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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头月向西-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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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仰头大笑了几声:“萧怀淑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天真,他也不想想,闽南在你登基后仍拒不归顺,还守着先帝的遗诏,等着萧怀淑的调派。如今南郡祸乱已除,淮西又尽心归顺,以陛下的性子,能容得下他们?所谓为尹氏平反,不过是一场请君入瓮的戏码罢了。”
  萧衍默不作声地听着,纤薄的唇线抿成了一道薄纹,许久未言。
  姜弥一直笑着,直到笑出了眼泪,转头看着萧衍,仿佛是一件臻于完美的作品,“先帝在天有灵,得庆幸是将皇位传给了你,若不然,换做哪一个皇子登上这皇位还会有好下场?”
  萧衍蓦然转头回看他,冷静异常:“这不正是舅舅和母后一直以来对朕的期望吗?朕幼年时读舅舅送来的书,曾读至“虑天下者,常图其所难而忽其所易,备其所可畏而遗其所不疑。然而,祸常发于所忽之中,而乱常起于不足疑之事。”这九垒之高的御座,若是不思虑周,多疑多虑,恐怕到了最后连身家性命都得赔上了,遑论其他。”
  姜弥赞同地点头:“陛下说得对,做得对,要怪只能怪臣技不如人,输给了自己一手栽培起来的外甥,到了这个地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萧衍将身体微微后仰,“当年的尹氏逆案血流成河,十年以后朕不想再看见当年的场景重现。姜氏,是朕的母族,只陨舅舅一命足矣。”他看了看公堂案桌上堆起的小山高的书证,喟叹道:“再详查下去,牵出藤蔓扯出根,怕是到时候就算朕不想株连九族朝臣也容不下。不如到此为止,朕可以还尹氏一个公道,剩下的就且由着后人去评说吧。”
  姜弥缄默片刻,问:“陛下所言当真吗?”
  萧衍神情慎重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揽过纁裳,垂眸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我一直在大理寺的内室坐着,没坐多久,沈槐便进来了。我瞅了他一眼,问:“润儿呢?”他弯身在我身侧坐下,“我已将太子送回宫了,大局已定,没有什么地方比宫闱里更安全的了。”
  依照他缜密的性格,景沐也应当在稳妥的地方了。我便垂下头,没说什么。沈槐看了我一会儿,突然问:“娘娘猜测,陛下会如何处置姜弥?”
  “我猜不出来,但我觉得这一回不会放过他了罢。”
  沈槐以余光撩了一眼秩序井然的大理寺内里守卫,淡然道:“依照陛下的处事风格,多半会让他自裁。人死如灯灭,只要这罪魁祸首死了,好些事儿也就算彻底掐断了,给我们也有了交代。”
  话音刚落,外间陡然乱了起来,护卫脚步密匝,进进出出个不停,纷乱中依稀听到有人喊:“姜相自刎了……”
  我回过头来看沈槐,他几分寥落地摇了摇头,很不以自己的正中红心而自喜。内侍将幔帐掀开,萧衍穿着一身单薄衣衫漫然走进来,瞥了一眼沈槐,淡然道:“吴越侯今日这般出力,可知这真相揭开,你的吴越侯也算是当到头了。”
  沈槐很是风轻云淡地施礼,道:“当初兄长新丧,我本是受了怀淑太子的嘱托进京来帮皇后的……所做的一切在最初早已料想到了结果,既然错了就得承受后果。即便是受兄长连累,沈氏的勋爵不保,可传家的诗书不曾荒废,后世子孙若有勤学勉励者也可凭自己的本事科举致仕,同样能为国尽忠。”
  萧衍轻笑道:“你这个人,这样看起来还有几分可爱之处。可朕心里一直奇怪,你口口声声兄长,姑父害了你的同胞兄长,夺了你的勋爵,你便一点也不恨他吗?”
  沈槐摇了摇头:“人都死了,恨有什么用。况且他生前做了这么多,犹可见其煎熬与后悔,所承受的痛苦不亚于旁人,臣宁可以他为戒,凡事只求对得起自己良心即可。”
  我这样听着,觉得这位叔父大人不像是有感而发,倒像是明里暗里在敲打萧衍似得。


第144章 朝与暮
  萧衍也不知是听明白还是没听明白;面色淡定如初;不置可否。范栩从侧门外进来;简单拘礼,直朝萧衍而来,走到跟前;才看到沈槐也在;略带顾虑地瞥了他一眼,踯躅着不言语。沈槐倒也乖觉;举起长袖揖礼:“臣告退。”
  我离得他们不远不近;有只言片语飘到我的耳朵里;什么‘闽南’;‘怀淑’,‘忠勇公’……萧衍仔细听着;转身对他道:“把沈意清和宋灵均看住了;不许他们离开。”
  内室的焚香醇厚怡人,扑到面上,带着热气,反衬得身上一丝丝冰凉入骨。我静悄悄地坐在榻上,等着萧衍将一切安排妥当;拖着曳地的纁裳长袖漫步走进来,一直走到我跟前,半蹲下;抬起我的脸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叹道:“你的脸色不好看;是不是受了惊吓?”
  我想了一会儿,抬眸看他:“衍,今日旧事重提,我回忆起从前,觉得父亲在最后的那些时日其实心里很不好过。从尹伯伯死后他就一直生活在负疚之中,憎恨自己,时时煎熬,却又无处可弥补,只能守着一个意清,把全部的心力和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直到他知道了怀淑没死,或许心里才稍稍好过了一些。他是一个顶聪明的人,可一时糊涂也能干下这样大的错事,人是不能亏欠自己的良心的,不能去伤害不该伤害的人。”
  他的眼睛乌深幽深,含着专注凝簇的光,一眨不眨的紧盯着我看,纤长的睫羽在眼睑处投下阴影。
  良久无言,他看着我的脸色,柔声问:“还有话要跟我说吗?”
  我微低了头,唇角含笑:“我怀孕了,太医说已有三个月。”萧衍一怔,面上漾过喜色,转而微凛,嗔怪地说:“胡闹。”
  “既已有了身孕就得安安分分地待在宫里,这么又是刀枪又是审讯的,也不怕惊着这孩子。”
  他坐在我身侧,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肚子,我勾起唇角,“孩子好好的,一定能平安出生的。”
  萧衍抬头看我,俊美的容颜上如同铺了一层温柔的光,直渗入眼底。他伸手将我搂住,静默许久,才缓慢道:“吴越沈氏的世袭勋爵得撤去了,要将沈氏从世家之中除名,孝钰……恐怕姑父和姑姑也不能继续在官祠里葬着了。”
  这一切我早就料到了。其罪当罚,生死无碍。或许,父亲生前也早就料到了,这条路走到最后所有亏欠了的都得一一还回来。
  “我会替他们找一处僻静地方的,衍不必为难,这是求仁得仁。”
  萧衍像是轻笑了一声,才说:“我替他们找吧,等我找好了你去验收,满意了就把他们牵出来。国法也不外乎私情,我到底还是沈氏的女婿。”
  我愣怔了一会儿,他低头看我:“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脑中其实有一片纷乱的丝絮缠黏在一起,但视线一触及到他的眉眼,那片丝絮瞬间扯断飘走了,我摇了摇头,“不,我对衍是放心的。”
  ………过后几日,萧衍下诏为清嘉五年尹氏逆案平反,将尹相等一甘无辜受戮者厚葬,灵牌迁入宗祠,供后人凭吊。所涉案者,根据罪名轻重而依律惩处。姜弥自刎谢罪,罢免姜氏诸人及其党羽一切官职,贬为庶人。同时将吴越沈氏的勋爵裁撤,自世家中除名。
  萧衍替我父母在长安郊外找了一处幽僻地方,将他们迁葬进来,派扈从仆人日夜看管、清扫。我去看他们时正是桃花盛开、艳丽至极的时节,细碎的花瓣碾落到裙裾上,有着胭脂般明亮的色泽。
  我去时,远远见着墓前站了一个人,素衫倾洒,气质飘逸。不由得放轻了脚步,他却好像有感应似得,适时地回头,见是我,清幽一笑:“小玉儿。”
  怀淑将那乌铜面具摘了拿在手里,问:“我让你带的东西呢?”
  我依言从怀里将两枚红丝绦白玉的同心结拿出来,本以为他会拿其中一个,可没想到他都拿走了。
  “我们各自安好,相互保重,也算这一生没有辜负彼此了。”
  我心中顿觉五味陈杂,忆起那些早已远去的旧日时光,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终归,还是我对不起他,心情如浸在冰凉的露水里,很是伤感。却听他浅笑了一声:“你可别觉得亏欠我,当初长辈们为我们定亲时原也没有问过我们的意思,这将来会发生什么,每个人会走到哪一步本就是未知数。更何况……”他身体倾斜,微微靠近我,“实话说了,当年我早就不耐烦当太子了,若要我让做天子,那真是……”他滋滋感叹:“这劳心劳力的事还是留给衍儿吧。”
  “那……闽南……”
  怀淑的目光幽深:“若我是衍儿,也不会轻易放卢芳奎回闽南的。一朝天子一朝臣,能把卢氏满门禁在长安而留他们一条性命,也算皇帝陛下宅心仁厚了。”
  他将视线往我身后瞥了瞥,转而促狭笑道:“不过,小玉儿,有一件事你得格外注意些。衍儿留下卢氏满门的性命没准儿是另有目的,这卢漱玉可一同被扣在长安了,她一直待字闺中,如有人对她有什么企图,这身家性命都握在人家的手里,少不得要投鼠忌器,曲意逢迎了……”
  我的心果真沉了下去,清清凉凉的声音自身后飘过来:“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这背后使坏的小人行径了?”
  萧衍皂色的春衫上落了些许桃色花瓣,这么步履轻盈地走过来,倒真有几分翩翩佳公子的气度。
  我摸了摸微鼓的肚子,拿眼梢瞥了他一眼,“你怎么跟来了?”
  怀淑笑道:“这还用问吗?准是听说我也在这儿,不放心所以跟来了。”
  萧衍抓着我的手,甚是明显地翻了个白眼,“我有什么可不放心的,我就算信不过你,也信得过孝钰。我们情比金坚,任谁也挑拨干扰不了。”
  我想起刚才怀淑给我描绘的一幅生动图景,没忍住,冷哼了一声。
  怀淑拿出一副势要把萧衍气死的派头,极为夸张地叫道:“哎呦,皇帝陛下什么时候也学会了酸腐文人那一套,真真儿要把人的牙都酸掉了。”
  萧衍什么时候落过下风,冷森森地反击:“那你还不快走,回去补补你的牙。”
  怀淑清怡温隽地冲我们笑着,将乌铜金面具重戴回去,幽淡地说:“好,那我走了,不在这儿碍皇帝陛下的眼了。”
  说完,当真取回平放在地上的七弦琴,头也不回地迎着风走了。
  好,那我走了。
  我和萧衍都没有想到,这是怀淑此生对我们说的最后一句话。从那天开始,他果真如隐天遁地了一般,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上。萧衍派人将长安翻过来覆过去找了许多遍,也是无果。许多天,萧衍处于一种迷怔的状态中,似是无法相信他就这么消失了。这种迷怔很快地演化为不甘、愤怒:“我就不信,跑得了和尚还能跑得了庙。”
  他派人去了青桐山,发觉掌道早就由那已辞官的莫九鸢接任,他是齐晏的徒弟,经长老们同意将多年前病逝的齐晏牌位迎回了青桐山。
  对于这个结果,萧衍又恍惚了好几天,终于在一天夜里,坐在床榻上忿懑道:“我再派人去芷萝山,萧怀淑要是不出来跟我说明白了他为什么不告而别,我就让人把芷萝山烧了。”
  我坐在里面,颇为同情地看着萧衍,普天之下除了我,还有谁给皇帝陛下吃过这样的瘪。
  没几日派去的人一脸菜色的回来了,见着萧衍忙不迭地诉苦:“那疯女人一会儿说我们踩坏了她的草药,一会儿说我们惊着了她的药虫,非要我们赔他,陛下,臣等可都是穷苦人家出身,这钱是不是能从户部填补上?”
  萧衍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睨了那些人一眼,摆了摆手,让他们快滚。
  我默默地从幔帐里走出来,捂着日渐显怀的肚子,说:“我想吃红豆乳酪糕,多放一点红豆,要甜的。”
  萧衍歪头看了看外面沉酽的夜色,盯着我的肚子,“你这是怀了个妖孽吗?昨天晚上三更时要吃辣油酱藕,今天晚上又要吃甜的,这口味能不能固定一下,别整天换的这么诡异?”
  我抿了抿唇,阴悱悱道:“你现在是不是对我不耐烦了?是不是有新欢了?那个卢漱玉就在长安,你是不是偷偷去见她了?”越想越不对,甩着袖子怒道:“我想吃甜的怎么了?怎么了?那又不是我想吃,是肚子里这个想吃。好啊,你现在对我们都不耐烦了,我……我要离家出走。”
  萧衍一边摁住我因激动而过分摇摆的胳膊,一边好言相劝:“孝钰,你别太激动,太激动对孩子不好。你刚才想吃什么来着,红豆乳酪?好,我这就让御膳房做,你等着啊,一会儿就给你端上来。”
  他往外走了两步,刚要叫人,我在身后提醒他:“多放红豆,加糖。”
  等萧衍掀开幔帐进来,我坐在绣榻上,将铜镜甩到一边,拖着下巴看他:“衍,你还爱我吗?”萧衍几乎不假思索,连忙说:“爱。”我郁闷道:“你说的这么快,肯定是在唬我。”
  萧衍也闷着一张脸:“你前天这么问我,我说得稍微慢了些,你就说我变心了。我现在说快了你又说我唬你,孝钰,我要怎么做才是对的?”
  我苦涩地摸着脸颊,忧悒道:“我发觉自己最近肿了……”
  萧衍坐到我跟前,捏着我的下颌转了半圈:“我看看,是长了点肉,不过这样好看,从前你太瘦了。”


第145章 朝与暮
  我将信将疑地看他:“真得?”
  他和缓温润的笑了;抬起胳膊将我搂在怀里;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宠溺纵容:“真得。”
  一阵温甜馨然的香气袭来,宫女端着刚烹制好的红豆乳酪进来,我轻嗅了嗅那甜到几乎要腻化了的香味儿;看了看萧衍;默不作声地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我想喝……”
  萧衍连同一屋子的宫女内侍如临大敌般看我,萧衍帮我顺了顺气;探头问:“你想喝什么?”我歪头:“我想喝酸梅汤。”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现在又变成酸的了?”见我拧眉看他;忙吩咐宫女:“没听见么;娘娘要喝酸梅汤;还不快去御膳房。”宫女忙揖礼告退。
  窗外明月高悬,散下一地清晖。我摸着肚子;有些伤慨地说:“今日意清来看我了。”萧衍为我整理裙纱的手微滞;“我已恢复了他尹氏的身份,想留他在朝,可他执意要走。”我叹道:“他说自己心性耿直,不易弯折,恐怕不适合朝堂;所以想要归隐山林,做一个教书先生,为大周培养有才志士;延续其父之愿。”
  萧衍含笑说:“你不觉得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归宿吗?归隐山林,从此天高水阔;自由自在,而且,我知道他前脚刚走,宋灵均后脚就跟上他了。这一下,连如花美眷都有了,他们尹氏的血脉定会世代绵延下去。”
  经他这样一说,我倒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归宿。心情舒畅了,便又想起些琐碎事情:“母后命人传来信,想把润儿接到祈康殿里住几日。”我见萧衍脸色暗了一瞬,便故作嗔怪:“衍,你说润儿好不容易回到我身边,母后怎么又来跟我抢?”
  萧衍依旧沉默。我知道他为了当初姜弥起兵造反时,太后频繁召见萧暘而深深介怀。他找了个理由,把萧暘赶回了封地,可却不能找个理由把自己的亲生母亲驱逐,这样僵持着,苦的还不是自己吗?
  我叹了口气:“那日母后来找我,话里话外,不是提及润儿就是提及芳蔼,我想她是挂念着自己的女儿和孙子的。那种情景,我到底是个外姓人,又跟尹氏联系密切,她不放心我也是寻常。衍,你还有母亲,要好好珍惜,不要等到失去了才后悔。”
  萧衍的额间数道纹络倏然松开,他无可奈何地看着我:“那么你知道母后最近又跟我提什么要求了?”
  “芳蔼看上了翎卫羽林里的一个中郎将,叫……燕鸿,母后非要我给他连升两级,赐婚给芳蔼。”
  我又捏了一块红豆乳酪,眨巴眼看他。
  萧衍显出几分忿忿:“那是个什么人啊,粗鄙不堪,大字都不识的几个,一说话还带口音,这样的人也能当我的妹夫么?芳蔼这是什么眼神,莫不是让一个谢道蕴给刺激坏了?”
  我等他竹筒倒豆子般的一股脑儿说完,轻声说:“那芳蔼喜欢,你还能棒打鸳鸯?”
  萧衍瞥了我一眼,露出几分质疑:“我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事儿啊?”我抿唇鼓嘴看他,缄然不语。
  “不是,我怎么觉得最近你们都连成一线了,专门合起伙来对付我。”
  我高深而颇为同情地掠了他一眼,心想你才发现啊。他正列开一道要审问我的阵仗,宫女将酸梅汤呈了上来,我端起来猛灌了一口,抱怨道:“怎么是热的?”
  萧衍嗤道:“你还想喝凉的,冰的?你知不知道没几个月你就该生了,御膳房那帮人不想活了才敢给你制冰的。”
  我又端起来抿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唇,“没味儿。”萧衍夺过来喝了一口,眉宇皱到一起,叫道:“还没味儿?酸成这个样儿怀的是个男孩儿吧?”
  “可我昨天还想吃辣的。”我默默数算了日子,“仿佛想吃辣的时候多一些。”
  萧衍用手抵着额头,将视线凝在我的肚子上,哀叹道:“还没出来就这般刁钻,这要是出来了非得是个乖张性子不可。”我想了想,决心趁着有孩儿傍身摸一摸老虎尾巴,添油加醋道:“我看挺像你的,阴晴不定,乖张刁钻,所以,你就别抱怨了,都是你的血脉,不像你像谁?”
  萧衍果真拿眼瞪我,我摸着肚子回望他,幽幽淡淡地说:“你可别吓我,我现在受不得惊吓。”
  他瞪了我好长时间,最后恨恨地说:“等孩子生出来了我再收拾你。”这样毫无震慑力的威胁我左耳朵听了右耳朵就出。萧衍弯身将酸梅汤端过来送到我唇边,“趁着还有些温度,再喝一点吧,喝完了早点睡。”
  蜡烛上的火星烧得噼里啪啦响,在强壁上缭绕出纷乱的影像。我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那酸酸甜甜的滋味顺着喉线滑下去,不知怎得,竟让我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感觉。我抱住萧衍的胳膊,认真地问他:“衍,你觉得现在的日子如你意了吗?”
  他一怔,垂眸看我,眼中满是柔情蜜意,“当然了,年少时我所期盼的一切都拥有了。你,润儿,还有肚子里的这个,在这方寸之间,外无强敌,内无忧患,我能保护你们周全,还有什么不如意得呢?”
  我大受感动,于是摇曳着他的胳膊,温温甜甜地说:“那……既然这么如意了,我再喝一碗姜丝玉米羹应该也不成问题吧……我保证,这是今天晚上最后一遭……衍,你别走,我保证最后一碗,喝完就睡。”


第146章 
    秋色连波;寒烟生翠;正是芙蓉花开得最妙的时节。我好容易盼到了临产的时候;可这孩子忒别扭了,一会好像是要出来了,一会又没了动静。折腾了一天一夜;我渐渐疲乏无力;躺在榻上,蒙着汗珠歪头看萧衍;戚戚悒悒地叹道:“我真是尽力了;总也生不出来;衍;我不会死吧?”
  萧衍的脸色发白,握住我的手;“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他顿了顿,像是来了气,“这孩子折腾了咱们好几月不算,现在又磨磨唧唧地不肯出来。他乖乖出来便罢,再折腾你咱们就不要了;反正我们已有了润儿……”话音刚落,便听接生婆子大喜着叫道:“头出来了,娘娘再用些力……”我思索着这莫非是被他爹的一句话给吓出来了;迷迷糊糊的,就顺顺当当地把孩子生出来了。
  是个女孩;跟当年润儿一样浑身皱皱巴巴,看不出什么模样。可等过了几天这一身皱皮褪下,看清楚眉眼,人人都滋滋称奇,说美得如秋风中的芙蓉花,看得人心生醉意。吹弹可破的雪嫩肌肤,一双乌黑静澈的凤眸,小巧圆润的鼻头,精心雕琢出来的轮廓,看上去与萧衍一般无二。由小可见就是个美人胚子,萧崵给我出主意,说女孩长得太好看怕是难养,应该起个粗糙些的名字,比如大虎,小虎……他说这话时没留意萧衍正下朝回来,在他身后直瞪了他好几眼,冷飕飕地说:“你以后生了女儿就叫大虎,再生个叫小虎,要是敢不叫这名儿,就是欺君,等着吃牢饭吧。”
  萧崵满脸的表情像是被卡住了,慢吞吞地转身,不情不愿地躬身揖礼:“皇兄,臣弟跟皇后开玩笑呢,开玩笑。”
  萧衍颇为嫌弃地扫了他一眼,由着内侍替他将垂毓冕冠摘下来,明珠相错的叮当响声夹杂着沉郁的数落声,“朕念你言辞恳切,太后又想,准你从封地回长安,你这见天儿的就没个正事干吗?”萧崵的眉毛拧到了一块儿,正要出言辩解,一直躲在屏风后玩布娃娃的润儿撑着小短腿蹬蹬地跑出来,直往萧崵怀里钻:“五叔,五叔,娃娃的眼睛掉了。”
  我探头一看,见那细绸缝制的蓝衣娃娃的眼睛果然松动了些,乌黑的琉璃珠耷耷地挂在上面,有种诡异的感觉。萧崵这下顾不得跟萧衍费唇舌了,忙将布娃娃拿过来,瞧了瞧,温声哄道:“五叔明儿给你买个新的,一模一样的。”我暗叫不妙,果然萧衍冷冽地扫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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