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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生莲:六宫无妃-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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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年堂前有一对线条流畅的石羊,拓跋宏把手搭在弯曲的羊角上,端详着羊身上的刻纹。羊角上刻着连绵不绝的盘曲纹路,拓跋宏下意识地伸出手指,顺着那道纹路游走。从前在宫里时,冯妙也总喜欢这样勾画窗棂上的纹路。想起冯妙,拓跋宏眼角的线条也变得柔和许多,有六名侍卫在暗处照看她,应该是安全无虞的。
  他正要问问雕凿这石羊的工匠现在何处,起身的一刹那,忽然听到背后有刀刃出鞘的声音传来。捧着陵寝方位图的内监,突然从图纸卷轴中,抽出一柄锋利的匕首,向拓跋宏后心刺来。
  起身回头的一刹那,是一个人防备最弱的时刻。可拓跋宏自幼警觉,听见那声细微响动时,已经觉察到不对,立刻俯身低下,躲过了刺过来的那一刀。“铿”一声响,刀刃直戳在石羊的背上,竟然划出一点发白的印记来。
  白登山围猎那次,拓跋宏的身手已经被人看见过,那内监不仅挑了最容易得手的时机,还在这一下上用足了力气。一击不中,他索性扔开碍事的图纸,欺身上前连刺数刀。
  拓跋宏错步后退,瞅准时机劈手扭住了那人的手腕,反手向外一翻,那人就发出一声惨叫,手臂酸麻间,匕首掉落在地上。这些近身肉搏的功夫,拓跋宏从小就跟着不知姓名的师傅练熟了,只是从来没有在人前用过。
  与此同时,躲避在暗处的侍卫也冲出来,抬手便把锋利的短刀刺进了那名内监的喉咙。内监挣扎了几下,口中已经发不出声音。拓跋宏松开手,他便无力地倒在地上,渐渐没了呼吸。
  那名侍卫向拓跋宏躬身抱拳,仍旧把自己的身形隐匿起来。拓跋宏缓缓转身,看向一边已经吓傻了的近身内侍,心里却升起一团疑云。
  陵寝附近地势空旷,不容易隐藏身形,拓跋宏只从六名玄衣侍卫里选了一人随行。刚才出手的那名玄衣侍卫,是他身边六人中最出色的一个,此前从没出过差错,才被拓跋宏选中带来了陵园。可是刚才,他却一连犯了三个致命的错误。
  第一个,内监的匕首刺向拓跋宏后心时,他慢了一拍,并没立即出手。第二个,等到他真正动手时,拓跋宏已经制住了那名内监。他在完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暴露了自己的身形。第三个,拓跋宏原本还有话想问,可他却没等主人发话,就直接动手杀死了那人。
  拓跋宏眉头紧锁在一起,把刚才的一幕仔细回想了一遍。突然,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清晰起来,冯诞训练的人里,混进了别人派来的奸细!
  念头一起,拓跋宏只觉得万分担忧。这人反常的行动,也许是在向他背后真正的主使传递消息,也或许是在寻找机会动手。行宫的羽林卫都留在了陵园门口,此时来不及调动,带在身边的内侍又都是不会功夫。
  可这些原本就在拓跋宏的预料之内,并不是最令他心焦的,他脑海中呼啸盘旋的,是另外一件事。冯妙身边也留了六名玄衣侍卫,他现在无法确证,那六名玄衣侍卫是否忠心可靠。如果皇帝在永固陵遇刺的消息传出去,灵泉行宫内也一定会发生异动。到那时,如果冯妙身边的玄衣侍卫中,也混有别有用心的人,谁能保证她的安全?
  灵泉行宫内,冯妙已经乘着轿辇,进了李弄玉居住的无极阁。

  ☆、195、万年永固(二)

  灵泉行宫之所以用“灵泉”二字命名,是因为这里原本有一座灵泉池,将地底天然涌出的温泉水,引入行宫内专门修建的汤池。灵泉宫内靠南面的好几处宫室殿宇里,都建有引入温泉的汤池,供居住的皇亲贵胄洗浴。
  冯妙进入太极阁时,李弄玉就正在后殿汤池里沐浴。婢女客气地请冯妙在前厅等候,可冯妙知道这些世家小姐沐浴的规矩,要盥发、净面,还要用十几种香料制成澡豆仔细擦洗,没有小半个时辰是洗不好的。
  她正急得要与婢女争辩,李弄玉披着一件蚕丝水纹软绸外袍,一手握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
  冯妙知道李弄玉不是迂腐不化的人,顾不得礼数周全,拉了她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把情形简要地说给她听。李弄玉一面用细绸包裹头发,一面缓缓转动着乌黑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弄玉住的无极阁,原本是打算用来陈列佛经的,只有宫室,没有院落。她把下人都打发开,自己动手去解马车的缰绳。刚解开绳扣,便听到一声娇俏天真的话语响在不远处:“呀,又散开了,帮我在后面系一下……系牢一点嘛。”
  一男一女,正并排沿着宫道走过来。阿依穿着高车女子常见的短衣缚裤,头发湿淋淋地滴着水,手里捧着一盒澡豆,用来包裹头发的丝绸散开了一角。始平王拓跋勰穿着寻常样式的长衫,站在她身后,帮她把那块顺滑的丝绸系好。两人的样子,显然是刚从行宫里大汤池回来。
  冯妙飞快地在始平王拓跋勰的头发上扫了一眼,看见他的发是干的,心里长出了一口气。要不然,她真不敢想李弄玉会有什么反应。她正想催促李弄玉快些离开,却看见李弄玉直直地迎着那两人走了过去。
  阿依直愣愣地看着李弄玉,一双大大的眼睛里很快涌上一层戒备和敌意,她还记得上次李弄玉是如何折辱始平王的,下意识地竟然侧身上前,想要挡在始平王面前。
  李弄玉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看她,忽然开口说:“这里可不像高车,私定终身会被人看不起。你的兄长也来了灵泉宫,你对始平王有意,为什么不叫你的兄长替你商量婚事?”
  听见这句话,始平王的脸色阴郁难看,他把头转向一边,尽力让自己看上去平静一些。
  “我没有那个意思……”阿依被人当面说中了少女心思,还有些扭捏不肯承认。
  “是么……”李弄玉拖着长声说,“那你为什么在本该打两层结固定的地方,只打一层结呢?丝绸顺滑,打一层结很容易散开,不是么?”
  “你……你太过分了!”阿依没料到自己的小动作竟然被人看穿了,羞恼得脸都涨红了,把手里的澡豆扔在脚下,飞快地跑远了。
  始平王犹豫着想要去追,可刚走了几步,便意识到自己已经跛了一条腿,不可能像从前那样健步如飞了。他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力和失望,似乎在对李弄玉说话:“她只是个小丫头,你何必要用那么刻薄的话说她……”
  李弄玉却好像完全不屑于替自己辩解分毫,走回马车边,靠着车辕站着,示意冯妙去把事情讲给始平王听。冯妙自然信得过始平王,只是在心里替他们惋惜,一对原本该寄情山水的神仙眷侣,现在却见面就要彼此挖苦。
  听冯妙简略地讲了事情的经过,始平王的神情渐渐有些不自然起来。事关重大,的确不适合当着阿依的面说,方才李弄玉是故意激她离开的。
  “对不起……”始平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双眼只顾看着自己身前的地面。李弄玉说话时神情毫无破绽,这会儿听见始平王道歉,眼睛反倒有些泛红,转过头去一下下摸着马鬃。
  “我跟你们同去,”始平王对冯妙说,“不过出发之前,我们得先去一趟皇兄的住处,把国玺拿出来带在身上。”
  听他这么说,冯妙才想到,自己还是漏算了这一个细节。要是拓跋宏被困在某处,一时半会不能返回行宫,拿走国玺,便可以防止有人用国玺伪造皇帝的遗诏。始平王和李弄玉都曾经帮助拓跋宏处理过公文,因此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件事。
  有始平王拓跋勰出面,进入拓跋宏居住的鸿蒙阁取出国玺,并没费太大力气。鸿蒙阁外,有一条蜿蜒的回廊,可以直接通向行宫侧门。沿着回廊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始平王忽然伸手把冯妙和李弄玉一起拉到假山后。
  他压低声音对冯妙说:“有人一直在我们后面,像是在跟着你的,你和弄玉先从行宫出发,我想办法甩开这些尾巴。”他并不回头,冯妙却知道他的下一句是在对着李弄玉说的,因为他的声音完全变了,低沉得有些嘶哑:“本王要去永固陵园,你们不必跟来了,未时三刻之前,把本王的马喂好。”
  正把半干的长发盘成发髻的手顿了一下,李弄玉黯然地接口说:“知道了。”那是从前在宫里时,他跟李弄玉用惯了的暗语,当着侍从内监的面,隐晦地约她在某时某地见面。那时李弄玉从来不会像这样好好地答应,总是用口型无声地说一句“我才不去”,然后笑吟吟地看他着急的样子。
  李弄玉换了男装,亲自驾车带冯妙去陵园。她从小被李冲当男孩一样教养,闺阁女红都不大行,驾车的姿势却有板有眼。右手高高扬起,马鞭就在半空打出了一个漂亮的鞭花。如果不是身形比寻常男子娇小些,她坐在车辕上的样子,其实也十分潇洒好看。
  始平王拓跋勰看着她们远远地消失不见,才带人去料理冯妙身后的“尾巴”。
  永固陵园内,拓跋宏俯身查看那名内监的双手,阔大粗粝的手掌上带着刀疤,并不是寻常内监应该有的样子,更像是草原牧民的双手。内监里已经混进了北地人,等在陵园外的侍卫里,恐怕也有。
  拓跋宏站直身子,神色如常地叫人把那名内监的尸首拖出去。跟随的小太监吓得腿都软了,四人一起用力,才拖得动那具尸身。拓跋宏也不管他们,从刘全手里接过一盏宫灯,抬步进了万年堂。
  除非皇帝亲自开口下令,其他人都不能随意进入这座衣冠冢,刘全垂头侍立在门侧,等着皇帝从里面出来。他刚刚站定没有多久,一只手就从背后扼住了他的脖子,让他说不出话来。他惊恐地看见,一队手拿弓箭的侍卫,不知何时已经分列在一旁,把万年堂唯一的出口围拢住。侍卫们手里的箭簇,齐齐对准了万年堂的石门,只要皇帝从这里走出来,那些箭簇立刻就会飞出。
  刘全想要大叫,可脖子上的手像鹰爪一样,掐得他连气都快喘不过来,向外努力挣扎的手,也渐渐软了下去。
  在寂静中不知道等了多久,万年堂内终于传出清晰的脚步声,大门推开一条缝隙,一片龙纹衣角飘出来。侍卫们手里的弓弦绷紧,眼睛直盯着缓缓张开的大门。
  穿着江海龙纹的身影刚刚欠出半个身子,箭簇就像流星飞蝗一般急射出去。刚从昏暗墓室里走出来的人,眼睛还没有适应外面明亮的光线,几乎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就已经被箭簇射中。衣衫上的江海纹中,泛起滔天的红浪,那人闷闷地哼了一声,倒在万年堂门口,身子还卡在两扇石门中间。
  太皇太后从侍卫背后绕出来,远远地看着那身龙袍,却看不清那人的脸。今天早上,拓跋宏穿的正是这身龙袍。她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验证,却又害怕验证那个结果,她向身边的掌事太监点头,示意他上前去看看。
  掌事太监走到石门前,哆嗦着想要把那身穿龙袍的人拖出来,他把大门缓缓推开,室外的光亮便沿着龙袍缓缓上移。太皇太后紧盯着那道光亮,只要看清了中箭的人的确是拓跋宏,她就可以返回灵泉宫,拥立太子即位。至于罪责,当然是推在柔然人身上。她原本也没指望柔然可汗会真的替她出力,但是只要柔然派了哪怕一个人来,她就有的是办法把他们变成替罪羊。
  光亮正照到地上那人的脖颈处时,万年堂内忽然传出朗朗的笑声,借着石料与木料的回响,那声音显得越发辽远。拓跋宏的声音,随着笑声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祖母,您终于等不及了,要像对待朕的父皇那样对待朕了。可惜,朕是祖母亲自教导养育的,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下后手呢?”
  陵园内的气氛,本就阴森怪异,眼前的事又太过匪夷所思。掌事太监大惊,吓得瘫坐在地上,急忙忙地想往后退,却因为腿上发软而挪动不了分毫。
  太皇太后也同样震惊,但很快就想通了事情的关键。拓跋宏借着进入万年堂墓室的机会,让预先等候在里面的人,换上了他的龙纹衣袍。侍卫们射杀的,只是皇帝的替身而已。
  “宏儿,你的确比你的父皇而适合做皇帝,所以哀家虽然屡次动过废了你的念头,都没有真正动手。”太皇太后看不见拓跋宏在何处,却知道他一定听得到自己说话,“不过,你都知道做事要留下后手,哀家又怎么可能只有一重准备?”

  ☆、196、是非成败(一)

  太皇太后身后,一队改换了衣装的羽林侍卫,从另外一侧包抄过来。她调动不了任何兵马,便从负责守卫太皇太后和东宫太子安全的羽林侍卫身上动心思,细心查访他们的家人妻儿,赏赐大量的金银财帛,又对不服从号令的人严加惩治。
  这批羽林侍卫,只有区区三十人而已。可在这空旷的陵园之中,三十人剿杀一人,已经很有胜算。太皇太后也把这批人提早送进永固陵,藏在用来存放棺木的后室中。做了二十年的祖孙,太皇太后和皇上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选择了同样的方法。或许连上天也想知道,究竟谁更技高一筹,他们都在前一晚把人藏进陵园,竟然阴差阳错地没有发现对方。
  万年堂已经被团团围住,在太皇太后身边的人看来,此时结果已经毫无悬念。可拓跋宏的声音仍旧镇定悠闲:“祖母,您太心急了。”
  伴随着他的话语声,半开的石门内,探出八支寒光闪闪的箭簇,对准了万年堂外的人。太皇太后原本打算守住这道唯一的出口,务必要把拓跋宏置于死地。可他竟然干脆躲进万年堂内,把厚重的石壁当成了天然的遮蔽。外面围拢的人再多,也对他无可奈何。
  拓跋宏不紧不慢地说:“祖母带来的人虽然不少,可一个个杀过去,总有杀光的时候。”隔着墓室的石壁,他看不清太皇太后的脸色。但他知道,冯诞送去的美人夜来香料,已经产生了效果,太皇太后此时必定暴躁多汗,思虑远不如从前周详。他用太皇太后私幸南朝使节的事情做引子,激怒太皇太后再让冯诞送上香料,为的就是扰乱她的心神。
  像要验证他的话一般,石门中间的一支白羽箭“嗖”一声直飞出去,羽林侍卫中最前面一人,还没来得及叫喊,就被射穿了胸膛。
  “宏儿,等你一个个杀光了他们,难道你也要射杀哀家么?”太皇太后语音凌厉地发问,可回应她的只有山间幽幽呜咽的风声。
  她冷冷地笑了一声,慢慢地说:“说来奇怪,虽然哀家自认为做了完全的准备,可还是总觉得,也许宏儿会令哀家大吃一惊,宏儿你果然没有叫哀家失望。不过,哀家今早出门前,特意把崔锦心留在了灵泉行宫内,如果哀家今晚不能安然无恙地回去,她就会先扼死太子,再自缢来陪伴哀家。”
  “宏儿,”太皇太后自顾自地说下去,“林琅那丫头怪可怜的,只留下这么一点骨血在世上。”她看得真切,林琅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就是认认真真地爱她的天。在为心爱的男人生育子嗣时死去,这是任何一个多情男子都忘记不了的百结柔肠。
  话音刚落,石门中间又有两支箭凌空射出,太皇太后身侧的两名羽林侍卫应声倒地。拓跋宏的声音酷厉而决绝:“祖母说的是,朕不会辜负林琅的一番苦心。她到死都在忍着心中滴血,为的就是这一天!”
  方山的天空澄澈碧蓝,如同一块巨大的蓝色水晶石一般,云海另一侧,仿佛有神佛的眼睛,默默无声地注视着世人。太皇太后突然如被雷电击中一般,从前闪过心底的疑惑,骤然变得无比清晰。太子……太子长得并不像拓跋宏!
  陵园东门处,冯妙和李弄玉的马车刚到,收到五色琉璃珠传讯的太子少傅李冲也到了。有弄玉在,便由她向李冲说明原委。如果不是看见五色琉璃珠,李冲是万万不肯到陵园来的,此时听了李弄玉的话,才知道琉璃珠并不是太皇太后命人送来的。
  在别人面前疏狂不羁的李弄玉,在自己的父亲面前,才像个小女儿一样文静起来了。她连身上还穿着男装都忘了,上前以女子之礼向父亲问安,接着也不顾冯妙还在旁边,腻在李冲身前撒娇似的叫了一声“爹爹”。自从入宫待选,她就再没机会跟父亲私下见面,心酸委屈全都凝那一声里。
  李冲抚一抚她的背,叹着气叫了一声“弄玉”,便不再说话了。
  冯妙第一次直接见李冲的面,便按着弄玉的辈分,以晚辈之礼向他福身。李冲并没认出她来,只虚虚地应了一声“不必多礼”,转头时,目光无意地扫过她的腰际,刚好看到了那只缎带编成的香囊。
  李冲的双眼紧盯着那只香囊,反复看了几遍,手不自觉地松开了弄玉,脚下也向前大跨了两步,径自走到冯妙面前。直到冯妙叫了一声“李大人”,他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轻咳了一声说:“抱歉,老夫只是看姑娘的香囊样式特别……”
  刚直到近乎迂腐的太子少傅,竟然会对一个女子样式的香囊感兴趣。冯妙心里觉得奇怪,面上却不好表现出来,低头敛衽说道:“这是一位老夫人赠给我的,并不是我自己的东西。”
  听到“老夫人”三个字,李冲的呼吸几乎都完全屏住。他还想再问,可冯妙担心陵园内的情形,不住地向里面张望,一脸都是掩饰不住的焦急。李冲想起深埋在心底的那个人,原本萦绕在心头的一点犹豫,顿时烟消云散。即使只是为了那个人,他也绝不会让年轻的天子死于非命。
  此时还没到与始平王约定的未时三刻,李弄玉对李冲说:“父亲先带她进去吧,我在这里等始平王殿下,到时候用鹰哨跟父亲联络。”李冲向来反对豢养凶猛的飞禽走兽,别人赠送给他的猎鹰,他都直接叫人拿去放生,雕凿精美的鹰哨却留了下来,跟几个女儿一起学会了训鹰人的传讯方式。原本只是父女之间的游戏,没想到真有派上大用场的一天。
  李冲父女很有些相像之处,也不多说其他的话,便各自动手准备。李冲取出自家的侍女衣装和面纱,让冯妙回马车上换好,带着她往陵园里走去。
  等候在门口的行宫侍卫统领,陪着笑上前阻拦:“太皇太后和皇上在巡视建好的墓室,特意吩咐不能放人进去,请李大人在这里稍等片刻吧。”
  李冲本就生得仪表堂堂,面目严肃时更是不怒自威。他把眼睛一瞪:“我有紧急公事要面奏太皇太后,北地各部首领都在行宫内,要是这时候出了什么乱子,你担待得起吗?!”
  陵园大门离永固陵后室和万年堂都比较远,门口的侍卫还不知道里面已经天翻地覆。侍卫统领认得李冲,也知道他跟太皇太后之间的关系,被他这么一质问便不敢再说什么了,退到一边放他们进去,心里却有些鄙夷,暗暗腹诽:能有什么急事,说不定太皇太后百年后就叫李大人殉葬,看他到时候还怎么得意……
  万年堂门前,太皇太后带来的三十名侍卫,已经只剩下几名。地上横七竖八地躺倒着许多尸体,鲜血顺着青砖间的缝隙流淌,刻着莲花飞天图样的石门上,同样血迹斑斑,箭痕累累。原本打算用来围困拓跋宏的石壁,现在却成了他最好的盾牌。
  从古至今,帝王贵胄最怕身后不得安宁,几乎没有人会选在自己的陵寝内大肆杀戮。可隔着石门相对的这两人,却毫不在意这些虚无缥缈的忌讳。
  短暂的停歇过后,石门内再次探出一排箭簇,对着门外还在苦苦支撑的羽林侍卫。失去了皇太子这一层要挟,太皇太后厉声喝问:“宏儿,如果你今天当真射杀了哀家,你要如何对天下人交代?你想做一代贤君,可手刃嫡祖母,不仁不孝,会是你永远抹不去的污点!”
  “孙儿已经替您安排好了去处,方山风景秀丽,又有温泉,最适合上了年纪的人颐养天年。祖母年纪大了,头风病久治不愈,腿上也老是觉得寒凉,最应该留在方山好好休养。朕返回平城后,会再拨些人来悉心照顾祖母的,务必不让任何政事来叨扰祖母。”拓跋宏的声音明朗如日,谈笑间,那一排白羽箭齐齐射出,又是几名羽林侍卫应声倒下。
  杀伐决断的帝王气质,已经在他身上充分彰显出来。他跟他的父皇一样聪明睿智,却比他的父皇更加手段酷厉,隐忍决绝。
  “休想!”眼看大势已去,太皇太后怒不可遏,“哀家只要还活着一日,就一日是你的嫡祖母!”她听出拓跋宏话语中的意思,要把她软禁在灵泉行宫,不准她再插手政事。愤怒一冲上来,脑海里就像有一头暴怒的凶兽在狂奔,她几乎感觉得到,经络都在一跳一跳地抽痛。
  自从被拓跋宏说破了南朝使节的旧事,她的头痛就越来越厉害,每晚要燃两次美人夜来,才能压住。
  “祖母,别气坏了身子,您是不是该把太皇太后的朱雀印信,也交给孙儿?今后您可用不上了。”拓跋宏命其余的人后退,自己亲手挽弓搭箭。手一松,那箭便离弦而出,正中太皇太后身侧一人的咽喉。这种眼看着身边人一个个死去的折磨,比排山倒海似的失败,更容易令人心生恐惧。
  太皇太后终于明白过来,皇帝孱弱多病、不能拉弓,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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