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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你也复生了-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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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时意端量门口那挺拔身姿,因他比小姑娘们高出一头,眉眼间的窘态无半分遮掩。
她有种直觉,这家伙……或多或少是为她而来。
不多时,女先生进苑,包围徐赫的女学员才怯怯退开。
徐赫也没多废话,简单布置了一道题目,要求大家从周边的山石草木、花鸟虫鱼中自行选择题材组合。
随后,大伙儿三三两两结伴,分散到各亭台阁榭寻找素材。
阮时意存心避开到处巡视的徐赫,撇开黄瑾,专门往偏僻处钻。
东苑最北处新植一大丛君影草,叶子肥厚,花茎悬挂如铃铛般垂下的白色小花,别有风致。
随手拿淡墨草草勾勒,她清晰听见脚步声自后而近,轻且稳。
无须回头,已猜出是何人。
存心逮她?这人不至于厚颜无耻到找她这小姑娘当“亡妻”的替身吧?
徐赫负手而行,于她身后半丈外停步,嗓音不起波澜。
“姑娘上回撒了谎。”
呵呵,来兴师问罪的?
阮时意镇定自若,转身注视他点漆般的黑眸,“先生何出此言?”
他眸光灼灼,又似极力遏制澎湃心潮,淡声道:“在下只问姑娘一个问题——众人挑选物料制作石色时,姑娘何以藏身杂物间?”
“那先生呢?”阮时意挑眉,“先生作为书画院新聘请的名师,在四苑师生同聚一堂的重要时刻,缘何能发现我躲在杂物间?想必苏老对此更感兴趣。”
徐赫大抵没料她会反问,一时踌躇,片晌后磨了磨牙:“……我、我……我在和小侄子玩捉迷藏。”
“……”
阮时意差点当场给他翻个优雅至极的白眼。
拜托!徐三郎!你还有更牵强附会的理由吗?
徐赫等不到她的回答,复道:“姑娘若真是徐太夫人助养的女子,岂会在阮大人到访时悄然躲避?在下看过姑娘来书画院的记录,每逢初一十五必定缺课……”
“那按照先生所推断,我若非徐太夫人助养的孤女,会是何人?”
阮时意直觉他已有所警觉,干脆把话题抛出。
徐赫乍露窘蹙,怔然凝望她须臾,双足不受控地前挪半步。
湿润眼底如有温柔,如有委屈,如有悲痛,如有无奈。
“阮……你、你真不打算……如实相告?”
阮时意失笑。
历经半世跌宕起伏,她心性已不复年轻时的弯弯绕绕,更无捉弄他的心思。
前些天亲眼见证他流露脆弱易碎的一面,她越发相信,三十五年前的他,并非存心为抛妻弃子而远行。
更甚者,时隔半辈子回京,他对她的死无法释怀,在长兴楼作画排解,见了她的青春容貌,一度悲痛得难以自持。
纵使初次重逢时,他们先入为主,断定对方不在人世,而将彼此误认为旁人,过后依旧凭借数载相知相惜相守的熟悉,从蛛丝马迹中揭破伪装。
可他们当真要在书画院这等人员繁杂的场合,开成公布,细数恩怨?
默然相对之际,清风徐摇竹影,鸟语荡入花浓处。
他恰如思忆中温雅俊逸,她亦重拾少女年华的剔透玲珑,各领一身湛湛风华。
不远处嬉笑打趣声渐行渐近。
良久,阮时意霁颜浅笑,清眸皎皎如月,软嗓细细似雾。
“先生多虑了,学生……无可奉告。”
第12章
阮时意檀唇吐露的那句话,柔软如二月春风,却让徐赫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他如钉子般扎在原地,凝望阮时意温婉笑靥的长眸,既有如星河闪烁的明亮,又带夜色翻涌的昏黯。
“先生偏心!单独给小阮姐姐开小灶!”数名女学员嬉笑行近。
阮时意垂眸莞尔:“都怪我,挑了这稀奇古怪的花草,无从下手,让先生费心伤神!”
徐赫以最快速度恢复庄容正色。
“此花为君影草,又名草玉铃,多于生于高山,四五月开花,在京城开到六月实在难得……且看花朵呈乳色,悬垂若铃,小巧雅致又不失莹洁。据称,此花于西境素有‘幸福再临’之寓意。”
话音刚落,墨眸一暗。
女学员们纷纷惊叹:“先生果然见识广博!对罕见花儿特亦了如指掌!”
阮时意只觉他那番话似曾相识,倒像出自她的口,几乎一字不差!
脑海恍恍惚惚闪过某个片段,思忆深处,残存二人执手欣赏大片君影草的情景。
当她微笑向他介绍花的习性,忽而被他从背后悄悄搂住。
他温热唇畔贴着她的耳廓,哼哼而笑:“为夫已拥有最令人艳羡的美满,何须祈求‘幸福再临’?”
原来,事隔多年,他还清晰记得她所言,几乎一字不差!
而她,历尽人生百味,竟未曾彻底忘却与他同享的温馨时日。
眼看女学员兴奋谈论君影草、夺过阮时意手中草图翻阅,徐赫撑持表面的光风霁月,转身离去。
阮时意不忍目送他的寂寥背影,改而与小姑娘们闲谈,心下翻腾的则是另外一桩事——她究竟在何处露了马脚?
有关躲进杂物间的古怪行为,假若她编一个类似“捉迷藏”的烂借口搪塞,他大抵拿她没办法。
必定还有更明显的破绽。
她仔细回想当日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猛然惊觉,兴许早在最初触碰他的手时,她的反应就出卖了她!
若真是妙龄少女,在那种惊悚场景下,即便没尖声大叫,只怕也吓得涕泪涟涟,张皇失措逃出。
可她没有。
她镇定自若,过后两度交谈,连一丝忐忑或怯赧亦不露,根本不似青涩小姑娘和陌生青年独处的态度!
恰逢徐赫追忆“亡妻”,悲痛难耐,一时没反应过来。
事后发泄完毕,以他的聪明才智,自是轻易窥察其中玄机,继而想方设法求证。
念及此处,阮时意摇头而笑。
失策了。
*****
“徐先生长得好看,技法高超,博学多才,谈吐优雅……简直完美无瑕疵!”
“对啊!瞧他那体量身材,与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墨客大不相同……可惜,人家孩子都有了!要是咱们年长几岁,早些碰到……”
“呿!你、你敢肖想先生!胆子也忒大了!”
“我就不信你没动过一丁点歪念!”
黄昏,东苑门外口没遮拦的窃窃私语传入阮时意耳中,惹得她唇角轻勾。
倘若在豆蔻之年听女子夸赞徐赫,她定然偷偷吃飞醋,借故和他闹点小别扭,以博得他更多关注;若成婚后闻此类言论,她总是开玩笑说他招蜂引蝶,又暗地里为他骄傲。
何曾料想,今时今日,她心中迸出的念头则是——难怪我徐家子孙个个讨姑娘家喜欢,那都是承袭祖风之故。
不过,这家伙另有家室,跑回来招惹她做什么?
她提着文具匣子往东而行,冷不防身后遭人轻拍了一下。
“你这丫头……”
她只道静影毛手毛脚,不料回头却是身穿青碧色武服的蓝曦芸。
“你这丫头,喊谁丫头呢?”蓝曦芸端出佯怒之色。
“是蓝大人啊!您该不会碰巧路过京城书画院、碰巧赶上小女子下课吧?”阮时意笑而挽她的胳膊。
蓝曦芸闷哼一声:“阮姑娘好大的架子!我蓝家两次邀你上门小坐,你连拒两回,逼得我堂堂副侍卫长提早下值,专程在书画院门口拦截!”
“小女子知错了。”阮时意摆出一副委屈脸。
此前推拒萧桐的邀约,只因猜透她为长孙作媒的心思。
姑且不谈阮时意无心再觅姻缘,就算她心血来潮想“吃嫩草”,总不能向徐晟的至交好友下手吧?
情何以堪?
“唉!我猜,祖母她老人家硬是要你当孙媳妇,对吧?”蓝曦芸耸了耸肩,“我劝过她别太急躁,免得把你这娇滴滴的小姑娘给吓跑了……你放心,这回相邀,是为晴岚图。”
阮时意顿觉好笑。
徐赫尚在人世,技巧画风比起昔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往后传世佳作要多少有多少,她何苦为他的旧作而折腾?留给萧桐作纪念不更好?
但潜藏意识中,总有个声音告诉她——这幅画藏了秘密,与外祖父相关。
而今徐赫活着归来,说不定……画中奥秘终有揭晓之时。
哪怕她目下不便多问。
“蓝姐姐,我算是戴孝在身,登门拜访不大合适……”阮时意语气诚恳,“不如,我作东请蓝太夫人到徐家的酒楼……”
“不!”蓝曦芸极为坚决,“此事,必须在蓝府内详谈。”
阮时意暗觉奇怪,又没说非当场拿回不可,对方为何执意如此?
蓝家人骨子里多少有几分霸道,她已婉拒两回邀请,不好再三违逆他们,遂痛快约在三日后下午。
蓝曦芸送她上马车,转头朝搀扶她的静影多看了两眼,眸底掠过明显的震惊:“你、你……?”
静影一脸茫然,抬手挠了挠头。
“……没,认错人了。”蓝曦芸怔忪片晌,才勉强回过神。
阮时意大概猜出蓝曦芸的震悚从何而来,但只能装作浑然未觉。
*****
车轮滚滚碾过城南的街巷,载着车厢穿梭于人潮。
即将抵达澜园附近,车头的静影悄然掀帘,低声示警:“姑娘,有人跟踪。”
“绕一圈,看是何状况。”
阮时意近来隐秘接管徐家生意,只求安稳平顺度过,并无吞并别家的野心。
除了各大商号的掌柜及其心腹,余人大多以为她是徐家或阮家不入流的远亲,按理说树敌地可能性微乎其微。
当下,静影吩咐车夫改道入巷,继续前行,自己则于拐角处跃下马车,藏身墙后。
果不其然,只过了一阵,娇呼声起,窄巷内传出拳脚相交的打斗声。
“停车!”
阮时意连忙探头往后望,眼见两道人影一攻一守、一高一矮剧烈相斗,禁不住捏了把汗。
静影粉绫裙舞成一团云,手持明灿灿的匕首,招招狠辣,步步紧逼。
而那拼死抵挡的青灰色长袍男子,居然是徐赫!
“静影!住手!”阮时意吓出一身冷汗,心快跳到嗓子眼,当即喝止。
即使徐赫出身将军府,颇有几年武功底子,但与静影交手,怕是得吃亏。
静影依言退开,瞪视徐赫:“你这人鬼鬼祟祟跟了一路!有何居心!”
徐赫险些颜面尽失,狼狈万分,转目凝视阮时意,恳切之意不言而喻。
“阮……姑娘,我……”
阮时意幽幽叹了口气。
“静影,这位是书画院的先生。”
“可他……”静影自是不相信,寻常画师会跟踪学生,并在她手底下走得过十余招。
阮时意缓缓下了马车,对徐赫盈盈福身。
“抱歉,我请先生讲解画论,又忘得一干二净,不告而别,当真对不住。”
此言摆明顾全他的面子。
“没想到姑娘家的侍婢如此了得,失敬!”徐赫硬着头皮客套。
阮时意嗓音不露悲喜:“难得先生纡尊,学生心中感恩。奈何天色向晚,不便请先生到府上叙话,恳请谅解。”
徐赫抿唇不语,尴尬之余,难掩失落。
他本就俊美无俦,陋巷在他衣袂飘飞下如褪了色。
阮时意淡然抬眸,视线与之相接,中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五六丈的距离,更有漫长无情岁月。
他们曾是良工琢就的一对玉人。
若有一朝不见,他便茶饭懒吃,如痴如狂;而她也恹恹欲睡,笔墨慵拈。
缘何落得咫尺天涯之境地?
罢了,再耗下去,毫无益处。
于是,在徐赫执礼欲别的顷刻间,阮时意柔柔启唇:“若先生不弃,半柱香后,不妨到篱溪桃林一观。”
*****
澜园以东三里的篱溪,人烟稀少,溪清树绿,野桃新挂枝头,意趣横生。
马车停在林边,阮时意命丫鬟等待,自己则走了十余丈,坐到溪边大石上静候。
夕阳暖芒勾勒她白底云纹褙子,映衬那张凝脂脸颊更加柔和而温软。
徐赫并未让她久等。
他大步流星穿林而行,停步数尺之外,深深吸气,静静地,注视她。
身板挺直如松,面容的温润儒雅恰如当年,英气眉目夹杂了难言滋味。
疑问、愧疚、期待、热切、感伤……兼而有之。
这一刻,阮时意完全肯定,他眼里所及、心中所念的,是她。
然而他们谁也不愿率先打破僵局。
毕竟,彼此清楚明白,一旦开口,将意味着什么。
阮时意徐徐起身,潋滟眸光如夕照耀清溪,精致嘴唇挑勾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半晌后,她唤出阔别三十多年的称呼,语调平静无波。
“三郎。”
第13章
“阮阮……”
徐赫清秀温雅的脸庞流露一种近似于哭的笑。
眼尾因欣喜而拉长,眼缝则徜徉湿意,哽噎沉嗓浑浊含糊。
阮时意猛地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原来,俊朗如他,也有笑得比哭还难看的时候!
见她似无动于衷,徐赫向前半步,清清嗓子,又唤了她一声。
这一回,柔肠百转,软软如绵。
阮时意心念微动,杏眸不经意眯了眯,温声问:“三郎,这些年……过得可好?”
徐赫咬着下唇,仿佛强行忍耐情绪崩塌;两臂稍稍张开,似是要拥她入怀,方能确认此刻的真实。
阮时意唯恐他情不自禁扑上来,当即斜斜跨出小半步,错开他怀抱的方向。
徐赫双臂僵在半空:“也对,你心中有怨。”
——答非所问。
自从得知他存活于世、和她一样恢复年轻面目,且对于她的离世尤为悲痛,阮时意越发想弄清来龙去脉。
二次青春能维持多久?到底怎么做到的?
至于徐赫何以离家三十五年,在悠长时日做了何事,有否再成家、生儿育女……于她而言,已不重要。
阮时意温言道:“想当初,我的确怨过你。可我若终日抱着怨言过活,早成一蹶不振的幽怨寡妇了……”
徐赫一怔,眸色因“寡妇”二字发凉。
千言万语,无从说起,终究选择回答她最初的疑问。
“阮阮,建丰十九年冬,我在北冽国边境受人追捕,躲避间遇上雪崩,滑落悬崖,饿得昏昏沉沉,睡过去了……醒来后,我马不停蹄赶回京,只求与你们母子团聚……”
话未道尽,他倒抽了口气。
“嗯……那年我诞下明初,当夜便惊闻你、你摔落山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如今见你安然无恙,我真心高兴,”阮时意语气平缓,复问,“然后呢?你去了何处?”
徐赫呼吸变得急促,肩膀止不住地发抖,竭力以平和语调描绘他的噩梦。
“然后,我找不到家!连想顺道去兴丰饼铺,给你买几盒栗蓉酥,亦无能为力……后来他们说,说将军府没落,而你,你成了誉满京城的徐太夫人,正好离世七七四十九天。”
“什么!你的意思是……!”
阮时意先是发懵,细细品味他话中含义,背上渗出一层黏腻薄汗,心胸处隐隐作痛。
过去一万两千多个日夜,他一直处于睡梦之中?
这……这太诡异了吧?
阮时意不晓得该为命运的不公而忿忿不平,还是为他无疾无灾而庆幸。
难怪,他为她这老太婆的死,难过成那样!
在他理念中,一切种种,譬如昨日。
徐赫把话说开,神色舒缓些许。
“我当场晕倒,糊里糊涂被小乞丐阿六带回一座破落草棚。翌日上山祭奠,见我俩的石碑立在徐家祖坟那儿,还看到洪朗然那小子、你的姐妹萧桐,还有你堂弟……个个变了模样,我才、才勉强信了上天的玩笑。”
他顿了顿,满是委屈和感伤,“阮阮,所以……你真死过一回?”
阮时意平静颔首。
徐赫双拳紧握,“真如京城中人描述的,凭一己之力、为徐家扛过大风大浪,孤身一人养育子女成材,而后……撒手尘寰?”
“冲着子女,难免捎带几句赞美之词。”
她笑容谦逊中暗藏笃定,毕竟,她对得起赞誉。
徐赫伸出双手探向她,或许被她目光泄露的疏离感所震骇,讪讪收手,一边薅头发,一边来回乱踱,如陷魔障。
夕阳光华如磨碎的金粉拢在他身上,如玉雕琢的五官一如既往无可挑剔,却处处散发颓然。
“阮阮!”他突然停步,无比激动,“为时未晚,我能弥补!”
“弥补?”阮时意茫然。
“我、我会努力,给你和……孩子们最好的……我、我……”
话说到一半,底气略显不足。
阮时意眼睫轻垂:“三郎,我和孩子们……应有尽有,你无需特地做什么。”
“我是你丈夫!是他们的父亲啊!我一定好好待你们,再不离开!”徐赫言辞恳切,字字沉痛。
阮时意颇觉为难。
为母则刚,她身为徐家当家主母,数十年来,习惯将家族利益放在首位。
就连死了,也全凭“要向儿子们示警”的信念强撑至苏醒。
如今徐明礼马上要被起复,重归内阁为首辅,紧盯他的人多了去;徐明裕仍留居山上守孝,但生意由她幕后操持,无任何滑落迹象,想必遭同行嫉妒。
假若凭空蹦出一位年轻父亲,且与她描述的大相径庭,不知徐家兄弟是否会因古怪反应而暴露秘密,招惹祸患。
她绝不容许,多年的辛苦经营毁于一旦。
阮时意尚且记得,徐赫远行前的那年,一改平素的痴缠,不理外界变迁、不问家事、朝暮不离画室,只顾沉醉于心中天地。
历劫归来,他依旧是当年执拗、任性、轻狂的徐家三公子,又能好到哪里去?
她舍不得毁掉徐家子孙引以为傲的“好父亲、好祖父”形象。
迟疑片刻,阮时意直视徐赫双眼:“你要是想见一见,也没多难,但……我不希望你们太快相认。”
“为何!”徐赫明显不悦。
“你得为徐家声望着想,为子女着想,此事……暂且缓一缓。”
“瞧你说的,好像我不姓徐?我就不是徐家人?”
阮时意无奈:“没错,你本该是徐家的顶梁柱。可现下,你在徐家……”
——徐家人心目中,他是才华盖世的象征,是支撑信仰的骄傲,是供奉在灵位上的祖辈。
“我懂,我在当今徐家根本寻不到一席之地,对吗?我回来不想争抢什么,你若觉儿女成人,我帮不上忙,那……那咱俩用目下的身份,再次成亲,从头来过,好不好?”
阮时意苦笑:“以你我相貌,若公然出双入对,必定惹人怀疑。再者,我一把年纪……独处惯了,当不了你的小娇妻,你何苦被旧情束缚?”
“你!你是打定主意,不要我了?”徐赫双目赤红,哑嗓渗透绝望。
“这话,我没说。”
“但你确有此意!否则,你岂会装作不认识!”
阮时意叹道:“那时,我只道你蓄意远离妻儿,又断定你另有家室,才……眼下既明白因由,当然不会狠绝将你排挤徐家门外。
“说句真心话,我活到知天命之年,还死过一回,情情爱爱早在上辈子的寡居年月淡如水般清澈;而你……年轻力壮,才华横溢,守着我这老太婆度日,岂不可惜?”
有句话,她没敢揭破——若她不再是以前的她,他的爱意能维持多久?
徐赫瞪视眼前清丽绝俗的娇颜,负气道:“你恨我。”
“也许,恨过。”
“比恨更可怕的是——恨过。”他搓揉脸面,沮丧得无以复加。
恨过,放下,就不在心上了。
静默半晌,阮时意柔声劝慰。
“三郎,我曾视你为全部,堪与天比。天塌了,我只能靠自己,久而久之,能剩几分念想?”
徐赫眼眸泛起水雾,艰难启齿。
“阮阮,我依然视你为全部,自始至终。”
微微颤动的话音,如飘羽回旋,落在她心头紧绷的孤弦上。
心瞬时软了三分。
徐赫窥见千载难逢的良机,深深呼吸,鼓起勇气,展臂前行,意欲狠狠将她揉进怀内。
阮时意心跳一凝,脚下纹丝未移。
眼看只差不到两尺,忽有一物自远处树上破空飞来,正正砸落在徐赫足尖前半寸。
一枚圆石。
徐赫顿时如炸毛的猫:“阮阮!你手底下的丫头太放肆!”
阮时意啼笑皆非。
居然忘了!徐明裕让静影贴身守护她这老母亲,其中一个要求是——绝对不允许任何男子触碰她。
是以静影虽奉命远离,却时刻防范“书画院先生”对自家主子图谋不轨。
尴尬气氛于缄默中酝酿。
徐赫恨得牙痒痒的,满腔柔情被石头砸得七零八落:“你倒是给个话儿呀!”
阮时意目视他气鼓鼓的样子,越来越不确定,有着心理年龄落差和悠长岁月鸿沟,他们能否和睦共处。
应允他,有违本心;拒绝他,于理不合。
左右为难之际,适才女学员对他的溢美之词飘渺而来。
阮时意慎重开口:“三郎,你尚有更多选择、更广阔的天地。”
“没有你,我在广阔天地间孤独终老,有!何!意!义!”
徐赫终归处于火气旺盛之龄,被她四两拨千斤的话语一激,登时要炸了。
阮时意心底蔓生出淡淡薄凉——她老了,他却还没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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