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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你也复生了-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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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时意满腹心事,未注意这孩子古里古怪的笑容。
  进内确认环境、装饰、酒水、食物、人员等一切妥当,忽听长街人声鼎沸,大队人马靠近,她微微一惊。
  客人来得如此之早?
  率先抵达的那辆马车,由四匹纤尘不染的白色骏马牵拉,车厢比寻常马车宽大许多,且配了四个轮子,估摸着能容纳七八人同坐。
  车身以香木打造,四边挂着绣以金丝银线的帷幔,多为繁花图案,气派奢华。
  马车前后有数十名护卫相送,其中为首者身穿银色铠甲,座骑为健硕的棕红骏马,面目虽被面罩遮挡一半,但从那风度气场,依稀为姚廷玉!
  衔云郡主到了?
  阮时意暗暗诧异,收敛此前的忐忑,换上淡定从容的笑意,带领掌柜与一众伙计到楼前迎候。
  马车缓缓停在长兴楼的石阶前,车内传来清脆愉悦的嬉笑打趣声,夹杂两声娇软呢喃,令人闻之面红耳赤,尴尬万分。
  像徐晟这类少年郎,纵然往日口没遮拦、随便说笑,如今也烧着耳朵,不敢细听。
  “启禀郡主,已达长兴楼。”车外侍女柔声提醒。
  “嗯,”车内一绵软女嗓慵懒发话,“下去吧!”
  紧接着,环佩叮咚响、衣裳摩挲声、谈笑低语声含混不清。
  绣帘掀起,当先出来两名容貌秀美的年轻男子。
  阮时意只偷瞄了一眼,嗯……的确漂亮。
  随后车内又下来一名容色妖冶、打扮华丽的女子。
  阮时意差点想打招呼,但见此女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上下,与衔云郡主的年龄不符。
  车内陆续下来春光满脸的男女共五人,最终,侍女扶出一位靓妆丽人。
  冬日严寒,她却穿得甚是单薄,锦缎华服量体裁剪,衬托出玲珑浮凸的身材。
  长长的拖裙从马车上倾泻而下,恰如金银牡丹花绽放于雪地,俗艳且华贵。
  那张脸看上去二十五六的模样,眉若烟黛,眼角尖锐,额心以朱砂绘了一朵红莲,更显肌肤雪腻。
  妩媚却冷淡,正是衔云郡主夏纤络。
  阮时意见这阵势,急忙让道:“见过郡主。”
  夏纤络神色淡漠,抬足踏在侍女们铺设的绣金地毯上,闻声转目,上下打量衣着清素简雅的阮时意。
  眼光落向她面容时,神态微凝,随即笑颜逐渐舒展开来。
  “哟!京城居然还有这般水灵灵的可人儿?是谁家小姑娘?过来给我瞧瞧?”
  阮时意硬着头皮上前,笑答:“回郡主,小女子是徐家养女,随太夫人姓阮,早年养在京郊小别院,今年春末方入城。”
  “嗯?平日都爱做些什么呀!”夏纤络嗓音懒得如刚睡醒的猫。
  阮时意有心往晴岚图上靠,自然如实禀报说自己闲时会画点花鸟。
  “不赖呀!你也会画?正好,我缺个美貌与才华并重的小姑娘作伴,往后有空,得多来郡主府陪我。”
  夏纤络凤眸艳光流转,又觑向她身旁的徐晟,笑得荡漾:“嗯?你是……徐家那位?”
  徐晟尬笑颔首。
  “若想来郡主府玩耍,一起热闹热闹好了!”夏纤络笑眸半眯,由侍女搀扶入长兴楼。
  看似随意相邀,倒让阮时意糊涂。
  徐晟出身名门倒也罢了,可她这“养女”什么都没做,为何轻而易举获得“去郡主府作陪”的资格?
  是姚廷玉事前替她说话了?还是衔云郡主早知她手上有《万山晴岚图》,伺机拉拢她,想要软硬兼施“夺宝”?
  同车而来的男女言笑晏晏,簇拥着夏纤络上二楼。
  阮时意远远落在后方,隐约听见他们在讨论何时去行宫泡温泉、开春后要参加书画盛会等计划。
  姚廷玉在前引路,等他们上楼后,摘下头盔,眸光似笑非笑,悄声对阮时意道:“姑娘可还满意?”
  阮时意温和而笑:“谢过姚统领。”
  “呵,我可没说什么,只是提醒她,长兴楼有……”
  他话未说完,夏纤络忽然抬手,做了个手势,二楼瞬间变得异常安静。
  阮时意狐惑,顺着她的朝向望去,只见她定定站在那幅绘有山水画的墙壁前,眼里满是震惊和欢喜。
  时隔半年有余,徐赫醉后之作在长兴楼众人的悉心维护下,基本维持原样。
  重叠山峦,林木繁茂,溪桥横卧,草亭隐逸,整体深秀。
  笔法坚实,技法洒脱,润笔与渴笔相映,渺远孤绝之意表露无遗。
  夏纤络顺着笔墨走势轻移玉指,神情专注,如惊叹,如仰慕,许久方回过神来。
  “我动身出发前已听闻此处有一幅轰动全城的大作,遗憾事忙,没来得及一观……画者为何人?身在何处?”
  阮时意最怕徐赫引起关注。
  一则身份容易被揭露,二则万一他得了郡主欢心,唔……牺牲色相,再拿下一幅晴岚图……
  她岂不输定了?
  虽她对输赢并无像起初那般执着,可若让徐赫连得两幅,往后他真要对她为所欲为,如何是好?
  面对郡主的疑问,阮时意踌躇未答。
  掌柜唯恐怠慢,赶紧走近应道:“郡主,画师是一位年轻俊俏的公子,住在城南,数月前曾收赤月国公主为徒,最近……据说外出远游了?”
  “哦?竟是贺若小丫头的先生?”夏纤络浅浅一笑,“有意思!改日把他请到郡主府呗!”
  “郡主也要效仿小公主拜师学艺?”随行的一名娇滴滴的女子笑问。
  “拜师倒不必,”夏纤络媚眼如丝,舌尖轻舔唇角,娇声窃笑,“学艺嘛……若他长得足够俊美,体魄也够强健,唔……我倒不介意和他……相互‘切磋琢磨’。”


第52章 
  金乌坠落于翰林画院之上; 勾勒出覆雪檐尾如翚斯飞。
  堂内,嘉元帝穿着褐色绣龙缎子道袍; 端坐于正中的紫檀圈椅上; 细阅案头一批字画新作; 龙颜不住露出微笑。
  身旁那位长身玉立、文雅清隽的画院负责人阮思彦; 衣饰简雅; 保养极佳; 丝毫看不出年近五十,倒先是四十岁左右。
  他俯首与嘉元帝逐一点评画作; 态度恭敬谦和,却不失名家风范。
  徐赫混在台下一众画师当中; 偷眼觑望阮思彦。
  诚然,他早在阮时意“尽七”当日、书画院内的讲课及积翠湖观莲节时遇到过“小师弟”; 可他始终无法想象; 记忆中的憨厚少年,是如何养成眼前俊朗仙姿的名士风范?
  他甚至会想,自己作画到老; 会否也是这般仪容风采,他的阮阮是否喜欢这样的他。
  “陛下; 此画笔调从山边有了突转; 以皴染之坡衬托平静江面,由密变舒; 疏离秀丽; 极富韵味……实在是年轻画师中的妙作。”
  阮思彦指向其中一幅山水; 眼神和语气,均流露称赞。
  嘉元帝笑道:“此为新晋的徐待诏所作,朕更欣赏浓墨细笔所勾勒的水波和细沙,风景灵动,大有‘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绝妙意境。”
  阮思彦略微叹息:“画风受探微先生的影响稍重,既是好事,又非好事啊!”
  “朕倒觉得,能发扬探微先生之风,亦未尚不可。来年书画盛会,朕还想出一道关于探微先生的题目,考一考大家!至于花鸟画和人物画,便交由你和傅卿家决定。”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由“徐待诏”的新作,说到明年的安排。
  聊了几句正事,阮思彦双目以审视眼光扫向台下静候的画师们,笑问:“陛下,今日那位徐待诏可有在场?”
  画院官员近三分之一为闲职,或在书画院授课,并非每日到场。
  徐赫不等皇帝发话,踏出半步,向上首二人执礼:“微臣徐烜奕,听候差遣。”
  阮思彦端量他片刻,眼光难掩错愕,“徐大人与凛阳徐氏可有渊源?瞧着容姿,竟与探微先生有几分相似!”
  “欸?此话当真?”嘉元帝陡然兴奋。
  徐赫背上汗流黏腻。
  他任职于京城书画院多时,但每次都躲着阮思彦,只等一日日蓄好胡子,才敢露面。
  后来阮思彦离开京城,他花了数月时间,先是把自己整出了满腮胡子;听闻对方回来,又把眉毛画粗,用黏胶将眼角拉底,自问已看不清本来面目。
  师弟三十余年不见他,照理说,能糊弄过去。
  现下,被问及与凛阳徐氏的关系,徐赫只能遵照此前的版本陈述。
  阮思彦似乎来了兴致,要求看他的旧作。
  徐赫百般无奈,拿出几卷半新不旧的,又推托说早年为维持生计,画作大多已出售。
  问起他近日最新临摹的《万山晴岚图》,嘉元帝忍不住催促:“徐待诏这次画得好慢!朕都等不及了!”
  “未完之作,不敢有辱圣目,恳请陛下赎罪。”
  徐赫嘴上恭顺,心下暗忖——还不是因为你闲着没事,题了一首夸我的诗,又补了一首缅怀我的诗?谁要你夸!谁要你怀念了!跟你又不熟!不对……我走的时候,你这皇帝小儿还没出生呢!
  当下,阮思彦不好让徐赫一人独占鳌头,又挑出几位画师的力作,认真点评一番。
  直至天色全黑,皇帝起驾回宫,余人散去,徐赫才稍稍松了口气。
  *****
  除夕夜,戌时已过,大雪笼罩京城。
  宫内笙歌连片,各处烟花爆竹响彻云霄,更显西北角一带尤为安静。
  徐赫披着相思灰披风,沿道旁石灯昏幽微光,踏着积雪未除的青石甬道,一手撑伞,一手抱了一大袋事物,大步踏出翰林画院。
  “徐大人今儿比平常早了些?回去与家人守岁?”守门侍卫习惯他长夜在内作画,见他行色匆匆,笑着打招呼。
  “是啊!总算完成圣上所托,早点回家歇息也好。”
  徐赫只觉手中画卷如有万斤之重,使他双手微颤,额角冒汗。
  另一名守卫笑嘻嘻道:“依照惯例,您懂的。”
  徐赫如常打开油布包裹的画作,随手展开一幅,淡笑道:“不是回去过节么?一下子多带上几幅……哎呀!这下雪天就是不方便!”
  这些守卫哪里懂门道?草草看了两眼,见印鉴是他的,笑着放行。
  徐赫取了些碎银子塞在他们手中,呵呵而笑:“天寒地冻,诸位辛苦了!一点小心意,请大伙儿下值后买点温酒,暖暖身子。”
  守卫们知他素来出手阔绰,均连声叮嘱他注意安全。
  然则没走出几步,宫墙拐弯处来了一小队人马,为首之人喝问:“大晚上谁还敢在皇宫附近游走!”
  徐赫一听这声音,暗呼不妙——黑炭头家的小砚台不在御前当值,跑到宫墙边上巡逻?这闹的是哪一出?
  他与洪轩既是情敌,又有过节,一个月多以来偶遇两三回,皆装作不相识。
  万一被对方逮住搜查,来个公报私仇,他岂不麻烦大了?
  巡防队伍提着灯笼照了照,但见徐赫立定原地,顺从配合。
  “众位大人辛苦了,在下为翰林画院待诏,奉圣上之命临摹画作,耽误了些时间,让各位劳神,好生过意不去。”
  洪轩认出是他,长眉一凛:“原来是徐大人,请问大人手中为何物?”
  “洪指挥使,这……不过是在下的拙作。”
  “徐大人过谦了,”洪轩皮笑肉不笑,“久闻徐待诏技艺超群,极得圣上赏识,遗憾咱们这些粗鄙之人无缘欣赏,而今巧遇,可否让弟兄们一饱眼福?”
  他话说得客气,打开检查之意已无须多解释。
  徐赫早在心底拿他摩擦地板一百遍。
  但对方身为内卫副指挥使,官职比他高出数个品阶,且宫廷及周边皆在其负责范围内,若要细查,他根本不能推拒。
  其时风狂雪冽,徐赫收了伞,挪步至避风处,亲手展开十数张叠起的一卷小画,递至灯下。
  洪轩翻身下马,脸上挂着淡淡笑意,双手接过画作,翻了几页赞叹了两句,交还后又示意他拿出别的画卷以供“观赏”。
  徐赫烦不胜烦,又拿出一卷,垂眸道:“此为临摹之作,让洪指挥使见笑了。”
  弱光之下,洪轩定睛细看,忽然脸色微变。
  徐赫观察敏锐,猜想对方已看出端倪,急中生智,假装卷起原先那批画时手滑,未裱过的原图散落风里,吹得到处都是。
  “哎呦!我的画!”他连连顿足,展现出一副心疼得不行的苦瓜脸。
  “怎么回事!”
  翰林画院门口的两名守卫均知画师们极其爱惜自己的作品,纷纷抢上前帮忙拾起,抖落上头的雪粒,又对徐赫作了一番安抚,还劝了洪轩几句。
  “徐大人日以继夜,画画了好些时日,毁了岂不可惜!”
  “洪指挥使,您若想向徐大人讨教,不如换个时间?这大晚上又是风又是雪,乌灯黑火的……啥也看不清呀!”
  如此一来,倒显得洪轩无故拦截、逐一细阅的举措十分蛮横无理。
  徐赫趁机夺过他手上的“临摹之作”,连同守卫拾掇好的那些匆匆卷在一起,塞进油布里。
  薄唇紧闭,眼中委屈之情更浓。
  洪轩没辙,只得软言致歉,放他离开。
  徐赫也懒得跟他迂回曲折地说客套话,裹紧披风,融入风雪暗夜。
  足下踏雪,如踩玉屑,步步皆有铮铮之音。
  *****
  洪家曾保存过《万山晴岚图》第五段数十年,洪朗然对绘画无兴趣,洪轩却自幼看得眼熟。
  方才那几幅构图奇特的画作,内容与晴岚图颇为类似;技巧手法,墨色质感,竟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他几乎怀疑,这姓徐的画师,已将皇帝所藏的真迹裁开,偷运出宫。
  可毁掉好好的一幅佳作,能否拼接如前?此举为了什么?
  他没忘记父亲离奇的嘱托——如见此人,当作不识,别为难对方,能帮则帮。
  自诩功高、目空一切的父亲,竟然对他说出此等不合情理之言!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有了父亲的叮嘱,因而适才虽心中生疑,他没公然道出。
  回过神后,洪轩翻身上马,按照原计划带队绕行至东门,每往前一尺,疑虑便加深一丈。
  毕竟,那名姓徐的画师,武功颇高,哪有理由连珍视的画作也拿不稳?
  不惜牺牲自己的力作来转移视线,并快速抢回他手里的?
  声东击西之计,未免太明显。
  洪轩念及此处,下令让部下继续前行,自己则骑马奔赴城东,赶往澜园所在。
  除夕锣鼓喧天,夜市灯如昼,又有禳祭鸣,百人鸣锣、击鼓、执杖,踉跄跳舞,逐驱逐疫鬼。所幸澜园处于热闹边缘,道路畅通无阻。
  躲在上回打斗的巷子,他静候片晌,果不其然,不到一盏茶时分,极轻踏雪声飞速而来。
  他还没来得及探头张望,灰色人影已跃过墙头。
  只听得内里有人悄声发问:“是先生?……请随我来。”
  依稀是阮姑娘身边那名身法轻灵、长得尤为眼熟的丫鬟所言。
  这徐姓男子,夜探香闺,熟练至斯!且有佳人的贴身丫鬟照应!
  取画之事……是阮姑娘授意?
  洪轩沮丧地用双手搓揉冰冷的脸额,怅然若失。
  他呆立良久,牵马从后巷撤离,踏进不属于他的欢庆声中。
  漫长巷陌中的落寞足印与马蹄印子并列铺展,遭新雪遮盖,不曾留下任何痕迹。
  唯独深浓惶惑,交叠着惊忧与感伤,随风飘散于冬夜角落。
  明日,将是新的一年。


第53章 
  与满城喧闹喜庆截然不同; 澜园仅有桃木所作的人形饰品,垂苇茭、于门上画虎等御凶习俗。
  因徐家仍未除孝; 少数未归家的仆役围拢在一起烤火; 这个年过得清淡无味。
  自怀疑姚廷玉与冰莲有重大关联; 又没等到北域运回的黑白色大犬; 阮时意叮嘱阿六尽可能把两条大狗留在小院落; 少招人注意。
  寂寞难耐的双犬以损毁院内诸物进行泄愤; 阿六则终日修补它们造成的破坏,人和狗都异常忙碌。
  这一夜; 阮时意裹着银狐裘,手里抱了个金莲纹紫铜手炉; 闲坐在凌乱不堪的廊下,先给阿六一串压岁钱; 祝愿他平平安安、快高长大; 并对双犬加以安抚。
  有了她的抚摸,大毛二毛心情愉悦,疯狂刨雪坑; 并把头埋进雪里,兴奋无状。
  园外陆陆续续传来鞭炮声、邻里的欢声笑语; 越发凸显这一带的萧条凄清。
  近四十年来; 阮时意首次回阮家旧宅过新年,无儿孙作伴; 难免寥落;阿六失去父母和爷爷; 因一念之善; 有了呵护他的新家人;双犬在阴错阳差远离家园,来到数千里外的异国,开始全新“狗生”。
  面对此情此景,阮时意自然而然想起他们共同的联系——徐赫。
  她已有整整一个月没见着他,无他的半点音讯,每每担忧,皆以阿六那句话作安慰。
  原以为属于她的除夕,终将于静默间悄然溜走,未料大毛二毛忽然从雪堆里窜出,发足冲至紧闭的院门前,摇着毛茸茸的大尾巴,“嗷嗷呜呜”喜极而吠。
  阮时意见状,唇角浮起清浅笑意。
  *****
  静影点亮书阁的灯烛,关上窗户,依照吩咐下楼,守在入院处的垂花门外。
  阮时意顾不上沸水烧开等锁事,按捺双手的微颤,协助徐赫打开油布包裹,小心翻出画作。
  久别多年的晴岚图首段,被裁成四截。
  徐赫迫不及待想让阮时意看背后的地图,她却被坑坑洼洼的正面勾起好奇心。
  “咦?你把……那位题的诗和章子给盖住了?”
  “不然呢?堂而皇之带着御笔亲题出宫?”徐赫得意且忿然,“还好我用胶和蛤贝粉一点点覆盖,否则方才定然被小砚台那臭小子逮个正着!”
  “你遇到他了?”
  “也不晓得存心还是碰巧!幸亏我机智又灵敏,没给他细看的机会,蒙混过去了……嘿嘿!”
  阮时意逐一将画翻至背面,却听他抱怨道,“阮阮啊……你可知,把这画弄到手有多难!既要用泻药、昏睡药对付门口看守的内侍官和侍卫,让他们频频离开,还得多画一副拿上去交差……
  “我来不及整幅复制,单独把画心部分抠出,剩下额外加裱的两段批语、三则题跋、九枚闲章、御览章等皆保持原样,但直接留于画上的两首诗和一堆小章子,我依样画葫芦给他弄上去了。”
  阮时意捏了把汗:“圣上对你模仿的笔迹,可有生疑?”
  “我趁无人时便练习,仿写完立即丢入炉子里烧个干净。幸好皇帝小子早年正儿八经写的小楷……比另一段行草容易些。”
  “我倒还想瞅瞅他写了什么。”阮时意失笑。
  “没啥好看,就一堆遗憾生得晚之类的感想,还有对我的悼念之词,文采平平,硬生生毁我一段好画!哼!他早晚会为年轻时冲动而后悔!
  “事实上,我早于四天前画完了,连旧墨的色泽、纸的毛边、角落细小的划痕也做得如出一辙。以新换旧后,负责的内侍官丝毫没警觉,且皇帝检查过完好无损,压根没留意画被替换,我才放心将原来的裁开做手脚,借除夕归家之机拿来给你。”
  当下,徐赫禁不住埋怨,他白天如何谨小慎微偷偷描摹,夜里又如何辛苦刻章、有几枚字多的干脆用萝卜糊弄、费了多少心思寻找不同年代的印泥。
  阮时意知他辛劳,亲手给他倒了一碗热茶。
  细看背面所绘的城池图,果然如他所述,繁复之极。
  徐赫挨近她,小声解释:“当年你家老爷子把画拿走,花了十天半月才装裱完成,想必……时间全耗费这儿上。”
  “这、这究竟是哪儿的地图?”
  银色看得人眼花缭乱,阮时意全然摸不着重点。
  徐赫指着右上角的一堆小字:“这儿有写——大宣京城。”
  “京城?”阮时意慎重移灯,阅后心惊胆战,“我阮家……祖上竟是宋宣王朝的密卫?”
  “图中大有秘密,但暗号令人摸不着头脑,”徐赫无可奈何,“阮阮,这画,我得把正面的山水彻底改得面目全非,或反过来重裱,以免被旁人瞧出破绽。”
  “那我的晴岚图,岂不缺一段?”阮时意倍感惋惜。
  徐赫大手环上她的腰,笑道:“我人活着是你的,死了也归你管,你要《万山晴岚图》也好,《万水云雾图》也罢,一百张、一千张都不是事儿!”
  阮时意原想掰开他的手,念在他数月以来的辛劳,心一软,只稍稍挪了半步,免得与他紧密相贴。
  细阅图中文字,她方知,阮家并无想象中单纯。
  一百二十年前,宋宣最后一任女帝难产而亡,仅留下刚出生的儿子。
  本就握有兵权的皇夫,在重臣扶持下登位。
  此举诱发驻守南北两域的宋氏藩王极度不满,多方恶战十余年,最终的战果为——两位藩王分别成立北冽国和南国,将大宣夹在中间;大宣新帝干脆让幼子姓夏,从此江山易姓。
  作为密卫首领的阮家,表面随宋宣时代结束而逃散,实际以书画世家的新身份,暗中为北冽宋氏效命,盯紧京城动向。
  那年仓促离开,必定因行迹败露,或出了什么差错,举家南迁避祸。
  祖父将此图绘于徐赫画作内、并要求藏匿四十年,到底所为何事?
  阮时意甚至半点也不想知道,她害怕失去原有的一切。
  “阮阮,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没敢说……”徐赫见她长久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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