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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的表哥数不清-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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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你可别忘了,咱们俩年底就要拜堂成亲的,我才是你的夫君!”
  李绮节不想笑,但嘴角却不由自主掀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孙天佑伸手,掌心盖在她搁在车窗边沿的手上,轻轻握紧:“三娘,你想去哪儿,想看什么,我都会带你去!”
  李绮节没有抽回手,“一点都不介意?”
  孙天佑摇头:“不介意!”
  “成亲以后也是一样的?”
  孙天佑一脸理所当然:“那当然了!”
  轰隆阵阵,球场的方向接连不断传来震耳欲聋的吼声,仿佛地动山摇,老马和毛驴有些受惊,阿满和进宝连忙掏出草料,安抚几匹老伙计。
  宝珠很会看眼色,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
  李绮节望着远处拥挤的人流:“球赛已经开始了。”
  她的态度中不知不觉透出一点亲昵来,孙天佑心里有些发痒,得寸进尺,牢牢攥着她的纤纤十指,不肯松手。相识以来,头一次能够摸到她的手,也算是一亲芳泽了。他心里美得冒泡儿:“不碍事,我让花庆福留着包厢呐,咱们可以从后楼的廊道过去。”
  “不用了,在这看也是一样的。”
  “在这能看到什么?”孙天佑撩起袍子,跳到马车外边,掀开车帘,“里面都打点好了,待会儿你披上斗篷,跟我一块儿进去,没人会注意到咱们。”
  李绮节想坐在球场里看完第一场正式的蹴鞠比赛,想看看大哥他们训练半年的成果怎么样,想问问现场的观众们对改革过后的蹴鞠花样有什么看法,想和花庆福商讨接下来的计划……
  没来之前,她想做很多事,但碍于身份,什么都不能做。
  孙天佑看出她的心事,为她准备这一场惊喜,她忽然觉得,看不看已经不重要了。
  “以后如果我想做什么坏事,你也得给我打头阵!”
  孙天佑展眉浅笑,“好,说定了!”
  他笑起来时,俊朗的五官愈显深邃。颊边的酒窝像掺了蜜糖,甜丝丝的。
  李绮节抿嘴一笑,忍不住伸手戳了戳那个浅浅的笑涡,她可以对天发誓,这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不带任何暗示。
  然而孙天佑已经傻了。
  很快,她开始后悔这个略显轻浮的举动。

☆、第93章 九十三

  孙天佑发现李绮节对自己的酒窝很感兴趣; 笑得愈发灿烂,接下来的时间里,他脸上始终挂着甜腻的笑容,随时随地亮出酒窝; 在李绮节面前晃来晃去:来啊,想戳就戳,随便戳啊!
  李绮节很想对他翻白眼。
  孙天佑说家里有喜事还真不是骗人的:有人再度给李乙说媒。
  李绮节顿了一下; “阿爷答应了么?”
  孙天佑摇摇头。
  李乙意志坚定,重复了一遍自己当年立下的誓言,客客气气把媒婆送走。
  正因为李乙态度坚定,直接拒绝媒婆,孙天佑才敢把这事说给李绮节听。他直觉李绮节和李子恒都不希望家里忽然多出一个继母。
  “还是周桃姑?”
  年前周大丫大病一场; 周家请医用药; 几乎把周桃姑积攒多年的积蓄花光。周家的熟水摊子生意不红不火; 勉强够母女几人度日; 周桃姑挑挑拣拣这些年,一直没再相中其他人。
  到底是多年的街坊邻居,周大丫病的时候,李绮节抽空去看过一回,当时周桃姑对她的态度不冷不热。她看得出来; 周桃姑还因为当年的事耿耿于怀。
  孙天佑偷偷瞅一眼李绮节; “唔,是卖熟水的周寡妇。”
  李绮节垂眸不语。
  孙天佑懊恼不已,早知道李绮节会不高兴; 他就不多嘴了!
  天际飘来一团黑云,一群身姿矫健的大雁从山林上空飞过,迁徙队伍寂静无声,惟有秋风刮过林木的萧瑟声响。
  宝珠大着胆子道:“三娘,咱们还进城吗?”
  李绮节眼神游移,埋着头踌躇半天,仍然理不清思绪,叹口气,“不,咱们回李家村。”
  球场里爆出一阵又一阵震耳欲聋的喧哗声,几乎能震碎赛场上所有人的耳膜,不过大家已经习惯了。
  皮球滴溜溜打了个转,落进球网里。
  场边的老者吹响比赛结束的哨声。
  “我们赢了!”
  队友们飞奔至李子恒跟前,欢呼着拥抱他。每一场比赛赢球的那方都能拿一笔丰厚的赏金,所有人全力以赴,为的就是能打败对方,获取更多的奖金。可真的置身赛场,感受到观众们的热情,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吼声,奖金的吸引力似乎没那么大了,每个人都热血沸腾,一心只想进更多的球。
  赢球的一队回到换衣间,嬉笑打闹,笑语连连。输球的那一方坐在墙角的长凳上,沉默着看他们庆祝胜利。
  花庆福找到李子恒,“大郎,你们赶紧换身干净衣裳,跟我去见一位贵人。”
  “花大叔,我们要去见谁啊?”
  李子恒换下湿透的衫裤,头发重新梳拢抿整齐,还往身上抹了点花露——这是李绮节给他的,闻起来香喷喷、甜丝丝,可以用来泡澡解乏,擦一点在身上,凉浸浸的,还能祛除汗味。
  其他人就没他那么讲究了,套上干净衣裳,抬脚就走。
  “是个官老爷,待会儿他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他不开口,你们也别多话。”
  李子恒回头瞥一眼跟在后面的队友,压低声音,“不能提三娘吧?”
  花庆福点点头:“能不提就不提。”
  看到李子恒脸上似有忧色,他笑了笑,“没事,只有咱们几个晓得三娘是背后主事的,其他人不知情。”
  比赛之后,人群像潮水一般涌出大门,许多人神情激动,一边往外走,一边大声讨论着什么。
  场里重又恢复寂静冷清,只有一行人留在场中没走。
  金长史环顾四周,默默打量着造型有些怪异的球台和围成圆拱形的一排排座椅。几个小童提着竹篮,散落在席位间,一层层清扫地面。
  球门前响起一串整齐的掌声,“世子爷威武!”
  球网前,一个身着鸡冠紫圆领大襟熟罗长袍服,满鬓风霜的男子抚掌哈哈大笑,“不知我上场的话,能进几个球?”
  “世子爷脚法稳健,必能大杀四方,十个八个都算少的!”
  男子笑得愈发开怀。
  李子恒不认得楚王世子,但队中有人曾进楚王府献艺,为楚王表演蹴鞠白打,认得统管王府内外事务的金长史。看到昔日那个高高在上的金长史带着满脸讨好的笑容,奉承那个衣饰不凡、面相慈和的男人,他不由倒吸一口气,“什么官老爷,这分明是王爷世子啊!”
  老百姓们只晓得楚王乐善好施,喜欢结交才华出众的文人书生。而艺人们虽然属于下九流,但能够常常进出藩王府,对藩王府里头的事情了解得多些。楚王业已是耄耋之年,醉心诗书,深居简出,很少在众人面前露面。王府现今基本上由楚王世子做主,楚王世子十几岁时就被册封为世子,一转眼四五十年过去,这位性情活泼,在民间颇有贤明的世子,也快到知命天年了。
  李子恒面色不变,“世子?就是咱们这儿最大的官老爷?”
  花庆福早就和他说过,要想把新式蹴鞠比赛推广到整个湖广大地,必须先从楚王府那边着手。为了搭上王府里的管事,花庆福前前后后花费三千两银子,没想到竟然真的把世子本人请来了。
  老师傅认出楚王世子,双腿开始打颤。
  李子恒神经大条,满不在乎地拍拍他的肩膀,“又不是北京城的万岁爷爷来了,怕什么?”
  全天下人都晓得老朱家的祖宗是贫苦出身,甚至还出过要饭的叫花子,老朱家从不避讳这一点,加上娶进宫的皇后、后妃都是从民间遴选,老朱家和其他朝代的皇室气质迥异,跟民间老百姓的距离更近。从明初到明末,老朱家的后宫纷争和权位更迭始终带着几分家常人情味,让人觉得匪夷所思,又理所当然。
  老百姓们畏惧皇权,但胆子大起来时,也敢和朝廷叫板。民间各种讥讽老朱家的笔记小说层出不穷,屡禁不止,老朱家还不是束手无策?
  而且王爷听起来很吓人,可和老百姓们离得太远了。各地藩王虽然是一方权贵,但不能结交大臣,不能领兵,终身不能离开封地,权力有限。除了北地几个手握兵权的王爷敢对紫禁城里的那位阳奉阴违,时不时跳出来蹦跶几下,其他藩王大多数老老实实过日子,楚王一脉的子孙个个低调,安安生生享受荣华富贵,少有恶名。
  据说王府里的老王妃家里原本穷得叮当响,因在选秀中脱颖而出,被册封为王妃,娘家才买得起牛。王府的世子、公子们是老王妃亲自教养长大的,深知民间疾苦,行事和一般权宦人家的纨绔不一样。
  楚王府这一位世子爷更是出了名的平易近人,早年他常常领着奴仆在市井游乐,一言一行都和普通老百姓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有不认识的浪荡子冒犯他,他只是一笑而过。
  花庆福摇摇头,不知该庆幸李子恒临危不惧,还是为这个傻大胆苦笑:“世子爷轻车简行,不想暴露身份,你们把他当成一个寻常富商就行,别拘泥。”
  想了想,特意叮嘱一句:“如果世子爷要和你们比球技,你们晓得该怎么做吧?”
  所有人都乖乖点头,连李子恒都明白,想讨好贵人,就得让贵人高兴,不论比什么,都得让贵人赢。不止要放水让贵人赢,还要放得天衣无缝、自然而然,让贵人看不出一丝破绽,做戏要做得像模像样才行。
  世子果然提出想和李子恒他们讨教球技。
  众人互望一眼,确定好双方人选,摆开架势,金长史抢过哨子,亲自为世子吹响开赛的哨音。
  世子快六十岁了,身子骨仍然硬朗,把长袍塞在腰带里,在半场里跑来跑去,众人控制着节奏,尽量把皮球送到他脚下。
  “哐当”一声,皮球冲破守门员的五指关,灌入球网。
  众人连忙齐声叫好。
  李子恒直喘粗气,陪世子踢球,比他们平时训练累多了。
  世子毕竟年纪大了,跑完半圈球场,脚步明显变得沉缓起来,跟随的侍者生怕他伤着,想叫停比赛,又怕惹他不高兴。跟在球场旁跑来跑去,不知该怎么办。
  惟有金长史从容不迫,越众而出,走到世子跟前,很有眼色地送上擦汗的手巾。
  其他人顺势上前恭维奉承,李子恒他们默默退到一边。
  世子还没过瘾,不过他素来随性,不想逞强,甩甩胳膊,走向场边:“这玩法新鲜,谁想出来的?”
  世子平时很喜爱玩蹴鞠,传统的蹴鞠讲究技法花样,注重形式,好看是好看,玩起来却有些单调乏味。不像他今天观看的比赛,简单直接,但酣畅淋漓,激情澎湃。整场比赛期间,他一直目不转睛,看得如痴如醉。
  金长史看向花庆福,花庆福笑答道:“船工们平时闲着无事,偶然学来的玩法。”
  金长史面露诧异之色,世子明显是要奖赏修建球场的人,这可是千金难得的大好机会!能在世子跟前露脸,就等于多了一座稳固的靠山,以后的好处多着呢!花庆福竟然轻易放过了?
  花庆福把头埋得低低的。如果让人晓得球场真正的主人是李绮节,别人会怎么议论且不说,金长史估计会头一个变脸,要么觉得李绮节别有用心,要么因为看不起李绮节的女子身份而怒火中烧。这些年别人都以为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其实他只是在替李绮节跑腿。交游越广阔,认识的人越多,他越来越能明白李绮节为什么有那么多顾虑。商会里的人都是人精,心眼算计层出不穷,如果他们发现李绮节的存在,早就一窝蜂扑上来喝血吃肉了。王府是座好靠山,但牵涉的东西也更敏感更复杂,暂时不能让金长史看出李绮节和他的关系。
  侍者们簇拥着世子走远,几个面白无须的内侍留下分发赏赐。
  离开球场前,世子忽然咦了一声,指着路边一间酒肆:“那牌子上写的雪泡酒是什么酒?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酒肆不大,只卖酒水,不供茶饭。店里窄窄一小块巴掌地方,除了几列盛放酒坛的木架子,再就是一座木板围起来的简陋柜台。伙计站在柜台后,为人打酒。客人很多,他手脚并用,打酒、收钱、扯皮,在咫尺柜台间转来转去,忙得陀螺一般。
  幌子下两溜排得很长的队伍,一直排到街尾,前头的人装满酒壶,心满意足离开,后面立刻有人跟上,眼看天色将晚,队伍仍然还是那么长。
  店前悬有一块木牌,上面零零总总写了十几样酒名,桂花酒、茉莉酒、玫瑰酒、菊花酒、葡萄酒、黄酒、金华酒、烧豆酒都很常见,唯有一个雪泡酒,一个一杯倒,世子闻所未闻。
  立刻有侍者掏出一把碎银子,前去买酒。排队的老百姓看他们衣着不一般,又个个凶神恶煞的,不敢得罪,纷纷避让。也有不原意让的,在一旁对他们指指点点。
  世子皱眉:“今天是出来玩的,让他们老实一点!”
  金长史连声答应,“世子爷,这酒肆的酒俱是李家酒坊所出,那花相公就是李家酒坊的掌柜,他早就备了两坛好酒孝敬您,就搁在王府库房里呢。这外边店里卖的,肯定比不上送到王府的好。”
  雪泡酒和一杯倒金长史都品尝过,味道确实独特。雪泡酒酒液金黄,泡沫雪腻,入口微苦,喝下肚之后才能品出酣畅爽快。一杯倒是烈酒,看似清冽纯净,其实后劲十足,闻起来像一种南边上贡的花露,香气十分馥郁。本来是叫火炮酒的,因为酒性实在太烈,普通人喝完一杯,就醉得不省人事,名声渐渐传开,县里的人都管它叫一杯倒,火炮酒这个名字倒是没人提起了。
  金长史很喜欢喝雪泡酒,暑夏时冰过的雪泡酒滋味最好,他几乎每天饮一壶。而且他收了花庆福的好处,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所以他才会卖力向世子推荐这两种酒。
  他说的是实情,送到王府的两坛酒是上品。当初李绮节光是把酿酒的材料找齐全,就费了不少功夫,为了减少成本,她把自己名下的田地全部开垦出来种莓草和麦苗。李家酒坊的老师傅性情顽固,认为她是异想天开、糟蹋粮食,宁愿卷铺盖走人,也不愿意为她酿新酒。只有划到她陪嫁中的那家酒坊肯听她指派,这才能顺利酿出雪泡酒和一杯倒。
  “哦?”世子兴致盎然,“回去让人送一壶到我房里。”

☆、第94章 九十四

  从孟家门口经过的时候; 李绮节恍惚听见一阵婴儿啼哭声。
  “前几天孟七娘带着杨小郎回家来省亲。”进宝看李绮节面露疑惑之色,开口为她解惑。
  “杨小郎?”宝珠眼前一亮,压低声音,“就是黄鹂鸟生的那个?”
  李绮节偶尔提起小黄鹂时; 总是以黄鹂鸟来称呼她,久而久之,宝珠也跟着叫起黄鹂鸟。
  “可不是!”进宝推开院门; “昨天孟家丫头抱着他在巷尾遛弯,我过去瞧了一眼,长得虎头虎脑的,可招人疼,就像和杨五少爷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宝珠皱眉; 扭过头去; 暗暗横进宝一眼:没事儿提杨五郎做什么?!
  进宝撇撇嘴巴; 不甘示弱地反瞪回去:都是陈年往事了; 为啥不能提?
  门房以为家中来客,揣着袖子迎上前,看到进门的是李绮节,吃了一惊:“三娘回来了!”
  “阿爷呢?”
  “官人在房里吃饭。”门房一拍脑袋,“三娘还没歇夜吧?家里没开火; 只有买的笋肉馒头和煎花馒头。我再去外头买点糕饼点心?”
  “不劳您操心; 我去灶房煮一锅鸡丝面就成了。”宝珠提着篓子,径直走进灶房,进宝跟过去帮忙。
  李乙独坐在正厅的案桌前用饭; 桌上只有一碟桂花腐乳,一碟油盐花生米,一碗绿豆稀饭,并一盘拳头大的馒头。他筷子上夹着一只吃了半边的馒头,吃一口稀饭,咬一口馒头,吃得慢条斯理,不慌不忙。
  李绮节站在门边,静静看了半晌,不知为什么,鼻尖忽然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倒不是伤心,而是一时感慨:她马上就要出阁嫁人,李子恒也到成家立业的年纪了,李乙孤身一人留在家中,连个能一起说话的人都没有。他们这样的人家,从来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饭时,一般是最热闹的时候,你一句我一句,说说笑笑,吃饭也吃得格外香些。
  “阿爷。”
  她轻轻喊了一声。
  李乙抬起头,“三娘?”
  他既惊又喜,手腕微微颤抖,筷子上的馒头差点掉进粥碗里,“回来怎么也不先让人打声招呼?”
  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没吃饭吧?我去西街那头买点菜,家里什么都没有。”
  “宝珠在忙活呢。”
  李绮节抬起头,细细端详李乙,不知不觉间,这位沉默严肃的父亲已经鬓染霜白,即将踏入天命之年。
  她的未来还很漫长,而李乙已经快到迟暮年月。能和他携手做伴、相濡以沫的人,终究不会是儿女。
  宝珠手脚麻利,很快整治出一顿像模像样的晚饭,吃过饭,李绮节陪着李乙说了会儿家常话,直到更夫敲过一更鼓,才各自回房洗漱歇下。
  从箱笼里翻找出来的被褥干净整洁,有股淡淡的樟脑陈味,可能是多日不曾曝晒的缘故,接触到衾枕的皮肤能感觉到明显的潮气,躺在衾被中,像坐在一条随波荡漾的小船上,四周水汽弥漫。李绮节本该返回李家村的,中途突然折返,来不及取铺盖行李,李乙不知道她会回来,没来得及晾晒被褥,只能让她先将就一夜。毕竟是男人,平时想不到这些。
  心里揣着烦心事,辗转反侧,始终不能入梦,迷迷糊糊间,瞥见窗前一抹清冽月色,隔着绣满虫草鸟兽的蚊帐,愈显幽寂。
  翌日凌晨,间壁院子传来一声接一声高亢的啼鸣。
  天边些微发亮时,李绮节揉着眼睛,起床梳洗。
  日头还没爬起来,房里幽暗,宝珠点亮油灯,为李绮节挽发。
  李绮节打开妆盒,取出云髻,“吃过饭,陪我去周桃姑家走一趟。”
  宝珠愣了一下,眼里闪过诧异之色,李绮节嫌云髻累赘,平时从不戴它,今天要戴云髻出门,肯定是出去商谈大事。
  而且,还是去周桃姑家!
  莫非……三娘要上门找周寡妇说理?
  宝珠心思一动,手上动作不停,仔细用掠子固定好李绮节头上的云髻,在两鬓别上数枚发钗,髻旁簪一枝银镀金方胜形石榴纹发簪,碎发抿得严严实实的,用一朵杨妃色绒花掩住,然后给李绮节描了双比平时凌厉两分的分梢眉——去别人家,得摆出气势来!
  周桃姑掀开锅盖,往沸腾的开水里倒入调好的面疙瘩,等疙瘩凝固成形,她拿起锅铲,小心翼翼地翻搅面汤。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清越的铃声,她连忙侧耳细听。
  水车从门口经过,卖水的老汉慢吞吞吆喝:“水来喽~水~来~喽……”
  接着是各家各户开门的声音,巷子里没有水井,家家户户吃的水都是靠走街串巷的老汉运送。
  周桃姑放下锅铲,双手在罩衣上擦了擦,转身从罗柜的罐子里摸出几枚大钱,“二丫,让卖水的进来,把咱们家的水缸装满。”
  周二丫乖巧地答应一声,接过铜钱,出门买水。
  疙瘩汤煮好了,盛了几大碗,放在四方桌上晾凉。炉膛里的火都熄灭了,周二丫还没回来。
  卖水的人已经走了,二丫头怎么没进来?周桃姑脱下罩衣,出门寻二女儿,嘴里骂骂咧咧道:“懒骨头,就晓得偷懒!”
  “娘,我没躲、躲懒。”周二丫迎上前,怯怯道。
  周桃姑双眉倒竖,两手往腰间一叉,“你——快去筛茶!”
  原本是要骂人的,但看到跟在周二丫身后进门的人,她的语调忽然打了几个转,愣了半天,才猛然醒过神,怒色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叠声催促周二丫,“不要鸡蛋茶,拿我房里的好茶叶。”
  周二丫被母亲神情扭曲的脸吓了一跳,飞奔进屋去筛茶。
  李绮节常年待在乡下,周桃姑已经许久没见过她了。多日不见,她出落得愈发娇艳秀丽,头梳小垂髻,簪环满头,挽着翠花云髻,身穿月白色四合如意灵芝连云纹琵琶袖交领云罗夹袄,黑底蓝花百褶棉裙,莲裙绰约,身姿轻盈。
  一双圆圆的杏眼,顾盼间姿态灵动,英气勃勃。
  昔日那个跟在父亲身后蹒跚学步的小女伢,已经长成明眸皓齿、端庄温婉的大姑娘了。
  周桃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当年她男人早早没了,但好歹给家里留了一笔钱钞,容她们母女三人度日。那时候她还算年轻貌美,加上积蓄颇丰,县里不知有多少人求娶她,她一个都看不上。千挑万选后,才选中老实厚道的李乙。她行事爽利,一拿定主意,立刻费钞托媒婆去李家说亲。原以为不过费费嘴皮子就能凑成一桩好姻缘,结果却没能如愿。
  李乙拒绝媒婆时很客气,说自己无心再娶。但周桃姑知道,原因就出在李绮节身上!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媒婆一上门,她就病了!等李乙回绝亲事,她又好了!里头肯定有猫腻。
  周桃姑认为李乙肯定不会打一辈子光棍,不然媒婆第一次上门时,他怎么没一口拒绝?如果不是李绮节故意捣乱,李家早就把她迎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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