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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的表哥数不清-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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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往东漂了几里,水势仍然汹涌澎湃。
孙天佑尝试抱住浮木支撑,水势太急,两人连着浮木一起,被水流卷回浪中。
一个浪头当头浇下来,耳边一片喧哗的水浪声。
李绮节心口一窒,忽然一阵悚然。
她记得,在堤岸不远处,山脚拐弯的地方,往东几里处,横亘着一道小瀑布!
往年风平浪静时,上流顺流而下的千盏河灯、枝叶浮萍漂浮到小瀑布前,无一例外会被瀑布下的漩涡绞得粉碎。
如今洪水袭来,江面比平时更加宽阔,瀑布的落差更大,顺溜漂下去,只会更危险!
孙天佑显然也想到了那道瀑布,神情一凛,抱着李绮节,在浪花中间寻找生机。
他在江水中泡了大半天,为了找到李绮节的身影,中途逆着水流上下沉浮,四处搜寻,已然精疲力尽,还被洪水中的浮木撞了几下,头上身上全是擦伤,腰腹间还有道撕裂的伤口,现在全靠一口气强撑着。
李绮节看出孙天佑的力不从心,推他的胳膊:“天佑,放手!”
如果只有孙天佑一个人,可能还有一线生机,带着她这个大累赘,两人只能落一个葬身鱼腹的下场。
孙天佑猛然抬起头,双眼血红,目光狠厉,“不,我不放!”
瀑布越来越近,浪涛席卷着可以碾碎世间一切的可怖力量,卷走江流中的一切生物,活着的,或者死去的。
洪流奔涌呼啸而至。
雷霆万钧,万物颤栗,仿佛整座天地都在震动。
“放开我!”眼看瀑布越来越近,李绮节几乎有些气急败坏,“别傻了,放开我!”
“不!”孙天佑把她抓得更紧,“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多么美好的誓言,听别人说时,感动万分。但轮到孙天佑说给自己听,李绮节只觉得痛苦无奈。
她还想再劝,孙天佑忽然扣紧她的脑袋,低斥一声:“闭嘴!”
冰凉的唇紧紧咬住她的,唇舌交缠,堵回她的所有言语。
天旋地转,耳鸣目眩。
瀑布之下,水声轰隆。
从上流席卷而下的浪涛在此处汇聚,飞溅的雨幕下皱起一个个幽深漩涡,水浪冲刷着岸边的乱石滩,在光滑的石头上留下水波的痕迹。
漂出瀑布下的幽潭,水流陡然放缓。
李绮节抱着一块木板浮出水面,低头间,忽然觉得浮木有些眼熟,暗红的漆层上,雕刻着一个敞肚微笑、慈眉善目的大肚佛。
“又见面了。”
她和大肚佛打了个招呼,搂住晕厥过去的孙天佑,把两个人的重量全压在浮木上。
从瀑布坠落而下的时候,孙天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她护在怀中,她方能安然无恙,保持清醒。
托浮板的福,不会游泳的李绮节也能勉强踩水前行。
她摸摸孙天佑冰冷的脸,怕他被浪花卷走,脱下紧贴在身上的褙子,拧成细细一条,把两人紧紧系在一起,“不是想吃肉吗?等上了岸,让你吃个够。”
她抬头张望,看到远处隐隐约约横着一条青黑曲线,觉得大概是南岸,奋力划水。
眼看离岸边越来越近,她按捺不住激动之情,简直想高歌一曲。
忽然听到背后有鼓点声。
一艘威风凛凛的大船由远及近,从她身边驶过。
那是一艘起码有三层的大船,船身铁皮加固,船上旗帜飘扬,隐隐约约有甲光闪烁——那是身着铠甲的兵卒。
船上有人看见她,甲板上的兵卒来回走动,不一会儿,兵卒放下一条系着缆绳的小舟。
小舟漂到李绮节面前,她费力抓住船舷,先把孙天佑送上小舟,才爬上去。
想了想,她顺便把大肚佛木板也捞起来。
捡回两条命,本应该满心欢喜才对。
可李绮节忽然觉得脊背一凉,头皮发麻。
耳边乍然响起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一支箭矢闪着雪亮寒芒,如电一般,在烟雾蒸腾的空气中撕开一条口子,疾驰射向小舟。箭镞深深陷进船舷之中,尾羽晃动,铮铮作响。
这一箭是冲着昏迷不醒的孙天佑来的。
李绮节霍然抬起头。
放出冷箭的男人慢慢收起长弓,站在船头的阴影当中,静静俯视着她。
乌纱帽,绿色小杂花纹官袍,眉眼端正,相貌堂堂。
是孟云晖。
一别经年,世事转换。
当年,李绮节和孟云晖共乘一艘渡船,前往县城。路上碰到金家的楼船,金雪松以势压人,故意让奴仆为难他们,差点掀翻他们的小船。
那时孟云晖和她一样,只能忍耐。
如今,孟云晖屹立在船头,以文弱之身,指挥数百军士。李绮节劫后余生,恰逢昔日故人解救。
故人却手执弯弓,想把她的丈夫当场格杀。
是的,即使看不清孟云晖的表情,李绮节仍然能感觉到他身上凛冽的杀气。
杀意锋利,眼神森冷。
他真的想杀死孙天佑。
衣袍摩擦,发出簌簌轻响,甲板之上的孟云晖一言不发,从身旁兵卒的箭囊中抽出一支长箭,再次弯弓搭弦,扬手劲射。
一声脆响,羽箭离弦疾射,划破江上重重薄雾,扎在小舟上。
这一回,箭尖离孙天佑更近。
两箭射出,孟云晖不慌不忙,再次搭箭上弦,冰冷的箭尖准确对着孙天佑的面门。
前两箭只是试手,第三箭才是他的最后目的。
船头旗帜猎猎作响,兵卒们寂静无言。
当年那个性情温文、隐忍坚韧的孟四哥,和眼前冷漠狠辣的孟云晖渐渐重叠在一起。
李绮节一咬牙,拔下箭矢,挡在孙天佑跟前,把箭镞压在自己雪白的脖颈上,颈项一阵刺痛,血珠子顺着她的手腕流淌而下。
孟云晖看到那一丝血红,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垂下长弓。
紧绷的弓弦反弹回去,他的掌心立刻多出一条深刻的伤口,鲜血淋漓,溅在甲板上。
船上的士卒仍然手持弓箭,对准小舟。
一旦孟云晖发号施令,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放出箭矢,届时万箭齐发,两人根本无处可逃。跳进水中,也会被船上的士卒们抓住。
李绮节很快做出决断,冷声道:“孟云晖,我和你走,放了九郎。”
船上的士卒一齐看向孟云晖。
作者有话要说: 虐吗?为啥我没觉得啊……别打我。
话说结局还有一点点字数,明天我会放在一两章内一次性发完哈。
看完这章,想不起唱情歌情节的,可以回头看56;57章。想不起掀翻小船情节的,可以看32,33章。
☆、第126章 结局章(5)
夜幕初垂; 繁星点点。
李绮节登上船头,注视着远方,朦胧的夜色中,两个兵卒驾着小舟; 把昏睡的孙天佑送上岸。
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一件温暖干燥的披风罩在她身上:“你也是被孟大人救出来的?”
李绮节回头,一个头梳圆髻、眉眼细长的妇人站在她面前; 摸摸她冰凉的手,啧啧道:“作孽哟,你是哪个寨出来的?”
看她不说话,妇人毫不客气地揽住她的肩膀,柔声劝道:“年轻女伢子; 别这么想不开。就当是嫁了个病痨鬼; 现在男人死了; 咱们自由了; 回去找个体面男人嫁了,还不是能好好过下去?别跟那些整天哭哭啼啼的人学……”
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哽住。
孟云晖走到李绮节跟前,衣袍纷飞间,露出粗粝的双手; 右手手掌有明显的包扎痕迹:“回舱吧。”
细眼妇人双腿战战:“孟、孟大人!”
孟云晖向妇人颔首示意; 眼神却仍然停留在李绮节身上。
妇人张大嘴巴,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八卦的光芒。
李绮节后退一步,转身走回船舱。
一路上三步一岗; 五步一哨。兵卒来回巡查,气氛肃杀。
小丫头给她送来换洗的衣物,铜盆里的热水轻轻晃荡,偶尔会有几滴溅在木桌上。
大船在寂静的黑夜中乘风破浪,孤独前行,一连经过几个渡口,没有停下靠岸休息。
李绮节已经认不出船外的山峦村落了,“这是去哪儿?”
小丫头神情古怪:“姐姐不晓得吗?咱们这是去九江府啊!”
她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船底那些良家女大多是湖广本地人,大人本来要把她们送回家乡的,可她们寻死觅活,说宁死不肯返家。大人没办法,只好把她们带到九江府去安置。”
小丫头性情活泼,天真懵懂。
李绮节没费什么力气,就从她口中打听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孟云晖本是随工部郎中、主事南下协助当地官员治理水患的,谁知办差途中,工部主事忽然接到一封密报,有人胆大包天,竟然想私自挖断河堤,开闸泄洪。
往年上游水患严峻、沿岸河堤告急时,官府会专门提前划出一片泄洪区,让当地百姓迁移到其他安全的地方居住,然后通过精确计算,控制开闸的次数和时间,在河堤适当的地方炸开一个缺口,把洪水引向荒无人烟的泄洪区域。
如此,才能够保护下游人口密集的繁华市镇,以淹没一片荒野乡村为代价,降低洪水的危害。
事后,朝廷会对家宅田地被淹的当地百姓给予一定数额的赔偿。
因为这种疏导排洪的泄洪方法已经持续好几个朝代,老百姓们习以为常,一旦接到官府通知,就会立刻收拾行李,搬到高地去。
老百姓们愿意积极响应官府号召,但携家带口远行不便,一般从通知泄洪区的老百姓搬迁,到开始开闸泄洪,少说也要准备七八天。
所以,上游的人如果不经批准,私自挖断河堤,下游上至官府,下到黎民百姓,根本来不及反应,连示警的时间都没有。
敢挖断河堤、私自开闸,简直草菅人命,罪大恶极。
工部郎中和主事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决定暗中前去调查,为防打草惊蛇,郎中和主事微服简装,以避人耳目。这事他们没和孟云晖提起,让他继续南下,赶往九江府勘察水情——这也是为了麻痹地方官员。
结果蛇是没惊到,却不小心踏入水寨范围,郎中、主事,连同随行的二十几个小吏奴仆,被到处宰肥羊的水匪给一锅端了。
主事的仆从擅长闭气,藏在水中侥幸逃过一劫,拼死赶回衙署,求知府发兵救人。
知府生性胆小,手足无措,孟云晖担心同僚,临危受命,领兵前去剿匪。
他干净利落,一路以摧枯拉朽之势,连拔三座水寨,救出郎中和主事的同时,也救下数十个被水匪掳到寨中□□的良家女。
剿匪完毕,他想将良家女们送回各自家乡,结果那些妇人一个个上吊的上吊,投水的投水,说是无颜回家,不如一死了之。
细眼妇人以为李绮节也是从水寨中获救的良家女,才会说出那几句劝告。
小丫头是照顾工部主事的侍女,郎中、主事和随行小吏在水寨中受了重伤,如今全部躺倒在床,暂时由孟云晖主事。
李绮节握紧双拳,几乎把一口银牙咬碎:中元节当夜那场突如其来的洪水,竟然是人为的!
瑶江县人生在水边,长在水边,从小到大,不知见过多少回洪水。每年夏秋季节,长江都要闹闹脾气,今年淹这块,明年淹那块,没有哪年是安生的。
江边长大的儿女,早对洪水习以为常。往年洪水淹到县城外,李绮节和李子恒还曾成群结队去看热闹。
有人往身上系一条缆绳,下河堵截从上流漂下来的牲口和值钱的财物。水流湍急,船只无法下水,那些人却能在水中来去自如。
岸边的人用崇敬的眼神瞻仰那些在狂卷的浪涛中寻宝的壮汉,一颗心七上八下,随着他们的动作,时不时发出阵阵惊叹。
人们之所以如此镇定,是因为人人都明白,洪水再大,也不会淹到瑶江县。
从古至今,武昌府被淹过,李家村被淹过,小镇被淹过,湖广一大半城镇被淹过,唯独瑶江县始终能独善其身。
瑶江县从来没被规划成泄洪区!
所以洪水趁夜袭向县城时,李绮节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岁月静好间,忽然降下一道晴天霹雳,差点让她和亲人天人永隔。
谁能想到,这一场灾祸,竟然是人为引起的?
天灾**,不外如是。
李绮节愤怒至极,一时倒把孟云晖给忘了。
等小丫头走后,她才慢慢冷静下来。
知道前因后果,一切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难怪好端端的,会突发洪水。
难怪远在京师的孟云晖会突然出现在江面上。
也难怪他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放冷箭。
他是为剿匪而来,一个暗中勾结水匪的罪名扣到孙天佑身上,孙家哪怕倾家荡产,也洗不脱罪名——毕竟瑶江县大大小小的茶商,都和东湖水寨有牵涉。说不定老六已经被孟云晖扣下,答应指证孙天佑。
所以,船上之人都把孙天佑当成匪徒,细眼妇人才会以为李绮节是从水寨逃生的良家妇。
李绮节曾经认为,孟云晖是和自己一样的人。
他们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想要自在,为了自在,她放弃融入这个时代。
孟云晖追求仕途,为了仕途,他连亲生父母都可以放弃。
他们对各自的选择心领神会。
不必开口问,李绮节明白孟云晖不会因为幼时的感情耽误自己的前途,孟云晖也知道她不会做一个委曲求全的小女子。
但是他们其实并不相同。
李绮节一旦放弃,就不会回头。
孟云晖得到想要的一切,还想转身抓住根本不属于他的东西。
鱼与熊掌,他都想要。
李绮节听着潺潺水浪声,辗转反侧一夜。
翌日,大船忽然靠岸。
陆陆续续有年轻妇人下船,兵卒们尽忠职守,依旧牢牢看守各层舱房。
小丫头为李绮节换药,“那些妇人,真难缠!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昨天还寻死觅活,今天就想着要买脂粉!说变就变!”
小丫头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李绮节撩起眼皮,看到一双浅底皂色靴子,目光往上,一角茶褐色袍衫。
细腻的南绣针法,绘出精致的雄鸡牡丹纹,雄鸡代表功名,牡丹寓意富贵,他都得到了。
可他还不满足。
“孟大人今天怎么没穿官服?”
李绮节语带讥诮。
孟云晖扫了小丫头一眼,小丫头立刻噤声,端着茶盘出去。
“你放心,宝珠和进宝安然无恙,世伯们也很安全,我已经把他们送到武昌府妥善安置。”
孟云晖面容冷峻,一开口,说的却是安抚的话。
“孙府呢?”
孟云晖眉头轻皱,“我答应过你,不会为难孙天佑。”
“如果你的话能信,我怎么会在这儿?”李绮节拍拍脖子上的伤口,提醒孟云晖,“你猜五婶晓得你这么对我的话,会怎么办?”
孟云晖眼眸微垂,受伤的右手轻轻颤抖。
两人相顾无言。
李绮节眼眸黑沉,打破沉默,“魏先生什么时候去世的?”
孟云晖怔了一下,半晌,方哑声道:“去年冬天。”
魏先生死的时候,不肯合眼。
他花了那么多精力,准备了三十多年,失败过,气馁过,绝望过,结果却无意间在一个穷乡僻壤中,发现一棵好苗子。他把所有合符标准的男童接到身边亲自教养,呕心沥血,辛苦多年,终于大浪淘沙,培养出和年轻的自己如出一辙的孟云晖,供他实现自己夭折的政治理想。
然而,当他终于把孟云晖带到京师,终于帮孟云晖娶到杨阁老的孙女,眼看离目标越来越近,近到一抬手就能够到胜利的果实时,他却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出师未捷身先死,魏先生终其一生,为了一个目标费尽心血,最后却没能等到心愿达成的那一天。
再多的恨意,随着先生的逝去,已然烟消云散。
孟云晖声音干涩:“先生不是我杀的。”
李绮节相信这句话,孟云晖虽然和魏先生有矛盾,但是绝不至于丧心病狂到为此弑师。
魏先生不该走得那么匆忙的。他死得太早了,孟云晖年轻气盛,才刚刚崭露头角,原先有魏先生掌控遏制,他还能忍受清苦,默默耕耘。现在魏先生走了,没有人能压制住他,他开始沉不住气,像一把冲破束缚,脱鞘而出的宝剑,锋芒毕露,野心勃勃,渴饮人血。
这样的孟云晖,看起来凶狠,其实不难对付。
李绮节转移话题:“你知道私自挖开河堤的人是谁吗?”
问出这句话,她立刻盯住孟云晖的脸,观察他的表情。
孟云晖摇摇头,“不知道,等我救出两位大人的时候,河堤已经被挖开了。我迅速赶回瑶江县,只来得及救助逃出来的人。进宝和宝珠就是那个时候被我救上船的。”
确认他和人为造成洪水的人没有关联,李绮节没有继续追问其他。
倏忽又是几个白天黑夜过去,他们离九江府越来越近。
孟云晖知道她看似洒脱,其实折而不弯,没有逼她做什么,一路上只偶尔走下船舱,问问她的伤口,关心关心她的身体,大部分时间待在甲板上,和士卒们讨论着什么。
李绮节按兵不动,等待机会。
这夜,大船停靠在一处荒凉的渡口前。
吃过饭后,李绮节立刻吹灭灯烛,躺下歇觉。
孟云晖在她的船舱前站了半刻,看她睡得香甜,没有叩响门扉,抬起的手重又垂下,转身离开。
月半中天,更阑人静。
水鸟从江面上振翅起飞,脚爪踏着水波,划出一圈圈涟漪。
寂静中,骤然响起一声声古怪的呼哨声,火光四起,喊杀震天。
李绮节霍然睁开眼睛,抓起事先托小丫头找来的蓝花布,包住乌黑繁密的发髻,蹑手蹑脚走下床,穿上草鞋。
她站在门后,耐心分辨船上嘈杂的人声。
直到一群妇人带着惊喜的叫骂声遥遥传来,她才打开舱门,摸黑爬上舷梯。
两天两夜的洪水之旅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她急中生智,被迫学会游泳了。
李绮节顺着之前探好的路,偷偷摸摸找到那群妇人,混在其中,顺利逃下船。
孟云晖不喜欢和妇人打交道,救下被水匪劫走的良家女,以为只要把她们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还她们自由,就万事妥当。却不知这群妇人里,有人包藏祸心,早就和溃败的水匪暗中勾连,准备里应外合,让他腹背受敌。
孟云晖高估了那些妇人的觉悟。
她们中的大部分浑浑噩噩,因为失却清白,不敢回乡,只想找个陌生的地方了此残生。
而有些人,一开始被迫委身贼人,对贼人恨之入骨,但随着时间流逝,每天享受着水匪带给她们的荣华富贵,她们早已经忘掉从前的贫苦生活,真正把水匪当成她们的丈夫,她们的家人。
孟云晖命令士卒杀死所有水匪,其中包括那些妇人的丈夫,兄弟,甚至孩子。
细眼妇人和小丫头把孟云晖视作救苦救难的青天大老爷,而那几个妇人,恨不能吃孟云晖的肉,喝他的血。
李绮节跟着这几个妇人逃下船,士卒们忙着和水匪厮杀,顾不上她们,而水匪知道她们是水寨的家眷,不仅不阻拦,还为她们指明道路。
双脚踏进芦苇丛的那一刻,李绮节轻轻呼出一口气,总算是逃出来了。
妇人们躲在密密麻麻的芦苇丛中,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
其中一个阔脸妇人恶声恶气道:“跟我走,三当家一定能帮我们手刃那狗官!为咱们的儿郎报仇!”
另一个妇人道:“不等三当家?”
阔妇人一挥手:“咱们留下也是拖累,到了地方再说。”
妇人们不愧是从水寨出来的,迅速退走。
李绮节藏在一人高的芦苇丛中,屏气凝神,她一路上没怎么吭声,妇人们忙着逃命,根本没注意到她。
果然,妇人们没时间清点人数,直接跑了。
李绮节松口气,不急着出去,蹲坐在泥泞的草地上,默默数着数字。
数到两百下时,岸边忽然飘来一条跃动的火龙。
火龙越来越近,马蹄阵阵,响彻云霄。
那是无数枝燃起的火把,火把下,是几百个威武壮实的士兵。
火龙汇聚成一团,冲向停靠在渡口边的大船,水匪们发现自己中了埋伏,急忙退走,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水中蹿起数十条黑影,扑向试图趁夜借水遁走的水匪。
震天的喊杀声中,一人一骑和士卒们背道而驰,冲进茂盛的芦苇丛中。
马蹄踏过泥泞,泥水飞溅。
衣袍猎猎,发出飒飒声响。
马上之人,轮廓分明,双眸幽黑,眉头轻皱,隐隐有几分抑郁之色,颊边一个若隐若现的笑涡,在夜色中深深凹陷。
李绮节掀起唇角,步出芦苇丛,向来人伸开双臂。
孙天佑看到她,眼睛一亮,酒窝皱起,眉宇间的郁色化为潮水,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等马停稳,飞身跃下芦苇丛,紧紧抱住李绮节,恨不能把她揉进自己骨头里。
李绮节笑着捶他的胸口:“你很准时。”
孙天佑捉住她的拳头,目光落在她还缠着纱巾的脖子上,眼底怒意汹涌,“如果不是知道你心里有数,我早冲过来了。”
他轻吻李绮节的眉心,“下一次不要这么冒险。”
李绮节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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