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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生莲:六宫无妃-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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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的情形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她甚至不知道,这孩子的父亲,是否希望他来到这世上。也许整个皇宫里,只有她一人,是真心真意为这小生命的到来而欣喜。这个时候去请御医,也许反倒成了这孩子的催命符。
“忍冬,去织染坊找予星,要些黄芪来,她有个姐姐在御膳房,一定有办法。”冯妙气息微弱,又要尽力凝神思索,每说几个字,都要闭着眼停顿许久,“再去打听一下,傩仪执事高大人,有没有返回平城。”
“要是他回来了,想办法让他来一趟华音殿,务必……务必让他亲自来。”强提着一口气说完这句话,冯妙就松开了手。
忍冬以为她疼得昏了过去,吓得一连叫了她好几声,却发现她大睁着眼睛,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手腕。她要用身上另一处的疼痛,来帮助自己捱过小腹上的疼。忍冬赶忙拿来软垫,帮她垫在腰下,又服侍她喝了一碗热糖水,这才匆匆出门。
予星的同胞姐姐凉月,已经在御膳房做到了正五品女飨,因着予星的缘故,冯妙一直对她多有照拂。凉月见忍冬急忙忙地来讨要黄芪,已经猜到了大概,她也不多问,直接包了些上好的黄芪给她带回来,又找了些补气益中、安胎凝神的食材,一并给了忍冬。
而高清欢,在皇帝主持过年祭后,还要安排这一年的四时祭祀,此时仍然留在太庙,要两日后才能返回平城内城。
短短两日内,冯妙心里没有片刻安宁,只要还有哪怕一点点可能,她也要尽力保住这个孩子,即使他的父亲不想要他,即使他的出生不被祝福,他能来到这世上,就已经是上苍给予的最好礼物。
她曾经帮高照容在太皇太后面前周旋,替她保下了二皇子拓跋恪,可真正轮到自己腹中有了一块血肉时,到底还是完全不一样了。无论怎么筹谋计划,都觉得不够万无一失。此刻能求助的人,想来想去都只有一个高清欢。
就在冯妙忧虑不堪时,崇光宫内,拓跋宏精神正好。人证物证俱在,对高太妃和北海王的处置,竟然推行得异常顺利。任城王和广阳王,一个是三朝老臣,一个是平城新贵,抢先表明了态度,其他宗室亲王便都跟着表示赞成。
这是拓跋宏登基以来,第一次向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势力下手,少年天子任人压制的抑郁之气,一扫而空。
令他高兴的事,还不止这一件。那晚在知学里,他将王玄之与隐居会稽东山的谢安相提并论,王玄之并没有反对。谢安隐居东山,却并不避世,将居室修建得异常奢华,与好友诗文应和,一直到四十岁时,积累了空前的声望,才终于出仕做官,并且名扬天下。他早就有意劝说王玄之在大魏做官,现在看来,王玄之的态度终于松动了。
李弄玉从紫檀木案上捧起一摞皇帝已经看过的奏章,就要离去前,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皇上,您打算如何处置郑羲和郑令仪?”
拓跋宏停住手里的笔,略想一想说:“这次如果不是郑羲愿意出来告发高氏,事情恐怕还没有那么顺利。朕不打算处置郑羲,相反,朕要大大地褒奖他,升他做中书令。至于他的女儿……现在是个令仪,朕过几天就传旨,也晋为嫔。”
“可您明明知道,郑羲也是高氏的帮凶,这次是郑柔嘉在宫中得了消息,知道高氏大势已去,才设法通知了她的父亲出来告发高氏,以求自保。这样的人,怎么可以不受惩戒、反受褒奖?”李弄玉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明显的愤恨和不甘。
要不是郑柔嘉出来告发,她还不知道原来是郑氏提供了能令野兽发狂的药物。在始平王拓跋勰爱马的鞍辔和马掌上,她也发现了类似的药物。
“弄玉,你能看穿的事情,朕自然也知道。”拓跋宏对她,倒是很有耐心,“但是他们毕竟帮了朕一个大忙,朕如果在此时处置他们父女,岂不是令人寒心?今后谁还肯来帮朕?再说,郑羲这个人,既胆小又贪财,有了这样的弱点,朕便很容易控制他,朕现在正需要这样一个人选来出任中书令。”
“弄玉,朕知道你替勰弟不甘,朕把勰弟当做最亲近的弟弟,即使你们并未成婚,朕也当你是亲妹妹一样,”拓跋宏从紫檀木案后绕出,停在李弄玉对面,“朕并不希望你为勰弟守节,朕只希望你好好地活着,像从前一样洒脱自在。如果你愿意接受别的人做你的丈夫,朕也会亲自为你主婚。如果勰弟身后有知,朕相信,他一定会赞同朕今天说的这些话。”
他的目光细密如网,让李弄玉不由得低垂下头,双手几乎捧不住那一摞奏章。“皇上,”她轻声开口,“如果这事发生在别人身上,弄玉能说出一番更恳切的话来劝解,可是真正感受过了,才会知道忘记二字有多么艰难。”
她仰起脸反问:“请恕弄玉放肆,如果今天有人让冯妙无辜冤死,皇上是否能安然地宠幸旁人,当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
拓跋宏脸上的温和笑意,一寸寸消失,俊朗的眉眼间笼上了一层寒霜:“如果那样,朕的确能照旧宠幸旁人,因为朕是天子,不能因为一时的喜怒而改变了做事的方法。”
他一字一字地说:“但是,那伤了妙儿的人,无论他是谁,朕必定让他平生所乐,全都成苦,平生所喜,全都成痛!”
拓跋宏话语中的决绝坚定,让李弄玉有片刻的失神,静默了半晌才说:“连皇上这样理智超群的人,也做不到若无其事,弄玉原本就是红尘俗世中的一个凡人,更加做不到了,就请皇上不要再劝弄玉。弄玉说过,今生绝不负萧郎,那就必定要做到。”她略略屈身,向拓跋宏行礼告退。
冯妙在床上躺了两天,又喝下不知多少安胎的汤水,下身的血迹才渐渐止住了。高清欢来华音殿驱邪除祟时,她仍旧在床上平躺着,不敢起身。
她隔着床帐伸出一只手腕:“清欢哥哥,我想请你帮我确认一下,我是不是……是不有了身孕,并且请你帮忙,无论如何替我保住这孩子。”
高清欢把手指压在她的手腕上,仔细切了许久的脉,才开口说话:“妙儿,你的确是有身孕了,不过——我不打算帮你保住这孩子,正相反,我会帮你准备一份温和的堕胎药,不会对你的身子有太大损害。”
冯妙缩回手,好像跟他多接触一刻,腹中的孩子就会有危险一般:“为什么?”
“妙儿,你该比我清楚,你有咳喘症,你的身子根本不适合生育。”高清欢的话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且不说这孩子能不能顺利长到足月,就是侥幸养到了那时候,生产时也有很大的可能会诱发你的喘症。那时情形会万分凶险,不但保不住孩子,连你也会把命搭上。”
他提笔在纸上写了几味药:“我去配了药,晚些叫人送过来。你先用这几样东西滋补一下中气,免得到时候气力不支。”
他把写好药名的纸递进来,冯妙接过那张纸,抬手就撕了个粉碎:“我只要保胎药,别的什么也不要。”
“妙儿,不要胡闹!”高清欢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严厉,“我也是为了你好,不想让你以身涉险。与其到五六个月时再失去,不如现在就彻底断绝个干净,对身体和内心的损伤都更小一些。”
“清欢哥哥,你总说为我好,可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冯妙也寸步不让,“你说的只是可能性而已,这孩子未必会留不住,我生育时也未必会喘症发作。只要还有一分可能,我都要尽力挽留他。如果你不帮我,我自会去想别的办法。”
沉默片刻,高清欢似乎有些难以相信,又似乎有些痛心疾首:“妙儿,因为是他的孩子,所以你才拼了命也要留住,是不是?”
☆、156、东山再起(一)
冯妙轻声发笑:“这我倒是有些不明白了,就算是寻常人家,妻子想替丈夫留下子嗣,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更何况我是皇上的婕妤,诞育皇嗣原本就是我的责任,怎么说得好像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一样?”
高清欢探身向前,拉开床帐,碧绿的瞳仁直视进来:“妙儿,难道除了我之外,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你,你不该对拓跋氏的人,产生任何爱慕之心?”
冯妙平躺在床榻上,只穿了一件寝衣,没料到他突然拉开帐子看进来,羞恼间却又无法躲闪,带着怒气低声喝问:“你做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这样的话,你又藏头露尾的,不肯对我说清楚。”
高清欢见她脸色紫涨,轻咳一声,手一松放下了半边帘子。冯妙正以为他要退出去,没料到他抬起手,抚在了她的锁骨上,反复摩挲,语音沉沉地盘旋在她头顶:“你就从来都不好奇,这朵木槿花刺青是如何来的?”
冯妙低头看去,高清欢修长的手指,正压在半开的花瓣上。这刺青她从小就有,而且阿娘脚腕上也有一朵类似的刺青,那花朵刺得栩栩如生、姿态秀美。
她也曾经好奇问过阿娘,为什么她们身上都有木槿花,弟弟身上却没有。可阿娘却总是笑着摇头,告诉她无论那是什么,都是上天赐给她的身体的一部分。阿娘的话似乎还清晰地在耳边:“有人狂热地推崇它,有人毫无缘由地鄙夷它,而你,只需要记得,这是你与生俱来的一部分,无论到何时,你都只需要坦然接受就好。只要你自己不轻视自己,就没有任何人可以看轻你。”
她隐隐觉得这刺青的来历并不简单,扯住高清欢的衣袖说:“你要是知道,就一字不漏地告诉我。这刺青究竟是怎么来的?”
高清欢拂开她的手,缓缓拉起自己的衣袖,在手肘内侧润白的皮肤上,也刺着一朵鲜活的木槿花。不同的是,冯妙的木槿花是含苞半开的,高清欢手肘上的木槿花,却是完全盛开的。
“你……你怎么也会有?”冯妙惊得几乎不能言语。她一直以为,也许是阿娘喜欢木槿花,便纹刺了这一朵在身上,现在看来并不是这么回事。
高清欢垂下衣袖,语调恢复了平素的清冷飘渺:“现在还不是时候,就算我告诉了你,也不会让你豁然开朗,只会平白增添你的烦恼。你只需要知道,我跟你才是一样的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只要听话照做就行了。”
“下午我会叫人送堕胎药来,跟其他驱邪的药剂混在一起,用黄纸包裹的那一份就是。你叫人用细筛子筛去其中的碎末,用两碗水煎成一碗服下,就可以了。”高清欢转身离去,只留下这一句话,再不容她商量分毫。
冯妙攥紧宽大的寝衣边沿,覆盖在锁骨上,那处刺青上,还残留着高清欢手指的温度。寝衣的丝质面料,却泛起一股凉意。高清欢不肯帮她保住这个孩子,她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过了午时,果然有一名傩仪小僮,送了几包药来华音殿。冯妙叫忍冬全都拿去后院埋了,半点也不准用。
她叫忍冬找来一幅尚未脱胶、质地坚挺的生绢,在腰腹上裹了两圈,又叫忍冬帮她更衣、梳髻。生绢挺括,能帮她挺直腰背,不致因为久坐或久站而伤胎。
“娘娘,你这是又想起什么来了?”忍冬手上虽照着她的吩咐去做,心里却老大不乐意,“头三个月是最危险的时候,娘娘不好好歇着,又要到哪里去?”
“我要去奉仪殿。”冯妙把手压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如初,隔着一层生绢,什么都感受不到。她与高照容不同,高照容有孕时,高氏正如日中天,所以她只要自请禁足,就可以保下孩子。可她现在一无所有,惟一能做的,便是尽可能让自己变得更强些,强大到可以独自保护这个孩子。
忍冬熟知她的性子,冯妙从不发什么狠话,可她一旦想好了要怎么做,就轻易不会改变。
几天未曾出门,室外的天气竟然已经开始变暖了。好像就是一夜之间的事情,料峭的寒意开始散去,吸入口鼻的空气,不再那么凛冽了。半是怕着凉,半是为了遮掩身形,冯妙仍旧披上了一件银狐滚边披风。领子上一圈白色的绒毛,把她尖瘦的下颔整个裹住。
忍冬向门口的小太监说明了来意,不一会儿,就有宫女来引着冯妙进去,让她在前厅等候片刻,会有太皇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来,再引着她进入内殿拜见太皇太后。虽说冯妙对奉仪殿的格局、路线已经无比熟悉,却仍旧不得不守着这样的规矩,耐心等候。
前厅养着几盆经冬的花草,放在暖炭炉子旁边,用热气偎着。一盆兰花、一盆水仙,都长得极好,只是花叶稍稍有些枯黄。冯妙正在看着,忽然听见内殿传来隐约的嬉笑声,似乎是年轻的女孩儿正在逗趣说话,夹杂着太皇太后几声咳嗽。
冯妙心中奇怪,冯清上次的举动,触了太皇太后的忌讳,应该没有这么快解除禁足。除了冯清,还会有谁能在奉仪殿这样谈笑风声呢?她强压住心中的好奇,不去探头探脑地看,反正等会儿进去了,也就看到了。要是连这点耐心都没有,她还谈什么变得更强、保护自己跟孩子呢?
她坐回雕金胡床上,等着崔姑姑来唤她进去。心神一定,不自禁地就想起前几天的事来,其实太皇太后真正恼怒的,并不是冯清揪住这个姐姐不放,而是她自以为思虑周全,最后却无果而终,反倒白白丢了协理内六局的权力。太皇太后就像驯鹰的猎户一样,任凭这些人如何斗得你死我活,她只管最后掌控住实力最强的那一个,就够了。所以,只有她成为最强的那一个,才有资格跟太皇太后讲条件。
从前几次起起伏伏时,太皇太后对她说过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语,直到此刻她才算完全明白了其中深意。
她正低头盯着鞋尖上的累丝刺绣看,忽然听见一把柔嫩的嗓音说:“婕妤娘娘请随奴婢来,太皇太后在里面呢。”
冯妙抬头,惊讶地发现引她进去的人不是往常的崔姑姑,而是一个年轻的婢女,看着有些面熟,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婢女盈盈一笑,对冯妙屈膝说道:“娘娘贵人多忘事,奴婢是从前在流云阁伺候的飞霜,公主出嫁时,奴婢就跟着一起去了丹杨王府了。”
冯妙这才想起来,从前流云阁里的确有几个很伶俐的丫头,这个飞霜沉稳老练,还有一个叫玉霞的娇柔妩媚。只不过拓跋瑶不喜欢带侍女出门,平常又从不请人去她的流云阁,所以见过的人并不多。
“原来是飞霜姑娘,这可怨不得本宫认不出,有些日子没见,你出落得越发好看了,说话办事也如此得体,难怪你家公主离不开你,到哪都要带着。”冯妙随口应着,心里却奇怪,拓跋瑶轻易不肯入宫,怎么这次倒大张旗鼓地进宫来了。
“娘娘说笑了,奴婢可不敢当,”飞霜抿着嘴轻笑,“倒是娘娘,风采依旧跟从前一模一样,见了娘娘,奴婢倒觉得日子一天都还没过去呢,好像奴婢还在宫里伺候着六公主那时候一样。”
果然是个伶俐会说话的丫头,冯妙微微点头,忍冬立刻会意,从随身的荷包里抓了几颗上好的东珠,塞进飞霜手里:“没过三月三都还算是节里,这几颗小玩意儿,给飞霜姐姐拿着做个头饰吧。”
飞霜口中道谢,接过东珠,殷勤地替冯妙打起厚重的帘子。内殿比前厅更加暖和,熏着馥郁的百合香,直让人昏昏欲睡。
正中一张红木躺椅上,太皇太后正半闭着眼睛躺在上面,穿着家常服饰,看上去难得的闲适。冯妙赶忙屈身行礼,站起身时,到底怕伤了腹中胎儿,伸手支了一下腰,忍冬赶忙从旁边把她搀住。
太皇太后身边的胡凳上,正坐着拓跋瑶,仍旧用绢纱裹住脖颈,衣饰却比上次精细得多,显然是花了心思修饰。冯妙也笑着向她问好:“六公主也来了?难怪刚才在前厅,我就听见谈笑声呢。”
拓跋瑶怀中抱着一个刚出月子的婴儿,笑盈盈地看着冯妙,却不起身:“皇嫂安好,瑶儿不知道皇嫂今天也要来,没来得及备下节礼,皇嫂一向大度,想必是不会怪瑶儿的。”
冯妙自然摇头叫她不必讲这些虚礼,听得她语气虽然客气,话语中却没有半点亲近之意,又想起从前四人同去云泉寺的光景,不免心下伤感。见她抱着幼儿,冯妙上前问道:“这可是小小世子?让我看看……”
拓跋瑶只把孩子稍稍递过来一些,让她就着襁褓边上看,不过是勉强能看清相貌而已,并不让她亲近。飞霜在一边解释:“玉霞被驸马收了房,这孩子如今养在公主身边呢。”
原来如此,冯妙心下了然,只是不知道,究竟是玉霞自愿攀上“高枝”,还是被拓跋瑶强迫,不得不从。
不过看了一眼,拓跋瑶就把孩子收回自己身前,转身向太皇太后撒娇道:“皇祖母,您是最疼瑶儿的,瑶儿今天求您的,也不是什么难事,您就答应了吧!”
☆、157、东山再起(二)
太皇太后半眯着眼睛,盯着拓跋瑶怀中的婴儿,神情颇有些冷淡,并不像从前对待皇室中的孩子们那么慈祥亲和。好半天,太皇太后才说:“不满周岁就封爵,即使是皇家子嗣,也从没有过这样的先例,更何况还是个丹杨王世子所出的庶子。”
冯妙从太皇太后的话里,隐约听明白了拓跋瑶的来意,幼子封爵,她这个抚养孩子的嫡母,自然也可以有一个诰命的封号,从此许多事情都方便多了——比如出入禁宫。
“皇祖母,”拓跋瑶见太皇太后不答应,也不着急,只是拖着长声恳求,就像小时候求着太皇太后要些好玩的东西一样,“瑶儿在丹杨王府无依无靠,只有玉霞留下的这个孩子了。您也知道,刘承绪他……他是个不中用的,我的婆母又一味地纵容他,今年又给他选了好几个年轻的姬妾在身边。要是等那些姬妾里有人生下一儿半女,就要踩到我头上去了。瑶儿不要封地,这么小的孩子,就算得了爵位,也不过是个虚名罢了,说出去能让人高看一眼的东西而已。皇祖母,难道瑶儿才嫁出去这几天,您就不疼瑶儿了?”
果然是在宅门里一步步捱出来的,从前天真不解事的六公主,现在不过几句话,就把心中所想说得清楚明白。
太皇太后揉了一把额头,不再说话,却也没松口答应。冯妙已经明白,太皇太后终究还是会答应的,她一向厚待拓跋氏的皇子、公主,给她的庶子一个虚爵算不得什么大事,更何况拓跋瑶下嫁,原本就受了委屈。她只是不想如此轻易地答应,让拓跋瑶认为,只要撒娇撒痴地求上几句,就什么事都能办到。
正在沉默间,朝北的一处软帘掀起,身穿樱桃色对襟长裙的窈窕身影,从帘内小隔间里走出来,手中费力地端着一个香柏木盆。那人极其自然地走到太皇太后面前,屈身跪下,把木盆放在太皇太后面前。
盆中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泡了水,透着一股生姜的辛辣味道,夹杂着梅花的清冽香气,混在一起,熏得人陶然欲醉。“太皇太后,嫔妾再伺候您泡一回脚吧。眼下正是春寒时节,这方子能帮人疏通经络、抵御寒气,对保养玉体是最有帮助的了。”
热气氤氲而起,冯妙这时才看清,在太皇太后面前如婢女一般殷勤侍奉的,正是袁缨月。她把衣袖高高挽起,亲手给太皇太后脱了鞋子,捧起一点热水洒在太皇太后的双足上,试过水温合适,才把太皇太后的脚放进香柏木盆中,一下下小心地揉捏。
“太皇太后,您这几天是不是觉得夜里睡得安稳一些了?再泡个三五天,您那个失眠的毛病就会好得多了。等天气暖和了,嫔妾就把这方子里的生姜减掉一些,换上丁香,也能提神醒脑。”袁缨月的话语里,天生带着几分委屈和小心,即使是这样讲草药方子的话,也会让人觉得她似乎受了什么欺负似的。
宫女半夏在一边说:“娘娘,让奴婢来吧,您刚才亲手调配药方,已经累坏了。”
袁缨月摇一摇头:“侍奉太皇太后的事情,我总要亲自做了才放心。你去看看炉子上煨着的银耳炖雪蛤,待会儿太皇太后发过汗,热热地喝一碗那个温补最好……”她一抬头,好像刚才太过全神贯注似的,这时才看见冯妙,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情,但很快又笑着仰起脸说:“姐姐安好,前两天听说姐姐病了,妹妹正想着要去看看,又怕扰了妹妹病中的清静。”
冯妙设法安胎那两天,为了免人疑心,一直让忍冬对人说,她受了风寒,在华音殿静养。她此时也不多说什么,只客气地回答:“妹妹侍奉太皇太后要紧,我并没什么大碍。”
袁缨月却忽然红了脸,小声说:“姐姐别多心,这两天崔姑姑忙着清点内六局的人手,实在没空。我刚好有从家中带来的养生方子,就到太皇太后跟前尽尽心。姐姐大好了。我也就该回去了。”
冯妙原本什么都没说,被她这么一解释,反倒显得平日都是她和冯清在太皇太后跟前,不准别人踏进奉仪殿似的。要在平时,冯妙并不愿意在跟人在言语上计较,可今天不知怎么了,忽然觉得心中万分不快。她一向对袁缨月并没什么恶意,甚至几次援手帮她,她却在这个时候故意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自然明白袁缨月的心思,如今高氏一族被尽数打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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