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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生莲:六宫无妃-第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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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母妃,儿臣自从替父皇监国,夜夜都睡不好,生怕做错一点事,会惹父皇不快。那些祭词又长又拗口,背了几天都背不熟,要是再穿上闷热的汉服,儿臣真怕……”话一出口,便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奔涌而出,拓跋恂把闷在心里许久的话都一股脑说出来,“儿臣蠢笨,不能讨父皇喜欢,可儿臣只想让父皇少生些气。”
  “恂儿,你是个心地纯孝的好孩子,”高照容的语声越发温柔,带着慈母一般的疼惜,“世上哪有父亲会不喜爱自己的儿子,你的父皇时常斥责你,是因为他希望你长成像他一样杀伐决断的帝王。”
  高照容向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带着些隐隐跳动的蛊惑:“恂儿,这大魏的天下,迟早都是你的,你要学着自己做主,不要老是太过在意别人的想法,你想怎样就怎样。你能拿出监国太子的气度来,你的父皇才会更喜爱你。”
  从没有人这样跟拓跋恂说过话,他只觉得小心封藏了十几年的自卑自怜,一瞬间被人敲破了外壳。“母妃!”拓跋恂对着高照容,竟抹了一把眼泪,“要是儿臣的母后还活着就好了,有她劝解,父皇也许就不会那么讨厌儿臣了。她为什么丢下儿臣走了……”
  “好孩子,哭什么,大魏向来都有立子杀母的规矩,每一代的太子都是这样长大的。”高照容从身上拿出一块干净的锦帕,递到拓跋恂面前,“你是大魏太子,未来还要做大魏天子,你的母后在天上看着你,也会欣慰的。”
  “立子……杀母?”拓跋恂听太傅讲解过这条祖制,可从没有想过,这规矩也可能就用在了自己的母后身上,“母后她……是被父皇下旨杀死的?”
  “恂儿,过去的事就别问了,”高照容缓缓移步,要从另一条小路离开,“还是安心主持春祭大典吧,这可是一年中最重要的典礼了。”她挪着小步子,渐渐走远了,面纱下的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慰了太子几句,太子还真是个重情重孝的好孩子呢!
  前殿内,冯妙已经回到座位上等候,她相信太子是个秉性纯良的孩子,只是资质差了些,今天极力劝阻,也是不愿看他踏错一步。林琅离去已经有十几年了,如果她能活着亲自教养这个孩子,或许太子与他的父皇之间,不会像今天这么冷漠。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太子拓跋恂快步走进殿内,身上仍旧穿着刚才那身胡服。他不看旁人,直接走到冯清面前跪下:“母后,儿臣想明白了,既然父皇将监国重任交给儿臣,那儿臣就必须做出个储君的样子来。今年的春祭大典,儿臣就穿这身祖宗传下来的衣裳!”
  冯清脸上浮起一层惊喜,称赞道:“好,这才像个储君的气度!”
  “不行!”冯妙失声叫出来,“太子请三思,春祭大典事关重大,还是请太子更换回预先定好的衣裳吧。”
  始平王拓跋勰也上前几步,对着太子拓跋恂说道:“太子殿下,如果您执意要穿这身衣裳,请恕臣不能让您去主持春祭。”
  宗室亲王中又有人开始煽风点火,捏着嗓子说道:“始平王这是什么意思?究竟是一件衣裳重要,还是春祭大典重要,去年因为迁都没能按时祭祀,上苍示警,洛阳大旱。要是今年再误了春祭的时辰,我们几把老骨头倒是想问一问,始平王究竟是什么居心?”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彼此都已经毫不客气。拓跋恂毕竟不敢公然顶撞始平王,转身对冯妙说:“冯母妃,您要抚养两位皇子,已经太过操劳,儿臣这里,就不用您费心了。”他对自己身边的侍从说:“你们送冯母妃回去休息,她劳累太过,不必参加春祭大典了。”

  ☆、251、春祭之争(二)

  太子好武不好文,身边的侍卫个个身形魁梧,两个人走上前来,就要把冯妙“请”出去。
  冯妙站在原地不肯移步:“我一人不参加春祭大典,并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但太子是大魏储君,请务必谨言慎行。”素问在她身侧,有些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此时坚持下去,已经注定不会有什么结果,反倒会成为这些亲王出气的靶子。
  她并不知道,此时冯妙心中另有想法。宗室亲王趁着此时唆使太子改换衣冠,等到拓跋宏返回洛阳,这场风波早已经过去,到明年春祭时,今年所用的衣冠就成了旧例,想再更改又要费一番波折。
  一直在闭目养神的东阳王拓跋丕忽然开口:“莫非是我老糊涂了,忘记了祖宗的规矩,左昭仪什么时候也能干预太子裁决国事了?”
  几位年老的亲王也跟着随声附和:“若是误了祭祀的吉时,这罪过究竟是由太子承担,还是由左昭仪承担?”
  拓跋恂转头看了冯妙一眼,他其实总共也没见过这位左昭仪几面,只隐约知道她是父皇最喜爱的妃子,父皇出征那天,还跟她一起抱着最小的皇子走了好远,他从没见过父皇对自己露出那种慈爱神色。心底里的嫉恨,就像布帛上的一处虫蛀,起先只是米粒大小的孔洞,慢慢地却能撕裂成无法弥补的缺口。
  冯清也在此时开口:“太子与左昭仪,论起家事来算是母子,可论起国事来,却是君臣,臣子难道还能违抗君命么?”她撇起半边嘴角看向冯妙:“你不是擅读史书么?历朝历代,有没有过这样的道理?”
  冯妙一字一字仍旧说得端正:“我只知道,历朝历代,礼仪制度从来不能随意更改。”
  拓跋恂被冯清一激,又想起高照容刚刚说过的话,心里有个声音在不住地盘旋重复,“我是太子,我是大魏未来的皇帝,不用怕任何人”。一遍又一遍,几乎让他头疼欲裂。
  “来人,”他对着殿前的侍卫高声呼喊,“左昭仪阻挠春祭,杖责三下,以示惩戒。”
  “太子万万不可!”始平王拓跋勰立刻上前阻止,“左昭仪是太子庶母,太子命人杖责自己的庶母,会让天下人耻笑。”
  亲王座上又传出不冷不热的声音:“皇上只说让始平王辅佐太子监国,没说让始平王代劳吧?”这句话落在太子拓跋恂耳中,越发让他心上像扎着一根刺。宫中曾经有人私下议论过,说皇上有意效仿兄终弟及的古制,把皇位传给这个最亲近的弟弟。拓跋恂咬紧了牙关,如果他当不成皇帝,他的母后岂不是白死了?
  “始平王叔,不要再说了,我既是太子,难道连这么一点小事也做不得主么?”拓跋恂转头示意侍卫动手,“三杖过后,我便去主持春祭。”
  冯妙不再为自己辩解一句,这三杖她不会白挨,拓跋宏南征归来后,便可以借着这三杖大做文章,索性将原本没能施行的汉化新政一并推行。她并不是个擅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她能为拓跋宏做的,便是心甘情愿地舍弃一切,包括颜面,也包括浮名。
  侍卫已经拿了六尺长的荆木板来,比后宫里责罚宫女、太监的竹木板还要大上许多。始平王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毕竟太子才是此时代皇帝监国的人。宗室亲王们都冷眼看着,有人嘴角已经抑制不住地上翘,像在欣赏一场好戏一般。
  “太子殿下,”殿内一角,传出一道吟唱般清冷的声音,“左昭仪毕竟是皇上的后妃,由侍卫行刑,恐怕不妥。不如叫两个宫女来扶住左昭仪……臣是内官,可以代替侍卫行刑。”
  高清欢一面说着话,一面虚拢着双手走出来,他已经很久不曾在人前出现,人们甚至都快忘记了,宫中还有这么一个人物。见太子点头,他从侍卫手中接过荆木板,拿在手里稍稍掂了掂。木板沉重,瘦弱些的宫女恐怕都挥不动。
  素问见状立刻上前,扶住了冯妙的胳膊。高清欢的面色如从前一样阴郁,他走到冯妙身边,把荆木板高高举起,猛一下落在她背上。一杖下去,浅色衣衫上便浮起一层血迹。冯妙握住素问的手指收紧,口中发出一声吃痛的轻呼。
  杖刑的手法最有讲究,要“外轻内重”时,把两块豆腐叠在一起,一杖下去,下面的一块碎成渣滓,上面的一块却完好如初。要“外重内轻”时,把两层草席卷在一起,外面的一层已经打烂,里面的还要完好如初。高清欢要亲自行刑,便可以控制手上的力道,一杖下去就见了血,可五脏六腑却不会损伤。
  三杖很快便打完了,冯妙脸色发白,眼神却依旧清明,并未涣散。素问扶着她退出殿外,到门口时,冯妙又回头向殿内看了一眼。素问生怕她还要再说什么,赶忙拉住了她的胳膊:“娘娘,先回去上药吧,小皇子这会儿也该醒了。”
  冯妙转回头,默不作声地走下石阶。刚刚她被压在长凳上受刑时,看见玉叶的腰上缀着一只金粉相间的钱袋,平常都是宫女在她面前躬身行礼,她并不会刻意注意宫女腰间的配饰。她清楚记得,上元夜那一晚,领头的男人身上,也带着一只类似式样的钱袋。这一笔帐,她还没来得及清算呢。
  素问叫小宫女去找了软轿来,送冯妙回华音殿,连御医也不用请,直接给她背上抹了伤药。虽说高清欢手下留了分寸,可冯妙向来体弱,又挨足了三杖,趴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恍惚间,似乎有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在她枕边不停地拱。冯妙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果然看见怀儿正在旁边,她想抬手摸一摸怀儿的脸,却没有力气,只能勉强笑着说:“怀儿乖,先去跟灵枢姐姐玩一会儿,母妃累了……”
  素问上前来抱起怀儿,哄着他说:“小皇子,咱们别吵你母妃,去看看灵枢姐姐做了什么点心吧。”冯妙说了这几句话,却也睡不着了,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不知道拓跋宏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她对素问说:“叫灵枢带怀儿玩一会儿,你去悄悄问问始平王,最近有没有前线的战报送回来。”
  素问答应一声,抱着怀儿出去。自从接了怀儿来华音殿,几乎所有人都整天想着怎么哄他,冯妙更是恨不得把他捧到心窝里去。大约是第一次觉得受了冷落,怀儿的小嘴几乎都扁成了一条线。
  没过多久素问便回来了,低声在冯妙耳边说:“始平王说,前线已经很久没有战报送来了,想必是交战激烈,来不及派人送信。”
  冯妙皱着眉头想了想,心里忽然涌起一丝疑惑,上次南征时,每隔几天便有战报送来,这次的战况并不比上次凶险,哪里会激烈到连派人送信的时间都没有。她稍稍一动,便扯得背上生疼,虚虚地对着素问说:“你再去跟始平王说一声,我不懂战事,但总觉得这情形有些奇怪,请他再想一想,皇上上一次杳无音信,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相信始平王心里会清楚,上一次发生这样的情形,应该便是拓跋宏和她一起被困在万年堂时。只有人被困住,才会半点消息都送不出来。冯妙微微闭眼,心里想着但愿一切都是她多虑了,口中却对素问说道:“该怎么做,请始平王权宜处置,为免人心生变,洛阳城中不该再有第三个人注意这件事。”
  始平王果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当晚就命人准备了前线大捷的战报,命属下亲卫化装成前线的士兵,一路高声喊着“报捷”,骑马沿主道进入城门。对于百姓和文武官员来说,捷报是最能令他们心内安定的消息。与此同时,拓跋勰私下调遣了自己的亲卫,前往钟离一带搜寻拓跋宏的踪迹。
  第二天清早时分,冯妙还在半睡半醒间,便感觉到一双热乎乎的小手覆盖在她的脸上。怀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人跑了进来,用手抹着她脸上的泪痕。
  怀儿还那么小,不知道她为什么睡着也会流泪。他忽然咧开小嘴笑了一声,从衣襟里摸出一样东西,献宝似的捧到冯妙面前。
  一块平常怀儿最喜欢吃的莲蓉酥,已经全都揉烂了,衣襟里面全是细碎的渣滓,想必是昨晚灵枢做了哄他的,被他揣在身上滚了整整一个晚上。怀儿把那一团看不出本来模样的东西,送到冯妙面前:“母妃,吃糕糕就不疼了。”
  冯妙挪出一只胳膊,搂住怀儿小小的身子,低下头就着他的小手吃了一口,莲蓉酥的香甜味道,混着腥咸的泪液,囫囵吞下去,她的心里像下过一场大雨的盛夏午后,潮湿却温暖。怀儿的父皇还没有给他买马,但愿她担忧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但愿拓跋宏安然无恙……
  南地钟离城外,拓跋宏正面临着二十几年帝王生涯中从未遇到过的危急情势。此次南征,大魏兵马一路势如破竹,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有力的抵抗。大军行进到钟离附近时,士兵情绪高涨,齐齐高喊着要攻下钟离、渡过长江。可在攻城之时,附近的淮水恰逢春汛,钟离守将趁机引水冲散了魏军,将拓跋宏围困在一处谷地中。

  ☆、252、瞒天过海(一)

  钟离守将萧坦之,也是南朝皇族的远亲,却不知怎么回事,半点也没继承到皇族萧氏俊美的容貌,生得又胖又黑。他为人狠厉,领兵作战时,常常喜欢出其不意地突然猛攻,这次引水来击溃魏军,便是他想出来的主意。
  北方人大多不识水性,再勇猛的士兵,一见了滔滔浊浪,心里就先怕了几分。拓跋宏麾下的大军,被冲得七零八落,跟随他避到山谷中去的,只有不到三千人。万幸的是,这三千人中,倒有一半是拓跋宏亲信的玄衣卫,战斗力远远胜过普通的士兵。冯诞也一路紧紧跟随在拓跋宏身后,他的脸色越发苍白,一路上都不住地咳嗽。
  拓跋宏命人散进树丛深处,躲过南朝人的追击。他靠在一棵大树下,探手从紧贴心口的位置摸出一块玉璧,那是出征那天怀儿硬要塞给他的,一路上都放在那个位置,从来没有挪动过。即使在他下令舍弃辎重、快速前进时,他也没舍得丢下这块玉壁。
  玉璧已经从中碎裂成两块,就在大军溃退时,萧坦之站在高处看见了拓跋宏,拿起手边的长弓就放了一支冷箭。拓跋宏当时正与四、五人混战在一起,身前身后都是敌兵,根本无处躲闪。那箭正正射在他胸口,箭尖撞在玉壁上,发出“叮”一声脆响,却没能刺穿他的身体。
  齐兵一时间想不透他的心口处另有乾坤,眼看主帅的箭竟伤不了他,惶惶然地以为大魏天子有神明护体,心中先生了几分怯意。借着这一箭,拓跋宏反倒抓住机会杀出了重围。
  眼前又浮现出怀儿嘻嘻笑着的小脸,小小的人儿扯着拓跋宏的衣襟说:“父皇想怀儿。”那张小脸又渐渐变成了另外一张温柔羞涩的脸,口中吐出的话语,也如朝露晨风一般温存:“为了我和怀儿,你要早些回来。”
  拓跋宏把玉壁重新放回心口处,他不该命丧于此,他的娇妻幼子还在等着他早些回去。
  天色刚刚开始转暗时,萧坦之开始带着人往这片谷地围拢过来。树林遮挡住了视线,狡诈多疑的萧坦之不敢直接冲杀进去,隔着山谷高声喊话,无非是说些劝导北魏士兵投降的话。
  萧坦之也不拐弯抹角,大喇喇地说:“大齐与大魏,原本应该是世代交好的邻邦,可魏军却兴师动众地来兴兵讨伐,这是什么道理?如果大魏皇帝肯退兵,再许诺不再妄动干戈,自会好好地放你们回去。”
  拓跋宏知道他是在试探虚实,此时尤其不能表露出怯意,在林中朗声说道:“你问魏军远道而来是什么道理,朕可以告诉你。不过,你是想听直截了当的实话呢,还是想让朕给你们留点颜面?”
  萧坦之是个赳赳武夫,没听出他话里在绕圈子,接口说道:“那就请直言。”
  拓跋宏放慢了语速,让山谷两侧的魏军和齐军,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朕看你们的皇帝,原本受先帝之托辅政,却抢了自己侄孙的帝位,现在还要忙着屠杀先帝的子子孙孙,真的忙得很,恐怕这山河城池也没空管了。他如此繁忙,只能由朕这个‘闲’人来代他管管了!”
  萧坦之阴沉着脸不再说话,他因为相貌粗鄙丑陋,一向不受那些尊贵的皇族重视。萧鸾篡位时,萧坦之才终于抓住机会,带着自己人马夜入皇宫,在最紧要关头给了萧鸾支持。拓跋宏说南朝皇帝是篡位称帝,连他这个帮凶也一并讽刺了。
  密林幽深,萧坦之只听得见拓跋宏的声音,却看不到他人在何处。此时已经即将入夜,他更加不敢贸然进攻,只能封住谷地出口,等到天亮再做打算。
  山谷中,冯诞悄悄挪动到拓跋宏身侧:“皇上,这里地形低洼,如果齐军再次引水来攻,恐怕剩下的三千人也很难逃脱了,不如趁早想想办法。”
  拓跋宏闭着眼睛倚在大树上休息,微微点头说道:“思政,朕跟你想的一样,今夜是逃离的最佳时机,等到天亮就真正插翅难逃了。不过山谷的出口肯定都已经被围住,朕已经派人去打探,看有没有直通水路的小道,先等等消息再说。”
  冯诞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赏,也就势坐在一棵大树旁边,倚靠着树干休息。他仍然咳嗽不断,只是努力压抑着声音。
  “思政,”拓跋宏低缓地开口,“听说乐安公主有身孕了,这次回去,你该在家多陪陪妻子。”他轻轻地笑一声:“如果是个女儿,必定跟你一般俊美,朕的几个儿子,日后任她挑选。”
  夹杂在几声重重的咳嗽里,冯诞只是“嗯”了一声,再没说其他的话。
  丑时过半,派出去探路的士兵传回消息,的确有一条小路直接通到淮水南岸,水面上也有现成的木筏,只是上游不远处有一队齐军驻扎,需要行动特别小心才行。水面上空旷开阔,比不得树林中,如果被齐军发现踪迹,只要乱箭齐发,就必死无疑。
  拓跋宏想了一想,招手叫那士兵上前,对他低声吩咐了一番:“就这么安排吧,这是故人用过的方法,朕今天就学他一回。”
  淮水边的齐军人数并不多,那些人马也归萧坦之统帅,专门为了防范拓跋宏趁夜悄悄渡河,才没有回援合围。
  此时正是一天中夜色最深沉的时候,山谷中传来一阵喧哗嘈杂声,警醒的萧坦之立刻派人去打探,接到的回报说,拓跋宏手下的兵卒因为抢夺水源口粮而大打出手。萧坦之大喜过望,暗暗想着先让他们自己打个两败俱伤,天亮时再带人冲进山谷里去,如果能生擒大魏皇帝,他的官职爵位还可以再上一层楼。
  萧坦之命士兵养足精神,等待天亮时冲进山谷。
  而淮水岸边,齐军营地的上游处,也出现了一拨魏军,大张旗鼓地砍树造筏子,准备渡河北归。齐军的统领几次派人去查探,都说那拨魏军不过一百来人,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可越是看起来普普通通,越是让人不敢掉以轻心。齐军统领不准手下士兵出战,只叫人盯紧了这些人的动静,别让他们真的渡河逃走。
  天色蒙蒙亮时,萧坦之集结士兵冲进山谷,却发现拓跋宏早已经不知去向。夜里抢夺水源口粮的闹剧,不过是十几名伤兵故意放出的声响。
  萧坦之顺着来不及清理的足印,一路追踪到淮水岸边,那百余名魏军还在大声吆喝着伐木造舟。夜里没有光亮时看不清楚,此时齐军统领才发现,那一拨魏军总共只砍倒了一棵树木,将树干先砍成木板,再把木板斩成小段。整夜连绵不断的伐木声,也是用来吸引齐军注意的幌子。
  在清早第一缕金色辉光下,载着拓跋宏的木筏,已经行驶在河心上,眼看就要靠近对岸。就在齐军狐疑不定地反复查探那些伐木造船的魏军时,拓跋宏带着余下的人,在下游抢来了木筏,悄无声息地分散渡河离去。
  气急败坏的萧坦之派水军渡河去追,可清晨河面上弥散着雾气,不知道那只木筏上的人才是拓跋宏。无奈之下,他只能再命人从岸上乱箭齐发。如飞蝗一般的箭雨洒落在江面上,几乎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木筏却如轻盈的飞鸟一般,在这箭网之中穿梭而过。
  正在此时,齐军大营中突然腾起冲天的火光。上游处的魏军没有渡河,而是把那些斩成小段的木料堆放在营地近旁,浇上随身携带的烈酒,点了一把火。这些人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给拓跋宏渡河争取了时间。只要能顺利到达河对岸,便会另有魏军接应。
  萧坦之气得直瞪眼,却已经无计可施,只能指挥手下的兵丁先救火再说。他心里清楚,等到这边的火势扑灭,拓跋宏早已经鱼跃深渊、真龙入海,必定抓捕不到了。
  洛阳城内,冯妙静养了三、四天才能起身,幸好背上都只是皮外伤,没有损伤到筋骨内脏。一连趴了几天,手脚都有些虚软,冯妙走到桌案边,拿起一支笔拈在指尖上,手却有点发抖。她微微笑着摇头:“连笔都拿不动了,怀儿一天大过一天,恐怕没多久也就抱不动他了。”
  素问有些嗔怪地说:“娘娘可真是的,非要拼着性命挨这三杖,有什么话不能等到直接跟皇上说呢?”
  冯妙仍旧只是摇头:“皇帝也不能随心所欲啊……”她知道拓跋宏不喜欢冯清,恂儿这孩子也显得见不是做皇帝的好材料,可在这南征的当口上,拓跋宏仍旧没有废后废太子,为的便是笼络住那些守旧的老臣们。
  冯妙忽然想起件事玉叶腰间的金粉色钱袋,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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