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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华年-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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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大好前程,苏世贤义无反顾做了瑞安长公主的入幕之宾,自此常住京城,将陶氏母女弃若敝履。
娟娘曾悄悄与陶灼华提过,那时节陶婉如哀痛心死,本想拿白绫了结自己,只是瞅着榻上陶灼华乌眸璀璨,却又婉然叹息道:“稚子何辜。”
母女二人被闻讯而来的舅父陶超然接回家的时候,陶灼华尚在襁褓。
陶婉如感叹人生无常、朝露易逝,伤心之余替刚刚出生不久的女儿取名夕颜,而姓氏则冠了自己的陶姓,以此与苏世贤抽刀断水,老死不相往来。
夕颜,大抵是浅紫与粉白的色泽,乡间最常见的竹篱架上时常有它的身影。清早缤纷绽放,晚间悄然枯萎,一朵花只有一日的生命,却也效法葵花暖暖向日倾,不肯轻易向命运屈服。
陶婉如以此回味对过往种种的伤痛,更以此慨叹留不住的韶华时光与最美好的爱恋,更将苏世贤这个人从自己与女儿的生活里一笔涂去。
回想过去种种,只引来陶灼华追忆无限,瞧着待自己堪比娘亲的舅母,她哽咽着泣不成声。
黄氏瞧着陶灼华满脸泪痕,只当做她依旧伤心母亲故去,好脾气地从袖间取出帕子,替陶灼华拭着脸上的泪珠,轻言软语哄道:“好孩子莫哭,舅母晓得夕颜伤心。你娘虽然不在了,还有舅舅与舅母、春晚与雨浓陪着你,还有娟姨与茯苓,咱们依旧是一大家子人。”
陶春晚一直立在黄氏身畔,她身量比陶灼华高挑,挽得松松的发髻上簪着几朵洁白的栀子花,上头还沾着晶亮的雨珠。一抹轻素如蓝的纱裙上缀着白色的丝带,也寄托着她对逝去姑母的哀思。
听黄氏提到自己的名字,陶春晚上前紧走了两步,与陶灼华相偎着坐在榻上,怜惜地说道:“正是,雨浓不方便进来,特意叫我带些小玩意儿给你解闷。莫要哭坏了身子。”
瞧着陶春晚打开的一方木制玲珑绸缎小匣,里头整齐地排着陶雨浓雕刻的几只玩偶,陶灼华只觉得热泪上涌。她垂眸点头,暖心地往黄氏怀中靠了靠,又伸手轻轻揽住了陶春晚的腰身。
打从襁褓中就住在陶府,陶灼华从前与年长自己两岁的表姐、连同小着自己一岁的表弟几乎是形影不离。
陶家本是商贾,也不过多讲究那些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规矩,姐弟三个时常一起温书、一起游玩。打从陶春晚过了十二岁的生日,黄氏才略略限制儿子进出两姐妹的院落,到不阻止她们依旧礼尚往来。
陶婉如时常以泪洗面,养就陶灼华从小性子便有些胆怯与懦弱。而陶春晚贤淑柔慧、陶雨浓大气豪爽,幸亏有着这姐弟二人的相伴,才给了陶灼华寂寥的童年间无边的亮色。
捧着陶雨浓雕的小玩艺儿,陶灼华不自禁回想起前世亲眼见到表弟的死不瞑目,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又韵满泪珠。
☆、第五章 黄氏
冷雨敲窗,院中一片槐阴匝地,平添无限寂寥。
陶春晚忍着心间萧瑟,特意将话题绕过刚去世的姑母,与陶灼华说了些陶雨浓的糗事,引来陶灼华展颜一笑。
生怕陶灼华病情反复,黄氏一再嘱咐娟娘好生照料她,又命婆子再去请大夫来瞧。陶灼华自榻上欠身道:“舅母不必再忙,我也不愿喝那些苦兮兮的药汁,如今一觉醒来,到觉得身上轻快了许多,将养几日便好。”
黄氏瞅着陶灼华巴掌大的小脸瘦成尖尖如锥,不由心疼地一叹,替她整了整有些揉褶的衣衫,怜爱地抚摸着她的发辫说道:“你舅舅在陪客,不得空来瞧你。舅母已然吩咐厨房里给你熬了香香的荷叶粥,再拌个陈皮红果雪梨丝,还有咱们园子里新鲜采摘下的葡萄,上面裹了糖霜最是好吃,晚些时一并给你送来。”
陶灼华柔顺地点头,对那道脆甜爽口的红果雪梨丝尤为憧憬。
陶家虽无泼天富贵,也有着万贯家资,陶灼华与母亲的吃穿用度一样金尊玉贵。更何况陶氏几代行商,已然有着大家族的底蕴,便是小厨房中也有着自己的私房菜,不逊于百年酒楼的金齑玉脍。
比如这道红果雪梨丝,便是拿新鲜的山楂去核去皮,拿白糖腌渍出汤,再小火熬成金黄的稠汁。吃时洒些细若碎屑的雪梨,再配以开胃的陈皮,红白相间更兼酸甜可口,最是开胃的点心。
陶灼华一时口舌生津,猛然回想起黄氏方才所说的陶超然正在陪客,有些记忆便卷土重来。她脑间蓦然灵光一闪,佯作天真地问道:“舅舅今次是在陪谁?可是一位大胡子黄头发的客人?”
陶家世代经商,来往的客人形形色色,也不乏样貌奇特的异族人。陶氏姐弟闲来无事,也曾悄悄隐在陶超然外书房外的游廊下,瞧那些迥异于中原人的装扮。
黄氏只作陶灼华是好奇,她抿嘴笑道:“舅母未曾瞧见来人是否如你所说的样貌怪异。你好生将养,待晚间时舅母亲问问你舅舅,再说与你知晓。”
遍寻前世的记忆,陶灼华有九分笃定来人正是舅舅那位异族的生死之交阿里木。此人极讲意气,多年以后晓得舅舅全家身陷囹圄,还曾在大裕皇朝掀起过血雨腥风。只可惜终究未能救出舅舅一家的性命,反而葬送了自己和他带来的几百儿郎,算得上一位可歌可泣的英雄。
这个人在这个时候出现,应当是一个绝好的契机吧?
陶灼华心间已有打算,她牵着黄氏的袖子璨璨笑道:“颜儿不过随口一问,舅母不必挂心。舅母且去忙,明日大好了,颜儿还要去给舅舅与舅母请安。”
黄氏打理着府里中馈,原也无暇多留,陶灼华的贴心愈加令她舒坦。她慈爱地抚摸着陶灼华的头发笑道:“舅母要去打理前头的筵席,明日再来看颜儿。请不请安的没有关系,你的身子要紧。”
陶春晚也笑盈盈立起身来,又低低嘱咐了陶灼华几句,这才由娟娘送了出去。
走至正房,黄氏瞧着案上供的那两支白烛,默默叹了口气,吩咐小丫头再烧些纸钱,自己拈了三根香,冲陶婉如的牌位拜了几拜,直冲着黑魆魆的牌位发呆。
黄氏回望前事不胜唏嘘。陶家虽是商贾,却并没有势利之人。自己这位小姑昔年间不但娇靥如花,更曾饱读诗书,也算得才貌双绝之人。
奈何如花美眷却命比纸薄,那一年清明节踏青,偶遇寒门秀才苏世贤,两人一见钟情,许下非卿不嫁、非卿不娶的诺言。
陶家家资殷实,分文聘礼不取,陶超然反而替陶婉如准备了丰厚的嫁妆,成就了一段才子佳人的姻缘。
婚后苏世贤埋头苦读,一心求取功名,陶婉如拿嫁妆资助他入京赶考,两人在城郊依依惜别,彼时陶婉如身怀六甲,苏世贤万般不舍。
一朝金榜题名,麻雀飞上枝头变了凤凰,苏世贤便不再是从前的苏世贤。
他忘记了自己是靠着陶家的资助才有今日,反而嫌弃陶婉如商贾之女登不得大雅之堂。正自踟蹰两难、想要抛妻弃子的时候,偏又凭着一幅龙凤之姿的好皮囊入了瑞安公主的法眼。
苏世贤再无犹豫,为了大好前程果断抛却糠糟之妻与尚未满月的女儿,他飘然扔下一纸休书,摇身一变成了瑞安公主的宜宾,如今官拜御史大夫。
而陶婉如在月子里受此打击,从此缠绵病榻。
陶超然不忍妹妹孤苦无依,与黄氏商议接了她们母女回家。在陶家一住十载,陶婉如深居简出,整日青衣素服,好般般的花信年纪却选了与青灯古佛为伴。
陶婉如十年郁郁,前几日不幸过世,只余下尚未成年的女儿,还有从小伴在她身边的忠仆娟娘。
本是出嫁女,陶婉如更兼着弃妇的身份,无法自陶家堂而皇之的发丧。
陶超然心疼甥女丧母之痛,便想了折中之法,大门上虽不张贴白对子,却特意命黄氏在陶灼华院中设了小小的灵堂。
如今梓棺落地,唯有这块漆黑的牌位默默伫立,再不见佳人往日的音容笑貌。
黄氏遥想着昔年小姑青葱年华的秀美,又回味当日姑嫂情深,不觉洒了几滴泪水。祭拜完毕出得门来,天上依旧冷雨稀疏,身旁的于嬷嬷赶紧撑起素面的水墨绫面竹骨大伞,主仆几个匆匆往前头花厅赶去。
厢房里,陶灼华已经趿着鞋子下了炕,瞧着茯苓如今乖巧可人的模样,再回想她前世被人所害、身染天花的悲惨,心间便是一阵一阵的感伤。
陶灼华招手唤道:“茯苓,娟姨说你这两日辛苦,我如今好了,你且回去补眠,晚上再来侍候。”
茯苓甜甜一笑,唇边荡起两只小小的酒窝:“奴婢不累,守着小姐才安心些。”
“好丫头听话,往后相聚的日子还多,不急在这一时”,陶灼华推着茯苓往外走,略一用力身上便有些发飘,想是这具小小的身躯两日高烧的余症还未袪尽,只得倚着屏风立在窗前悄然歇息。
☆、第六章 胡商
茯苓领命告退,自外间撑开一把月白素面的绢伞,小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绿树白花的芜廊尽头。
娟娘又替陶灼华添了半碗粥,再将银制镂空绣球花香炉内的檀香熄灭,推开半掩的窗椟,令陶灼华可以望见外头那一树蓬勃的栀子花。
花气袭人,纵然心间蔓延着经年的哀伤,也被一室的静谧与温馨所染。陶灼华大口呼吸着窗外新鲜的空气,曾经被抽离的力气渐渐回到了自己身上。
因着陶灼华的病愈,原本凝滞的气氛轻松起来,虽是依旧沉浸在陶婉如离世的悲痛中,娟娘的嘴角到底含了笑意,慈爱的目光从未稍离。
怕陶灼华身子单薄,吹不得太久凉风,娟娘依旧扶着她重新躺下。
瞧着她阖了眼,发出轻柔又均匀的呼吸,娟娘这才小心翼翼出来,想要亲手替她蒸个松软可口的蜜枣八宝饭,配着黄氏使人送来的荷叶羹下饭。
陶灼华本是假寐,瞅着房内无人,自己悄悄从熏笼上取下一件玉簪白绘绣折枝海棠的杭绸披风,又撑了把滚着酱紫色牙边的油纸伞,便无声无息沿着抄手游廊往垂花门行去。
舅父陶超然的书房紧临着垂花门的一隅,从那一树修成宝瓶纹的花墙间便能望见外院。掐算着时辰,再过片刻陶超然便该与里头的客人往花厅用膳,她立在花墙外就能瞧见那客人的模样。
陶灼华收了伞,默默立在廊下一丛饱蘸了雨水的芭蕉叶旁,打从花墙间的空隙打量着陶超然的书房。
等了不过半刻钟的功夫,便听到外头隐隐约约的脚步声,两扇碧油屏风一开,陶超然伴着一位满脸烙腮胡须、头发金黄卷曲的大块头男子率先走出,几名青衣皂靴的小厮垂着手规规矩矩随在身后。
陶超然身姿伟岸,浓眉大眼,着了身湖青色的杭绸直裰,腰间束着月白色宝相纹玉带,显得极是稳重。
陶灼华细瞧间,便发现舅父的装扮与素日有些不同,他将平时绾发的那根赤金嵌猫眼石簪子取下,换了根素净的和田玉白簪。
舅舅的衣衫寡淡,连同舅母今日身上那件素净的帔子,还有表姐陶春晚衣襟上的白花,处处可见他们对陶婉如的尊重,都令陶灼华心上暖暖。
陶灼华贪恋地打量着这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恨不能跑过去痛哭一场。
与陶婉如的婉约细致并不相似,陶超然身上有着北方人特有的粗犷,但是细瞧间便会发现这一对兄妹的某些仪态举止极为相似,陶灼华依然可以从舅父身上寻到母亲的影子。
走在舅父身旁,与舅父有说有笑的果然是那位名唤阿里木的异族人。
前世里陶灼华曾多次听舅舅提起过他的名字,这位阿里木身份特殊,机缘巧合坐拥了几座孤岛,并且自立为王,在陶超然全家身陷囹圄时曾舍命相救。
若是自己没有记错,这一次阿里木扬帆远行不但带回大量的西洋香料,赚得盘满钵满,更是意外发现了那些海岛,为他日后的崛起打下基础。
前世里舅舅担忧自己初临丧母之痛,婉拒了阿里木一同出海的邀请,后来也曾扼腕叹息。那一次陶家不但丧失了将海上商业发扬光大的大好机会,不久之后,还被瑞安长公主与苏世贤将全家幽禁,以此胁迫陶灼华李代桃僵,替瑞安长公主的女儿苏梓琴做为质子远赴大阮国的皇都,自止咫尺天涯。
与舅父一家的离别,是在今年的晚夏。
与何子岑的相识,是在今年的暮秋。
景泰十三年,她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先是由苏世贤从来不闻不问的商家女成为长公主府的掌上明珠,然后便沦落为大裕皇朝求和的质子。
再然后做过何子岑的良娣,又成为他的宸妃。
再然后,陶灼华已然不敢回想,一想便是锥心的疼痛。油纸伞不知何时跌落在脚下,冷雨扑面,宛然破碎成一地忧伤。
他愿为她摘下天上的星辰,她却将他沦入了万劫不复。若此生再次相见,她又该如何弥补自己前世的罪过?
若是历史重演,不出一旬的功夫便会传来大裕皇朝兵败的消息,大阮国依旧会要求以瑞安长公主与苏世贤的长女为质,苏世贤依然会回来寻自己认祖归宗。
只是今世的自己已然不是那粒被瑞安长公主随意拨动的算盘珠,也不会把整个陶家置在水深火热之中。这一世,不管是谁,都莫想再打自己的主意。
想到这里,陶灼华紧紧咬住下唇,眼望陶超然离去的方向暗暗思忖,心间已然有了主意。
捡回掉落在廊下的雨伞,陶灼华依旧沿着芜廊折回院中,正逢娟娘急急忙忙撑了把伞要去寻她。瞧见陶灼华手上拿着一枝新绽的栀子花回来,娟娘半是心疼半是埋怨道:“小姐尚未痊愈,如何雨天里便出门去?若是想看花,只管叫娟姨替你折来。”
一行说着,娟娘一行接着陶灼华手上的雨伞,又吩咐小丫头去取那只藏蓝色掐丝珐琅的花斛插瓶,再关切地问道:“身上冷不冷?先喝碗姜汤袪袪寒气。”
“没有那么娇贵”,陶灼华眉目清浅如画,淡淡流转间已然有了潋滟之姿,那酷肖母亲的容颜令娟娘心生恻然,忙拥了她进屋。
用了些清淡的荷叶粥,再拿银匙子挖着酸甜可口的红果开胃,主仆三人有说有笑地用过晚膳,娟娘瞅着陶灼华脸色添了红润,又与茯苓在炕上翻绳嬉戏,脸上也露出久违的笑意。
她取过针线簸箩,替陶灼华绣起一件碧绿的焦布比甲,细心地描画着上头繁复的菡萏花样又,不时温柔地抬眸望一眼炕上两个娇小的人儿,瞅着时辰不早才催促两人去睡。
挑落了银钩上的水绿色幔帐,瞅着陶灼华沉沉入梦,娟娘却是披衣起来探视了几次,生怕她夜里又发寒热。
待用手触到陶灼华温凉的额头,听着她清浅的呼吸,再瞧着她酣然的睡态,娟娘一颗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
☆、第七章 托梦
第二日一早,黄氏便使人前来探病,听得陶灼华已然痊愈,特意派了于嬷嬷来请她一同用膳。
陶灼华原本便打算今日劝舅舅随同阿里木出海,刚好要往上房来。她谢了于嬷嬷的好意,便由茯苓服侍着梳妆。
茯苓手脚麻利,片刻间替她挽个双环髻,依旧簪了娟娘新制的雪缎珠花,耳边垂着一对素银丁香,换了身栀子白散绣浅银与茶色菡萏的宽袖窄腰夏衫,手里再执着柄绘着海棠春睡图的泥金白纱团扇,便去给舅父与舅母请安。
陶灼华进院时,黄氏正张罗着在暖阁里摆膳,表姐陶春晚则着了身月白挑线的纱衣、湖蓝的曳地襦裙,胸前结着月白的丝带,正立在廊下吩咐小丫头去厨房传话,为陶灼华炖一碗嫩嫩的鸡蛋羹来补身。
瞧见陶灼华进门,陶春晚眉眼盈盈笑着迎了上来,亲昵地挽住她的手,两人给黄氏请了安,便一同往正房去。
正房里当中一架紫檀木填漆嵌螺钿大炕,上头的铺垫古锦斑斓,陶超然正端坐在炕上饮茶。陶雨浓拿白丝带束发,身着一件苍蓝如意纹直裰,恭恭敬敬立在一旁,正聆听着陶超然的教诲。
父子二人说话间时有笑语,显得见极为融洽。待见到姐妹两个携手进来,陶雨浓上前见礼,陶灼华则冲陶超然轻轻拜了下去。
心间无限感激,陶灼华对舅舅这一礼毕恭毕敬,满含了儒慕之意。
前世曾恼恨舅父不曾在陶府大门口挂白灯笼、糊白对子,总以为舅父对母亲的离世漠然。如今重活一世,小事上处处可见舅父一家对母亲的用心,陶灼华对自己昔日的小肚鸡肠懊悔万分。
嫣然巧笑间,陶灼华又向陶雨浓回了半礼,这才在左侧铺着墨绿弹花软垫的湘妃竹椅上落了坐。
望见如今只有九岁大小的表弟明眸清湛、稚气未减,陶灼华蓦然又忆及他前世身中牵机剧毒的惨状,华眸间又是一阵酸涩,眼圈不由发红,强自咬住了嘴唇。
陶超然瞧着女孩子眉宇间的轻愁如烟,不觉与昔年妹妹这般大时那明珠朝露一般的笑颜比对,心疼得漏了半拍,忙着招呼她炕上来坐。
瞅着舅母还未进房,陶灼华决定速战速决,她再向舅舅敛礼,恭敬地说道:“夕颜有些话要与舅舅说,请舅舅借一步说话。”
两日未见,陶灼华似是又有些清减,她那袭白裙以银制丝带松松挽系,纤腰简直不盈一握。而收敛了方才的感伤,她几近透明的脸上却十分平静,浮上眼脸的是从前少有的镇定与冷然。
陶超然心上难过却无法表述,他不忍拂陶灼华的意思,甥舅二人便走到里间重新坐下。陶灼华拿出昨日编好的说辞,将自己要说服舅舅的一番话归于母亲陶婉如的托梦。
她眼眸幽静,墨色眸子如一泓深潭般空静,青绸发丝映衬着脸侧,投下一片薄薄的剪影,似求证一般望着陶超然问道:“舅舅,您前日接待的那位客人,可是一位胡商,名字唤做阿里木?他今次来是为了约着舅舅一同出海去往西洋?”
明媚的六月天,虽是太阳刚刚升起,已然云蒸霞蔚,几扇纱窗映着外头的芭蕉浓成金灿灿的油绿。远处的屋脊被一夜雨水冲刷,露出了崭新的青黛色,院里青葱的树桠在灿灿金阳下格外郁郁。
陶超然狐疑地瞅着陶灼华似月华一样澄澈的双眸,眼里含了讳莫如深的沉思。眼前的女孩子眉目如画,黑白丝丝分明,从中瞧不出一星破绽,方才那几句话却委实令他侧目。
阿里木的身份特殊,他从未守着妻儿提及。便是这次出海的打算,两人也是在外书房里悄悄说起,他还未来得及与妻子商议。
听得陶灼华一口说破,连阿里木的名字都分毫未错,陶超然不觉拧了眉头道:“夕颜,你从何处听来?”
陶灼华故做胆怯,将团扇紧紧攥在手中,揪着上面和田玉的扇坠期期艾艾说道:“并不是从旁处听来,而是母亲梦中所说。她说阿里木这个人福泽深厚,更兼着身份显要,要我一定劝得舅舅答应他的邀请,一同出海去。”
陶家祖祖辈辈都设着小佛堂供奉佛菩萨,陶超然一直相信六道轮回。妹妹骤然过世,舍不得膝下娇女,或许魂魄徘徊着不肯远去也是人之常情。因此,陶灼华的话虽然匪夷所思,却并非令他全然不能接受。
他拿手指轻叩着身侧花梨木高几油光可鉴的台面,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澹然问道:“你母亲…她还说了些什么?”
陶灼华装做仔细回想的样子,认真说道:“母亲说,大裕皇朝兵败在即,苏世贤与瑞安长公主会对陶家不利,请舅舅一定借这次机会带着舅母与表姐表弟她们一同走,叫苏世贤今生今世寻不到你们。”
本该唤一声父亲,却因为身上背负了太多的仇恨,陶灼华直接叫了苏世贤的名字,依旧忍不住唇间那缕薄凉之意,仿佛不愿与这个人沾上一丝关系。
陶超然宽眉如山,紧紧锁成一团。听着外甥女这几句大胆的话语,更是将手指压在唇上做个噤声的手势,悄然低喝道:“莫要混说,前几日才听说前线大捷,如何便会兵败在即?夕颜,你莫不是拿谎话诓骗舅舅?”
陶灼华眼里霎时蓄满了泪水,睫毛轻闪间潸然欲滴。她急急分辨道:“夕颜不敢,母亲只怕舅舅不信,要我说与舅舅,你们可以带着商船暂时在京州栖身,待听得朝廷兵败的消息确凿,便从京州直接走水路出海。”
陶超然半信半疑,若说陶灼华空穴来风,她一个闺中娇女,给出的路线明明可行。若说真是陶婉如托梦,细枝末节上好生推敲,又显得太过蹊跷。
瞅着陶超然神色间隐晦不明,陶灼华晓得他的犹豫,再佯装怯怯地说道:“母亲还说,兹事体大,本该托梦于舅舅。奈何她孤魂飘零,舅舅身上阳气又重,她无法靠近,只能趁着夕颜病中体弱,勉强说上几句。”
☆、第八章 辞行
屋里炉篆微熏,帘影沉沉,一缕金芒映上陶超然凝重端沉的面容,他手指轻抚颌下胡须,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陶灼华有板有眼,将陶婉如的托梦说得十分清楚。陶超然初时只有三分信,再细细往下听去,却不觉信了七八分,脸色也越来越郑重起来。
两人一行说着,外头黄氏已然张罗着摆好了饭,亲自掀了帘子来请二人。陶超然口里应着立起身来,心下依旧微微思忖。他不及当场表态,只和颜悦色与陶灼华说道:“且容舅舅仔细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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