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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美人_梁振华-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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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屈原和颜笑道:“万物有灵,知其属性而用之,多不会错。”
  “好了好了,走罢。”莫愁早在一边又羞又窘,只拿好粉盒,又拿出几枚贝币给店主。
  “姑娘,你此时这脸色,哪里用得着敷脂粉。”女店主调笑道。莫愁亦知自己已绯红了脸,窘得拉着卢乙便走。
  刚走几步,莫愁还未想好如何摆脱他,卢乙便撒起娇来:“阿姐,走了一路,不如我们找家浆铺罢。”他深知这些日子因减了供尝,家里竟有些余钱,好不容易来街市,自然要多解解馋。
  “好!”屈原应道,“前面便有一家,他家蜜浆最是好吃。”
  莫愁无奈地看向屈原:“你到底要跟我们到几时?”
  “我带卢乙去饮浆而已!”屈原笑盈盈答。
  当真打不走,骂不走,莫愁心下一叹,只得跟了过去。
  所谓蜜浆,便是当下流行的饮品,米汁以罐装密封发酵后,加入蜂蜜或甘蔗汁,酸甜适口,平民贵族皆爱。制浆已成当时的独立职业,有后人记:“浆千甔,此亦比千乘之家。”说的就是靠制浆致富的人家。浆种类丰富,加酒则为醴浆,加蜜则为蜜浆,加酸梅则为梅浆。
  那店里满满当当都是人,几人围案跽坐。小竖端上一只大的夹砂红陶壶、三只陶豆,一一斟满。屈原饮下一口那汤白汁水,竟觉得比素日家仆精制的都好喝,卢乙却说:“阿姐,竟没有去年你制的好。”屈原喜道:“你也会吗?我原觉得这就好极了,不想还有更好的吗?”
  “县尹大人不知,我们权县的水好。”莫愁斜睨他一眼,“我说,你今日没有政务吗?”
  “我?来体察民情哪。”屈原木讷道。不知为何,他一看向她,就有些紧张失措。
  “体察民情?县尹大人是以脂粉和蜜浆看整个权县的民情?”莫愁揶揄道。说罢只喝蜜浆,看也不看他。店很小,几案很小,他们围坐在一起。他穿一件天青色长袍,系缁色腰带,挂一枚小小玉佩。君子玉不去身,然而那五福络子又是谁做的?莫愁默默地想。
  卢乙大笑道:“阿姐真是嘴不饶人。屈原哥哥,三日后是我生辰,你也来可好?请你吃鱼汤!”
  “又多嘴!”莫愁掐住他,“谁说要给你做鱼汤?”
  “哥哥!我这阿姐如此凶,你可考虑清楚了?”卢乙“啊啊”叫道。莫愁一听这话几要翻脸,连声吼道:“给我回家!”说罢一把将卢乙拎出店门。
  看她越去越远,似乎还是气呼呼的身影,屈原哑然失笑。她就是与他见过的任何女子都不同,是那种在一片衣香鬓影中一下就能认出的女子。
  那的确是,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屈原回县署后,铺开那卷《山鬼》图,看得怅然出神。画中山鬼神情淡然,屈原抚卷长叹:“有时真想长眠于梦中,倒省去了许多相思而不得之苦……”
  正此时,师甲来报:“大人,刘歪嘴和程虎求见。”
  “他们?”屈原皱眉,顿了顿道,“让他们进来!”
  屈原收起画,刚转身,就见刘歪嘴和程虎谄笑着进来。
  “屈大人此时无事?”刘歪嘴殷勤笑道,在屈原对面坐下,满面横纹一起颤抖。程虎将一个精细的雕花漆盒推到案上。
  “这是何物?”屈原冷冷道。
  “刘歪嘴这就为大人打开。”刘歪嘴诡笑一下,恭敬地将漆盒打开,一只玉璧盛在其中。
  “小的听说君子好玉,特找了这玉璧来,配大人再合适不过。”
  屈原轻哼一声,拿起玉璧细细把玩。这确是价值千金的好玉,云谷纹雕,其精细应是宫中匠人所为。屈原轻轻放下玉璧,手指轻叩案几,看向刘歪嘴道:“你想要什么?”
  “爷这是说什么话,小的只要屈爷喜欢便好。”刘歪嘴媚笑道。程虎也连连点头,又偷偷看一眼屈原,低声道:“以后屈爷能凡事行个方便,更好。”
  “例如呢?”屈原也俯身探向他,似是饶有兴趣。
  刘歪嘴见屈原玉不离手,心中有了几分把握,于是更放肆地说道:“例如,例如我还真挺喜欢卢家那闺女。这次便罢了,下次再遇到小的想娶谁回家,屈爷只当没看到可好?”
  “还有呢?”屈原心中震怒,但仍不动声色地继续问。
  “还有啊?”刘歪嘴喜得搓手,低声道,“供尝给我个特赦吧。我好歹是这片最大的渔头,我收得多,给屈爷的自然也多。”
  “这玉哪里来的?”屈原把璧玉放回盒里,推向刘歪嘴。
  “宫里的啊!”刘歪嘴说罢,被程虎一脚踩过来,才改口道,“不不,家传的。”
  “那你可知道,古曰:‘君子必佩玉,君子无故,玉不去身。’这是为何?”
  话锋突转,刘歪嘴茫然不知所以:“为,为显富贵吧。”屈原起身踱步,正色道:“玉之美,有如君子之德。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知也;廉而不刿,义也;垂之如坠,礼也;叩之,其声清越悠长,其终诎然,乐也;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孚尹旁达,信也;气如白虹,天也;精神见于山川,地也;圭璋特达,德也;天下莫不贵者,道也。刘歪嘴,你倒是能明白多少?!”
  屈原顿了顿,又说:“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屈原的语气越来越沉,说罢一抬手,师甲从那玄鸟雕花屏风后出来,将一卷竹简放在屈原案上:“屈大人,刚才的对话,都已录下。亦有阳角、朱耳为证,已画押。”
  刘歪嘴和程虎愣在原地,惊问道:“爷,这是做什么?”
  屈原指着刘歪嘴厉声吼道:“你这种欺上罔下、鱼肉百姓、蝇营狗苟之小人,竟想来贿赂本官,真当本官是你们一样猪狗不如之人吗?即刻把这玉璧领回去,好生当作祖先供着!”
  即刻一队玄衣衙役执棍而出,两人抱玉落荒而逃。
  出了县衙,刘歪嘴和程虎依然惊魂未定,一思量,径直来到景连府上。
  景连挥退了歌舞姬,又命人上浆汁来,安抚二人坐下。
  两人皆气急败坏,怎肯安坐,程虎嚷道:“景爷,这屈原接连几次,把我们一众人的威风都煞了,如此下去,咱们如何在权县立威?还不给他些教训吗?”程虎咬牙切齿,景连斟上一杯浆汁,缓缓道:“我也想,但恐怕现在还不是时候。”
  “景爷,您对谁也没这么忌惮过啊,不过是一介书生,要我说,上老规矩就得了!”程虎看向景连,目光阴冷,手掌一劈。
  “胡闹!”景连起身斥道,“这屈原是大王亲命的县尹,与大王亲近可想而知。你这么手起刀落确实利索,待大王追究起来,你能保得自己全尸否?”
  刘歪嘴听了这话意志崩溃,捶案号啕起来:“我受不了了,我刘歪嘴几时受过这个啊!”
  景连皱眉,冷笑一声道:“莫慌,并不是什么天大之事。人凡有才必想有为,有所为便有所失。过去我还想静待时机,如今也不想等了。过来。”
  几人凑在一起,听景连低声布置,唯唯称赞。
  屈原已有些时日不曾回宫,在他的治理下,权县似乎从过去郢都城外阴暗的一隅变得明亮。屈原想,所谓邪不压正,大概如此,以诗心治世治人,不久便可有新世界。
  然而,此时楚宫之内,又有多少人在为一个婴儿的出生而各怀心事。几个月前嬴盈那一阵剧痛已牵起无数人敏感的神经,而此刻她们守在江篱宫前,亦把所有的心怀鬼胎、阴谋算计、砒霜蜜糖、乱刀攒动,压抑在一张张千娇百媚的面孔之下。
  郑袖虽至今难辨上次是南后一手安排,还是嬴盈也背信于她,但十分明白,嬴盈孕期必不可再出意外。那之后郑袖找人看守照顾,防范甚严,食材药物都有专人烹制,南后竟再无时机下手。然而对于嬴盈腹中这个孩子,两人心怀忌惮却是一致的。
  楚王、郑袖、南后守在内室外。庭院里已有楚巫点燃祭香,齐唱巫歌,向主管子嗣的少司命求乞保佑。其余宫嫔皆立在外。只听得嬴盈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奚奴进进出出忙碌不休,南后不禁唏嘘道:“才听女医说还有月余临产,臣妾还在细细准备小儿新生所用之物,如何今日突然又腹痛?”
  南后放箭,郑袖不得不接,也哀声抹泪道:“真是苦了嬴妹妹。妇人从怀孕到生产,便是鬼门关走几遭,嬴妹妹能平安至今,也是福大了。”
  南后脸色隐隐有变,挽起楚王手臂轻声道:“我宫中不比民间,江篱宫诸事俱备,稳婆技艺精湛,臣妾亦为妹妹一直祝祷,想必妹妹虽孕期有伤,也终无大碍,会为大王平安产下子嗣。”
  楚王抚其手叹道:“皇后有心了。若都像皇后这般待人体己,不谷后宫不知清净多少。”郑袖欲辩驳,但见楚王神色焦虑,只得生生按下,心中一股恶气无处可去。
  “怎样了?”楚王拉住一个匆匆出来的女医,那女医神色紧张道:“回禀大王,不大好,娘娘自上次动了胎气,就一直胎象不稳,如今怕要早产。”
  楚王心下一沉,他虽不知这些女人妊娠之事,但亦知临产不顺之凶险,况且嬴盈是秦国公主,若出意外,亦要费周折交涉。
  那嬴盈的号叫声越来越响,听者皆悚然。突然,号叫声骤停,一阵虚弱的婴儿哭声传来,几名医擘奔走出来大声道:“生了生了!”楚王连连拊掌:“大善!”余下人等皆挤过来问:“是王子还是公主?”
  稳婆抱着洗净的婴孩应声出来,俯身道:“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大王得了位小王子!”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众人皆跪下齐声道。
  楚王看过小王子,便问稳婆:“嬴妃如何?”
  “夫人尚好,只用多了气力一时虚弱,待奴婢将室内清理干净,大王即可进去。”
  楚王松下一口气,郑袖亦是,但听说是男婴,一时心下复杂。南后神色亦难以揣测,郑袖借机道:“大王添了公子,王后如何面无喜色?”南后轻轻一笑:“妹妹有所不知,素来早产伤身,嬴妹刚才那惨状,我们虽未直面,却都已感受几分,如今小公子平安,我只在思虑如何为嬴妹妹制备饮食,调理治愈。”
  郑袖心中轻哼一声,不作言语。此时有女侍出来报内室已整理清洁,一行人鱼贯而入。
  嬴盈虽略略修整,还是虚弱万分。楚王过去握住她的手道:“盈儿受苦了。”随即叫人将孩子抱来给她看,“你为不谷生了小王子。”楚王柔声道。
  那团粉嫩小婴儿眼睛似睁非睁,手足乱动,懵懂可爱。楚王看着心中无限温柔,对嬴盈道:“盈儿自秦远嫁楚国,又为不谷诞下这孩子,不谷为他取名子秦,以纪念你我之情。”说罢便用手逗弄那小婴儿,“稚子,叫你子秦可好?”那婴儿本能地紧紧攥住楚王一根手指,楚王大喜道,“看哪,子秦定是喜欢!”
  嬴盈微微一笑,初为人母的幸福甜蜜漫在心头,但她又隐隐感到恐惧,她敏锐地感觉到因为楚王对这幼子的喜爱,这屋内已游荡起令人不安的气氛。出于母亲的本能,她握住楚王的手说:“谢大王厚爱。子秦早产,比别的孩子先天不足,贫妾斗胆恳求大王费心,令人悉心照料。”
  楚王伸手为她理了理额边乱发,柔声道:“嬴妃放心,皇后会悉心安排,你好生养着,待子秦满月,不谷为他设重宴。”
  当下又好生安抚几句,交代了医女、稳婆继续观察,楚王一行便回各自宫中。
  虽是深夜,郑袖仍不能入眠,她一把推掉安神的熏香炉,大吼道:“没用的东西,清出去!”
  小乔自然知晓,便扶过郑袖安抚道:“夫人,棋局不到最后,难辨输赢,之前是错子的,之后能变利器也未可知。这宫中能与夫人智色相当的,能有几人。”
  郑袖思忖片刻,稍稍冷静,诡笑道:“是,这回这棋子该我用了。”
  江篱宫众人散去,见嬴盈已睡着,虞娘悄声出来,走过一段曲苑回廊,在一处僻静的死角一抖衣袖,一只信鸽探出脑袋,继而拍拍翅膀,向西边直飞而去。
  回宫一切如常,虞娘正要吹灭最后一支青玉蟠离玉枝灯,忽听身后嬴盈道:“虞娘,这是最后一次。”那声音虽虚弱,却坚决得不容置疑。
  虞娘心中一凛,回身扑跪下来,嬴盈冷冷看她:
  “你不必再多说了,我如今已有子秦,为母则强,我必须全心倚靠大王,保全孩子。”
  虞娘一时泪流满面,嬴盈自入楚以来,她还是暗暗和秦国传递消息,只怕有一日她和自己在楚国不济,还有后路,如今她诞下小公子,却要孤注一掷了。其实虞娘也并非不知道,母国对她并不看重,嬴盈自远嫁出来实则孤苦无依。
  “你若还想回秦国,我且找人通融许你回去。”嬴盈黯然道。
  虞娘重重俯身哭道:“老奴这辈子都是公主的人!从无二心!”
  嬴盈心中一叹,亦生出几分悲凉,只轻轻道:“请起来吧!”
  丞相府。青铜鼎袅袅熏香,风吹帷幔,张仪抚琴,月吟起舞。
  看过月吟跳舞的人,皆说天下再无舞姬可看。别人起舞以姿,月吟起舞以灵,不论男人女人,多看一时,已觉这软玉温香,令人沉醉。
  琴音不稳,月吟感到了张仪的目光,不由脸色微红,她索性闭上眼睛,随琴声轻盈旋转,跳跃,像从前任何一次一样深深地沉浸于曲中。她所有无法企及的梦幻都在起舞时释然,她在那时可以是任何人,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可以和最爱的人结婚生子,她有幸福、平安,有这世界上她渴望的再平常不过的一切。
  琴声一挑,一曲毕,那只玉手停在空中,就此定格,仿佛一只极美的陶俑。
  张仪一愣,失神望去,她美得窒息的曼妙身姿、春海棠一样的脸庞、乳玉一样的手臂,阳光正从她指缝间丝丝漏下。
  一只鸽子扑棱棱飞进来,张仪才匆匆回神,对月吟轻声道:“今天就练到这儿吧。”
  张仪把布条从信鸽腿上取下,展开读完,神色大异。
  他看向月吟若有所思,轻笑道:“月吟,案边来坐。”
  “是,大人。”那声音如微风抚过琴弦。
  “月吟,你来这里多久了?”
  “回大人,已近三年。”
  张仪轻叹一声:“三年了,我每日寻良师教你练琴习舞,如今,马上要有大用了。”
  月吟一怔,心下明白十分,强忍住颤抖看向张仪道:“但凭大人吩咐,月吟万死不辞。”
  “好!”张仪颔首,叫来两三得力侍从,“月吟一月后启程,路途遥远。去为她细致准备停当,若有不周,唯你们是问。”
  “起程?”月吟万没想到要离开秦国,“去哪里?”
  “先去齐国,后去楚宫。这月我将派人教你齐俗齐语。”
  月吟大惊失色,跪倒在地泣道:“大人为何如何狠心,要月吟背井离乡,去那陌生之地?我可以为大人做任何事,死而无怨,只是万不想离开秦国。”
  “莫是秦国还有什么牵挂的亲人?我必为你安排照顾。”张仪疑惑道。
  “大人,月吟最眷恋的,不是故国,而是大人啊。”月吟泣不成声。张仪心下一痛,她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孩,她早已长大成人,有自己最隐秘的心事,而他,其实也早已习惯被这个乖巧温柔的姑娘悉心照顾,那是一种慢慢潜入的情感,在自己毫不知觉的时候,已生长得难以斩草除根。
  然而,大丈夫欲立于世,又怎能耽于儿女情长。
  张仪狠下心道:“此事已定,不可再议。”
  说完,张仪如疾风一般走了,攥住的双拳内,指甲已深深嵌入皮肉。
  秦宫,承明殿内。张仪双膝下跪,呈上一卷早已写好的策论。
  “张仪探知,齐王正在民间遍访绝色美人。从细作得知,这美人实是意欲送给楚王熊槐。楚王爱细腰,风流天下闻,齐国名为联姻,实为暗中派遣细作。张仪思忖,若此时我们寻一名美女送与齐国备选,日后齐王将她送入楚宫,我们便有一枚活棋,齐楚二国亦如置于大王股掌之中。所谓‘英雄箭矢美人腰’,张仪这几年按楚王喜好培养出一名舞姬,色艺俱佳,只待大王一声指令,张仪即刻安排。”
  秦王思忖片刻,放下竹简,神采奕奕道:“果然兵不厌诈。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予之。丞相此计甚好,速去安排!”
  张仪站在门口,看月吟收拾行装,看她素白的手将那些耳坠、步摇、发簪一一收入漆盒内,将那些月白的、石青的、艾绿的、绢的、丝的、织锦的裙裾长袍,一件件叠好,放入藤箱内。张仪静静地看着,这个温柔、美好的女子,将无声无息地成为一枚棋子,如此曼妙、能叫所有男人迷了眼睛的棋子。
  她此时如此纤细、柔弱,浑身都是无声的悲悯,张仪突然如此渴望从背后拥她入怀,听她好好哭一场然后说不用走了,然而他只能停在原地。
  张仪感到一阵悲伤,想着这偌大的朝堂之上,偌大的秦国,偌大的天下,有谁不是一枚棋子。月吟是,他是,秦王也未必不是。他们的悲伤和深情,只能化作一模一样的无情。天下皇宫里至高的让所有人觊觎的,不过是一个叫“寡人”的位子。
  那是至高的孤独,要忘记自己有血有肉、渴望真正的爱与被爱。天下一统,不过是在角逐权力的热切的欲望中,找一种亢奋的幻觉。
  沉默之后,张仪轻轻问道:“可都收拾妥当了?”
  月吟转过身,微微点头。
  “从明天起,田姬是你唯一的名字。”张仪亦努力保持着平静。
  “是,大人。”月吟静色答道。
  又是沉默良久,张仪轻声道:“你怨我吗?”
  月吟浑身一颤,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沉默了那么久,张仪忍痛道:“对不起。”
  他们之间隔着的距离,不过一只手臂,他伸手就可以拥她入怀,她上前一步就能扑入他的怀抱。然而他们静止着,她无声地流泪,他亦是压抑着隐痛不能出声。
  一日清晨,在渭水岸,氤氲弥漫。此时冬尽春至,万物复苏。
  月吟一身素白衣袍,江风吹起,衣袂飘飘。
  “一切已安排妥当,你且放心。”张仪轻声道。又指点几个青衣侍从先上船去。
  “你生于临淄大户人家,幼时起知书学礼,擅歌舞琴艺,父亲原为生意人,但商道不达而家道中落,所以你愿去参选美人,以求选中来日荫你父母兄弟。”
  月吟点头,回身拱手拜过:“父亲。”
  “这是你的两位兄长。”张仪逐一指过她身后二人,静色道,“他叫李元,他叫李一,是我长期训练的高级护卫。这两人名为兄长,实为侍从,必对你忠心,若遇不测,他们也必抵死护你平安。”
  月吟忍泪道:“大人费心。”说罢也向两位“兄长”深深一拜,“月吟先谢过两位哥哥。”
  张仪亦郑重道:“拜托你们!”
  “为我大秦一统天下,万死不辞。”两人答道。
  “对了,你们先往临淄,日后到了楚国,还要帮我留意一个人。”张仪突然正色,沉吟道:“此人叫屈原,年纪轻轻,颇有谋略胆气,亦受楚王赏识。此人若能为我大秦所用,自然最好,若不能,日后必是劲敌。”
  月吟点头道:“大人放心。”顿一顿又道,“还请大人照顾我幼弟幼妹。”
  “且放心吧,这边一切交给我。”说罢张仪一顿,半晌才肃容道,“月吟,你此去楚国,但永永远远是秦国人,他日若有二心,我即使想,也未必能保护他们。”
  “月吟明白。”
  船公撑开船,桨一荡,便向江心划去。他人皆已坐进船舱,只有月吟还怔在舱外。看张仪的身影越来越小,月吟忽然跑到船尾,张手在口边大声喊道:“大人,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月吟再为您跳最后一支舞,此后,再无月吟。”
  月吟翩然起舞,在江上仿佛一尊绝美幻象。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江风吹动,那歌声穿过薄薄的雾气,飘飘浮浮、哽哽咽咽。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船渐行渐远,歌声缥缈,直至消失不见。张仪站在原地良久,忽一抹脸颊,转身怅然道:“竟落雨了。”

第16章 瘟疫
  哀众芳之芜秽。
  ——《离骚》
  不觉春尽夏至,昭和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从木易那里出来。这个与楚王最亲近的侍从,早在楚宫里修炼得如同一只老狐,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任昭和百般试探,总能不伤体面地巧妙避开。
  婵媛迎过来为他更衣,柔声道:“良人切勿心急,木易那儿不行,我们便想其他办法。”说罢又轻叹一声道,“也怪我无能,那景颇夫人与南后是亲生姐妹,我娘家却无人说得上话。这令尹之位,恐怕他们要更多一酬胜算了。”
  昭和亦轻叹一声,拍拍她的手说:“夫人不必如此,如今我们再寻可用之人。大王耳根软,只要能找人说上话,几次三番,便能有些作用。”
  说罢昭和想了想,对婵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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