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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头月向西-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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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将他送走了,会不会有一天,我们之间也会变成怀淑和尹舅母,萧衍和太后,至亲的骨肉,却疏离如斯,只比陌路人多了个称谓。我想起了萧衍曾对我许诺过的一切,他说他会好好爱护这个孩子,会保护他,会在他面前跟我恩爱长久,难道都不算数了吗?
“衍,你从前跟我说过的是不是在哄我?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孩子生下来就得送走,可你不声不响,给我画了一张又一张虚泛的美丽图景,哄我将他生下来了。你太了解我了,在我的心里他是不是太子一点都不重要,可如果要让他离开我,那比杀了我还难受。你从我这里夺走了这么珍贵的东西,赔给我一个虚名,你是把你的那些城府心计也用在了我的身上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着,眼见着他眼底的沉痛泛滥成海,几乎要破开了他辛苦撑起的一张冷面。
他似乎终于抵不住我的咄咄相逼,艰难地半张开口,轻呼了一口气。
太后一把将萧衍推开,直接走到了我面前,银钗缭乱出惨白的光影,镀上了她的面颊:“你要是这么不情不愿,看不上太子这个名号,那就别要了。哀家给皇帝选齐三宫六院十二妃,就不信生不出来皇子,你到时候别哭天抹泪地拦着就行了。”
我看着她那张面容,压抑了许多年的怒气一时间喷薄涌出,恨意毕现地看着她,冷笑道:“太后不早就想这样办了……”萧衍忙上来捂住我的嘴,声音沉涩地说:“你不许说话了,今夜先将润儿送入勤然殿,后面的事情朕会慢慢跟你说。”
他捂得太紧,我手里又抱着孩子,一时挣不脱,便由着他把我往后扯了几步。萧衍瞥了一眼魏春秋:“你出去让勤然殿的人进来。”他冷然扫视了一圈殿里的宫女和内侍,道:“今日之事若是外间有了任何传言,朕都要算在你们的头上,宫里如何惩办多嘴多舌的人,你们可都清楚。”
众人忙跪伏在地,齐声称不敢。
昭阳殿的四壁绘着流光溢彩的画作,惬柜上的珍奇玉摆件流转着莹润清贵的光泽,在烛火的照耀下尤显得满室堂皇。勤然殿的宫女大约也觉出了殿内气氛不对,小心翼翼地到我跟前来接润儿。润儿现下已不哭了,只睁大了一双眼好奇地四处展望,我紧扯着襁褓不想松手,那宫女却是灵巧,端看了一眼萧衍铁青的脸色,忙笑意盈盈地说:“娘娘不必忧心,勤然殿里都是照顾惯了皇子的老宫女,不敢怠慢的。”
我由她哄劝着不舍地将润儿给了出去,他有些纳罕地看了看我,转而被宫女手中的铜铃铛吸引了过去,伸手去拨弄。
外面备了兜袍和棉被,怕夜间风凉孩子着了风寒。我的眼紧盯着润儿,他没心没肺地揪着宫女的衣袖咿呀学舌,被宫女抱着直往殿外走,我看了看这满殿的穹柱壁顶,心想,我有什么可伤心的,等将意清找回来,我就去勤然殿把润儿偷出来带出宫。太后,她们上一辈的人是因为太贪恋权势才会被这祖训折磨了一辈子,我不稀罕这些东西,谁也休想困住我。
这样想着,果然心里好受了许多。太后却是阴森森地剜了我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在萧衍身上,“天晚了,哀家要回宫了。衍儿,有些事可不是能朝令夕改的,满朝文武盯着,任是谁也不能翻出天去。”
她这样说着,仿佛将润儿从我身边夺走能了了很多人的心事一样。我一怔,转而往深里想,莫非真是姜弥不放心,怕我教唆润儿敌视他们,才将祖制抬出来。听太后这话里的意思,难道萧衍曾有心想改变祖制吗?
我默默看了一眼萧衍,他恭敬地平袖俯身:“儿臣明白,母后放心吧。”
太后不多言语,领着宫女拂袖而去。
直到那一袭浮锦白袍消失在了殿门口,萧衍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卸下重担般一倒身坐在了床榻上,他抚着额头,有气无力地说:“你们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人伺候,守好了殿门,朕要跟皇后说几句话。”
嬿好暗怀警告地瞥了我一眼,才和众人一齐退了下去。
我本来一肚子怨气,看着萧衍这疲惫至极的模样又好像打在了棉花上,发也发不出来。愤懑地踢了一下床沿棱柱,哼哼唧唧地坐在窗前绣榻上。
萧衍歪头看了我一眼:“你不用坐月子吗?这么能蹦跶快了赶上秋后的蚂蚱了。”
我气道:“你明知道我还在月子里,就让人把润儿抢走……”我强迫自己顺了顺气,问:“意清有消息了吗?”
萧衍叹了口气,“金吾卫派出去许多,快把兹兰山翻遍了,但就是没有消息。不过,依着意清的智谋,大约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了吧。”
“肯定是姜弥害他。”我迎着萧衍的目光恨恨地说:“意清贵为大理寺卿,这等案子何须他亲自办,摆明是设好了套等他去钻的。还有我爹娘……”我一时凄楚,强忍着不落泪,哽咽着问:“你查了没有,是谁害他们的?”
萧衍看了我一阵儿,眉目垂落下来,似是也有几分伤戚:“这件事情或许并不像我们想的那么简单。朕查了当日在同安郡的情状,发现姑父曾令驿官给他传一道八百里加急的文书,是给朕的。可朕,并没有收到这么一封信,再去查沿途驿官,却是无迹可寻。”
窗外繁枳的星光透过枝桠稀疏落入,我抵着额头沉思,柳居风说父亲曾邀他见面,萧衍又说父亲曾给他写过一封信,这里面难道有什么联系吗?父亲有可能是发现了什么秘密才被杀害的吗?
我仔细端看着萧衍,觉得如今凭我自己的力量想将事情查清楚着实有些难,不如且信一信他。他待我的情真不像伪饰,他一定是爱我的,不会在我父母的大仇上动心计。对,他爱我,我仿佛从无边的虚无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在心底幽幽叹息。
“怎么样,想好了吗?要相信我了吗?”萧衍清清凉凉的声音落了下来。他总是这么了解我,就好像一眼能把我看穿。
我还是犹豫,这件事情太大了,要从哪里开始坦白呢。遗诏,对,从遗诏开始。
第60章
一直以来;我都清楚;遗诏是萧衍的一块心病。也唯有在这件事上;姜弥和萧衍才会站在一条战线上。如果当初先帝所愿真得是希望怀淑能拿到遗诏回来对付姜弥,可是如今,怀淑又在哪里呢?
我父母枉死;怀淑又是那么的虚无缥缈;如果如今我还有什么指望,那便只剩下了萧衍。
将遗诏给他就可以消除我们之间的隔阂;我应该选择相信他;而不是将他推给了姜弥。
我便不再犹豫;从箱底摸出一方精钢锻造的盒子;熠亮的银锁贮横在盒子前,紧紧实实地箍住。萧衍从我手里接过拿在眼前仔细研究了一番;感概道:“原来这就是所谓的遗诏……”
银锁呈桑叶形;我用尽了各种方法都打不开。却见萧衍面色沉了下去,烛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一片乌蒙蒙的剪影,他的声音凉幽幽的,“其形桑叶锁;原来连殊临死前的话是这个意思,父皇啊父皇,你既然这么挂念大哥;当初何必要废黜他的太子之位。”
我听得一头雾水,却见他拨弄着锁上的那片银桑叶;沉声说:“这是当初大哥从道家典籍上抄录下来的上古形锁,他偏好新奇玩意,将锁打造出来后献给了父皇,父皇当时并不以为意,所有人也只当他不在意……”
原先的猜测终于得到了佐证,我恍然:“这把锁果真只有怀淑能开,那先帝让我将它交给父亲,是为了让父亲去找怀淑吗?”却又觉得蹊跷,他为何会找上父亲,父亲虽与沈氏交好,与怀淑交好,但他的女儿是当今的皇后,先帝凭什么觉得他会枉顾这泼天富贵甘冒极大风险去交托这份遗诏。
萧衍的目光沉成了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渊,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有几许恍悟,几许伤戚,似是喃喃自语:“你们不了解父皇,舅舅不了解,你也不了解,这份遗诏从一开始就不是要给你爹……”他奚落似得苦笑了几声,摇头喟叹:“原来帝王心性可以阴狠至斯。”
他的这副样子让我愈加心慌,忐忑地问他:“你觉得我们全家是因为这份遗诏被杀的吗?”
如果是,那么想让父亲死的人就不只是姜弥了……我被自己陡然延伸出来的思绪吓了一跳,怀中如揣了只瓮钟,不住地颤音。掩饰着心中的不安悄然看了一眼萧衍,他正对着那把桑叶锁出神,还好,没注意到我的异样。
床榻前点了鎏金花蓬烛枝,暗金树蜿蜒出数道枝桠,上面点着绯红的蜡烛,幽光摇曳,绰绰约约地透进来,正照亮了那把银光流朔的锁。
萧衍只是看着,并没有动手去解,也许他心里清楚自己无法解开。听见我的问话,转而看向我,目光沉雍,有一些说不分明的意味。
“孝钰……你有没有想过今天这一切可能父皇在生前早已预料到了。”
预料到,这又是什么意思。我疑惑地望他,那双墨如瀚海的瞳眸中亮熠着数点烛光,正专注地看着我滟。
“他料到吴越侯并不会是权倾朝野的姜相的对手,也或许他认为你的父亲碍于你投鼠忌器,并不会认真对付外戚。所以,他留下了这道遗诏,留下了诸多痕迹在尚书台,让姜相心慌意乱,屡屡残害忠良。”
“此后,朝中姜相声誉败坏,众人对他怨怼日增,人心向背,无论是为了皇权的尊严,还是朝政的安定,抑或是为了你,朕都顺理成章站在姜相的对立面,设法开始对付他。”
他说到最后,神情中愈发饱含笃定,些许寥落地摇了摇头:“我早该料到,如果父皇铁了心容不下舅舅,那么普天之下能对付他的人绝不是吴越侯,而是朕,只有朕才有一线希望能将朝中姜氏一族连根拔起。”
我怔怔地望着萧衍,琢磨着他说的话,觉得事情突然往一个匪夷所思的方向疾速而行。先帝临终前的情状重又浮现眼前,他扣住我的手,声音棉弱无力却暗夹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朕相信你能做到,你是凤尾星命,是天注定的大周皇后……”他弥留的颓唐中满是期冀。
这份遗诏明明是要托付给父亲的,他却对我说了这么一番蹊跷的话,好像要将自己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
我为了萧衍,怕这份遗诏会伤到他,所以三缄其口,不曾听从先帝的话将遗诏交给我父亲。这一切,是否他早就料到了。
如果他料到了,并且苦心孤诣地安排了这一切,而萧衍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害死我沈氏一家的不是别人,就是我,是我亲手把自己的父母弟弟推向了死亡之渊。
我咬了咬下唇,问:“那么你认为我的父母就是被姜弥所害,姜弥是为了这道遗诏才杀他们的?”
耳边静谧的仿佛一片羽毛落地都能清晰听见,深重的殿宇里缥缈着轻薄的香雾,幽幽杳杳,往我们的纱缎衣裙里钻。
萧衍仿佛有些不忍地将目光移开:“我不知道,我派去同安查证的人回来,几乎是一无所获,人命关天,除非他亲口承认或是证据确凿,否则不能下定论。”
我捏着绸缎上覆着一层的挽纱,轻纱上漾起数道褶皱,如同我的心,凌乱不堪。萧衍的声音仿佛笼着薄雾从天而将,游移在我一片混乱思绪之外:“吴越那边传来消息,吴越侯的弟弟沈槐已启程入京吊唁,算起来,你与他虽未谋面,但他是你的叔叔……”
叔叔……当年父亲就是从他的手里抢走了吴越侯爵位,如今沈氏唯一的后裔意初也已罹难,后继无人,焉知不是天意。还有意清……人人都以为他才是沈氏的长子,即便依照大周律令嫡子袭爵,但现在意初死了,若他能活着回来,这个爵位就该是他的。
如今,普天下,除了他自己和我,还有谁知道他原本不姓沈,而是姓尹。
我沉了沉心,缓慢道:“我有一事相求,不知陛下能否应允。”
萧衍的面上流转着温柔的神色,轻轻起身,踱到我面前,俯身捏过我伏在桌上的手,温声道:“你说。”
“我想让叔叔沈槐来承继吴越侯的爵位。”见萧衍云淡风轻的面容上并没有惊异,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等着我的下文。
“父亲死了,本就树倒猢狲散,沈氏一族在朝中已没有多少影响力了。而我,本就不善于权谋,实在没有能力去为意清做什么,当下若要找一个依仗,唯有吴越沈氏的族人。”
“我希望陛下册封沈槐为新吴越侯,命他和大理寺联手入兹兰山寻找意清。”我望着窗棂上的栾云浮雕,愁绪蔓延无边,喟叹道:“如今意清的命比什么爵位重要许多,只有沈氏的族人我才可以一信,他们不至于弃自家血脉不顾,而去投靠了姜弥。”
如果真有因果流转,那么这样做是不是可以稍微赎一赎罪。
萧衍沉默良久,维持着牵我手的动作,站在窗墉前静立不动,他的衣带上萦绕着清苦的龙涎香,被窗下缝隙透进来的风一吹,刺绣着蟠龙玄纹的缎绸轻轻飘摆,涟起一身的雍容华光。
“我……答应你。”
我稍稍松了口气,知道他既然答应了,那么不管姜弥如何阻挠,他都一定会想方设法为我达成心愿的。
当下,其他的事都可以放一放,唯有意清,生死攸关。
萧衍将我揽入怀中,靠在他刺绣反复的褚龙袍上,那些粗嘎的金线刮刺着我的脸颊,一点都不舒服。我的心想被撕扯了好几片,我放不下,一件也放不下。我父母的死,我的孩子,还有那欺世瞒天的尹氏逆案,还有怀淑。
那方铁盒还在萧衍的手中,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萧衍察觉到了,将它收拢进衣袖里,平淡地说:“还是我来保管吧,因为当前不如意的事实在太多,若是你哪天一个冲动当真带着它离开太极宫去找怀淑,那么,我又该往何处去寻你呢。”
听他说出这样的话,我微有怔愣,一时间有些难以言说的情绪,仿佛是委屈自怜,但又好像在某一刻自己的内心深处确然流转过这样的心思,是猛然被戳中的仓惶和难堪。
但此时此境,我怎能惹他不快,唯有以与他一样平静似水的声音回说:“我父母被人杀死,至今凶手仍逍遥法外。孩子被送离我身边,兄长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这样凄惨的境地,我将自己唯有的筹码给了你,衍,我就那么不值得你相信吗?”
萧衍未语,只在烛光暗淡里定定地看着我,不知将我看明白了几分,才幽幽地说:“孝钰,我信你,你也要信我,不管当前有多少攀絮乱根缠绕着我们,我都会将它们一一斩断。我定然会整顿朝纲,还逝者一个公道的。”
第61章
他说这话时;瞳眸有一簇明耀的光亮;闪过阴凉的意味;却是一纵即逝,几乎让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从前父亲对我说过,人生在世;合而为谋;不合则散。姜弥与萧衍之间,再也没有强劲到能威胁他们地位的共同敌人;那么是不是表示外戚姜氏与皇权的合作也到了该终结的时候。
………自从景润被抱离昭阳殿后;我就觉得整座殿宇愈发安静。从前没有孩子时我守着这四壁奢华的宫殿没觉出什么孤枕凉意;但有了孩子;特别是孩子被人夺走之后,就觉得那雕镂入壁的鸾凤纹饰;连同华章美服全都变得刺眼了起来;好像都是用自己的孩子换回来的。这样极端的想法让我几乎彻夜难眠,心里一根弦紧绷着,总是不住地要去琢磨前朝那些事儿。
从前我觉得好些权谋争斗都离我很远,但如果能早些像现在这样静下心来细细思虑,便会悟出既已身在此局;所谓的置身事外都是自欺欺人,没有人会真得把我当成局外人而轻易放过。既然这样,做出一副清高样又有什么意思;平白让人得了便宜又看轻了自己。
从前姜氏一无所有时尚且能从微末中崛起,现在我所拥有的虽然不尽如人意;但比当初他们的境域好了不少,我不相信,我沈孝钰就是天生愚钝,用了心思也斗不过他们。
嬿好鬼鬼祟祟地避开人踱到我跟前,悄声说:“姑娘,过几日就是立储大典,奴婢偷偷去勤然殿看看皇长子,给他带些换洗衣物,再给勤然殿的宫女塞些银两,让她们用心照顾皇长子。”
我被她说得有些心动,但也只是动了动,便断然拒绝:“立储在即,皇长子又是刚被送入勤然殿,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若是这个时候做这些小动作被人抓了把柄去,那不是其取其辱吗?”
嬿好语噎,沉默了半天才低声说:“还是姑娘想得周到,是嬿好愚笨了。”
我看着她垂眉敛目的样子,拍了拍她的手,轻柔道:“你也是好心,也唯有你能与我一样深切地挂念着润儿,旁人安慰些什么,不过表面文章,他们怎能体会一个做母亲的心。”
嬿好怔怔地抬头看我,犹豫着说:“姑娘,你好像跟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我抚着额头轻微地笑了笑:“从前的我有父母,有兄弟,即便外间风吹雨打,可总有人护着我,不让我受委屈。现在呢,我还剩下什么,连一个襁褓中的孩子都留不住,人人都说我是中宫皇后,出身吴越沈氏,乃名门望族之后,又有凤命在身,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可到头来我落到了什么,我全家被杀却连凶手都揪不出来,我兄长被人逼着深入险境至今不归,我的孩子连留在我身边都是奢望。人间的辛酸悲苦全都尝了个遍,可不是只有守着这高高在上的凤座来安慰自己了吗?”
面前的嬿好悲伤得几乎落泪,我摸了摸她颊边红透的胭脂,唇边的那抹笑意又提起了几分:“嬿好,你不许哭,哭是没有用的。这些天我想了很多,从前我们多傻,觉得自己不去害别人,别人就不会找上门来害我们。可我占了人家日思夜想的东西,人家怎会轻易放过我。该算计的时候不去算计,反被人算计了,再去哭,又有什么用?”
嬿好红着眼圈强忍着不落泪,身体却不住地抽抽搭搭,咬紧了牙关点头,哽咽着说:“我都听姑娘的,只要能为沈家报仇,嬿好什么都敢做。”
“那么你就先为我做一件事吧。”我低下头思忖片刻,站起身来环顾了下正殿陈设,慢吟吟说道:“今日下午吴越沈氏的那位叔父要来昭阳殿拜谒,你寻个名目将那些摸不清底细的宫女都支派到别处去,离正殿远远的,但不要太刻意,让人察觉出什么。”
嬿好忙点头应下,我坐回缠枝绣榻上,抿了一口茶,对她道:“你去忙吧,把孟姑叫进来。”
自那日景润被带走后,孟姑就像是刻意躲着我了,极少在我跟前露面。我开始还觉得诧异,但稍稍动心思一想,就明白了几分。那日昭阳殿上下没一点声响,只几个照顾景润的宫女乳母悄悄收拾了行李要往勤然殿搬,多半是孟姑在其中斡旋,不让声张。而这般行事作风一看就是出自萧衍,她大概是看我因为润儿伤心,不敢到我跟前晃悠了吧。
孟姑今日穿了一身浅褐色乌枝襦裙,发髻簪于脑后,将自己打扮得老气横秋的。其实她才三十多岁,长得眉目端庄,完全没必要将自己打扮成这个模样。我瞅着她裙子上的斜枝,叹了口气:“孟姑,待会儿从本宫这走了你就去昭阳殿库房里寻几批鲜亮些的绸缎,送到司制那里,让她们给你做几身衣裳。”
孟姑一愣,缓慢揖礼的动作僵滞了片刻,抬头看我,仿佛没料到我会这样说。木讷了半晌,才道:“奴婢这样打扮惯了,娘娘厚恩,实在不敢领受。”
我将手搭在桌上的晶玉瓶,看着她谨小慎微的模样,从前觉得很不以为然,现在才领悟出来,萧衍看中的人怎会是呆傻胆小的,不过是太有分寸又会藏拙,轻易不会落入人眼中,但到了关键时候又能起了重大作用的。
和缓一笑:“你是昭阳殿的掌事姑姑,你的穿戴打扮也代表着昭阳殿的脸面,这般素净让人还以为本宫失势了呢。”我故意将话说得轻快,目光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她的反应,她一脸惶恐忙跪地道:“娘娘正当盛宠,怎么能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奴婢遵命就是。”
那褐色的绸缎襦裙铺陈在青石板上,蒙了些许灰尘,将颜色衬得更乌败,我撑起额头,无奈地说:“你且起来坐着说话吧,没有本宫的命令不准站,也不准跪。”
她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坐在我对面的檀金木四菱凳上。
我思忖了片刻,换了副严肃神情说:“孟姑,其实算起来你跟在本宫身边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如今你又是昭阳殿主事,本宫有话也该对你坦诚,却不知你愿不愿与本宫推心置腹。”
孟姑忙点头:“娘娘有话尽管问,奴婢知无不言。”
“这宫中的人,从宫女到内侍看上去各个都恭谨,但其实都藏着自己的心思,有着自己暗中效忠的人。”孟姑的脸上露出些微不自然的神情,我只看了一眼便当没看见继续说:“但本宫是六宫之主,应当对后宫有所掌握,统御后宫便要从御人开始,御人便要知道他们的来历,这一想便觉一团乱麻,不知该从何处入手,孟姑你能否对本宫指点一二。”
我生润儿前夕,那几个小宫女竟能在我的内殿议论起沈氏一案,害我精神恍惚难产,现在想来也太巧了,恐怕是有人暗中指使。从过去的春枝到现在的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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