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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生莲:六宫无妃-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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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似乎完全偏离了原来预想方向,拓跋宏把手按在紫檀木案上,沉声说:“去把那两个负责照料冯娘子的嬷嬷,也都带过来。”
  崇光宫门口的太监应声去了,没多久就把丹朱和青镜带了过来。这时,去请冯清的人也回来了,崇光宫内几乎快要跪满了人。
  因着这两位嬷嬷是高照容亲自派过去的,不等拓跋宏开口,她就先问起来,让她们把上元节当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丹朱嬷嬷俯首下去答话:“那天原本是奴婢奉命去给冯娘子送东西,可那一晚宫中设宴,奴婢还有别的差事,又怕给娘子的菜色凉了就不好吃了,这才找了花房的宫女去跑腿。这个季节,花房里的事不忙,正好调得出人手来。”
  拓跋宏走到丹朱嬷嬷面前,龙纹靴履就踏在她面前一块金砖上,他低头下去问:“那么,是你告诉冯娘子,东花市上有故人等她的?”
  “不是啊,不是奴婢,”丹朱吓得磕下头去,惶急之下,差一点就撞到皇帝的靴尖,“奴婢怎么敢假传圣旨,那是要杀头的大罪啊。”她抬起头,眼睛惊惶失措地四下乱转,又重新俯低下去说:“一定是那个小宫女说的,一定是她,请皇上派人去把那小宫女找来,奴婢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可奴婢认得她的样子,只要问一问就都清楚了。”
  听见说起上元夜的事,冯清的身子晃了几晃,脸色惨白如纸,她背地里做的事情,拿不准皇上已经知道了多少,见丹朱并没攀扯她出来,心里才略略定了几分。她大着胆子说:“兴许那小宫女在路上遇到别的什么人,未必就是宫中的嬷嬷告诉她的。”
  “你住口!朕没问你,你就不要多嘴!”拓跋宏对着冯清怒喝。他猛然想起,羽林侍卫曾经向他禀告过,在青岩山后山发现了失足跌下山崖的尸首。可他当时一心想着找到冯妙在哪,辨认过不是她,就让人送去安葬了,此时也无从辨认那些人里有没有那名小宫女了。
  高照容斟了一杯茶水上前,跪着捧到拓跋宏面前,柔声说:“皇上息怒,花房的确报过有一名宫女失踪,这种小事没有拿来烦扰皇上,这么看来,丹朱嬷嬷说的话应该是不会有假。”她转头对青镜说道:“你是贴身服侍冯娘子的,还不快把知道的都说出来,还要等着皇上亲自问你不成?”
  青镜嬷嬷赶忙答应了,向着拓跋宏叩首说道:“上元夜那天,的确是有个年轻的姑娘来送信,她拿着宫里的令牌,说的话也分毫不差,还是奴婢亲自送她出门的呢。那位姑娘说要赶着早些回宫去,奴婢还给她指了一条从后山下山的近路。等奴婢回屋时,冯娘子就已经出门去了……”
  两个人的话,加上后山发现的尸首,一切严丝合缝。拓跋宏牢牢盯着青镜问:“冯娘子是什么时候回去的?”
  “是……是……”青镜支吾着不肯说清楚。
  高照容对她说道:“皇上面前,不可有半句隐瞒,知道什么就如实说出来。”
  青镜忽然重重地磕下头去,对着拓跋宏连连哀告:“奴婢不敢隐瞒皇上,冯娘子是第二天清早回来的,身上的衣裳全都换了。奴婢伺候冯娘子沐浴更衣时,还看见娘子的肩颈上有瘀痕,只是娘子当时神情郁郁的,像是不大高兴,奴婢就没敢多问……”
  “嬷嬷,你在胡说些什么?冯姐姐怎么可能那样?”高照容在一边打断了青镜的话。那番话原本并没什么,可被高照容这样一喝止,反倒更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拓跋宏看了高照容一眼,转头对着青镜冷冷地道:“继续说。”
  青镜瞥了一眼高照容,似乎十分畏惧害怕,但还是接口说下去:“奴婢把冯娘子穿回来的衣裳也带回来了,还有娘子留下的一些旧物,都在这了,请皇上过目。”
  她把放在一边的箱笼打开,先拿出一件霞色长裙,一看便知道是青楼女子的服饰,肩上裁剪得很瘦,比不得宫中的服饰端庄,腰上、背上却缝了几块透明的纱料,裙摆上绣着大幅的花朵,十分妖娆艳丽。
  拓跋宏盯着那件衣裳,却不愿用手去碰,只叫青镜嬷嬷继续把其他的东西翻出来。他命人带给过冯妙的东西,七零八落地装在一只柳木小盒里,显然并没有精心保存。一张写了字的笺纸上,沾着几处油污,另一支雕成莲花式样的宫蜡,磕掉了花瓣一角。
  东西一样样摆出来,拓跋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隐隐的怒意如夏日暴雨前的压抑一般,在殿内流转。箱笼里只剩下最后一样东西,青镜拿在手里,只看了一眼便惊骇得丢了回去。
  拓跋宏大步上前,一把扯开她还想遮掩的手,直接从箱笼里把那件东西拿出来,摊开在眼前。

  ☆、223、暴风骤雨(二)

  一件银灰色对襟掐腰长裙,从胸前被人斜斜撕开,衣襟上还带着带着几处污秽不堪的印记。高照容连儿子都有了,自然知道那是什么,“啊”地叫了一声,捂住嘴转过脸去。
  拓跋宏把衣裙拿在手里,用手指狠狠地攥着,手背上青筋暴跳。他压抑着满腔愤懑问:“这是什么?”
  青镜畏畏缩缩地回答:“是……是上元节那天,冯娘子出门时穿的衣裳。”
  拓跋宏把衣衫掷在书案上:“你再想一想,平常还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到青岩寺来?去找过她的也好,在山上逗留过的也好,都告诉朕。要把一个人从青岩山弄走,还用药迷倒了门口的侍卫,总要熟悉后山的地形才行。”
  青镜茫然地摇头:“冯娘子平日都是一个人在屋里,有时跟忍冬姑娘一起去小厨房,奴婢真的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你怎么不说实话!你一个人照顾不周,还想连累我们这么多人跟你一起死么?”跪在地上的静心忽然跳起来,几步走到拓跋宏跟前,跪倒说道,“这个嬷嬷没有说实话,我明明看见过有人来找那位娘子,还不止一次呢!”
  拓跋宏转身,缓滞地低头看她。静心从小在明秀堂长大,也没人教过她宫里的规矩,只知道见了皇帝要跪下答话,却不知道要低垂双目不能直视皇帝的尊容,此时直挺挺地仰头说道:“我看见过好几次有人来找她,都是不同的男子,我不知道她是宫里的人,还以为她跟我家姑娘一样,也是做那种生意的……”
  高照容低声喝斥:“不得胡说,你只管答皇上的话。”
  静心看了她一眼,继续说:“最近几次,是一个有钱的公子哥儿,穿一件月白长衫,说话带着些南方口音。从前还有过一个双眼碧绿的人,那人长的可真好看,连我家姑娘看了都……有一年的中元节,我还见着他们一起在后山放河灯,两人搂抱在一起,往山后的林子里去了。”
  “你……你怎么能胡乱污蔑人?哥哥他曾是宫中的傩仪执事官,也算是半个清修之人,是不会做出这种事的。皇上,就算您不相信容儿的哥哥,也该相信冯姐姐啊!”高照容听到静心的最后一句话,急得快哭出来,也跟着跪倒在拓跋宏面前。双眼碧绿又俊美如天人的男子,整个平城只有高清欢。
  拓跋宏挥手说道:“都下去,把这些姑子和嬷嬷先看管起来。”门口侍立的太监赶忙传了侍卫进来,带着那些人一同出去。
  高照容还要说,却被拓跋宏扬手打断。他走到冯清面前,蹲下身子拈起她的下巴:“朕现在没有闲心处置你,先让你老实待在顺和殿,等朕找回了妙儿再来理会你。”
  冯清心中惊恐,却仍旧固执地看着拓跋宏,不肯露出心虚的模样。传回来的消息,明明是说那几个人没有得手,她才会叫二弟冯聿翻找昌黎王府里的东西,想要索性处死冯妙。她原本的打算,就是想让冯妙羞愧离开,眼下冯妙的确离开了,事情却好像也脱离了她的掌控。
  拓跋宏不屑地松开手,对高照容说:“你也出去,让朕静一静。”
  傍晚时分,始平王拓跋勰才返回宫中,向拓跋宏禀报:“北海王什么也不肯认,臣弟动了刑,他始终只有一句不知道。恐怕……”
  拓跋宏叹了口气:“恐怕真的不是他做的,是么?”他从书案上拿起那件撕破的衣裙:“上元节当夜,有人假托朕的名义带话给她,约她去东花市赏灯。她去的时候,就穿了这件衣裳。”
  始平王上前,借着微弱的灯光查看,那道长长的裂纹,横亘在衣衫上,是被人用足了力气一把撕开的。始平王看过后大为震惊,微张着嘴愣愣地看着拓跋宏:“皇兄,这……这不可能……”
  “有人故意让朕看到那些证据,故意让朕听到那些说辞,可朕半点也不相信。如果妙儿是水性杨花的女子,她就不会……”拓跋宏把那件衣裙捧在手上,“要是朕现在还会相信那些,那她就白爱了朕一场,倒不如封在万年堂里,永远不要出来的好。”
  最初得知这些事时的愤怒过去,拓跋宏的声音里,带着从心口蔓延出来的痛意:“妙儿是个倔强的人,要是真的有人这样伤害了她,她就不会愿意再回到朕身边来了。”
  拓跋宏把衣裙放在紫檀木案上的最显眼处,像是要时刻提醒自己,妙儿正不知身在何处。
  “你带些稳妥可靠的人,到东花市上挨家挨户地查问,一定要把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弄清楚。妙儿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朕都要一一知道。”拓跋宏哑着声音吩咐,“不要……不要泄露给其他人知道。”
  “是,臣弟亲自带人去办,”始平王有些担忧地看着拓跋宏深陷的眼窝问,“皇兄已经几天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南征的安排要不要……”
  拓跋宏如石雕一般一动不动,只缓缓吐出四个字:“一切照旧。”有那么多人,为了他能名副其实地君临天下,而葬送了一生,他不能随心所欲。该承担的责任,他一样也不会放弃。
  千里之外,王玄之带着冯妙从水路登岸,在附近的市镇上买了新的衣衫。此处已经距离大齐的都城建康很近,乘坐马车不过只有半天的路程。
  南朝衣装宽袍大袖、质地轻薄,很能显出人的神韵来。王玄之给冯妙选了一件鹅黄色的襦裙,让她在客栈换上,等她出来时,王玄之远远地看了一眼,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笑着伸手,在她两只耳垂上各戴上一只坠子。
  手指触到柔软的耳根,冯妙脸上一阵发烫,赶忙转过头去。铜镜中映照出她有些略微发白的脸,耳垂上的坠子一晃一晃的,是两只小巧精致的红豆,用银丝穿着。
  王玄之站在她身侧,看着镜中映出的一双人影,说道:“在船上你就一直不舒服,我们先在这附近吃点东西,待会儿雇一辆马车,去我在城外购置的私宅。这里的鱼羹很有名,跟北边的吃法不一样,煮出来的汤是嫩白色的,你尝一尝就知道了。”他自己也换了件长衫,仍旧是月白色,却衣袖长垂,很有几分翩翩韵味。
  南朝的街市、房屋,跟平城有很大不同,并不像北方那么雄伟壮阔,反倒处处透出一股精巧细致来。冯妙初到南朝,几乎看得目不暇接。王玄之也不着急,只在她身前慢慢地引路,遇到她想多看几眼的地方,他就悄无声息地驻足,极有耐心地等候。
  王玄之原本就是士族子弟,对吃喝用度十分讲究,带着冯妙直接去了这里最有名的酒楼“一品鲜”。这家酒楼最奇特的地方就是,菜单上只有三样菜:鱼骨汤、双色鱼头和焦溜鱼尾。就凭这三样菜,却能常年高朋满座,可见菜品不俗。
  店小二看见他们的衣饰不俗,又瞥见王玄之腰上带着琅琊王氏徽记的玉佩,立刻殷勤地问:“是三样全要的呢,还是单点哪一样?”
  大约是因为这一路终于有惊无险,王玄之心情极好,朗声对店小二说:“三样都要,但是顺序不能错,先上鱼骨汤开胃润喉,然后上焦溜鱼尾,要外焦里嫩、火候正好的。最后上双色鱼头,配上些新鲜的芽菜。”
  店小二躬身应道:“好嘞,一听就知道您是行家,这就去给您传菜。”
  没多久,鱼骨汤就送到了桌上,碧绿色的玉碗中,盛着幼白嫩滑的鱼骨汤,香味一路飘散过来。冯妙向碗里看了一眼,正要拿勺子,鱼骨汤的味道钻入鼻中,带着浓重的鱼腥味。她抬手捂住嘴,弯起身子呕吐不止。
  王玄之抬手轻抚她的背,柔声说:“一路上都在吐,我还以为你是坐不惯船的缘故,怎么到了这里还是……”他的声音忽然顿住,连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僵硬起来。
  吐空了早上吃过的东西,冯妙才觉得稍微好一些,从桌上取了清水来漱口。
  王玄之的面色忽然变得极度晦暗,方才飞扬的姿态,一刹那完全消失不见了。他叫店小二撤下鱼骨汤,换了一碗清粥上来,细细的米粒中间了一些柑橘皮,推到冯妙面前:“妙儿,等到了家中,请个郎中来给你看看。你……不必担心。”
  冯妙点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路上都要小心躲避追兵和盘查,直到进了南朝的疆域才稍微放松一些。对自己的身体,她比王玄之更清楚,月信已经很久都没有来过了,算算日子,应该是元日那天的事。
  王玄之默默看着她吃了小半碗米粥,带着她找了一辆马车来,两人一路上都沉默无话。马车在建康城外转了个弯,驶进一处院落。院门口有一从翠绿的湘妃竹,院子内曲径通幽,处处有竹,但每一处竹丛的景致又各不相同,一看便知道这是王玄之的府邸。
  冯妙刚从马车上下来,便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盈盈的笑语声:“公子回来了,这一次是带了什么人来呀?”

  ☆、224、桑榆非晚(一)

  一阵环佩叮当声过后,回廊之下走来六、七名妙龄少女,都穿着轻软的丝绢长裙,只是颜色各不相同,袅袅婷婷地走到王玄之面前,向他盈盈施礼。
  最前面一名身穿湖蓝色衣裙的女子,眼神在冯妙身上转了几转,掩嘴笑着说:“公子带回来的姐妹,越来越标致了,这位妹妹叫什么名字?”
  “灵枢,不要调皮。”王玄之微微笑着说话,虽是责备,却半点生气的意思也没有。他稍稍退后半步,把冯妙让到身前,对那几名少女说:“这是我的朋友,要在东篱住几天,你们就叫她……阿妙吧。”
  东篱便是他这处私宅的名字,像阿妙这样的叫法,是南朝称呼女子的方式,冯妙知道王玄之不想说破自己的身份,屈身向那几名少女福了一福,问了一声好。
  少女嘻嘻笑着避开,灵枢说道:“可不敢受你的礼,我们姐妹被公子带回来的时候,个个都脏得像泥猴一样,唯有你先梳洗过换了衣装,可见公子对你不一般。我要是受了你的礼,回头公子要罚我,你替我说情不?”她的声音里带着软糯的南方口音,一张鹅蛋脸更是可爱。
  冯妙心中对她好感顿生,却又因为她这几句话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说:“以后要请你多多照顾。”
  王玄之止住她们的说笑声,对灵枢吩咐:“你去给阿妙安排一个住处,再请一位郎中过来,快些去吧。”
  灵枢得了吩咐,却站在原地不动,眨着眼睛看着王玄之,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公子怎么忘了,我也学了医术啦,阿妙哪里不舒服,我可以替她诊治。公子要是不放心,也可以叫素问姐姐来再看一遍。”
  王玄之无可奈何地笑笑,点头答应。灵枢欢呼一声,拉着冯妙的手便走。
  绕过一段爬满藤萝的曲折回廊,冯妙跟着灵枢进入一间三面带窗的屋子,一名身穿水绿色衣裳的女子,刚刚整理好了床榻,正往香炉内填进清凉的薄荷脑。灵枢张口就叫:“素问姐姐,这是公子新带回来的姐妹,叫阿妙。”
  王玄之也跟在她们身后走进来,四面看了看说:“这间屋子明亮通透,很好。”他看见素问正要燃着香炉里的香料,赶忙制止:“先不要燃香,阿妙有些不舒服,你先帮她看一下。”
  灵枢口中叫着“我来,我来”,按着冯妙在床榻上坐下,取过腕枕垫在冯妙手臂下,有模有样地把手指搭在她的腕子上。她的医术刚刚学了不久,还不大熟练,反复搭了几次,脸上露出惊诧的神情,眼神有些古怪地瞥了王玄之一眼,脸竟然红了。灵枢收回手,几步跑到王玄之面前,惦着脚尖对他耳语了几句。
  王玄之侧头听着,微笑着说了一声“不要胡说”,转头仍然叫素问来替冯妙诊治。素问熟练地上前替冯妙诊了脉,神情也有些惊诧,却不像灵枢那么孩子气,又问了冯妙几个问题,这才对王玄之说:“公子,这位姑娘是喜脉,幸亏刚才没有用薄荷香,有身子的人还是不用那个的好。”
  虽然早有预料,听见“喜脉”两个字,冯妙还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把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眼睛里渐渐浮上一层雾气,原本不抱什么希望,可这个孩子终究还是来了。也许是李夫人的药方起了作用,她真的没料到,自己还能有孩子。一转念间,又觉得有些难过,远在千里之外,她仍旧没有办法,把这消息最先跟拓跋宏分享。
  “只不过,姑娘有些肺热体虚,并不适合生育……”素问有些欲言又止,看到王玄之微微摇头,便不再说话了。
  王玄之嘴角含着一抹淡淡的笑,可那笑意竟有几分像初春浮在河面上的碎冰,暖阳千里,却又冷冽入骨。他对着素问说话,眼神却总是不经意地飘在冯妙身上:“明天开始给她换轻软宽松的衣裳来,饮食都要单做,不要生冷辛辣的东西,香料一概不用了。”
  素问答应了一声,便往屋外走去,经过王玄之身边时,见灵枢还在歪着头张望,扯了扯她的衣袖把她带出屋外。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王玄之先开了口:“她们都是我在外游历时遇见的女孩子,有的是家中穷苦,被父母兄长带出来卖给大户人家作婢子,有的是人贩子从中等人家拐来的,要卖去青楼里。我带她们回来,半是当做婢女,半是当做姐妹,等她们长到年纪,想嫁人的,我就送些嫁妆,不想嫁人的,便仍旧留在这。”
  冯妙侧头听着,眼中不由得流露出一丝诧异神色,那些女孩子,大半都已经过了嫁人的年纪,却仍旧留在这里。
  王玄之摇头笑道:“大约是因为我不愿给她们立规矩,我带回来的女孩子,到了年纪竟然大都不想嫁人,只想仍旧留在东篱逍遥自在。”
  冯妙也不由得失笑,只要看灵枢的样子就知道了,他平时对这些女孩子一定十分纵容:“既有东篱之乐,谁还羡慕其他呢?”
  “我总是想起幺奴,”王玄之踱到窗边极目远眺,“女孩子在这世上,就像柔弱无依的花朵一样,命运的水流把她们推向哪里,她们都只能接受。我只希望,在这门阀纷争、弱肉强食的乱世里,尽我所能给她们一片净土。”
  冯妙低头沉默,幺奴对命运最惨烈的抗争,也无非就是用一根簪子毁灭了自己美好的容颜和嗓音。她想讲些别的事情来和缓气氛,忽然想起从前问过关于“萧云乔”这个名字的事,便想再问一问。
  她刚要开口,王玄之已经接着说下去:“上次你问起云乔这个名字时,我就有些奇怪,云乔这个表字,知道的人本就不多,而你说合婚庚帖上用的是萧云乔时,我便更加肯定,你阿娘认识的这位故人,一定是与大齐皇室有关联。”
  冯妙微微张口,手却更紧地压在小腹上,她在离宫修行时有孕,本就会受人诟病,若是她自己再跟南朝皇室扯上关联,这孩子还如何能被拓跋皇室接受?
  王玄之替她垂下窗前的帘子,柔声说:“如今大齐都城内还在太子的丧期,禁止一切出游饮宴,等过了这段时间,我再想办法帮你打听。这几个月你都好好休息,养好身子要紧。”
  他想起素问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心里暗自担忧,冯妙的咳喘症虽然暂时压住了,可到了生育时难免还是会发作。建康城内的家中倒是还有几粒千金平喘丸,看来免不了要再回去一趟。
  南朝气候温暖湿润,对冯妙的咳喘病症倒是很有益处,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倒是一直没有发作过。她的小腹已经变得圆润起来,只是穿着宽大的衣衫仍旧不明显。王玄之并不带她出门,只叫灵枢、素问在东篱内陪着她,有时他自己出门去,也并不向冯妙提起去处。
  天气渐热,灵枢想用冬天里存下来的冰做冰镇果子吃,冯妙不能吃生冷的东西,便坐在一边看着。灵枢用小刀划下碎冰来,跟切碎的果子混在一起,浇上一勺槐花蜜,捧到众人面前:“阿妙要有小娃娃了,不能吃冰镇的东西。素问姐姐不喜欢吃甜食,自然也不吃了。公子你……”
  王玄之摇着扇子微笑着说:“我怕有人背地里说我贪吃,连个小姑娘的冰镇果子也要,我也不吃了。”
  灵枢这才嘻嘻笑了一声,用银勺盛着果子送进嘴里。
  一勺果子刚进了灵枢的肚子,门外就传来一阵男子的笑声:“是谁连个小姑娘的冰镇果子也要抢?”人还未到,话语声已经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冯妙抬头望去,身穿贵胄骑装的青年,一边用马鞭敲着手心,一边走进来。因着冯妙正坐在大门对面的软榻上,那男子一进门,就先看到了她,不由得一愣,竟然有些出神。
  王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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