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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堂-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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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家百年清贵,从没受过如此侮辱。
  木大老爷几乎气个倒仰。自家已然伤心成这般,朝堂上有人落井下石兴风作浪; 百姓们竟也来添乱。
  他自然知道这怪不得这些义愤填膺的良民; 只是幕后操作舆论之人太过下作。
  木府大丧,自不愿在出殡日与人起纷争,误了下葬的吉时; 越发对不住无辜枉死的木老夫人。
  可他们一味退让、解释,那些围观人众哪里肯信?寻常百姓见了世家,哪怕是无官职的子弟,也必恭恭敬敬,不敢得罪。如今巷中数名四品、五品朝臣,竟给骂得头都抬不起来。
  这便是“不孝”的下场。
  是“不孝子”应得的待遇。
  闹得不可开交之时,一队持戟的官兵从四面涌来。
  当先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将,威风凛凛骑在马上,“官差办案,速速给我让开!刀剑无眼,有自己往剑刃上撞的,是死是活自己负责!”
  纷乱的人群很快给隔开,镇压下来。
  那络腮胡子跳下马,木家几个老爷迎了上去,“多谢宋将军。”
  宋将军嘿嘿一笑,摆手抹了把额前的水珠,豪爽道:“木大人客气。”
  木三老爷疑惑道:“宋将军人在东营,怎会来北城办差?”
  宋将军打了个哈哈,知道瞒不过,手一伸扣住木三老爷肩膀,低声道:“奕珩原在我麾下,我拿他当自己子侄,本该尽一份力。且,不瞒您说,此番乃是卫公爷求到小可,希望小可尽快过来保驾相助。”
  他抬眼瞧一眼后面长长的送丧队伍,暗叹木氏大族果然人丁兴旺,视线落到木大老爷面上,见后者面沉如水,知道这些文官心里多半又再猜测些弯弯绕。宋将军向来最头疼这些头脑官司,连忙催促道:“事不宜迟,这里留待小可处置,诸位爷请上路吧!”
  木家举家往城郊祖坟山头送葬,只遗女眷稚子,另有木老太爷。
  自木老夫人去后,木老太爷未曾再出院子半步。数日缠绵墙外的哭声听不见了。木老太爷拄着杖,步出自己的屋子。
  服侍他的晴鸣在廊下靠着柱子打盹,听见门响,惊得差点摔下去,他连忙迎上前:“老爷子,有什么事儿,怎不喊小的们进去吩咐?”
  木老太爷板正的身躯莫名佝偻许多,他摆摆手,用拐杖点着石阶,也不看晴鸣,只淡淡道:“你们都别跟着。”
  老爷子向来说一不二,晴鸣不敢再说,立在廊前目送伛偻的背影走远。
  他挠挠头,想不清楚,四十几天把自己关房里不发一言的老人,作甚要冒雨出去溜达?
  木老太爷缓步走在青石路上慢慢地走着。
  多数人都去送葬,他一路上并未遇着人。
  松鹤园沐浴在雨里,门上碧瓦被水沁润过,通体泛着幽光。
  他直接推开门,立在门前阶上,停了几息。
  里头服侍的人,发卖的发卖,撵走的撵走,处刑的处刑。如今里头只余一个新调来的,守门的婆子。
  她探头出来,见着木老太爷,霎时吃了一惊。
  木老太爷无意与他说话,垂眸一路走入院子,穿过中堂,在佛龛前立住步子。
  一侧,立着锦瑟的牌位,因被人摩挲太多次,木制的牌位边缘,圆润发亮。
  木老太爷扔了拐杖,盯着那牌位,他嘴唇嗫嚅一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在这静静站着。一动不动地。
  在木老夫人生前十几年来,消磨最多时光的位置,静默地,立了足有两个时辰。
  林云暖来时,木老太爷正保持目视牌位端正站立的姿势。
  她乍见到一个人影在里头,微微怔了一怔。
  从新婚到如今,她只在木老夫人临终前,匆匆见过一回木老太爷。
  气氛有些局促,她知道木老爷子不喜木奕珩,也不喜她。可又不能躲着长辈不行礼。
  思虑间,木老太爷回过头来。
  他半抬眼帘,只是瞥她一眼。
  目光如电。大约形容的就是他那种眼神。一生煊赫,一生威严,木老太爷,是她遥不可及的那一类人。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口称:“老太爷。”
  连木奕珩都不敢喊他一声“祖父”,她更没这种资格。
  她以为会得到一个冷眼,或是厌恶的神色。
  出奇地,木老太爷对她点点头,转过脸,俯身去拾拐杖。
  林云暖连忙快步上前,蹲身拾起拐杖双手奉过头顶。
  上头那人迟迟没有接过去。
  她似乎听见一声轻叹。
  拐杖被接过去,同时听见一个苍老低哑的声音。
  “这牌位,如今是你每日擦拭?”
  林云暖点点头:“是。奕珩应了祖母,要供奉二姑姑一辈子。他人在外办差,我身为妻室,应替他做这件事。”
  木老太爷又沉默下去。许久,他举步朝外走去。
  林云暖恭送他到门前,雨势渐渐小了些,门前一排苍松颜色更显青翠。
  从前松鹤园如何热闹繁华,如今只余无言松柏,空屋冷室。
  木老太爷突然回过头来,话在唇边打个转,还是将话问了出来。
  “那匣子里面……可有,一只乌木小盒?”
  林云暖眼眸一滞,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能说实话么?
  木老爷子此时问出这句话,不知要做多艰难的心里建设。这无异于,将他自己的软肋,展现于一个并不十分熟悉的陌生人面前。
  这话他不曾对儿子媳妇言说,却来问她……
  林云暖抿了抿嘴唇,微微扯起唇角一笑:“回老爷子,那只盒子尚在,保存甚好,可见祖母十分爱惜重视。匣子里余下的东西皆送入了公中,只遗这只小木盒子,奕珩带在身边,想留作念想……”
  木老爷子似乎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点点头,什么都没再说。
  雨雾里,他的身影越来越淡,渐渐看不见了。
  林云暖忍泪回眸,擦拭那牌位,点了香。又在屋里收拾了一番,才回自己的岚院去。
  关起门,她从妆奁一角搜出一个圆形盒子,打开来,取出里面那只乌木小盒。
  她不忍心,将这只盒子拿给木老太爷看。
  里面是一只做工粗糙的金钗,给人用剪刀,一点点剪碎成块。
  依稀还能辨认出来,钗柄原有字。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那个曾约定要携手走完一生的人,早不对这感情抱望。
  木老夫人剪碎金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
  木老爷子若见此物,又会否后悔,自己为那虚无的声名,遗失了曾经所爱。
  林云暖心酸得简直不能再想下去了。
  外头嘈嘈杂杂的声音传来。
  林云暖听到悦欢发颤的急唤。
  “奶奶,奶奶!”
  “不好了,大夫人叫您去呢!老太爷,老太爷殁了!”


第82章 
  木府一连两丧; 阖府悲痛欲绝。
  又因朝中弹压不断; 与兄弟几人一商议; 木大老爷决心丁忧致仕,退出朝堂。以一人之退; 免阖族男丁受累。
  木大老爷上书辞官; 今上三留不允; 第四回 上书,终于朱批“准”字。
  木老太爷一去; 几乎打得内宅诸人措手不及; 木大夫人就在这时节头风发作; 闭门谢客。
  木紫烟一大早就至上院; 炕前围着木大奶奶、木七奶奶。木夫人歪在炕上,额前勒了织锦绣珠抹额; 接过侍婢奉上的药碗; 蹙眉饮了一半。
  声音是有气无力地:“撤下去吧。”
  木紫烟不由劝道:“娘您这般怎好?汤药需按量服用,可马虎不得。”
  木大夫人叹了一声:“傻子; 我便是不能尽快好了。这什么节骨眼,还不明么?”
  木紫烟是为何事来的?她岂会不懂其中门道?“我是心疼娘您,不愿您受病痛折磨。”
  屋里服侍的均遣了下去,木大夫人撩眼帘瞥她一眼:“你爹是个什么人; 你还不知道?这事我是万万不敢出头的。只等那两房的耐不住了; 先闹将出来,届时咱们顺水推舟,也能落个贤名。你们几个记着; 在任何人面前不能露了口风。咱们大房的人若自乱阵脚,可就给人递了把柄,叫人当成了攀墙的梯子,作践成脚底泥。”
  几人点头应下,木大奶奶仍是忧心不已,“娘前儿将大钥匙给了二房,四弟妹是来哭诉过一回,说是掌家不易,可如今老太爷一去,花费甚巨,按说公中那点流水儿根本不足支应,难免要动用一些死钱。可各处的路子她并不知,亦不曾来问过我,难道她竟肯吃亏自己去筹这银子?我着实想不通……”
  木大夫人冷冷一笑:“且等着吧。如今你爹辞官在家,难免又有活了什么心思的呢。”
  说话间,外头报说九奶奶请安来了,屋里为之一静。木大夫人还没答话,就见木紫烟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扣,不耐烦地扇着扇子:“她就安心守在自己院子里不行么?回回来遇着她!晦气!”
  木大夫人伸指头轻戳她额头:“你呀,做什么和她过不去?人家争你抢你的了?”
  木紫烟水眸一翻,没好气地哼哼道:“那野种本就叫人腻味得紧了,偏又娶个没半点好的妇人,好好一个家,给这对夫妻俩搞得乌烟瘴气,平素我出个门都要战战兢兢,生怕人家拿咱们木家这点丑事来挤兑,她倒是好,真把自己当正头儿媳妇,天天儿地来娘跟前献殷勤,谁稀罕她请安问好?春平,去,把她打发了,就说娘不耐烦见!”
  木大夫人斜睨她一眼:“怎么,如今这屋子是你做主了?”
  一句话说得春平左右为难,不知该是不该去回了林云暖。
  木大夫人白自家闺女一眼,摆手道:“就说我身上乏,刚睡下,好好送她回去,莫失了礼数。”
  回过头来,见木紫烟一脸愤愤然,笑骂道:“你一年回来几天?闹僵了你躲出去就是,我们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叫人说我们大房内讧不和,有什么好处?遑论她行事处处依足规矩,伸手不打笑脸人,你叫我如何对人寒脸?你便是对人家有偏见。你知不知道,你九弟前儿将老太太留下的体己,都交到你爹手上了?这招一出,你爹心酸愧疚不已,回来百般兴叹,说奕珩是个有心的孩子。趁他不在家,你给她妻子受气,人家是会说她不明理,还是说你?傻子!两个孩子的娘了,没半点心计!”
  木紫烟在嫂子面前被亲娘敲打,脸上挂不住,耳尖染了一层红雾,嘴里不服气地道:“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这不是娘的屋里,自家人跟前么?外头我自然与她假装和气……”
  木大夫人不再理会她,正色吩咐木大奶奶和木七奶奶几件事,没一会儿,屋里的谈话便散了。
  七奶奶从上院出来,荷花池前撞见林云暖正立在桥头上面。她面色讪然,前头上院刚回话说大夫人睡了,自己后脚就从那边过来,林云暖又不傻,怎可能看不明白?
  林云暖一身重孝,远远行了平辈之礼,携七奶奶的手,一并往前走,“听说娘身子不好,原想送些药材过来,我自己近来也有些着风,怕过了病气给娘,回头七嫂过去,替我带给娘吧。顺便替我告个罪,近来我就在岚院养病,不过来了。”
  算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也给大夫人寻个借口,两边轻快,何乐不为?
  木七奶奶向来待她甚和气,轻牵她手腕,“近来家中事情繁多,你身子本就不好,莫为琐事烦心了。奕珩走了有半个月了吧?可有书信传来?这回前去临川,乃是讨伐旧主,还不知他有多为难呢。家里的事且先瞒一瞒他,莫叫他伤怀分心……忠孝不能两全,这也是人之常情。”
  是说,木老太爷逝世一事暂先不要往木奕珩那边送信。林云暖此前也想过这一节,家中并无安排,她亦没有多说。近来总觉得眼皮跳的厉害,隐隐觉得有大事发生。她生怕自己字里行间露了怯意,给木奕珩察觉,因此半封书信也没有写。
  一连下了一个多月的雨,京郊多处塌方,木奕珩此刻远在去往临川的路上,他骑一匹高头大马,身穿沉重的铁甲,举目望向半空隆隆轰响的云层。
  后面车马缓缓随来,帘子半敞,露出威武侯一张冷峻非常的脸。
  “奕珩,适才收到京中加急的传信。”他似乎有些不忍,递出的手有片刻停滞。
  木奕珩下马接过卷轴,面无表情看了一眼,他嘴唇抿紧,眸子定定盯住威武侯。
  “侯爷早便知晓了吧?”
  京中固然有往来公文信件。威武侯自己的斥候更是不可能不时时监控大都的消息。
  木奕珩眯了眯眼:“侯爷瞒我七日之久,是怕我违反军纪坚持回家奔丧?侯爷苦心孤诣,不惜诬陷临川王谋反,闹这么大阵仗,总不会因我木奕珩美色过人,令侯爷迷至如此搅天弄地吧?”
  威武侯哼笑一声,上下打量他,眸子愉悦地眯起,哑声道:“若我说,是呢?”
  木奕珩遍体恶寒,退后一步,将那书信折好放在袖中,他翻身上马,听威武侯在后轻声道:“将你带出京城,实出于爱才之心,本侯想保全于你。事到如今本侯亦不怕叫你知道,临川王身边,早有大都派去的细作,污他一个谋反之名,那是轻而易举。你原在他麾下,又是他举荐回京入了军营的,我不带你一同来讨伐他,你觉得你能逃过同谋逆犯的罪名?”
  木奕珩冷笑:“侯爷真是费心,这份恩情,木某却是不敢领会的。临川王为人豪迈仗义,身边能人异士无数,就有些许奸诈之辈,不见得便揪不出。侯爷不若替自己考虑,万一侯爷手上的罪证不足,给临川王平反的机会,将来要如何哭求,在今上和王爷之间两头告饶。”
  那浓密的乌云中,一道紫电劈过。
  木奕珩望向天空,脸上也似笼了一层乌云。
  …………
  林云暖睡到后半夜,被钰哥儿撕心裂肺的哭声惊醒。
  她披衣坐起来,下地把孩子从小床抱起。
  悦欢和烟柳都守在外面,听见响动,进来点灯的点灯,煮羊乳的煮羊乳。
  钰哥儿身上发了一层汗,林云暖把他放在自己大床上,解开他外衫替他换衣。
  外头就在这时闹嚷起来。
  林云暖与悦欢对视一眼,听见外头一个婆子的声音。
  “我瞧得真真的,那贼人朝着九奶奶的寝房去了!”


第83章 
  就听吵吵嚷嚷的声音到了门前。
  纷飞被惊醒赶过来; 见院里闯进一个胖大婆子; 身后领了一群侍婢跟侍卫; 粗鲁地推开守门婆子,一路往里闯。清风守在廊下大声呼喝;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这是九爷的院子; 九奶奶在里头歇着; 闹闹嚷嚷的做什么?懂不懂规矩了?”
  引侍卫来闯内宅女眷的屋子,别说这是木家; 就是寒门小户也没有这样胆大妄为的。
  那婆子乃是二房四奶奶身边掌事的; 姓吴; 清风陪嫁而来; 在木府时日甚短,吴婆子自然不将她放在眼里; 冷笑道:“特事特办; 情形危急,我们也是不得已; 府里有贼人闯了来,万一逞凶,伤及九奶奶或小少爷,那我等才是万死不能辞其咎。姑娘如此拦着; 倒叫人疑心了; 莫不是姑娘想放那贼人一马?”
  这话说得恁地猖狂难听,清风虽是个和气性子,到底年轻; 眼见脏水泼到自己头上,只气的浑身乱颤,指着婆子道:“你……你血口喷人!”
  那婆子朝身后丫头打眼色:“去把这个不知轻重的东西拉开!没听屋里少爷哭的厉害?恐是贼人真进了内室!”
  清风给人扯个趔趄,纷飞连忙上前,拍掉那丫头的手:“这是闹什么?奶奶还在里面!”
  婆子见纷飞来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纷飞姑娘,我们这般也是为了奶奶的安危着想,耽搁下去,惹出什么乱子,兴起什么闲言碎语,可不敢保证……”
  纷飞肃容道:“吴妈妈口口声声说有贼人,我们这些院子里守着的倒没瞧见,你能确定,是真有贼人闯了进来,不是妈妈眼花?”
  吴婆子道:“这是自然,否则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深夜来扰奶奶,难不成是我活腻味了么?姑娘快让开吧,再耽搁,奶奶的名节……”
  她不必说完,女人家的名节,比命还重。这话说得是怕损了林云暖的名节,可这话一出,名节便已被蒙了一层薄尘,无论贼人搜出与否,都可引发出关于内室情形的无限遐想。
  纷飞正要再说,门突从里头被打开。
  悦欢寒着一张脸,冷冷道:“奶奶说,叫你们进去!”
  瞧纷飞和清风均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吴婆子得意一笑,“就说奶奶明事理,早让开不就完了?”
  一进里屋,就闻到一股清幽的香气,铜炉里不知燃的什么香,扑鼻而来,不觉刺激,反而十分宜人。
  屋里陈设说不上富丽堂皇,却也绝不简慢,门上的帘子地上的毯子,挂帐子的勾子,没一处不用足心思。
  吴婆子偷眼打量四周,行至内室帘外,装模作样行个礼:“对不住奶奶,实在为奶奶和小少爷安危着想,不得不来叨扰。”
  她不给林云暖说话的机会,直接挥手下令:“还不快搜?捉了人去,还要回四奶奶处交差!”
  她身后那些正要举步移进来,却听林云暖道:“慢着!”
  吴婆子蹙了蹙眉:“奶奶,再这么……那贼人恐已跑了。”
  就见面前帘子被一只削葱般的玉手撩开。
  先露出悦欢一张不耐烦的脸,接着才是抱着孩子的林云暖。
  深夜时分,林云暖衣衫整齐,发丝不乱,一点儿不像刚被吵醒的,倒像是一直这般端庄地等着人来。刚哭过一场的钰哥儿乖巧地伏在她怀里,用一双水亮亮的大眼睛打量一屋子的陌生人。
  吴婆子明显有些意外,但她很快恢复神智,微笑道:“不知奶奶有何吩咐。”
  林云暖淡淡一笑,抚了抚钰哥儿的头发:“丑话说在前头。”
  “第一,内宅进了贼人,是四门守卫和巡夜之人不严之过,闹到我这里来,我不可能假装瞧不见。明儿如实报给四嫂,该罚的罚,我不会装老好人给失职之人打掩护。”
  “那是自然。”吴婆子垂头翻了翻眼皮,暗恨她话多,心想:“待会儿有你好瞧的,在这充什么主子?”
  “第二,屋里陈设均是九爷所好,还请吴妈妈吩咐下去,莫要坏了物件,如有缺损的,也别怪我跟妈妈您要贴补。”
  吴婆子已经笑不出,强咧一下嘴算是回应。
  “第三……”
  “哎哟,我听见那边有声音!莫不是那贼人要跑?”
  吴婆子身后一个婢女尖声大喊,强行打断了林云暖的话,吴婆子像得了特赦,直接就挥手下令:“事不宜迟,赶紧搜!把贼人搜出来!”
  她身后的侍卫婢女蜂拥涌进来,各执刀剑棍棒在屋中各处翻找,雅致清新的屋子登时乱得没个样子,悦欢几番呼喝住手,根本没人理会于她。
  吴婆子趁机朝林云暖笑道:“奶奶还抱着哥儿呢,这等事不好给小娃儿瞧见,奶奶不若屋外避避?”
  林云暖点点头,抱着钰哥儿就往外头走。
  她才步出内室,那吴婆子便是不屑一笑,抬手就把距她最近的桌案掀翻,上头茶盏茶盘碎了一地,悦欢气的跺脚,正要骂两句,就听隔壁传来某个侍女兴奋的声音:“找着了!”
  悦欢讶然望去,见她找到的并非什么贼人,而是一只笨重的箱子。
  这箱子原在稍间小书房书架上面放着,里头装的是一些古旧典籍。却不知如何叫那婢女兴奋成这样。
  下一秒,那侍女掀翻了箱子。
  里头散落出十来封书信,并一件绣了一半的袍子。
  吴婆子张大嘴巴,故作惊讶地道:“哎呀,这不是男人的贴身衣裳么?怎么藏在这种地方?”
  霎时,悦欢明白了什么,脸色猛地一变。
  门前的纷飞脸色亦变得难看起来。
  吴婆子抓起一封信,当着众人面前就打开来:“老婆子不认字,叫个侍卫过来,读一读这是什么?”
  这话刚落,就听外头一阵整齐划一的疾步声传来。
  室门未闭,吴婆子惊讶地见到外头来的是木清渝和木四爷清渺。
  身后各自带着侍卫,疾步匆匆走来,立在院外,木清渝肃容道:“怎么回事?”
  吴婆子眼睛一转,虽想不到他二人怎么来了,但这事自然越多人知道越好,她又没什么好在意的,连忙一溜烟滚出来,扑在木清渝脚下:“大爷四爷请看。我等本是见到可疑人影潜入九奶奶院子,担忧九奶奶安危,这才前来。九奶奶与一班侍婢左右搪塞,不肯让我等进入。”
  木清渝没好气地瞭林云暖一眼,转头问道:“然后呢,这信是怎么回事?”
  吴婆子垂下头去,一副说不出口的样子:“大爷看看便知。”
  木清渝展开信纸,见上头写着一首律诗,只读完第一句,就变了脸色。
  木清渺把信接过,也是瞧了一眼就怔然色变,吴婆子适时召来那婢女,手里拿着一沓信件,并一件绣了一半的衣裳。
  吴婆子似乎自言自语,用大家刚巧都能听见的声音道:“九爷个头高,身材魁梧壮硕,这件儿小衣却是短了许多,可不是九爷能穿的。却是男子款式,绣的是鸳鸯洗水,谁平白绣这图样在身上,又不是成亲……”
  木清渝厉声喝道:“休得胡言!”
  他转头看向林云暖:“你命张勇寻我二人来此,就为让我们瞧你这些下作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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