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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华年-第1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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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氏父子能得瑞安重用,并不是浪得虚名。此时两人兵分两路,朱怀武挥师北上,准备给李隆寿迎头痛击;朱旭则依着瑞安的吩咐退守京师,以防稍有不测。
  本以为李隆寿不过仗着那百余名骁骑营的旗兵,连同民间一群乌合之众,根本成不得气候,朱怀武初时的确有些轻敌。
  及至瞧见李隆寿的大军浩浩汤汤,不过短短一个月之间,竟有十余万兵马归附,朱怀武便有些心惊。他更听闻李隆寿手上有支强弩队,便吩咐手下人调用了藤甲军。谁料想两下里一交手,对方射程竟远达从前的数倍,而且强弩力道之大闻所未闻,竟能射穿藤甲军身上坚硬的藤甲,朱怀武更是勃然变色。
  三清山以北设的长蛇阵未能阻住李隆寿,战火一路往南边蔓延,渐渐便进入到大裕境内。瑞安以十万火急之势传讯,朱怀武正自苦思冥想破敌之策,未承想军中又是一场哗变。他带出的两营士兵本有二十万之多,人数碾压李隆寿一倍,此刻竟有近三成的士兵临阵高呼弃暗投明,要拥戴李隆寿杀回京城。
  朱怀武惊怒交加,连着斩杀几名逃跑未遂的士兵,想将这股风气强势压下,却又惊闻李隆寿军中不仅祭出先帝遗诏,更请出了合三为一的兵符。有兵符在手,便足以调动大裕军队,这下朱怀武这边更是人心浮动。
  名不正言不顺,朱怀武这场仗打得实在有些捉襟见肘。他本以为对方手持的兵符未必是真,第二日便亲自出战,想要一瞧究竟。岂料想两军阵前一交手,对方队伍中打出醒目的帅字旗,上头赫然一个斗大的郑字。
  朱怀武定睛细看,帅字旗下头一匹白马踏雪无痕,上头端坐着银盔银甲的将军郑荣。奕奕娇阳金芒万丈,映得郑将军顶天立地。
  雪藏多时,此刻正是郑将军厚积薄发之势。他右手高高擎起,手上高举着大裕皇朝号令天下军队的龙虎兵符,冲着朱怀武厉声喝斥道:“逆臣贼子,还不下马就缚?”
  郑将军运足了内力,话语浑厚有力,直直传入对方军中。他大声说道:“此乃我大裕皇朝龙虎兵符,我大裕皇朝固若金汤,皇帝陛下众望所归,岂容些许魑魅魍魉任意欺凌?众将士听我号令,朱氏父子祸国殃民,一众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兵符得几任君王代代相传,自有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威力。而郑荣将军的身后,又风驰电掣般闪出三骑魆黑油亮的骏马,正是朱雀、青龙、玄武三人。
  玄武拿马鞭指着朱怀武,力数他这些年助纣为虐的罪行,指责他身受皇恩却不思报国,是大裕第一号奸臣。
  一对骁骑营护着李隆寿缓缓行出军中,李隆寿翻身下马,手上高举先皇遗诏,向朱怀武一方扬声说道:“诸位将士都是听令行事,若今天能选择弃暗投明,与朕一同缉拿反臣,朕事后绝不追究,并且一律论功行赏。”
  苏梓琴鲜衣怒马,一身火红的骑装,自李隆寿身后闪出。她的声音虽然不高,却更说出了大说数士兵的心声:“诸位将士,你们吃的是大裕的粮米,何苦要一家人打一打人,替乱臣贼子冲锋陷阵?各位听我一言,你们家中尚有父母妻儿盼归,为什么要替他们卖命,背上不贤不孝的罪名?”
  朱怀武军中不乏当年的旧臣,依稀能辨出玄武几位,早是军心浮动。再瞧着李隆寿高举先帝遗诏,已然再无怀疑。士兵们虽然职责所在,听着苏梓琴这番陈述,一想起家中的老小,却没有哪个愿意埋骨乡野。
  先是一个一个的士兵犹豫,便如同水面上投了粒石子,有圈圈波纹往外扩散。不晓得是谁喊了一声:“我拥护皇帝陛下,不打这样的内战”,将手上兵器咣当一扔,往李隆寿这边跑去,便引来万千士兵的响应。
  朱怀武初时色厉内荏,命弓箭手将逃跑的士兵射杀,岂料想弓箭手也阵前倒戈,往李隆寿那边跑了一大半。眼瞅着二十万人的军队,到有一多半去了李隆寿营中。
  眼见大势所趋,自己这边绝讨不了好,朱怀武决定不吃眼前亏,先保命要紧。
  他的心腹骑兵掩护,连同那些站在瑞安一边的士兵一起往后撤退。郑荣留守大营保护帝后,玄武等人点起军队一路追杀,朱怀武这一退便退了百余里,一直退到三江关外,才在当地太守的接应下暂时喘了口气。
  至此形势便呈一边倒的趋势,李隆寿大军所到之处,百姓们群起响应。反是朱怀武一伙如过街老鼠,处处不得民心,仅有少数的地方官一条路走到黑,多数人选择了弃暗投明。
  朱怀武苦无良策,只得准备退守京城,与朱旭两处军队合而为一再图后谋。
  想法虽好,却忘了苍天有眼,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朱怀武一行退至云台山药王庙附近时,遭到当地军民的联合重创。朱怀武右肩上中了强弩队一箭,那箭深入骨髓,又未能及时取出,以至伤口烂了处大疮,整日流血溃浓。
  当地的地方官早已打出旗帜拥戴李隆寿,更何况云台山麓本是玄武的大本营,玄武藏身药王庙间济世救人二十余年,在当地如同活菩萨一般,闻说他重保幼帝与奸佞对抗,百姓更是自发送米送粮,李隆寿的大军在此地得到极好的休整。
  此前被郑荣化整为零隐匿山林的军队终于剑露峥嵘,他们自西山等地一路往北,与李隆寿的大军会合。朱怀武眼见京师在望,以为自己能死里逃生之际,又被这支军队围在京郊十里的沃野。

  ☆、第五百七十七章 围城

  朱旭困守京城,将整个大裕皇城经营得铁桶一般,到也能支撑一番。此刻瞅着义父朱怀武在外头受难,自是心急如焚。
  瞧着外头李隆寿的大军、云台山麓汇成的那支官民一体的军队,还有郑荣此前埋伏在京郊附近的军队,这三支人马受龙虎兵符号令,终于合为一处,朱旭无时无刻不为朱怀武的安危担心。
  此刻拿着皇城中有限的军队出去迎敌自是死路一条,朱旭只得剑走偏锋,他选了几十名誓死效忠他们父子的暗卫,要趁着深夜接应朱怀武进城。
  朱旭手下的人固然以一敌百,这些年玄武等人训练出来的人又岂是吃素?更何况如今有阿西提供的强弩队做后援,又有何子岑兄弟暗中派遣的大内高手做支撑,这些个暗卫想要救出被围的朱怀武溃军自是难比登天。
  深浓的夜色被无数松明火把映成白昼,苦等在城墙之上的朱旭瞧得清清楚楚。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下的死士们一个一个被诛,有的被射成刺猬、有的被砍做肉泥,还有的似是身中什么巨毒,没有一个人能有所建树。
  朱怀武拼着手下有限的人想同来人汇合,却一样是泥牛入海。老贼晓得无力回天,明年此时大约是自己的忌日,拼着死咬咬牙不想再做无谓的牺牲。
  他深深提气扬声,因为用力过猛又崩开箭伤,暗黑的血渍汩汩而流。朱怀武嘶声喝道:“朱旭的人撤回皇城退守,违者军法处置。”灯笼火把映照的城墙之上,朱怀武能清晰地分辨出朱旭的身形,他冲着城门口大喊:“旭儿,勿以为父为念,替殿下守好一方皇城。”
  朱怀武右臂受伤颇深,此刻已然无法提起。眼见得越来越多的心腹为了保护自己丧命,他心如刀绞。
  为了绝这些死士的念想,也为了自己这方能多几个人活命,朱怀武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战场上,深深咬牙吸气,拿左手横过一把剑来深深刎了下去。
  朱怀武笨重的身躯怦然倒在地上,一代枭雄死不瞑目。城楼上的朱旭亲眼所见,自是睚眦欲裂。他双手死抠住城门楼,指甲缝间都是深淌的血迹。
  朱旭咬着牙命令鸣金收兵,叫那些死士撤退。朱怀武的军队自是全军覆没,唯有少数武艺高绝的死士暗卫们冲越人墙,与朱旭手下的人会合一起退回城中。
  瑞安惊闻朱怀武身陨,惊得花容变色。她强令朱旭加强戒备,城中实行早晚宵禁,等闲人无故不得上街走动,整个大裕皇城进入一级战备之中。
  打从去岁便积存粮草,皇城之中应付几个月到也无虞。朱旭此刻化悲愤为力量,眼见四面楚歌,他依旧毫不懈怠地严防死守,一天不错时地在四个城门巡视。
  朱旭为人比朱怀武更加精细,他冷静自持,更是领兵打仗的好手。此刻一幅求仁得仁的做派,有条不紊地布置着城中的防守,大裕皇城自是易守难攻。
  若是李隆寿下令强攻,拿着数倍于朱旭的人手强硬碾压,城门未必便不能破。只是李隆寿爱民如子,不愿兵临城下再做过多的牺牲,双方进入了最后的拉锯战。
  京中百姓晓得两虎相争,此刻风声鹤唳之中,自是一片惊悚。城中人担心着城外亲人的安危,城外人又挂念着城中眷属的的生死,两方都有些投鼠忌器。
  瑞安这些日子以来身体每况日下,太医们自是顾不上再同往日那般一日三时给她请脉。芙蓉洲里的美少年们风流云散,凤凰台上曾经镶嵌的绿松、青金等物都被她使人撬下来充了军费,连同费嬷嬷、半夏等人都有些传唤不灵。
  前日她斥责了这老婆子两句,老婆子竟学会了还嘴,且排揎她道:“殿下如今有这些精神,到不如关心关心外头的战况。如今已然是火烧着眉毛,您怎么还只顾着摆从前的排谱?”
  一席话将瑞安气得睁目结舌,一旁的半夏咬着嘴唇不做声,只做白瞧了一场戏,还是一秋吆喝了费嬷嬷几句,老婆子才漫不在乎地出了宫。瑞安窝着一口气没有发做,偏是朱旭匆匆入宫,向她汇报守城的士兵又有几人哗变。
  瑞安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此时审时度势,哪里还不晓得自己这一战大约输尽。她没了波斯的援手,又迟迟等不得何子岕那头有什么行动,再折损了朱怀武这个心腹,其实大势早便不存。
  暮色沉沉中,瑞安平生第一次自己理妆,她取出深藏箱底的早便绣好的龙袍,再为自己正了正嵌有颗鸽子蛋大小红珊瑚的冠冕,最后一次升坐在金銮殿中,传了朱旭觐见。
  “朱旭,依你之见,这个城门还能守住几天?”瑞安华服美钗,明黄的龙翔九天锦袍美轮美奂,最后一抹朱红的夕阳斜斜映上,竟有种日薄西山的萧条。
  朱旭追随朱怀武一生,如今不曾有半点后悔。他瞧着瑞安此刻做这样的帝王打扮,心知对方其实已然认输。他忍着心间的伤感,往地下一跪,言语间已然换了称呼。他慨然答道:“陛下放心,有臣在一日,便不容许李隆寿对陛下无礼。”
  瑞安亲自登上城门楼两回,晓得城中粮食大多数征做军用,百姓早便民怨四起。而李隆寿虽未下令强工,他手上有着阿西设计的强弩,每每在射程之外便毫无征兆地飞上城墙,将守城的战士一箭穿心。
  如今天时地利人和尽失,瑞安已是一败涂地。瞅瞅如朱怀武一般忠心的年轻人,瑞安轻轻一叹,竟有些替他可惜。
  “朱旭,我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有经过,难道还听不得几句实话?你且老实说,咱们究竟还能守住几天?”
  朱旭依旧在瑞安脚下,沉声说道:“是臣父子无能,让陛下陷于这样的境地。臣不敢欺瞒陛下,咱们虽然回天无利,可李隆寿想要攻克大裕城门也不是那么容易,没有半年六个月的时间他也是痴心妄想。”

  ☆、第五百五十八章 宫乱

  瑞安华服雍容,纵然徐娘半老依然不掩倾城之色。
  她望着慨然跪在地下的朱旭招了招手,温声道:“你起来说话。”
  朱旭依言立起身来,垂着手立在瑞安前头。瑞安瞧着这英武的年轻人没日没夜奔波在四个城门,不仅眼窝有些深陷,颌下也多了青硬的胡茬,心内着实有些怜惜。想着朱氏父子一心为自己分忧,难得对这英武的年轻人未起亵渎之心。
  “朱旭,你方才说破城仍需半年六个月,赌得不过是李隆寿尚有一颗仁心吧”,瑞安此刻难得有丝清明,对形势瞧得极清。她金色斑斓的宽袍大袖抚过衣襟,微微笑道:“李隆寿不舍得殃及无辜,想要保全京师百姓的性命,因此并未下令强势攻城,咱们才能有所倚仗,朕说得是不是?”
  许是这一生对皇位实在渴望,瑞安着了龙袍,连言谈之间也变了口吻,不自觉冒出一声“朕”来,又自觉失口,便借着饮茶掩饰那份尴尬。
  朱旭面上一红,却泰然答道:“自然瞒不过陛下,李隆寿自有仁心,咱们也未曾拿着京师百姓的性命去做炮灰。城里城外互有亲眷,将士们各自投鼠忌器,这样胶着下去,半年六个月自是不成问题。”
  悠长的一声叹息在大殿间轻轻响起,却又如声闷雷咔嚓响在朱旭心上。瑞安低沉的声音如经霜的秋草,悻悻然没有精神:“朱旭,你到老实。半年六个月过去,京师之中也该粮食殆尽了吧?”
  这般胶着的场面,无非是李隆寿一颗仁心。再拖上一段时间,若是缺粮少米,只怕这城不攻也便自破。瑞安无心苛责这尽职的年轻人,只是冲他招手道:“朱旭,外头一直都是这幅局面,不差你这一时半刻,你且坐下来陪我说说话。”
  这些日子以来的颓废之色,瑞安忽然不想掩饰。她觉得心里有好些话想要倾吐,而眼前这寡言的年轻人素日守口如瓶,到是难得的合适人选。
  朱旭依言,在瑞安下首的酸枝木蟠桃纹硬椅上侧身坐了,依旧谦恭地半低着头。瑞安轻轻一叹,自顾自地拿起茶盏饮了口半凉的乌龙,方才低语道:“事已至此,回想我这半生,到有些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见朱旭抬头似要相劝,瑞安将手一摆,继续说道:“我时常恨自己生为女儿身,谋略胆识半分不输我的兄长,他却因为是男儿,便理所应当要坐上皇位。”
  只论谋略胆识,或许瑞安并不比从前的景泰帝逊色。若谋及天下苍生的苦乐,大约瑞安便不及景泰帝半分。身在局中往往一叶障目,瑞安不思自己之过,反而对自己生为女儿身怨恨了半生。
  瑞安拿指上赤金嵌红宝的护甲轻轻叩击着蟠龙椅的扶手,有些自嘲地笑道:“年轻时我曾经想过与那大阮的仁寿皇帝结一门亲,生下个龙子凤孙来一统天下。奈何那仁寿帝目不识珠,竟不肯许我后位。唉,区区一个贵妃之位便想将我这游龙困于池渊,他也是白日做梦。”
  朱旭听得这些虽是陈年旧事,终归涉及瑞安的隐秘,更不便开口,便轻咳一声道:“陛下,从前的事莫再论及。依臣之见,纵然能拖得一时,被李隆寿破城也只是早晚,当务之急是将您送出,以图东山再起。”
  瑞安哈哈一笑,手抚着龙椅扶手上雕刻精美的蟠龙纹,却是万分眷恋。她悠然说道:“朱旭,纵然天下之大,你以为我离了这里还能有什么乐趣?”
  环视着依旧金碧辉煌的金銮殿、再环视一根一根朱红立柱上雕透的五爪金龙,瑞安忽然有些癫狂。她重重一拍龙椅的扶手,哈哈笑道:“李隆寿有一颗仁心,我却没有。他若是要一味强攻,我便给他一座焚烧殆尽的皇城。我要他踏着整个皇城百姓的尸骨重登皇位,夜来做梦也不踏实。”
  朱旭听得瑞安之意竟是要火焚大裕皇城,宁要玉碎不为瓦全。虽然各为其主,他想起几万京中百姓,目中不自觉露出丝恻隐,慌忙将头垂得极低。
  瑞安咬着牙发了些狠,望望眼前一路追随的年轻人,到难得露出些真情。她缓和了语调问道:“朱旭,本宫从来不曾问过你,这世上可还有什么亲人?”
  朱旭起身答道:“臣本是孤儿,幸得被义父收养才有为陛下效力的机会。除却朱家满门亲眷,臣再无旁的亲戚。”
  瑞安沉思片刻,吩咐朱旭道:“本宫自然是要与这皇城共存亡,哪也不去。朱尚书已然殉国,他也无旁的根苗,你若有妥善法子,便另派稳当人将朱夫人送出城,也能谋条活路,这也是现如今本宫唯一能为朱家做的。”
  朱旭摇头笑道:“陛下无须为义母操心,义母每日探望去城门楼探望微臣,早有遗言交待,她老人家是要誓死追随义父,绝无偷生之理。臣苦劝多次无果,自然拼着这条命与义父跟义母团圆。”
  原来每一个人都对形势理得极清,也早想到了身后事。闻听朱夫人的心意,瑞安拍掌赞道:“朱家果然一门忠烈,奈何天不佑我,可叹可叹!”
  晓得朱旭在这里坐不住,瑞安摆手叫他下去,却又嘱咐道:“天将转冷,你多保重身子。人不可胜天,凡事量力而行。若真到那一天,咱们一把火荡尽皇城,将一切烧得干干净净。”
  朱旭回身想要劝解,瞧着瑞安一幅疯狂的模样,情知自己的话她是半点也听不进去,只得在心间无言叹息,想着如何谋个两全之策,能替京中百姓留条活路。
  他出得宫来,正逢着苏世贤缓缓走过。对这个仰仗裙带关系做上高位的人,朱旭心间只有鄙夷。他狠狠往地下啐了一口,便抬头昂然走过。
  苏世贤视若无睹,依旧缓缓踱着步子往前走。他并未往金銮殿去,而是四顾无人,悄然穿过偏殿,又拐过一处游廊,再立在一处不显眼的花墙拐角处,借着一株崎岖的老梅树遮掩身形,似在等候什么人。

  ☆、第五百七十九章 衷肠

  已是暮秋初冬,大裕皇宫内的成片的银杏林无人打扫,此刻碎金满地。
  半夏披着件莲青色带兜帽的大丽菊纹暗纹薄棉风,手里拎着着红蓖嵌银的食盒当做幌子,踏着一地落叶自前头徐徐走来。瞅瞅四顾无人,她敏捷地将身子一扭,折向一旁的岔路,匆匆往等在树后的苏世贤身畔走去。
  芳心暗许的女子早过了情窦初开的年纪,错过了最美好的花季。
  做为瑞安当年的陪嫁,一秋与半夏其实都到了花信年纪。瑞安从不曾真心为这两个丫头考虑,只愿许些体面,将她们拴在身旁充做心腹。
  一秋心无旁骛,对瑞安自是死心塌地。半夏却因为从前与苏世贤那一几次露水姻缘,早便重择了自己的人生,不愿再守着这般丧心病狂的瑞安蹉跎了后半世。
  苏世贤自大阮归来后,两人曾经有过私下的交谈。对于苏世贤今次甘冒这么大的风险,回来做为李隆寿的内应,半夏既担心他的安危又替他骄傲。
  她爱上的男儿纵然从前千错万错,当大义再次摆在面前,终于顶天立地了一回。半夏守着苏世贤并未曾表什么决心,只嘱咐他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心里却早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与他绑在一起。
  今日金銮殿上瑞安宣了朱旭一人觐见,半夏只怕与军情有关,便冒险藏身大殿的屏风之后,真切地听到了瑞安的疯狂之语,此刻迫不及待要告诉苏世贤知晓。
  苏世贤这次回来,经常自半夏口中得到些消息。只怕她为瑞安所查,其实也为这位善良沉静的女子担心。
  论及年龄阅历,他自是远胜于半夏这个陪嫁出身的奴婢,更深知对方的心意。他想着自己不过半截入土的人,身上又背负着陶婉如的情债,并不想再蹉跎旁人的终身,不觉深恨自己当时把持不住,把半夏也拖下了水。
  苏世贤苦劝过半夏几次叫她收手,莫在瑞安面前露出端倪。半夏却始终觉得能为苏世贤多尽一份力,自己的心便能与他更贴近一些,总是含笑不语。
  半夏匆匆而至,瞧见了依约等在树后的苏世贤,脸上蓦然一喜,绽开淡若梨花的笑容。她环顾四周确定再无旁人之后,便径直走到苏世贤身边,踮起脚尖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将瑞安方才丧心病狂之语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多年的夫妻,苏世贤自是知晓瑞安的狠毒。她称帝不成,想要拿着整个皇城的百姓来殉葬,自然是她一派的作风。如此看来,自己如何在短时间内赚开城门,迎接李隆寿的大军入城才是当务之急。
  兹事体大,城门楼又有个朱旭对瑞安死心塌地,这件事如何运作自是难比登天,而且凶险万分。苏世贤深吸一口气,轻轻拍了拍半夏的肩膀道:“我晓得了,多谢你。往后莫要再做这些危险事,她百般多疑,你要先保护好自己。”
  若世间真有鸠毒一杯,只要是苏世贤替自己斟上,半夏也会甘之如饴。她听得懂苏世贤言语中对自己的关爱,抬头嫣然笑道:“大人无须为半夏担心,我跟在她身边多年,也算了解她的脾气秉性,自会多加小心。”
  苏世贤实则存了赴死之心,眼见半夏如此深明大义,自觉对她不起,不禁眼间一热,深情说道:“半夏,是我对不住你。待过些时日天下海晏河清,你便寻处山水秀丽的地方好好过日子吧。你随了她多年,想必手中不缺银钱。正院里我常居的卧榻之下,也替你留了包东西,足够你下半生所用。”
  半夏冰雪聪明,听得对方这话中既有撇清之意,又似是与自己永诀,到是未打算往后与自己同在一起。她一时泪盈于睫,含泪低低问道:“大人是嫌弃半夏是个奴婢出身,亦或者是她身边的人,往后亦无缘侍奉大人左右么?”
  苏世贤喟然轻叹,不觉将半夏轻轻一拥,只怕被旁人瞧见,又慌忙松了手。
  他将袖间帕子递给半夏,黯然说道:“半夏,我身上背负着太多的罪过,本是窝囊了半辈子的人,哪有什么资格嫌弃你的出身?如今战火流离,我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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