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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美人_梁振华-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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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不说话。这样过了半晌,莫愁低声道:“这是幼时我和乙儿最爱的地方。”
是一片河滩,在夜色里依然见得花木葳蕤,沙石成趣。
“乙儿出生不久,娘就去世了,爹和娘感情很好,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颓废极了,都是我在照顾乙儿。那时候真累啊,自己心里悲伤,还要照顾一个刚刚足月的小孩和借酒浇愁的父亲。乙儿半夜哭闹的时候,我累极了,恨不得拿被帛捂死他。”莫愁苦笑,淡淡道,“然而刚刚我见他躺在那里,不知道是不是下一个时辰就没了,我心痛得像刀绞一般,恨不得躺在那儿浑身溃烂的人是我。这个弟弟,我亏欠他的太多。”
是的,她没有说,母亲走后,幸好有卢乙,她心里才不至空落。她疼爱他,其实是她需要,她要那一片温情,能在心底温暖冰凉的夜幕。如今他却神智不清,奄奄一息,她只想一想,也如万箭穿心。
屈原第一次听她说起身世,心中唏嘘不已。沉默良久,屈原缓缓道:“莫愁,再让我试试。”
屈府亦是听说了权县瘟疫的消息。屈伯庸大惊,自古十疫九乱,屈原资历尚浅,若是处理不当,后果不堪设想。屈伯庸稍一思忖,便直奔兰台宫求见楚王。
“权县瘟疫,不谷自然有所耳闻。”楚王非但不惊,反而请屈伯庸落座,缓缓道,“大司马意欲如何?”
“老臣深恐灵均毫无经验,遇此大事,只怕乱了分寸。老臣愿亲赴权县,助灵均平此瘟疫。”
楚王早已猜到,只微微一笑道:“大司马为官多年,不谷且问你,与天斗,与人斗,孰易孰难?”
屈伯庸一怔:“这,各有难处,只是天绝人多爽利,人绝人多隐晦,殊途同归。”
楚王颔首道:“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灵均博闻强记,缺的却是砺炼。权后知轻重,度后知长短,这次灵均不论面对的是天是人,都是他自己要过的难关。”
看屈伯庸还欲开口,楚王只道:“不谷用他,即是相信他。”
屈伯庸微怔了一会儿,行礼而退。
屈原案上的竹简已经高高堆起,一灯如豆。师甲几次进来,见屈原皆是一个姿势,不曾动过。
行医最重要的是辨症,权县的几位医师皆辨症不出,屈原只好令人将医书全部搬来,一卷卷查看,有扁鹊的《禁方书》,有《黄帝内经》,有《上经》《下经》《揆度》等。春秋时期,各国已有职业医师,楚国的巫与医亦慢慢分离,各司其职。巫医分离之后,初期的阴、阳、风、雨、晦、明“六气”致病说,与扁鹊所言的五脏、肠胃、血脉、血气、阴阳等结合,为后世以脏腑经络气血为核心的中医奠定了基础。
不觉入夜,夏风微醺,权县依然笼罩在瘟疫的恐慌里。屈原只寻得数句:“藏于皮肤之内、肠胃之外,此营气之所舍也。”“外邪得以入而疟之,每伏藏于半表半里,入而与阴争则寒,出而与阳争则热。”皆似是而非,实不得要领。
竹简上的鸟篆变得模糊,屈原揉揉眼睛,见窗外已是月光弥漫。
边上有未曾动过的粟米菜羹,三更声传来,屈原不觉惊讶道:“竟已夜半。”方才觉得有些冷,就起身披件长衫到园中站一站。
南方夏夜,气息潮湿,屈原在园中怔怔站着,只听得声声虫鸣,头顶盈盈星光。他忽然觉得自己渺小,在这数百年浩如烟海的典籍面前,人生真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他急切地渴望有所作为,渴望在那烟海之中留下一点光亮。
“大人,去休息吧。明日还有许多安排。”师甲的声音忽然响起。屈原一惊,回头见师甲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
“先生也没睡?”
“大人为治瘟疫不思饮食,我亦无法安心入眠,想到曾经因瘟疫肆虐而几近消失的村落,真是不得不为权县担忧。”师甲轻轻叹道。他实在不知这个一身清正的年轻人能否度过这场考验。这个年轻人有学识和勇气,但砺炼太少,还需要拥有处世的智慧、平衡各方势力的能力。如果能顺利度过这场劫难,则还有机会;若是不能,虽不至万劫不复,但亦会心余力绌。
“师甲,我刚翻阅数百卷医书,似有零星线索,但患病之人大多昏迷,我们只能观其表象,不知其里,因为难以辨症。”屈原轻叹口气,皱眉道。师甲却敏锐地看到这片刻之间屈原已不经意挠了几次手臂。他突然有种不好的直觉,心下一沉道:“大人可是手臂瘙痒?”
屈原一愣,看师甲惊恐的目光,忽然明白过来,卷起袖管一看,那莹白的手臂上已有一排红色疱疹。
“先生!”师甲叫道,一脸惊惧。
屈原一时心下复杂,但很快镇定心神笑道:“这样也好,只有亲自体会,才好辨症,只是师甲要离我远些。”
“我这应是初症。”屈原皱眉思索道,“还有恶寒、头痛。”
疱疹痒得难耐,屈原忍不住去挠,但一阵令人眩晕的刺痛传来,凝神一看,原是有一处被抓破。
屈原一点一点地回忆那些医书,企图把这些支离破碎的感受集中起来。他突然想到一卷,兴奋地冲师甲大喊:“我知道了!就是它!”
屈原冲进屋里,将案上那些书简略略翻阅,终于找出一卷《素问》,其中有言:“瘴气藏于皮肤之内、肠胃之外,此营气之所舍也。”
“瘴气!是瘴气!”
屈原这一喊,师甲更加惊惧。
第17章 采药
九折臂而成医兮。
——《九章·惜诵》
让师甲闻之色变的瘴气,确实曾如洪水猛兽,是后世关于南方风土最持久、最恐怖的记载。“瘴”字本作“障”,意为横亘在北方人面前的障碍。对当时的北人来说,“南方,阳气之所积,暑湿居之,其人修形兑上,大口决眦,窍通于耳,血脉属焉,赤色主心,早壮而夭”。后世有贾谊被贬谪长沙,却是怀着必死的忧虑道:“贾生既以适居长沙,长沙卑湿,自以为寿不得长。”
这自然也是早期中原对南方的误解,瘴气、巫术,使得南方成为一片卑湿鬼魅之地。其实瘴气不神秘,不过那时南方多是森林湿地,每逢暑热再遇动物腐尸,往往就产生不洁之气,楚国多山多水,尤其常见,只是古时消息闭塞,记载且少,因此多难辨症。
屈原确定是瘴气,已有几分底气,又连夜查出破瘴气之毒需青蒿煎水,于是曙色未明即向莫愁家赶去。
此时卢乙正是冷热交替,一会儿大汗淋漓,一会儿寒战不止,莫愁垂泪守在榻边。突然屈原从天而降道:“伯父,莫愁,我找到方法了!”
莫愁和卢茂惊得站起,齐齐看向屈原。
“是瘴气!”屈原眼神熠熠,“乙儿近日有没有接触死物?”
“还真有!”卢茂急急道,“前日后院无端出现一堆野兔尸体,是乙儿去清理的。”
“那便对了,瘴气由湿热天气的腐尸而生,病患多冷热交替,轻则头目昏沉、呕吐泄泻,重则神昏语谵、遍生疮疖。”
二人连连点头,又急急问:“可有方法医治?”
“唯有青蒿!但这草药生在山巅石缝中,朝生夕萎,因此药店无售。”
莫愁一听,立刻惊道:“给我图样,我上山去寻!”
“不,我认得青蒿,我去!”屈原也急道。
莫愁来不及多想,欲抓起屈原就要走,忽然,屈原宽袖露出的手臂上那一排红疹让她惊住。她抬起屈原的手臂呼道:“你也染了病?”片刻又喃喃道,“莫不是帮乙儿挤脓血染上的?”
“不碍事,只要尽快找到青蒿,便不怕的。”屈原抽回手臂笑道。
卢茂哽咽道:“大人……对不住你!”
“伯父且放心,现已辨清病症,只要找到青蒿,卢乙和我,还有所有权县百姓,都会得救!”
莫愁已默然备好藤筐,只对屈原道:“走吧。”
破晓之时,一片水蓝天光,两人渐向山深处探去。一路植物繁茂,脚下皆是碎石落叶,加之露水,竟是一步一滑。山势越来越陡,视野不清,只能一再小心。屈原对山路不熟,莫愁背藤筐,以镰刀开路,在前面引他,没到山腰,两人皆已气喘吁吁。加上屈原有瘴气在身,山风一吹,不禁一阵寒战,刚想靠住一棵树稍作喘息,不想脚下一滑,身子就溜了下去。莫愁飞身过去一把拽住他,却被惯性带得两人一起往山下滑。
只听身边无数碎石滚落,回头一看,身后不远是一处断崖。屈原惊出一身冷汗,索性闭眼叫道:“不想今日要与你同葬山谷!”
“噤声!”莫愁大斥道。她一手拽着屈原,一手用镰刀拼命划拨,正好见岩缝中生出一棵小树,便反转方向一刀掠过,镰刀稳稳地钩住树干。
有石子松动向山谷落去,竟无回响。屈原不敢再开口,莫愁却吼道:“去抓你上面的树干!”说着借镰刀之力将屈原用力一提,使他借势握住一株幼杉。“我松手啦!”莫愁喊道。屈原只好两手紧紧抓住那杉树,看莫愁凭镰刀之力,三两步便爬到了安全之处。
莫愁看他还挂在那里,想起他刚才那混话,嗤笑一声,便从腰间解下一根绳子将一端扔去。屈原领了绳子,慢慢松开杉树,亦挪到了安全之处。
“过来。”莫愁招手。屈原赶紧挪过去,见莫愁从地上扯起几根细藤扔给他:“木履太滑,将这个缠在履上。”
屈原还未完全从惊恐中回神,只怔怔道:“好!”
天色渐明,暑气上来,又有蚊蝇过来扰人。屈原恍然回神,急急对莫愁道:“快去找青蒿。”莫愁一笑,起身对屈原伸出手。
屈原一怔,他幻想过无数次和莫愁携手而行,却从未想过是这个场景,此时他惊魂未定,身染恶疾,污衫乱髻,狼狈不堪,她却向他伸过手来。不等他反应,莫愁一把将他抓起,一边嗔道:“真是啰唆!”一边牵起他就走,“不用多时就到了,我们要快。”
屈原心下一暖,便觉得那只手无比温暖坚定,就安心让她牵着,两人携手以藤蔓、树干为依,慢慢往上爬。
终于一片天光云阔,山风啸肃,四望唯烟云。
屈原拿出绢帛,对照那青蒿图例,细细查看石缝间的植物。青蒿好认,自古入药,后世亦被《本草纲目》收录:“青蒿,二月生苗,茎粗如指而肥软,茎叶色并深青。其叶微似茵陈,而面背俱青。其根白硬。七八月开细黄花颇香。结实大如麻子,中有细子。”不多时,两人便寻得小半筐。“青蒿药力强,这些足够制一批药。”屈原欣慰道。莫愁亦松下一口气道:“下山罢。”
“这路甚滑……”屈原喃喃道。莫愁斜睨他一眼,嗔道:“那镰刀给你?”屈原自讨没趣,讪笑一下。莫愁揶揄道:“放心,我走前面,你便是再滚落,也有我挡着。”
两人便一前一后地走。也许是天色大亮,路亦熟了,屈原心里不再紧张,一路抓着藤藤蔓蔓,看前面轻灵像仙子一样跃来跃去的莫愁。遍山浓重的绿,她一身白色细麻衣袍,窄窄的松柏色织带在腰间随意一系,许是嫌热,刚才散着的长发现在松松挽成一髻,真不知比楚宫里衣锦纹绣、环佩叮咚的贵族女子要动人多少呢。
不觉已到山腰一片平地,两人正欲稍作休息,却突然听见灌木中窸窸窣窣,声响异常,莫愁低声道:“莫不是什么野兽?”正这时,突然两道黑影跳出,两把长刀寒光凛凛。
屈原一凛,一把将莫愁推到身后道:“我来应付。”莫愁轻叹一声,厉声道:“听我的!”说罢又将他推到身后。
莫愁打量那两人,皆玄巾蒙面,杀气腾腾,竟不像是山贼一类,便一拱手道:“二位好汉,我们不过摘些草药路过此地,还请说明来意。若是取财,拿去便是。”说罢摸出一只钱袋朝一人扔去。不想那人根本不接,与同伙一对视,二人直煞煞地举刀冲过来。
莫愁惊叫道:“公子藏好!”便举起藤筐挡在前面。她本也有些功夫,左挡右躲应付了几刀,但不多时藤筐几被砍碎。莫愁见不是办法,瞅准时机将藤筐往那两人头上狠狠扣去,拖着屈原就跑。
“药——”屈原回头叫道。
“痴儿!只有活人才可以吃药!”莫愁斥道。两人一路狂奔,冲入一片丛林,回头一看,黑衣人也追了过来。
莫愁一把将屈原拖至一棵参天古树旁,急吼道:“快爬上去!”说罢用力一托,屈原借着力就攀了上去。“莫愁,我拉你上来!”屈原伸手探向莫愁,不想一黑衣人冲过来,举刀欲向屈原的手臂砍去。莫愁用力将屈原手臂一推,刀狠狠地砍在树上,黑衣人连拔几下竟没有拔出。这时另一人举刀冲莫愁冲来,眼看要到跟前,莫愁一闪,那人躲不及,连人带刀撞在树上,一时气闷。莫愁抽出镰刀朝他脖颈狠狠砍去,一道血光溅出,那人应声倒下。
屈原一见血光,本来头晕目眩,但看那另一人已将尖刀从树干中拔出,大喝一声:“来受死!”就朝莫愁冲去。莫愁转身见寒光逼到眼前,一时呆住,但听一声大喝,有身影从高处直扑过来。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回荡在山林中,叫得宿鸟惊飞。莫愁看着黑衣人在自己面前倒下,胸前冒着一截刀尖。
山林俱静,屈原呆呆地站着,看那人倒在地上,眼目未瞑,鲜血喷涌。
“我,杀人了。”他心里默念。
屈原见过死人,寿终正寝的、夭折的、意外的,不久前还见过很多具病殁的尸体,那些死人有的也面目狰狞,但他都只是心里一紧,不久就忘记了。
而地上躺着的两具尸体,一具死于他最心爱的女子之手,另一具……屈原举起自己的手,也许因为闪开得快,那手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如果这时闭上眼睛转身离开,是不是就和这一切没有关联了?
屈原站着,他难以相信自己刚刚亲手杀了一个人。看到他心爱的女子的性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他结束了一条性命。这是他从未想过会发生的事,他的美诗、美文,他想行的美政,和这尖刀鲜血都没有一丝关系。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直面鲜血,即使在很多年以后,屈原再想起此时此事,依然觉得天旋地转、神志恍惚。
他怔怔地,拿出那张画着青蒿的绢帛,轻轻地盖在那人脸上。那绢帛上还写着:“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那是他画完青蒿又随手抄的诗。
一阵山风吹来,早熟的叶子簌簌落下,那绢帛“哗”地被卷起,落在远处一丛灌木上。
屈原轻轻自嘲笑道:“是啊,什么德音孔昭、诗书礼乐,在刀尖之下只有你我。”
莫愁看到他终于开口,轻步过去握住他的手道:“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不过是一命换一命。”屈原抽出手道,又觉得自己荒诞。他一遍遍企图说服自己毫无争议的行为,但只能在理性上暂时接受。他那双已沾了鲜血的手,一时还不愿放在莫愁的手里。
“我们且去别处坐坐。”莫愁说着,牵着他的衣襟往一边走。事实上,她亦是想离这些尸体远一点儿。
两人并肩席地而坐。“这不是我第一次杀人,我曾带乙儿上山寻药,亦是遇见一个山贼,劫了我财物,还想……”莫愁缓缓地说道,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我就是死也不会容他在乙儿面前辱我。我找准时机,用大山石将他击倒,谁知他竟正好倒在一处尖石上,当时就没气了。”
“如果不是性命堪忧,谁愿意让自己的手沾这污血?”莫愁轻轻叹道,“那之后我常被噩梦折磨,但是有一天梦见娘和我说:‘你很勇敢,保护了自己和乙儿,娘为你骄傲。’不想伤人,便会被人伤,刚刚若不是你杀了那恶人,他便会杀了你我。灵均,你做得对,你为这世上除掉了一个恶人,而保护了两个不该被无辜杀害的人。”
屈原不语,良久才轻叹道:“我早知这不是我心中诗与美的世界,但没想到这恶意来得这样快,亦不想自己本能爆发之时亦有夺人性命之力。”说罢,不久又垂首道,“不碍事,让我沉静片刻即好。午时之前,我们还可回去采草药。”
莫愁颔首,只伴他坐着,不再说话。
不远处的山坡上,一人神色阴鸷,恨恨道:“废物!难得有人报信,两个男人,竟被屈原和一个女人杀了!”说罢对身后的侍从一挥手喊了一声,“走!”
遥远的兰台宫。今日正是小子秦弥月。
此时宫内丝竹悦耳,舞姿翩翩,楚王于中正坐,太后、南后、郑袖与其他姬妾于殿前左侧列位,诸公子于右侧列位。
楚王斜睨一眼身旁空位,木易立即上前轻声道:“已去请了,小公子哭闹,嬴娘娘正在安抚,片刻即来。”
楚王颔首,南后温婉一笑:“做了母亲确实身不由己。”郑袖亦意味深长一笑道:“嬴妹妹如今恩宠正盛,今日便是不来,大王亦不会怪罪。”
楚王刚皱眉,却见虞娘扶着嬴盈进来,傅姆抱着孩子走在后面。
“臣妾携子秦见过大王,谢大王恩典。”嬴盈施礼道。
“免礼,且来不谷身边坐,叫不谷看看子秦。”楚王喜道。
嬴盈抱过子秦,与楚王同坐。那小儿似有灵性,见了楚王便停住哭闹,两只眼眸忽闪忽闪地看他父王。楚王喜极,连声道:“我儿子秦,当真灵气。”
太后与众姬俱凑来看,惊叹赞美声不绝于耳。子兰也要过来,却被郑袖用眼神喝止,南后看到,心中微微一怔。
楚王举杯对众人道:“今日子秦弥月,不谷心中欢喜,众人与不谷共饮一杯!”说罢一饮而尽。木易拍手,编钟声起,又一队楚女鱼贯列出,翘袖折腰且舞且吟:
“秋兰兮麋芜,罗生兮堂下。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夫人自有兮美子,荪何以兮愁苦?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
此歌为《少司命》。楚国神灵中,大司命主管生死,少司命主管子嗣。女人怀孕生子,都要请少司命护佑。
子秦被众人逗弄一阵,已有些许不耐,大声号哭起来。嬴盈对傅姆笑道:“小儿累了!”楚王便说:“带子秦去休息吧。”傅姆便抱起小儿回江篱宫去。
酒宴继续,一时酒酣耳热,楚王拊掌,众姬随嬴盈起舞。郑袖穿过各色飞舞的宽袖绫带,看到对面的小乔对她轻轻颔首,郑袖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不想这亦被南后看在眼里。
不过片刻,傅姆惊惧的尖叫声响彻兰台。
“大王!不好了!不好了!”傅姆抱着那婴儿冲进来,跪倒在楚王面前。
嬴盈大惊失色,扑过去夺过孩子叫道:“秦儿怎么了?”
傅姆跪在地上浑身颤抖道:“奴婢欲为小公子更衣入睡。奴婢只转身片刻,回来时,竟有棉帛将小公子盖住,口鼻尽掩,待奴婢掀开时,小公子已经没了气息……”
嬴盈哭倒在地,楚王怒视傅姆,一字一句道:“失职当斩,拖出去!”
傅姆惊惧叫道:“大王饶命,与奴婢无关啊……”一声声直喊至声干气咽。嬴盈浑身一软,抱着已殁的小儿昏倒在地。
歌舞俱散,楚王劈手将一案酒馔掀翻,无人敢言。
楚王回宫,独坐案前。他虽知道后宫一向风云不断,女人为恩宠、位份钩心斗角,但只要不太难堪便也罢了,而今伤及子嗣,他不能忍受。
此时木易正垂首立在一边,楚王盯住他静色道:“依你看,子秦之事是意外,还是蓄谋?”
木易恭敬道:“老奴愚钝,只知道这时正值酷暑,即使是楚宫之内的幼子,也多穿袍服而眠,极少盖棉帛。”
楚王手指轻叩案几,亦自知当时处决那傅姆太冲动,然而木已成舟,楚王一皱眉道:“去查。”
“老奴已安排,依惯例,入殓前要由太医院验查。”木易垂首道。
楚王微微颔首,依然眉头紧锁,片刻后道:“诏子尚。”
不多时,子尚脱履进殿,楚王一抬手道:“坐。”子尚一掀衣裾跽坐在案前,楚王道:“王叔可知子秦之事?”
子尚黯然叹道:“刚刚知悉。如此意外当真令人痛惜,定要教宫中傅姆全部重新训诫,杜绝如此令人扼腕之痛事。”
楚王盯住子尚道:“王叔并不怀疑是有人恶意为之?”
子尚一怔,片刻后即缓缓道:“大王,嬴盈是大秦公主,子秦已夭,不论真相,对外都是无意为之才好啊。”
楚王心中轻叹,政治婚姻的掣肘正在于此,即使事关他爱的嬴姬,他也只能暗中清查。正值此时,木易神色惊慌地进来道:
“大王,嬴姬自缢了!”
楚王冲进江篱宫的时候,嬴盈已被几个女侍救了下来,此时她正蜷缩在榻上,虞娘垂泪,几个女侍在一边瑟瑟发抖。
“嬴姬!”楚王冲到榻边,捧起嬴盈的脸连声叫道。已是神情恍惚的嬴盈,竟像是不认识楚王,一把推开他道:“别过来,别想害我的孩子。”
虞娘泣道:“大王恕罪,嬴姬她救下来就已神志不清,谁也近身不得。”
此时南后亦到了,见状垂泪道:“嬴妹妹!”就再也说不出话,一直在楚王身边默然流泪。
不久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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