示好,甚至还带着点,女性特有的娇羞。
  “回太皇太后,雷霆雨露,皆是皇恩,臣不敢心存怨恨。”磊落坦荡的声音,从高大男人口中传出。
  太皇太后轻叹口气,知道眼前的男人只能慢慢感染,不能强求。她在无数贵胄世家中,独独看中了他,也正因为倾心于他这一身傲骨。“你去吧,哀家从这里直接回奉仪殿了。”太皇太后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端庄威仪。
  那男人也不多话,单膝跪地行了一礼,转身大踏步离开。
  一阵风从敞开的大门涌入,卷动冯妙的衣角,插在她怀里梅瓶中的那枝迎春花,被风卷着,晃了几晃,直挺挺掉落下去。
  冯妙立刻吓得面无血色,花枝落地,他们可就再也藏不住了。

  ☆、9、夙夜宫声(九)

   少年身形如鬼魅,足尖飞快地下探,在那枝花上一勾,另一只脚卡住斗拱接合处,身子在半空荡出一个圆滑的弧度,动作流畅如水,生生把掉落的花枝给捞回来了。
    太皇太后隐约听见可疑的声响,回头去看,背后却空无一人。如果刚才那个男人还在,此刻就能听到头顶传来的稍显沉重的呼吸声,可太皇太后毕竟只是个不会功夫的女子,没发现异样便离开了。
    冯妙和那少年一起,缩在斗拱投下的阴影里,直到周围再次陷入黑暗,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才放下。冯妙的嘴还被那人捂着,她感觉到少年一只手放在她嘴上,另一只手放在她腰上,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用哪里捞住了那枝迎春花?
    正想着,少年已经一言不发地抱住她跳下地来。头一偏,嘴里咬着的花枝就刚好插进她发间。迎春花的香气萦绕在头顶,冯妙从没见过这样的身手,想到危机解除,惊喜忘形间,伸手搂住少年的脖子,贴着他耳边、用虚虚的气声说:“你好厉害呀!”
    少年捏住她的手腕,不屑地甩开,手指在她喉咙处一掐,一颗药丸就送进她嘴里。不知道少年用了什么手法,在她背上一拍,那药丸就骨碌碌滚进肚子,只留下一股微酸的味道。
    “今天的事,不准跟任何人提起,”少年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嗡嗡的回响,听不出他本来的音色,清冷的语气糅合着蔑视和讥诮,不像一个少年人该有的样子,“否则,刚才那颗毒药发作,你就会肠穿肚烂、筋骨寸断而死。”
    冯妙没料到这人竟然如此喜怒无常,想到横竖是一死,干脆连字也懒得写了,又生气又委屈地问:“我不说出去,你就肯给我解毒吗?”
    少年抚着自己的手背,那上面还有她刚刚咬出的牙印,想了片刻,又极其淡漠地说:“十天之后,三更,还在这里,看你表现。”
    “你无赖……”冯妙回想着那句肠穿肚烂、筋骨寸断,眼睛里立刻浮上一层雾气。雾气越聚越多,渐渐凝成两颗圆滚滚的水珠,在她那双灵动好看的眼睛里,摇摇欲坠。她恨不得用世上最恶毒的言语咒骂,可是想了又想,竟然想不到什么合适的词语,只能努力回忆自己最讨厌的东西:“你简直就是吃稻米饭时发现的青虫子,讨厌死了。”
    少年隐去所有动作和气息,几乎已经跟黑暗融为一体,声音拖慢,带着几分悠扬的韵调:“说话越多,毒发得越快。”
    冯妙赶忙伸手捂住嘴,举动间透着几分孩子气。少年很满意她的安静,用言语指挥她:“你沿着这条路出去,不准回头。只要你老实听话,我可以考虑给你解药。”
    冯妙照着他的话,拉开门快步走出去。大门打开的一刹那,光线勾勒出她纤细窈窕的背影。少年盯着她嫩黄色的裙裾,浮起一抹冷笑。这种嫩黄色布料,是上个月织造坊进献的,总共只染了四匹,都呈给了奉仪殿。太皇太后觉得颜色太鲜嫩,不衬自己的年岁,就都赏给了身边的宫人。
    宫里果然没有一个简单干净的人了,那小丫头,分明就是奉仪殿的宫女。
    一口气跑出去,冯妙才想起发髻间还插着那枝迎春花,摸下来一看,花瓣都已经失去水分,有几处还揉得破烂了。她悄悄回头,刚才出来那扇门已经紧紧阖起,看上去就像一处废弃不用的宫室。如果不是嘴里还残留着酸味,她几乎要疑心,那是她做的一场梦。
    前方不远就是奉仪殿侧门,冯妙捧着梅瓶,心怀忐忑地进入主殿,先把梅瓶放好,这才双手交叠置于身前,恭恭敬敬地跪拜:“奴婢摘花归来迟了,请太皇太后责罚。”
    坐在雕花胡床上的女人,辈分虽高,其实年纪不过四十出头。头发梳成整齐的高髻,发饰衣着都朴素简单,只有腰间一条对羊纹玉锦腰带,做工精细,显出几分贵气。
    太皇太后仍旧跟平常一样,喜怒都不形于色。大概还没从震惊恐惧里回过神来,冯妙总觉得今天的太皇太后,让她特别害怕。她可以在密室里囚禁献文帝,也可以一碗药就结束他的性命,还有什么是她不敢、不能的?
    “冯妙,你也太放肆了,”冯清站在太皇太后斜后方,嘴角得意地翘起,眼睛里闪着光,“这是要供奉佛前的花,你就采了这么一枝回来?!你是不是对冷天里起早摘花心存怨恨,就故意敷衍?”

  ☆、10、贵胄宗亲(一)

  冯清对这个庶出姐姐,带着天生的敌意。博陵长公主宠她,吃穿用度,她要什么有什么,比冯妙好了不止一点半点。可父亲却只有一个,只要有冯妙和她那个病弱不堪的母亲在,父亲就永远不可能只宠爱她这一个女儿。那种天生就有人分走自己一半的感觉,让她心里不快。
  太皇太后一直不说话,那种沉默,快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冯妙额头压在手背上,不敢起身:“禀奏太皇太后,奴婢看见转角那边,有一棵迎春花开了,想要去摘。可那边住的娘娘却不准,多说了几句话,所以才回来迟了。摘花的时候,奴婢忽然想,这花供奉在佛前,只一天也许就败了,可要是长在枝头,却可以入千人万人的眼,不知道究竟哪种……”
  太皇太后的指甲在桌面上轻轻一扣,冯妙心里一惊,就不敢再说下去了。她那几句话里,还是留了个小心眼,故意先提起跟罗冰玉的争执,万一太皇太后疑心方才密室里有人偷窥,她也有个不在场的人证。
  “入千人万人的眼……”太皇太后低声念着,“好大的志向啊。”语调平平,听不出是赞还是怒。冯妙知道这时多说多错,立刻闭了嘴。
  过了半晌,太皇太后才接着说:“你这几句话说得不错,该赏,今后都不用再取鲜花供佛了。”
  “姑母,她明明……”冯清眼看到手的机会,要被冯妙轻描淡写躲过,心急之下,平日的称呼冲口而出。一句话还没说完整,被太皇太后用眼角余光一扫,猛然想起进宫时的教诲,宫中先有君臣、后有亲疏,她以宫女的身份称呼太皇太后“姑母”,已经是逾越了,慌忙低下头,垂手站着。
  “不过今天,你得了哀家的令去摘花供佛,摘回来的花却不能让哀家满意,那就该罚。”太皇太后不理会冯清,面色如常地说话,“从今天开始,你每日晚上在小佛堂思过一个时辰,思过时抄写一篇经文,在香炉里烧了。”
  太皇太后不喜奢华,佛堂的布置极其简单,夜里更是冷得厉害。这惩罚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冯妙猜不透太皇太后的深意,赶紧应了:“谨遵太皇太后教诲。”
  冯妙站起身,低着头小步退到太皇太后身后另外一侧,刚站稳,就看见冯清向她一吐舌,做了个恶狠狠的鬼脸。冯妙原想不理她,心思一转,想起太皇太后刚才言语间,对自己有意无意的敲打,手捏兰花指,在鬓边本应佩戴步摇的位置一比,对着冯清微微一笑。
  想起价值连城、整个平城再也找不出第二件的飞鸾衔珠步摇,冯清果然脸色一黑,气得双眼圆瞪。
  太皇太后端坐着没动,像是全没看见两人的小动作,嘴里却说了一句:“调皮!”像是呵斥,却更像长辈对晚辈的纵容。
  冯妙收回目光、低垂着头站好,在太皇太后面前,果然不能太循规蹈矩,那样会被认为是心机深沉、另有所图。
  手指无意识地袖筒间一摸,冯妙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早上明明把装着飞鸾衔珠步摇的锦囊放在这里面了,可这会袖筒里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了。难道是丢在路上了……冯妙默默回想,可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丢在外面还好,要是丢在那间密室暗道里,可就麻烦大了。太皇太后必然认得出那原本是冯清的东西,只要稍稍一问,就会知道密室里的一幕已经被自己看见了。
  珠帘一掀,奉仪殿掌事崔姑姑走进来,向太皇太后禀奏:“六公主又来了,要见您,奴婢在外面劝了半晌,公主都不肯走。”
  太皇太后抿着嘴微笑:“瑶儿这孩子拧得很,你哪里说得动她?”语气里却没有什么怪罪的意思,太皇太后自己没有生养,对待宫中的皇子和公主却都很好,对待孙辈尤其和蔼。当今皇帝的六妹妹拓跋瑶,封号彭城公主,因为生母早逝,也曾经被太皇太后留在奉仪殿教养过一段日子,后来才单独拨了流云阁给她住,比起别的公主,在太皇太后面前更随意些。。
  “你去跟她说,哀家今天不舒服,不叫她进来吵闹。她要求的那件事,哀家准了。”
  崔姑姑出去没多久,就听见外间暖阁传来一声少女的欢呼,清脆的嗓音高叫了一声:“瑶儿谢皇祖母!”紧接着就是牛皮小靴踏着地面,蹬蹬蹬跑出去的声音。
  等外间安静下来,太皇太后才看似无意地说:“皇家太学每逢旬日,在知学里讲学,皇帝和几位平辈的亲王都在,你们两个也去见见世面吧。”
  冯妙听了这话,悄悄瞥一眼冯清,果然见她脸上微微泛红,紧盯着太皇太后。见世面是假,看人是真,太皇太后是在给她制造机会,接近尚未册立皇后的少年天子。

  ☆、11、贵胄宗亲(二)

  小佛堂用四根雕花红木撑起屋顶,四面垂着纱幔。佛堂一角有个铜制小火炉,雕成麒麟样子,旁边还摆着一小盒银丝炭。
  白天换了干衣裳后,冯妙就觉得嗓子发干,太阳穴上一跳一跳地疼,恐怕是受了风寒。这时候风寒刚起头,本应该喝些姜汤,好好睡一觉,可是今天才刚受了点罚,马上就病给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看,这也未免太嚣张了。更何况,她心里还惦记着另外一件事。
  一整天冯清都跟她在一起,她心里急得火烧一样,却只能装得若无其事。好容易挨到晚上进了小佛堂,冯妙赶紧在悄悄带进来的衣裳里四下翻找,里里外外翻了几遍,终于确定,那件飞鸾衔珠步摇,的的确确是丢了。
  她跪在蒲团上,心里七上八下,把早上走过的地方,一一回想。要是丢在路上,宫女太监看见了也不敢私留,过几天去总管事那里问问,就知道了。要是丢在揽秀殿,也不怕。可要是丢在密室暗道里……冯妙抚摸着喉咙,想起那粒药丸,现在还没有毒发的迹象,十天后要去找那个讨厌鬼拿解药,何不找个机会溜回那里找找看。
  她从整块青石雕凿的佛龛下面,拿出一捆笺纸。那是专门用来抄录佛经的,比普通纸张更硬挺,带着浅金色的祥云暗纹。
  其实那些佛经,她都背得下来,不需要照抄,便能默写出来。她的一笔簪花小楷,是跟母亲学的,写得十分端正秀丽。写着写着,就想起还在家中的母亲,这几年母亲的身体和精神一直不大好,有时会神情恍惚迷离地说些她听不懂的话,念得最多的,就是两个字“云乔”。
  云乔,云乔……母亲念起这两个字时,神情半是甜蜜、半是心酸。心思飘忽间,最后一行小字就歪了,冯妙惊觉时,已经难以纠正。她把字笺举起来看看,惋惜得不得了。重写肯定来不及,她只好钻进檀木桌下,找出一块削尖的竹片,把那行字一点点刮掉,再重新端端正正地写好。
  一切做好,时间刚好差不多,她在香炉鼎里点上小块檀香,再把写着佛经的纸笺一点点烧成灰烬。最后双手合什,在佛龛前长拜三次。
  冯妙不知道,她在小佛堂里的一举一动,都被一双眼睛一丝不漏地看着。
  滴漏里的水流干,冯妙揉着酸疼的膝盖站起来。这时已经快到三更,奉仪殿里都熄了灯火,想必太皇太后已经歇息了。她往西配殿一瞄,里面也一团黑暗,看来冯清也睡了。冯妙揉揉鼻子,压住心口狂跳,循着记忆往白天那处宫室走去。
  她只记得那处宫室外面,挂着一幅五色珠帘,其他的一概没有印象了。可转来转去,怎么都找不到。前面再拐个弯就是碧波池了,那里已经快接近未成年皇子们住的前殿,冯妙就是再不认路,也知道自己走得不大对。
  碧波池边,两个身穿灰布衣裳的小太监,正扭住一个宫女模样的人。他们对面,一个身穿藏青色箭袖骑装的少年,正骑坐在马上,双眼紧盯着那个宫女。那少年岁数不大,一张圆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王爷,皇上还在等着奴婢取了药去伺候,求您放了奴婢走吧。”那宫女被扭着不能动,只能苦苦哀求。
  “林琅,你有多久不来找我了?”那少年尽力做出一副成熟的样子,说出的话却仍然孩子气,“我已经封王了,府邸也建好了,我带你去看,要是你喜欢,我跟你一起住,好不好?”
  “王爷,奴婢不能随意出宫,得向皇上请旨才行啊。”宫女的声音很好听,因为着急,越发显得哀婉动人。
  冯妙一直低头赶路,头昏脑胀,耳朵里又嗡嗡直响,等到她发现这些人时,已经离得太近,那名宫女和扭着她的两个太监,都看见了冯妙。
  刚一抬头,冯妙就被那宫女的面容惊住了。她不是没见过美人,不说家里大哥冯诞那些莺莺燕燕的姬妾,就连她自己和冯清,也各有一番风致。眼前这名宫女,应该已经有十八、九岁,五官单独拿出来看,都说不上多么惊艳,可是组合在一起,就是那么无与伦比地恰到好处,几乎像画出来的飞天仙女一样。
  马上的少年,发现了他们的目光在往自己身后飘,转头看向冯妙,神情里有几分不耐烦。他看清冯妙身上的宫女服饰,用马鞭一指:“正好,有人来了,看样子你是皇祖母宫里的。你去跑个腿,跟皇兄说一声,林琅要跟我出宫一趟。”
  马鞭指回林琅面前三寸:“你还有什么问题?”

  ☆、12、贵胄宗亲(三)

  林琅满面凄惶地看着冯妙,一双眼睛里全是哀求,像在求她帮忙去搬救兵来。碧波池水的粼粼波光,映照着她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连冯妙看了,都觉得有些心神荡漾,难怪一个王爷肯为她做出这种强掳宫女的事来。
  冯妙眼神在林琅和那小王爷身上转了转,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说:“奴婢不知道皇上在何处,请王爷给指个路。”她不是有意推脱,她小时候随母亲住在洛阳,两年前才被接回平城,对王宫地形一点也不熟悉。
  话音刚落,林琅和那小王爷,同时瞪眼看她,显然都会错了她的意思。林琅分明认为她不想多事,在找借口推脱。小王爷却从她话里听出了几分挑衅的意思。
  “好哇,现如今,宫里人个个都是硬脾气的了。”小王爷马鞭一扬,劈头就往冯妙身上抽来。
  那一鞭来得又急又快,直往冯妙脸上扫来,冯妙愣在当场,没想到这暴烈脾气的小王爷,说动手就动手。一鞭子下去,她那张脸就要废了。
  “啪”一声脆响,冯妙下意识地闭眼,脸上却没有传来预感中的疼痛,反倒是耳边传来一声轻呼,有淡淡的血腥味飘进鼻端。
  “林琅!你没事吧,我……我不是要打你的。”小王爷从马上跳下来,三两步奔到林琅跟前,把她揽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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