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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美人_梁振华-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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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场座席之中各位当家重臣各有耳目,自是将景颇之意听得十分明白。王叔子尚眉头微蹙;昭和则面容不改,微露笑意。
  楚王面色一凛,微露不快,似是忆起了当日屈原的不逊之举。屈原却只做未觉,举起面前的子工万爵,高声道:
  “多谢两位大人谬赞。父亲自幼便教导我们:‘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作为臣子,唯心意不辍,奉君王所赏不足为奇,奉肝脑涂地之心是为可贵也。”
  看到楚王已颇为动容,屈原微微一笑,继而说道:
  “父亲还曾告诉我,入朝为臣,或燕燕居息,或尽瘁事国;或息偃在床,或不已于行。我屈家子孙当对吾王尽心竭力,以大君之忧为己忧,以大楚之患为己患。图吾王一时之乐,小谋耳;保大楚长久无虞,忠义兮。我与兄长时刻谨记父亲教诲,以大君康健、大楚兴盛为己任,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席话讲完,楚王已是满面笑意,心怀大畅。
  “哈哈哈哈!好!大司马果然辅国尽瘁,教子有方,赏!”说着,楚王将爵中美酒悉数饮尽,又淡淡看向身侧。
  南后会意,随即笑道:“久闻屈原世子惊世诗才,今日得见,果然不俗,又得大司马言传身教,如此年少,便这般通达有识。本宫新近刚得了上好的‘青岩含翠’,兰台苑中正值桂花、木槿与美人樱开得盛极,大君不如邀了世子一同赏花品茗,若世子乘兴作赋几首,也不辜负了这良辰吉日的景致。”
  楚王闻言抚掌道:“南后好提议,如此灵均便同不谷一同去赏赏那美人樱如何!”
  屈原起身施礼道:“诺。”
  贺礼环节尘埃落定,众臣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放松下来,案上名酒佳肴,堂下莺歌燕舞,一时微风拂帘,箜篌悠悠,曲声荡荡。
  座席上,景颇格外沉默,只郁郁地喝着闷酒,一旁的王叔子尚见状,便微笑着举起酒爵道:“景大人,大君寿辰,怎地你还如此郁郁寡欢?莫不是刚才的寿礼送得心疼了?”
  景颇叹了口气说道:“子尚大人莫要再取笑了。为贺大君寿辰,景颇着实费了一番心思,遍寻楚地才得到那四十九道珍馐、一十八种佳酿。如今被那一块和氏璧取巧分了秋色,还则罢了,屈家那乳臭未干的小子前脚还是死牢里一个大罪之人,这才几日光景,今日竟得入宫献礼,只抚琴和曲一首也得了大君这般高看,抢尽风头,景颇着实……”
  话说不下去了,他干脆将酒饮尽,把酒爵重重地放在面前的金银彩漆案上。
  子尚闻言笑了笑,缓声道:“景大人的贺礼别出心裁,构思精妙,独具匠心;昭和大人的和氏璧玉价值连城,万金难求。依子尚看,大君都是极喜爱的。至于屈家小子今日之盛,不过因大君爱才惜才之情。大司马重伤在身,未能亲至贺寿,又如何能与两位大人之势相较?更何况……”
  言及此,子尚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何况璧玉也好,珍馐也罢,要紧的是大君心怀舒畅,若只为一时风头扫了大君的兴致,那可就本末倒置矣,大人您说呢……”
  景颇当下如挨了一棒,立时醒神,自知失言了,当即展颜。
  “极是!同为人臣,为君分忧,不拘什么高下长短。今日多谢子尚大人提点,如醍醐灌顶。请大人同饮此爵!”
  二人酒爵相碰,互视一眼,大笑起来。
  秋日里,兰台苑中花开了不少,尤其是那明艳的美人樱迎风吐香,花朵挤挤挨挨地簇拥在一起,密密匝匝的粉色间只看得见星星点点的碧蓝天色。
  屈原与楚王坐在兰液池边品茶赏花。只见池中碧波如倾,远远望去水天一色,倒影生光。池边葱茏的绿色之中,扶桑、辟芷、芙蓉等花疏落有致地绽开。
  “大司马有子如此,屈家之幸也。我大楚有诗子如此,不谷之幸也!”楚王叹道。
  屈原谦虚地说:“原萤虫之辉,岂敢与大君明月之光相较。”
  “尝尝这‘青岩含翠’的味道如何。”
  屈原轻轻揭开茶盏,只见盏中盈盈生碧,茶香沁人肺腑。他轻抿一下,含在口中感受片刻,颔首道:
  “茶味清新冷洌,入口沁香,果然是寒茶中的上品!”
  楚王脸上笑意又增几分,缓缓开口道:
  “有言道‘鸿鹄嗷于九天,飞为天命’,不知灵均以为如何?”
  屈原闻言一怔,冰雪如他,当下已有三分预料,思忖片刻,回道:
  “众人皆道:弃燕雀之小志,慕鸿鹄以高翔。灵均却只有四字:知义,安命。燕雀也好,鸿鹄也罢,重在知义,各善其类也便是了。”
  楚王挑眉,索性直言:“好一句‘知义安命’,若是不谷希望你入朝为臣,辅佐君侧,你又怎么说?”
  屈原心下暗叹一声,该来的总归要来。只见他长身而立,从容不迫,端庄地施了一礼,说道:
  “多谢大君如此器重灵均。灵均并非不愿侍奉君侧,只是自知燕雀难有鸿鹄之翼,灵均所长只在诗情文字,自问舞文弄墨尚有余地,于治国安邦、江山社稷上却着实不敢有所称道。”
  说罢,又长施一礼,以表郑重。
  楚王身后的木易,闻言面色大变,心下不禁叫苦,唯恐这屈家小子又剑走偏锋,惹得大君不快。
  楚王面色如一团静水,看不分明。
  他沉吟着,屈原便如是躬身立在原地。
  终于,楚王轻轻道:“好好地饮茶赏花,无事施什么大礼,坐吧。”
  木易这才吁出一口大气,只觉得屈原仿佛又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屈原也心中大松,重新敛衣入座,只觉额头见汗,掌心处也隐隐发潮。
  二人对坐,片刻无话,又静静饮了会儿茶,见天色渐晚,屈原便恭敬告退。楚王由他去了。
  瞧着屈原的身影渐远,木易为楚王披了件宽衽襦袖的石青色缂金袍,惋惜地说:
  “这屈家小子当真是难成大器,枉费大君您着意栽培。”
  楚王却深深地望了一眼屈原离去的方向,微微地摇了摇头,让人辨不出喜怒。
  昭和府中,一位年岁略长的女子正独坐庭中,身穿一件鹅黄缕金挑纱深衣,头上只随意插了两个碎珠发簪,手上绣着个凤栖梧桐的绣件。
  片刻后,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响起,这位名叫婵媛的女子急忙起身相迎。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家常宝蓝平金缎衣裳的盛年男子,正是昭和。
  婵媛略带喜气地问:“如何?大君可有喜极?”
  一语问出,她便已察觉昭和的异样,心下不觉一沉,然而又感不可置信,继而又问道:“难道大君竟不为这和氏璧玉所动?”
  昭和叹了口气,缓缓道:“和氏璧大君甚喜。”
  婵媛有些迷惑,但见昭和面色不郁,似如鲠在喉,当下便按住心绪,起身取了茶盏与茶叶,细细沏了杯昭和平素最常饮的“六安齐山云雾”,安放在手边的水涡纹梨花扁足木俎之上。随后又在座席边的绿釉镂空熏炉中焚了一把提醒神智的云母瑞脑香,便静静地坐在一旁继续低头绣那个绣件。
  良久,昭和端起那白玉茶盏,饮了一口,长声吐气,似是吁出了胸中的一团浊物,沉声道:“今日那景颇弄了什么四十九样珍馐与十八样佳酿,花花架子而已,于珍奇罕见上自是比不上和氏璧。只是……”
  昭和似是想起了什么恼怒之事,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婵媛并不催促,只专注听着。
  “只是那屈家的二世子屈原忽然现身,仅以诗赋一曲贺寿,大君非但不以为意,竟还似十二分之欣赏,席后甚至邀请屈原一同入宫品茶赏花。”昭和的语气充满了不可置信的困惑。
  “屈原?”婵媛缓缓念道,“前几日,他不是还因勾结刺客被打入死牢,险些问斩吗?”
  “是啊……”昭和摇摇头,仍是想不通的样子。
  “我与景颇为那令尹之位明争暗斗至今,千筹万谋,难不成竟要被那屈家占了先机?”
  婵媛思忖片刻,谨慎地问道:“这事会否与景家有关?还需防着他们联手置之。”
  昭和立刻摇了摇头道:“不会。今日见景颇也是十分意外烦闷,不但当众出言贬损那屈原的旧事,席间似还与王叔子尚大吐苦水,必不是佯装的。”
  婵媛一边思索一边说:“大司马年事已高,素来对令尹之位无意,他的两个儿子虽一文一武,名声在外,但年纪尚轻,纵是大君再怎样赏识抬举,以其经验资历也是断无可能染指令尹,此事……端的是蹊跷。”
  昭和闻言,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觉得甚是有理。
  婵媛凝神想了想,轻声问道:“不若……问问王叔?”
  昭和一怔,神色带了些犹豫:“王叔确是大君心腹,身份也持重,大君的心思他最是能参透。只是……令尹之争至今,他始终保持中立观望的姿态,无论何时,在我与景颇之间,皆是不偏不倚,似是忌讳太过亲近一方。这次只怕也是碰他个不软不硬的钉子罢了。”
  婵媛若有所思地说:“如你所说,王叔始终置身事外,也许……是时候拉他一拉了。这场令尹之争,再是小火慢炖,也终有锅滚水沸、揭盖一见的时候。我们与景颇对峙至今只落个势均力敌、平分秋色,最终花落谁家,能左右结局的人除去大君之外,也便只有王叔了。”
  停了停,将白玉茶盏又沏上了新水,她又悠悠说道:“何况,咱们不惦记,别人也会惦记……”
  至此,昭和终于动容。
  郢都的另一边,屈府这几天过得也不平静。
  屈伯庸的书房之中,屈原、屈由两人垂手肃立。
  “由不解,大君既如此欣赏弟弟,原是我屈家之幸事,父亲却为何如此着恼?”屈由一脸迷惑地望着眼前的父亲。
  而屈原只面色平静地垂首站着,身上着一件天水碧续衽的曲裾长衣,石青色的钩边软软垂下,衬得他长身鹤立。
  屈伯庸有些焦急地问:“昨日大君与你究竟是如何说的?”
  屈原答道:“并未说什么要紧的,大君着意招揽,原谨遵父亲长年教诲,婉转推辞了。大君也并不恼,想来也是有些失望罢了。”
  屈伯庸似是放心了些:“如此……便好。”
  “如此便好?”屈由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他回首看看身边低眉敛目的弟弟,难道只有他自己一人觉得奇怪吗?
  屈伯庸咳嗽了一下,正欲说什么,屈原突然发声:
  “父亲如无其他吩咐,原告退了。”
  “嗯?呃,父亲,那由也告退了。”屈由一听,急忙跟了一句。
  屈伯庸愣了愣,目光快速地掠过屈原的面上。
  有那么一瞬间,屈由觉得父亲似有千言万语,但只是转瞬,屈伯庸便恢复了往昔的严肃,只是略略点了点头。
  “去吧。”
  兄弟二人自父亲书房走出来,缓步行在小园中。深秋的阳光温暖地洒在身上,鼻端全是清甜的桂花香气。深吸一口气,屈由不禁心情好了起来,好奇地看向弟弟:
  “今次你怎地如此沉默,不像往日那般与父亲据理力争?”
  屈原信手自园中折下一截翠绿的枝条把玩,慢条斯理地说:
  “父亲老了,原既无力分忧,便只盼少添些烦扰。有些事,许是有他的道理吧……”眼中虽有深深的落寞,话中却只有平静。
  屈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至小园门口时,屈原突然问道:
  “那日拜托你找的药可曾找到了?”
  屈由眯起眼睛端详着弟弟:“自是找到了。”
  屈原伸手道:“太好了,快拿给我!”
  屈由慢慢自怀中掏出一个牙白菱纹的药瓶,上面画着一幅栩栩如生的《梅雀衔春图》。屈由犹豫了一下递给屈原,交代道:“这是以四种极为名贵的草药制成的蜜丸,虽不能根治痨症,但是亦可大大缓解。”
  屈原感激地看了哥哥一眼,珍重地将药瓶放进了怀中。
  屈由叹道:“这又是何苦?”
  屈原对他明朗一笑:“何苦之有?”随后自小园偏门出去了。
  傍晚时分,屈原快马加鞭来到了日前百戏班驻扎的地方,却已是人去场空。策马跑了数个来回,也不见一点戏班的踪影。良久,他独自站在空阔荒凉的土地上,只觉江水悠悠,怅然若失。
  牵上马正欲离去,屈原忽然依稀见到不远处的林中有一座破旧的庙宇。他神色一亮,慢慢地向庙宇走去。
  到了近处才发觉,那是一处已经废弃的寺堂,门匾之上依稀可见“山神庙”的字样,许久无人打理,积满了灰尘。屈原抬头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听到寺堂中传来隐约的动静,心下一动,便松了缰绳,拍拍马头。庙外正巧有几棵菩提树,虽然已是深秋,但依旧苍翠挺拔,马儿便闲闲在树下吃草。
  屈原轻轻迈进院门,只见院中杂草丛生,尘封土积,院墙已残缺不全,墙上的山神图也因岁月侵袭,变得色彩斑驳、模糊不清。
  果然,院中零散铺着几块草席,上面是简单破旧的被褥,一边还杂乱地放着表演的道具。屈原边走边留心观察,初见莫愁时《橘颂》舞的画面不断地在脑海中浮现,直到那张熟悉的面具映入眼帘,回忆与现实终于找到了会合点。他轻轻地将面具拿起,手指在上面温柔地摩挲,只觉面具后的人儿又靠近了一些。
  “放下!”一声娇叱突然响起。
  屈原唬了一跳,手中的面具掉落在地上。抬头一看,正是莫愁与青儿立在殿门之前。莫愁穿了件寻常的素枝绿叶衣裙,长眉轻扬入鬓,眼似寒星,正定定地望着这里。
  见到是他,二人不由一怔,青儿随即蹙眉戒备地说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
  屈原忙施礼道:“两位姑娘见谅,在下前来为蒙大哥送药。”
  莫愁冷淡地说:“不必了,我们自会为蒙大哥治病疗伤。公子的好意莫愁心领了,公子请回吧!”
  屈原还欲说什么,莫愁却已转身走进了殿门。已是傍晚,她的身影沐浴在金色的落日余晖中,显得清瘦而萧索。屈原不觉心底一痛,轻唤一声:“莫愁……”
  莫愁听到这一声,身形一震,但并未转身,只扬声道:
  “殿中多女眷,不便相见,还请公子见谅。”说罢便与青儿一同将殿门关上了。
  殿内一片忙碌,青儿煎药,莫愁带着小姐妹们在后殿收拾出一处干净暖和的地方,以做休息之处。打扫停当,几个小女孩便出门去取院子里的物件进来安置。很快便有一个女孩回来说:
  “莫愁姐姐,那名公子还站在院中不肯走。”
  莫愁大惊。青儿轻轻地摸到窗边,看望一番,回身略有感慨地说:“他果然还在外面。”
  但见莫愁脸上没有丝毫动容,青儿张了张嘴,终是把话咽了回去。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外面下起了小雨。一场秋雨一场寒,冷意不住地自衰败的院中往殿里灌,姑娘们都挤在一起围着火堆取暖。
  青儿向窗外看了一眼,见屈原已被雨淋得浑身湿透,却仍痴立在那儿,当下略有不忍,劝道:“要不……让他进来躲躲雨吧。”
  莫愁硬是不看窗外,只别过身子呆呆地盯着篝火发愣。
  又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似是没有屈原的身影了。青儿轻轻地推开殿门向外张望,破败的院中只有雨水和秋风。正待将殿门关上时,青儿突然看到门下的台阶上端放着一个小小的油布包。她将小包拾起,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正是那牙白菱纹的小药瓶。
  雨夜里,屈原骑着马狂奔在郢都的街道上。街上空无一人,两旁的店铺与人家都已紧紧关上了大门,只有一些府邸的大门口挂着红红的灯笼,在雨水中飘摇。
  连日来身体、精神上的消耗与痛苦,都在这个雨夜中释放了出来。等他回到屈府时,身上已是湿透。
  不愿惊动父母长兄,他偷偷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重重地倒在床上,闭上眼,只觉眼前全是莫愁那在夕阳中消瘦坚强的背影。
  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儿时,在父亲的书房内用稚嫩的声音背诵着《诗经》:“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在庭院中,被父亲训斥着不准与哥哥一起习武时泫然欲泣:
  “拿着,爸爸因为我习武多给了我补身体的红糖鸡蛋,你尝尝!”是屈由憨厚亲切的面容。
  祠堂中,红烛高照,父亲母亲着他跪下起誓:“不得习武,不得从政,不得为官……”
  在繁花铺就的原野上,鼻端似已闻到混在一起的奇异花朵的香甜与草木的清香,心旷神怡。
  突然,原野自脚下裂开,露出了黑色的岩石峭壁。屈原还未及惊呼一声,便已失足落了下去……
  屈原猛然醒了过来。恍恍惚惚之中,仿佛已昏睡了许久。此刻,窗外的夜色更浓了,雨还在下。他揉了揉眼睛,定定神,目光落在床对面悬挂的《山鬼》图上。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低低吟道:
  “思美人兮,揽涕而伫眙。媒绝路阻兮,言不可结而诒。”
  随即他似是惊醒般,疾步来到书案边,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下了三个大字:
  “思美人。”
  接着笔锋微微一滞,随即便如行云流水般于竹面上挥洒写意开来。
  “独茕茕而南行兮,思彭咸之故也。”
  他并未察觉,两行清泪已自眼中流下,无声地落在冰冷的竹简上。

第7章 秦人
  虎豹九关,
  啄害天下人兮。
  ——《招魂》
  这日的江篱宫秋光正好,小园中满树繁花落尽,只有馥郁的桂花盛开如云。嬴盈静立树下,身上覆着一袭天水碧云纹的织锦披风,若有所思地望着不远处的一座假山。
  这是一个鲜有人经过的小径,远离宫女和侍监们往来频繁的长廊与花苑,两旁多是嶙峋的假山与林立的花树,每日也只有园丁会在固定的时辰来看顾。
  嬴盈悠悠地望着,仿佛只是闲来赏花。然而片刻后,一只银灰色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自一座假山后飞起,嬴盈闲淡的目光在捕捉到信鸽腿上绑着的黄色布条后,刹那间如鹰眼一般锐利起来。她目送着信鸽展翅而去,渐渐化为一个黑色的小点,消失在天际,随后,又恢复了意态悠闲的模样。
  待信鸽飞得远了,假山后传出衣裙的窸窣声,一名女子悄悄转了出来。她约莫三十七八的年纪,容貌普通但不失清秀,服色打扮远在普通宫女之上,正是嬴盈最贴身的虞娘。
  虞娘细心整理了一下鬓发衣饰,正欲举步离去,忽见面前一棵桂花树下端然立着一人,不由心下大骇,再细瞧,竟是嬴盈。
  嬴盈并未瞧她,只低头抚着隆起的腹部,神情温柔而怜惜。
  虞娘一时间慌了手脚,惊惶的脸上生硬地挤出一丝笑意:
  “公主?园中寒气重,您怎么出来了?”
  嬴盈似是并未听到她的询问,只自顾自地说道:“虞娘,你可知道我有多么怜爱这个孩子?”
  虞娘勉强笑着回应道:“能投胎做公主的孩子,是他多少辈子修来的福分。”
  嬴盈抬起头,似喜又似悲地说:“福分还是祸端,还望虞娘你成全。”说罢,目光定定地落了下来。
  虞娘大惊,跪倒在地,垂首道:“公主何出此言?虞娘惶恐。”
  嬴盈缓缓走上前去,伸手虚扶了一把,她才战战兢兢地起了身。
  “虞娘。”嬴盈靠得很近,声音温糯轻软。
  虞娘却是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只听得嬴盈低声缓缓地说:
  “进宫这些年,你我携手进退,共担祸福,同为一主。而如今……”嬴盈以手抚肚,神色平静,“如今,我的孩子即将出世。从今往后,这孩子便将是我嬴盈唯一,也是永远的主。他的利益,即是我的利益;他的恩人,即是我的恩人;他的敌人,即是我的敌人……”
  最后一句说得极缓,字字分明,虞娘本已紧绷到动弹不得的身子不禁微微颤抖了一下。
  随后,嬴盈拢了拢自己的鬓发珠翠,转身意态悠闲地去了。直到嬴盈行得远了,虞娘才如蒙大赦般松弛下来。她的手心潮湿冰冷,连帕子也拿不稳了,只勉强拈着贴了贴面,发现豆大的汗珠早已滚落腮边。
  与此同时,在中原辽阔版图另一端的秦王宫中,一身对龙密纹织锦深衣的秦王嬴驷正聚精会神地看着面前漆案上的一张小羊皮制的精鞣舆图,图中繁复细密地标注着许多记号,其中最醒目的便是几个篆体大字:齐、楚、赵、魏……
  在图中所标的楚地区域,手绘的符号尤其众多,那里也是秦王嬴驷的目光停留得最为长久与频繁之处。
  忽然,一双纤纤素手将一盏白玉琉璃茶盏轻轻地放在他的手边,随即一阵淡淡的香气萦绕而来。秦王唇边掠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忽地伸手将身边人捉个正着,环在了自己的膝上。
  “君上!”女子低低的惊呼声传来,接着便是一个着点金绣粉米流云飞袖的倩影跌坐在了秦王怀中。向上看去,一张俏脸粉若含春,双眸皎如秋月,脑后的低髻上只斜斜插着一支玲珑簪,更显清丽素净。
  秦王细嗅赞道:“好香。”
  女子猝不及防地被秦王揽至怀中,不由得窘得面红耳赤。她向近旁的内侍看了两眼,急忙挣扎着脱开两步,低低拜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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