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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生莲:六宫无妃-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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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一会儿,盼儿就从长安殿取了那盆石榴来,花朵开得比前些天更大更盛,嫣红颜色娇艳欲滴。等花落了,就该结出青色的小果子了。
  卢清然啧啧赞叹一番,叫盼儿取来浇水的细嘴银壶,一边浇着水,一边说:“到底是太皇太后赏的,这花看着真讨喜。石榴种在盆里,也要多松土,才能长得好。”她伸手拨拨叶子,又低下头去闻一闻花朵的味道,忽然“呀”的一声叫出来。
  桃红色的花瓣上,趴着一只灰褐色的肉虫,还在一拱一拱地爬动。再仔细看,叶子上、枝干上,也散布着不少这样的虫子,只不过先前被浓密的叶片遮住了,这会儿枝桠摇动,全都爬了出来。
  “这……这是桃蛀螟吧,”王琬凑上来看了一眼,跟着说,“石榴养得不经心,最容易生这种小虫了。”
  卢清然抚着胸口,好像受了极大的惊吓一样,突然指着冯妙厉声喝斥:“太后娘娘赏赐的东西,却不细心照看,你可知罪?”
  冯妙见事情引到自己头上,起身答话:“花草生虫,原本就是最自然不过的事,如何能算做罪名?”
  卢清然自信家世、容貌都不输旁人,进宫之后,又是最先获封的,难免生出点沾沾自喜,有意无意地想要立威。冯清身份尊贵,高照容自从进了位份就一直称病,她都动不得,加上冯妙又从不像其他待选娘子那样小心奉承,这股火憋了许久,才终于找着这么个机会。
  “算不上罪过,至少也是无心之失。”她冷冷发笑,“既然在我这里看见了,我就得管上一管,你把这叶片上的虫子,一个个挑下来,全当向太皇太后赔罪。”
  那虫子又小又密,一只只的挑,不知道要挑到什么时候去。卢清然也知道这事情根本做不到,她不过是故意刁难冯妙,等她开口讨饶。
  “皇上叫我照料林姐姐,可没叫我照料林姐姐的花,”冯妙走到正中屈身福了一福,“林姐姐那边该吃药了,我还得去替林姐姐尝药,先告辞了。”
  人刚走到门口,卢清然一个眼神,盼儿便抢上前来,扭住冯妙的胳膊。卢清然用指甲刮着她的脸,寒意森森地说:“替冯娘子把花搬到太阳地下去,那里亮堂,看得清楚些。”
  先前抬花的两个宫女应了声“是”,一人搬起花盆,另一人跟盼儿一起架住冯妙,向外拖去。盼儿专门挑了一块碎石铺面的地方,抬肘在冯妙腰间重重一撞。
  冯妙腰上本来就有旧伤,被她狠撞一下,整个人都软倒下去。膝盖砸在碎石上,又是一阵疼。
  袁缨月刚开口求了句情,就被卢清然冷冷喝止,郑柔嘉也低着头不敢说话。盼儿把一只银夹递到冯妙手里:“冯娘子请吧。”院中鸦雀无声,所有的眼睛都紧盯在冯妙身上。李弄玉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冯妙身边向阳的一侧,替她遮住日光。
  “你是要袒护她么?”卢清然自然见不得有人让冯妙舒坦。李弄玉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有:“我坐累了,站着看看,这块地方不能站么?”
  卢清然顾及李弄玉的出身,不敢把她怎样,转身把怒气都出在冯妙身上:“你今天就在这仔仔细细地挑,我不发话,看谁敢叫你起来?!”
  冯妙被盼儿按住,从腰到腿,起先像针刺一样,密密的疼,渐渐连感觉都没有了。太阳照得叶片上像浮了一层油,晃得人心慌。她晃晃头,想要看清那些小虫子,却觉得眼睛越来越花。
  一片寂静中,殿门口有人说着话走进来:“好,很好!卢令仪真是雷厉风行,花草生虫便是不敬么?朕记得去年赏给你父亲不少新贡的布料,你现在身上穿的这件,就是那批布料裁的吧?在御赐之物上动刀动剪,又得怎么算?”
  看见皇上走进来,卢清然先是一喜,等听清了他的话,才慌忙跪下:“皇上息怒,嫔妾只是想给冯妹妹提个醒,免得日后犯下错事,倒是嫔妾的不是了。”
  拓跋宏不置可否地笑一声:“看来,你觉得教训她,是你的份内事了?”
  “嫔妾不敢,嫔妾只想后宫姐妹和睦,替皇上分忧。”卢清然低下头去,小心拿捏着语气和声音,眼前的皇帝,像雾霭笼罩着的山峦,她从来没能看透过。
  “你听好,朕现在就进她为婕妤,在你之上。”拓跋宏的语气辨不清情绪,“没事多跟你父亲学学,做些修身养性、平和心境的事,朕同意你父亲送花草进来,你还不明白么?”
  卢清然跪伏下去,额头抵着地面,冷汗涔涔,她误把皇帝的警告,当成了恩宠,幸好没有犯下大错。
  拓跋宏再不看她,伸手一拉冯妙,刚才还和风细雨的语气竟然变得十分不悦:“让你在长安殿尝药,谁准你四处乱跑?”

  ☆、92、欲语还休(一)

  冯妙被他一拉,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可腰上使不得力,还没站稳就又要倒下去。
  拓跋宏伸手揽住她的腰身,也不管当着多少人的面,就圈在自己怀里。冯妙五指紧握,捏得指节都微微发青,却还是不住地把他向外推。拓跋宏无声地浮起半边唇角,手上力道更大,偏偏要禁锢住,不让她动。
  冯妙扶住他微微用力的手,从牙缝里发出一声轻嘶。拓跋宏见她神色不大对,一手在她背后游走,接着勃然大怒:“你哑巴了?疼不会说么,平时不是很能说会道吗?”一把抱住她放在肩上,直冲回华音殿。
  忍冬正在院子里晾晒衣裳,看见拓跋宏抱着冯妙回来,一个脸色铁青,一个抽抽噎噎、却不敢大声哭,惊得目瞪口呆,连跪拜都忘了,手里刚洗好的一件碧罗裙,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拓跋宏几乎是用摔的,把冯妙扔在榻上,伸手解开她的衣带,把手放在她背上。滑腻的肌肤上浮着一层湿漉漉的汗,触感就像春天清晨开放的第一朵花。“疼……”冯妙伏在床榻上,不停地挣扎,羞窘和痛楚,分不清究竟哪个更多。
  “忍着!”拓跋宏抓住她的手,压在膝盖下,另一手摸到她腰上一处肿起,用力按下。
  “嗯……不……”冯妙发出一声细碎的哭叫,连连喘息,几乎疼得昏厥过去。可拓跋宏却不准她昏过去,从床榻边的小架上,摸过清凉的薄荷油,先在她鼻下晃了一圈,然后才倒在手心上,略略捂热一点,擦在她腰上。那处淤青,没能及时医治,再不及早化开瘀血,只怕她这辈子都只能挪着小碎步了。
  冯妙感觉到他手心上的薄茧,擦在自己腰上,却顾不得思索皇帝的手为什么会有茧。她只觉得力道极重,一下一下,快要把她揉碎。可拓跋宏却不准她哭,只要她出声,手下就更重。她只能咬住绣枕一角,口中发出模糊的呜呜声。
  忍冬站在殿外,听着殿内的声响,胆战心惊,不知道该不该进去。良久,殿内只剩下细细的啜泣声。
  拓跋宏拉拢她的衣裳,斜靠在榻上问:“什么时候伤的?”
  冯妙在枕上艰难地把头转向另一侧,带着哭腔的嗓音,桑葚子一样微酸微甜:“不劳皇上挂心,下次会小心的。”她能说什么,难道要说,她为了不让皇上珍贵的第一个孩子有什么意外,才被狠狠砸了一下?说他就在咫尺眼前,抱住林琅就走了?
  拓跋宏不明白,她为什么是这副反应,低低说了一句:“不知好歹!”等了半晌,也不见冯妙有什么和软的表示,自觉无趣,起身就走。拉开房门带起的风,差点惊散了忍冬的三魂七魄,拓跋宏突然定住,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被幔帐遮住的身影,甩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今晚不准起来!”
  冯妙抽噎着睡过去,又在半睡半醒间哭着醒过来。窗外鸟鸣啾啾,竟然已经是第二天清早了。忍冬跪到床榻前替她梳头,笑盈盈地给她道喜。冯妙茫然不知道喜从何来。
  “您已经是正三品婕妤娘娘了,皇上昨天亲口说的。”忍冬扶着她起身,把她的长发梳理整齐,挽成随云髻。
  “婕妤……?”冯妙喃喃地念,那已经是九嫔之下最高的品级了,距离九嫔只有一步之遥。可她并不觉得有多高兴,做不成内庭女官了,她已经是皇上的妻妾之一,只要再讨得一点他的欢心,就可以位列九嫔了。
  腰上的疼好了一些,衣衫上沾染的,全是薄荷油的味道。喝了一点清淡的粥,冯妙照旧去长安殿陪着林琅。碰巧予星也给林琅缝好了几件衣裳送过来,都是鲜卑贵妇中间常见的款式,却把腰带上移了一点,穿起来既宽松又不臃肿。
  林琅知道她们两个相熟,拿一对臂钏赏了予星,便叫她们两个随意说话。予星把冯妙拉到一边,眼睛里亮光闪烁,咬着嘴唇说:“我想参加下个月尚工局的宫女考核。”
  内六局的宫女分两种,一种是没有品级的粗使宫女,做的活儿最累,还要动不动挨打挨骂。另外一种就是有品级的内六局宫女了,侍、掌、司、尚的品级一路晋升上去。予星现在是粗使宫女,如果通过考核,便可以从侍级做起。
  “好啊,这是好事情。”冯妙笑着鼓励她,送去尚工局,原本就希望她能做上有品级的宫女,“宫女考核要怎么个考法?”
  “刺绣、织染、缝制……随意什么都行,只要挑自己拿手的,做一件最满意的东西出来就行。”予星坐在高凳上,双手撑着登面,探出上身看着冯妙,“我裁制的衣裳,已经是很好的了,可是没有什么花样,太素净了。这样的东西,就算做工再精细,也不容易被人看中,反倒是那样花样精美的,即使东西做得一般般,入选的机会却更大。”
  冯妙托着腮想想:“这不难,我画几个花样给你,你照着去绣,针法手工都是你自己的,算不得作弊。”
  予星知道冯妙的本事,听她这么说,立刻高兴得欢呼雀跃:“太好了,这样我入选的把握就大得多了。过几天我再给淑媛娘娘送几件小孩子的肚兜来,那时再来找你拿图样,最近那个老太监盯我盯得很紧,不能让他抓到错处。”
  应下了予星这件事,冯妙自然要尽心替她想,普通的花样太过常见,很难在那么多宫女之中脱颖而出。可要是花样太过高雅复杂,又不像一个粗使宫女能想出来的。回到华音殿,她揉着额头想了又想,画了一幅涉水采兰,又画了一幅彩尾锦鸡。前者素淡清雅,后者华贵艳丽,无论予星想做什么样的衣裳、配饰参选,总可以用上其中一幅。
  刚要搁下笔,就被人一把夺去,拓跋宏的声音饶有兴致地在她头顶响起:“在画什么?”他早上刚刚听说,北海王拓跋详已经离开平城,前去督造报德佛寺,暂时解了他一个心头大患。虽然高氏一族极力反对,可拓跋详自己心灰意冷,这件事还是办成了。
  冯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把那两幅图样藏起来,却被拓跋宏眼疾手快抢了过去。他拿在手里看看,忽然慢慢笑开了:“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这幅涉水采兰,画得很好。”
  听见“思公子”三个字,冯妙的脸一下就红了,伸手就要把图样抢回来,却被他一把捉住了手。拓跋宏的手掌,整个包裹住了她小巧的手,掌心在她柔软的指节上摩挲:“今晚,传你去崇光宫……”
  “啊?”冯妙又是一惊,急忙忙地就要跳开,“不……不行,我……腰上疼,还没好。”她满心都是说不清的惊惧害怕,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上一次进入崇光宫的情景,四面都是缭绕的香烟雾气,连同通天彻地的鲛纱一起,遮挡住了原本雕金绘银的器物。少年天子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就给了她一个耳光,认为她伤害了他最心爱的女人。
  拓跋宏盯着她闪烁不定的眼睛,沉默片刻才说:“那就算了,等你养好了再说。”
  冯妙觉出他手上的力道松下去,轻轻挣出来。两人都沉默着,静得快要听见惶恐不安的心跳,冯妙偷眼看着皇帝的面容表情,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图样是画来做什么的?”拓跋宏开口发问,声音里已经没了刚才那一点迷离如山谷回音的曲折。
  冯妙暗想自己一定是听错了,皇帝的声音,从来都是威严庄重的,那种温柔如枕边低语的声调,即使有,也不会是说给她的。她垂手恭敬地回答:“是画给嫔……嫔妾的一个好友的,她要参加尚工局的宫女考核,嫔妾希望,可以用这些图样,帮她增加一些胜算。”
  几天之内,她的自称一变再变,从“奴婢”到“我”,再从“我”到“嫔妾”。她还没有适应过来,说了两次,才终于流畅一点。
  “这一幅是什么?看着倒新鲜,以前从没见有人画过。”拓跋宏把那张彩尾锦鸡翻到上面,手指抚过锦鸡长曳的尾羽。
  “周礼记载,古人以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绘成图案,并且颁行天下,成为帝王百官的礼服仪制,嫔妾按照古书记载的华虫图案,稍加改动,画了这幅彩尾锦鸡。”在拓跋宏面前,冯妙不知怎么回事,只觉得满腹心事都无所遁形,只能照实说出来。
  一个是谦和牧下的帝王,一个进退知礼的宫嫔,问的人和煦有度,答的人客气恭谨。对话无可挑剔,可华音殿内的气氛,却渐渐冷了下去。
  忍冬原本见皇帝来时满面春风,特意提前叫小厨房准备,想着万一皇上高兴,说不定要在华音殿传膳。小厨房里刚刚烧好了热水,就看见皇上面色阴沉地走了,忍冬悄悄进殿,冯妙正用手撑着腰趴在桌案上,咬唇忍着痛楚。
  “娘娘……”忍冬轻声叫她。冯妙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叫她烧水准备沐浴。
  香樟木桶里放了春天时封在小罐里的丁香花蕾,香气裹着水的热气,把冯妙缠绕在其中。现在宫中,除了林琅,就是她的位份最高,等到册封婕妤的消息晓谕六宫,还不知道其他人会有什么反应。尤其是心高气傲的冯清,她从前不动手,是因为她还没有看得进眼里的对手。
  紧实致密的织锦屏风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冯妙心中警觉,试探着叫:“忍冬?”
  没有回应,那声音却也跟着停了下来。

  ☆、93、欲语还休(二)

  冯妙拉过团绒长巾,裹住身体,向着屏风之外问:“谁?”外面的人不说话,那种悉悉索索的声音再次响起。
  “长安殿的侍卫要来送东西,应该马上就到了,你要是取财,就请自便,都在前殿里放着。过了子时,守卫就严了。”并没有什么人要来,冯妙心思急转,一字一字慢慢地说着,只想勾起那人的贪念或是惧意,好让他快些离开。
  “妙儿,”屏风外的人开口说话,声音幽幽如雾,“上次帮你诊脉时,我说过你小时用药过猛留下了病根,我带了一副药来,大约可以帮你调养,你先服用了试试看。”
  冯妙松了口气,原来不是闯进来的恶人,是高清欢。她手一松,原本按在身前的团绒长巾,便向下滑落。她赶忙抓牢,语气带着疏离拒绝:“高大人,这恐怕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让人看见,你我颜面何存?”
  高清欢略略上前一步,隔着屏风说话:“妙儿,你也知道,现在宫中多了女眷,我不能像从前那样出入自由了,等了许久才有这个机会。淑媛娘娘噩梦不散,皇上命我进宫驱邪,我才能来跟你说几句话。”
  沐浴用的偏殿,一面轩窗正对着长安殿。钟声杳杳,那是皇帝起驾离开的宣示。冯妙心中慌乱,急急催促道:“多谢高大人,我很好,你我身份有别,不应该私相授受,你还是快走吧。”
  高清欢缓步上前:“妙儿,听说你前几天在颂元殿伤着了,让我看看,我立刻就走。”
  钟声悠悠荡荡,竟然像是往华音殿方向而来,冯妙不知道皇上会不会突然心血来潮、进来看看,又想到自己衣衫不整,随手抓起一支翠玉一字平钗,捏在手里,“高大人,你僭越了,你再不走,我只能自裁以免彼此难堪了。”
  高清欢听她语气决绝,停住步子:“妙儿,这世上没有别人比我更盼望你安好,我这就走,但你要答应把那些药按时服用。”他说完这话,果然转身悄无声息地出门。
  冯妙只能看见模糊的紫色人影,在屏风上越来越小,渐渐消失不见,力气一松,人就跌回香樟木桶里。一连叫了几声“忍冬”,才见她揉着惺忪睡眼走进来,向冯妙告罪:“奴婢不知怎么就忽然睡着了,以前从不会这样。”
  高清欢擅长用药,迷倒一个毫无防备的小宫女,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冯妙轻轻叹气,由着她给自己擦干身体:“这次怪不得你,以后要小心些。”
  往年七、八月间最热的时候,太皇太后和皇上都会前往四合行宫避暑。拓跋宏亲政的第一年,这项行程却取消了。七月间,柔然和南朝同时派来使节,向大魏皇帝朝贡。皇帝成年,嫔妃新立,刚好趁这个机会设宴款待来使。
  因为有别国使节的关系,宴会设在太极殿,皇帝的御座在正中主位上,身后两侧是宫嫔的坐席。太皇太后的坐席,却不跟宫嫔在一处,而是另外设了单独的位置,与皇帝的御座遥遥相对。这种颇有些奇怪的座次,引得文武官员、宗亲贵胄议论纷纷,有人甚至悄悄说:“皇上虽然亲政了,可宫中仍然是‘二圣’并存啊。”
  冯妙穿青碧藤萝薄衫,配绉纱褶裙,头上戴着垂丝金簪,一切衣裳饰物,都刚刚好合得上正三品婕妤的身份,却并不张扬。她刻意提早到了,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着,免得与冯清碰面要让她见礼,彼此都会觉得尴尬。
  林琅也提早到了,座位就在冯妙上首。落座后,林琅捏了一下她的手,只叫了一声“妹妹……”,别的话便再也说不出来了。北海王拓跋详是她哽在心头的一根毒刺,林琅本想向冯妙道谢,可话还没出口,眼圈就红起来。
  冯妙笑着回握了她一下,示意她万事宽心。
  午时开宴,内官引着柔然和南朝使节同时进殿,向大魏皇帝叩拜。柔然使节以草原游牧礼节向拓跋宏行礼,献上的礼物,也是兽皮、兽骨和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狼。
  相比之下,南朝使节就完全是另一副模样,衣袂飘举,姿态翩然,郑重其事地向拓跋宏叩拜:“大齐右军参军曾朗,拜见大魏皇帝。”三跪九叩之后,再命随从送上礼单。
  拓跋宏神情和煦地抬手,示意柔然和南朝使节起身落座。他故意安排两人同时上殿,正是为了让贵胄宗亲,更加倾心南朝的衣冠礼节,对比之下,差别分明。
  曾朗看一眼并排设置的坐席,却不肯落座,忽然开口问道:“在下代表大齐皇帝而来,陛下却把在下的座位与柔然并列,莫非陛下认为,大齐与柔然一样,都是尚未开化的蛮夷么?”
  座位是刻意安排的,原本就是为了避免厚此薄彼,没想到南朝使节仍然觉得不满。如果这时更换座位,又会让柔然使节难堪。殿上静寂无声,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冯妙看了看那并排而列的座位,心里已经有了计较,用银筷沾着酱汁,在面前的薄饼上写了一个“左”字,然后召来侍宴的宫女,让她把这盘薄饼,送到皇上面前去。
  拓跋宏看见薄饼上的字,微微一笑,朗声说道:“南朝使节的座位在左手一侧,座次向来是以左为尊,柔然使节不知道也就算了,阁下也不清楚么?”一句话说得曾朗面红耳赤,南朝一向自负知书识礼,本想挑大魏一个错处,却反倒被拓跋宏讥讽了一番。
  坐在拓跋宏身后另一侧的高照容,拈着酒杯笑着接口:“使节大人若是觉得这个座位不如别人的好,大可以跟人交换过来呀。”说完,她掩着嘴吃吃地笑,眼波在拓跋宏脸上一转,撒娇似的说:“嫔妾失仪了,皇上可不要怪我。”
  她生得娇柔,语调也娇媚入骨,说得曾朗越发不好意思,只能悻悻落座。
  拓跋宏像是不经意地转头,往冯妙的方向看去,却见她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一般,低头一勺一勺地小口喝着莼菜汤。拓跋宏微微皱眉,她吃饭怎么总是像小鸟啄食一样。他指着自己面前的几样菜色吩咐宫女:“把这些给冯婕妤送去。”
  酒过三巡,那名柔然使节忽然用鲜卑语向拓跋宏开口:“受罗部真可汗命我等朝贺大魏天子,原本该是一件喜庆事,可是这么坐着喝酒,实在无趣。”他向身后站着的随从一指:“这一位乃是柔然数一数二的神射手,不知大魏皇帝肯不肯与他比试射箭,权且当做宴会上的一件乐事。”
  在场的拓跋宗亲,听见这话,立刻勃然变色,一个普通随从,竟然敢向天子邀战,已经非常失礼。更何况,拓跋宏的左手曾有旧伤,不能使力拉弓,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这一举动,无异于对大魏皇室的羞辱。
  柔然使节却很是不以为然:“在柔然,越是尊贵的人,就越是勇猛善战,难道在大魏不是这样么?”他上上下下看了拓跋宏几眼,目光中颇有轻视和不屑。
  拓跋宏却笑着反问:“这么说来,在柔然,谁的力气最大,谁最强悍勇猛,谁就可以坐上可汗的位置了?”
  见柔然使节点头,他又问:“那么选任可汗时,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全族的人都聚集起来,看谁能打败所有人,是不是这样?”
  柔然使节依旧点头,拓跋宏哈哈大笑:“难怪鲜卑与柔然一同兴起,柔然却至今仍然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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