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贱者长存(夜雪猫猫)-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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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兰忙摆手道:“殿下,臣女万不敢作此联想。”她身为王家嫡女自然心高气傲,对婚事颇为挑剔。这一蹉跎便到了十七岁,好不容易由皇后表姐亲自做媒,对方又是这般家世人品,难免患得患失起来。
  
  长流听到此处,方明白今日这场鸿门宴所为何来,想到江淮被人惦记上了,不由心下一嘻。再往下听,二人却说起今日宴会的布置之类,皆为寻常琐碎。
  
  待众人用罢主菜,等着上点心时,王兰趁此间隙向太女将众人一一引荐。太女表现得极为亲切随和,与贵女们相谈甚欢。
  
  长流吃得六分饱,便觉颇为无趣,遂打算随意在附近走动消食。她刚起身,便有一端着洗手所用铜盆的丫头直直撞了上来。以长流的身法自是能安然躲开,只是众目睽睽之下此举并不妥当,她只得任凭一盆凉水浇落在衣衫上,所幸头发未被淋湿。
  
  只听咣当一声,那小丫头吓得摔了铜盆,跪下连连磕头道:“方才乍见男子衣冠,心中一惊,这才失了手。却不知是齐王殿下在此。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绛雪正待发作,却被长流一个眼神相阻,遂只能狠狠瞪着那丫鬟。和风忙取了帕子替长流擦拭。王兰仿佛才听见这边动静,上前息事宁人道:“此处素来只许女眷涉足,又兼之光线昏暗,下人未曾识得殿下金面,多有得罪。殿下雅量勿怪。殿下若不嫌弃,臣女倒有几件旧衫可供殿下替换。还请随我来。” 王兰比长流年长几岁,取从前旧衫给她倒也让人挑不出错来。 
  
  原本如果太女不在场,长流完全可以自持身份借此退席。可太女偏偏显得兴致十分高昂,对众人笑道:“虚惊一场,大家还请坐吧。”
  
  长流被带到王兰闺房。因着上次的教训,和风与绛雪皆十分警觉,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王兰命人取了衣衫,退到外间相候。不刻便见长流换了一身寻常水绿衣裙从屏风后转出。和风心细如发,见长流裙裾下摆有一处不甚平整,便轻唤道:“殿下稍等。”遂跪下替她整理。长流便站着任她动作。
  
  王兰见长流换下亲王服制,一身素淡衣裙,却越发显得容颜清丽举止雍容,不由心中一阵失落,也越发摸不清她的路数。按说她身份高贵,平日又养尊处优,方才当众出了这样大的丑,该当大怒才是。这位殿下却一直不动声色。若说她软弱可欺,却也不像。王兰却不知道,长流前世在玳国为后,比这厉害一万倍的宫斗手段她都见过,何曾将此等小事放在眼中。何况她方才还是暗中避了一避的,那盆水大部分泼在了地上,少数落在她身上只打湿了外袍,并未浸透里衣。唯一叫长流不甚痛快的是穿着一位莫名其妙便来挑衅的女子的旧衫,因而她此刻想的是回府之后要好生沐浴一番。按长流所想,王兰既然看上了江淮,更该讨好自己这个上司才对,何以一上来便做此无聊举动,自毁前程。
  
  韩毓不善饮酒,盛情难却之下破例连饮两杯,便觉头脑有些昏沉,趁着众人暂且放过他转而去灌他人之际逃席出来。
  
  清风揽月栀子飘香,满天星斗摇落水中。水汽湿润了栀子花香,沁入肺腑灵窍,让他顿觉心神被这清凉水汽洗过一般,透亮了些许。
  
  韩毓在晚风中站立片刻,一转头,看见石桥边沿上坐了一个戴冠少年,低着头在读书。便理所当然地料想对方同自己一样,乃是进京赶考的举子,且跟自己一样不甚酒力,才在此处躲清静。心下不由生出两分亲切之意,开口道:“今日方才考完,这位兄台还如此用功,实属难得。”
  
  韩毓的父亲现任光禄寺少卿,任光禄寺卿的王素和是其父的顶头上司。韩毓在乡试中中了第一名解元,又在众举子中颇有才名,蟾宫折桂的呼声极高。今日乃是春闱会试的最后一场,王家便邀请了他与一众举子前来庆祝,拉拢之意颇为明显。
  
  韩毓见那少年抬起头来,头顶灯笼的朦胧光华晕染在他清丽绝伦的容颜上。清风拂过他的衣褶,如脚下水纹一般微微漾开。一瞬间,韩毓几疑眼前少年是栀子花精化作的人形,而自己却是惊扰他的凡夫俗子。
  
  为掩饰唐突,韩毓忙道:“在读什么书?”
  
  长流将书皮竖起来,好整以暇地观察着面前头戴飘巾身穿白遥У纳倌甑谋砬椤�
  
  封皮上四个醒目大字——《玉面神剑》。
  
  本以为面前之人是今科举子,必然不屑。不料,他遂笑道:“此书言辞通达,人物鲜明,颇为耐读。”
  
  其实长流实属挂羊头卖狗肉,根本不知道《玉面神剑》写的什么。她将从明鉴处坑蒙拐骗得来的内功心法、枪诀剑谱之类,都遣了江淮叫人重新装了书皮封面。江淮当时正沉迷此类侠客传记,便让人包了这些坑爹的书皮,还道颇为应景。幸亏长流位尊,只要不堂而皇之拿到宫里头那些鸿儒面前去读,倒也不算出格,也就随它去了。
  
  长流闻言不由细看他。但觉此人一身被书香熏染出来的气韵,难得的是既无八股迂腐习气,又未曾如楼凤棠一般沾染上官场精明。
  
  “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韩毓。”
  
  长流心中一动,问道:“可是字肃卿?”
  
  “正是不才在下。”韩毓的诗词在举子之间也有传诵,因而对方听过他的名字倒也寻常。
  
  长流遂道:“你现下意气风发,不日殿试更可一飞冲天。但日后若是受到挫折,切不可一蹶不振失了志气。须知塞翁失马的道理。”此人前世在殿试之时被庆帝钦点为探花郎。春衫少年,跨马游街,足风流。当真应了那句“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后来庆帝又因他年少俊美,择为随波的驸马。却不料变故横生,韩毓卷入科场舞弊案,以莫须有的罪名被夺了功名。一夕之间,金榜题名、洞房花烛皆化作昔日泡影。连番打击之下,韩毓整日混迹青楼酒肆,将满腹才华都换了烟花词作,就此明珠蒙尘。
  
  韩毓见他年纪轻轻,说话却老气横秋,且颇有劝诫之意,不由深感奇怪。方要相询,只听那少年身后一个女声道:“殿下,水榭那边散了。咱们也告辞吧。”
  
  韩毓呆呆看着长流离去的背影,这才发现她分明穿的是女装,只是月色之下不易分辨,加上方才他见她戴冠,便先入为主。长流声音清越却不显柔媚,他只当她年岁小,是以才不似寻常男子声线浑厚。其实方才绛雪去了水榭,和风却一直静静站在一旁,只是被栀子花丛所遮挡,韩毓才没有瞧见。若是寻常女子,有登徒子上前攀谈,丫鬟一定会挺身而出。不过,到了长流这儿,没有她发话,随侍之人是不敢妄动的。
  
  出了王家,江淮已在马车旁相候,见长流换了寻常襦裙,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由奇怪。其实他因为王家提亲的关系,对此次登门颇感不自在,却因凌照不在,不放心长流才硬着头皮来的。
  
  果然,长流上车前抛下一句:“回府后你到本王书房来。”
        
作者有话要说:飘巾白遥У男∈樯蠹一叵胍幌沦慌幕曛懈绺绲男蜗蟆M圻沁牵�
顾非会放出来的。殿下也要招兵买马么。嘻嘻。
我们殿下的脑电波不在宅斗频率上,其实是某猫没有宅斗这根筋……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唐五代…韦庄 《菩萨蛮》




☆、老狐狸与黄鼠狼

  长流并不想让江淮久等;是以只换了件蚕丝与苎麻混纺的暗花云缎便去了书房。
  
  江淮见她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顿时汗毛直竖。有时殿下让他去干“杀人放火”的勾当就是这种表情,因而他又略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
  
  “本王今日被人淋了一盆水,都是存瓒的功劳。”
  
  江淮不由一愣;随即便想了个通透;怒道:“那王兰竟敢如此无礼。殿下放心;我是绝不会娶她的。”言罢;他略一回味;又觉这句话仿佛并不全然是表忠心的意思;不禁又顿住了。
  
  “存瓒可有意中人?”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早早绝了那些人的想头;也未尝不是个办法。
  
  江淮下意识地摇摇头;沉默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音道:“殿下无须为此事烦扰。家父自会替卑职推脱。家父还道愿助殿下一臂之力。只是,此事还需顾将军先拿个主意。”
  
  长流心下猛然一跳,她自然知道这两个“此事”指的是两件事,也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江淮见她沉吟不语,遂接着道:“殿下,恕卑职僭越。卑职当年的调令……”
  
  长流明白他想问什么,遂摇头轻声道:“那是楼相爷的人,此其一。再者,即便是兵部尚书也号令不动京营。西郊大营确实听凭顾将军号令;然东郊大营则需皇上的手谕方能调动,便是太女也动不了一兵一卒,何况本王。”兵部确实负责军官的调派任免,但权力并未大到可以调动军队。说白了,兵部的官员其实还是文臣,真正能调动京营的是都指挥使这样的武将。
  
  江淮明了问题的症结还在顾涛身上。猛然想到:殿下若要登上高位,万不可失去顾将军的支持。如此一来,殿下的终身势必还得系在顾轩身上。
  
  长流见他怔怔出神,轻道:“此事还须从长计议。但求一击即中。”倘若一击不中,绝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王家的提亲先不要一口回绝。”皇后这招既是拉拢,又是试探。如果一口回绝,皇后那边必然知晓江正澜的立场,对长流加以防范。倘若拖着,对方最多以为江正澜还在观望。
  
  “属下明白。”
  
  长流见他一副被苍蝇盯上的表情,遂笑道:“存瓒少年风流,有佳人暗许芳心应当高兴才是。”
  
  江淮听殿下取笑之余颇有“吾家有男初长成”的喜悦,遂有些哭笑不得,暗道:殿下比我尚且小几岁,如何便发这样的感慨。她心中果然光风霁月,朗朗清清。只是顾轩又怎么配得上这样一轮天边明月。
  
  长流暗忖顾轩的变故近在眼前,倘若要动,便刻不容缓。否则,一旦顾轩跟随波事发,顾涛只怕会立刻改了立场。只是她却未曾想到,还未来得及同顾涛相谈,朝堂之上又生变故。
  
  次日早朝,柳青纶上了一道奏疏,奏请皇太女随堂听政。这本无可厚非,然而出人意表的是,奏疏中提议齐王一并随堂,参与政事。历朝历代的王爷有全然闲散的,亦有兢兢业业的。既然太女可以听政,齐王为何不可?一时间朝臣议论纷纷,便是心存反对,也拿不出冠冕堂皇的反对理由。
  
  奏疏呈上去的当天,长流便得了消息。
  
  她与楼凤棠相处日久,渐渐了解他的习惯。知晓楼大人很有些文人雅士的古怪脾性,例如在泡茶的时候是绝不会开口说话的。因而长流只一味看他赏心悦目的动作,不发一言。
  
  二人头顶的紫藤如瀑倾泻直下,远远看去又好似紫烟之上浮着一丛绿云,如雾如盖。
  
  茶香满庭。
  
  楼凤棠扫了一眼脚下。紫色花屑如碎绸一般几乎没过她黑色皮靴的脚面,不由笑道:“殿下一向谨慎。若非看到此处落花积了寸许,臣还未意识到竟是许久未曾与殿下倾谈。”
  
  长流粲然一笑:“想不到楼大人如此思念本王。”语气平淡,听不出一丝讽意。
  
  楼凤棠闻言,敬茶的手不由一滞。这样言辞轻佻的话由她在徐徐轻风晃晃春阳中道来,仿若平常。
  
  一时风动如帘,紫雨潇潇而下,落了满身。楼凤棠一手拉开大袖遮挡茶盏,月白纻丝纱衣轻云一般展开,紫色花瓣落在织金上,翻滚跳动。
  
  “殿下找臣来,是在疑惑柳相为何提议让殿下入朝吧。”
  
  “是。”
  
  “临近夏季,腾河汛期将至,湘西每年都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楼凤棠答得没有一丝迟疑。
  
  长流放下青瓷盏,轻声道:“这次轮到本王的好外公将军了。”她一个没有一丁点儿治河经验的小姑娘,去了多半于事无补。但倘若不去,齐王就此威信扫地,不得入朝。长流明白自己没有丝毫退路。
  
  仿佛笃信长流必会下定决心,楼凤棠遂道:“殿下此去,治理河道是其一。待洪水退去,还要谨防瘟疫。殿下一定要保重。”楼凤棠倒也并非对自己之前的举动没有丝毫悔意。他见长流前一刻暗害冯和独子,下一刻便能上前与之结交,是个百无禁忌之人。保不准待她登上大宝之后,为了打压他,会掉头再同柳家握手言欢,毕竟血缘关系是斩不断的。楼凤棠出言提醒柳青纶,好让双方矛盾加深,让长流在羽翼未丰之时不得不只依靠他一人,待她羽翼长成之后,与柳家自然已经是不可调和的局面。此举原本是不错的,只是未免操之过急了一点。不过,事已至此,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长流道:“多谢师傅提点。长流谨记。”她言辞谦恭,语气诚恳,心中却道:皇后母女耍的无非是些闺阁手段,难登大雅之堂。柳青纶不愧当过两朝首辅,一出手果然不同凡响。只是我明面上并没有做什么值得让柳青纶忌惮之事,十有八|九眼下这出跟楼凤棠脱不了干系。本王真是命苦,头上顶着皇帝老爹这颗糊涂蛋,外头防着洛轻恒那颗混蛋。左手要跟柳青纶这只老狐狸斗法,右手还得提防楼凤棠这头黄鼠狼。
  
  不过,她亦心中雪亮,她跟楼凤棠互为双刃剑,谁也占不到谁的便宜。
  
  楼凤棠见话已说尽,便起身告辞。长流望着他修长背影卓卓风华,不禁暗叹:黄鼠狼虽然年轻漂亮,可他还是黄鼠狼。
  
  果不其然,庆帝方才准奏太女并齐王入朝听政的奏疏,腾河便泛了洪,八百里加急报送朝廷。工部拿出的意见是派一位钦差大臣,前往主持疏通河道事宜,并同时安抚灾民。
  
  柳青纶大大发扬了举贤不避亲的美德,举荐齐王代表朝廷出面,前往湘西赈灾。理由很简单,钦差大臣身份越贵重,越能体现朝廷的重视,对灾民的体恤。地方官员也就越不敢将救灾事宜敷衍了事。然,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女一身事关江山社稷,不可亲临涉险。因而由齐王代表最为合适。
  
  庆帝当时头脑倒并未发昏,质疑道:“柳相所虑甚是。只是齐王从前养在深宫,并未有丝毫治河经验,如何能够胜任?”
  
  柳青纶早有准备:“不如让工部侍郎谭颖辅助齐王。”反正谭橘皮每年都去,来年洪水却照发不误,从未有所建树。之所以他的政绩考核能通过,大约是因为怕一旦顶替他坐上这个位置,治水这宗苦差事就会天降大难落到自己头上,因而十几年来从未有人走这个门路将他头顶乌纱帽抢去。
  
  庆帝当堂颔首拍板道:“准奏。”谭颖此人其貌不扬,尤其生得一脸橘皮,才不惑之年却如耄耋老人般苍老。都说他那一脸皱皮是被洪水泡出来的,就连庆帝对此亦有所耳闻。既然往年泡在水里的都是谭颖,今年只好再委屈他泡上一泡了。
  
  长流当日便在齐王府中跪迎圣旨,领到了一块黑漆漆的铁饼作为钦差大臣印信。并被责令三日之内启程前往湘西,不得有误。
        
作者有话要说:要说的话老是忘记,我果然是老了么。泪。言归正传,空空,你上次说有一章买了两次。你今天留言满二十五字以上,猫猫好送分给你啊!!!还有最近老有童鞋说手机购买看不到,怎么回事?都这样么?
殿下要入朝了。楼腹黑对柳青纶说话的用意很多童鞋都猜到了。
这文人物众多,情节庞杂,要做到环环相扣,得仔细打磨。猫猫尽量快,但还是质量第一。
留言是更新动力啊,霸王们都懂的。嘻嘻。不过大家不必替猫猫补分,言之有物最好。与文章内容无关,每章一样的留言会被判定为刷分,被删除的,不想看到大家白辛苦一场。谢谢!




☆、治水治人

  
  见江淮进来;长流忙问:“如何?”
  
  江淮满脸挫败地遥遥头,皱眉道:“卑职一亮出身份便吃了闭门羹。后来跟了他一整天,帮着上山砍柴,下水捞鱼;好话说尽;他楞是一声不吭;正眼都不瞧我一下。”
  
  “看来只能本王亲自去试试了。”
  
  江淮忙劝道:“还是卑职明日再去。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那人脾气赛过茅坑里的石头;殿下怎能受那份肮脏气。
  
  长流摇摇头;轻声道:“圣旨说三日内务必启程。只剩两天了;本王耗不起。”
  
  原焕背着柴火;提着两条胖头鱼赶在落市之前换了米;回到家中。
  
  他借着最后一点日落前的天光开始生火煮粥。
  
  不一会儿;灶内的火苗便嗤啦嗤啦燃起来。不知是不是搁在水缸旁的柴火受了潮,那烟气竟熏得他缓缓落下泪来。水开后,原焕小心翼翼地取了半把米下锅,而后用袖子狠命往脸上一抹,这一下极重,竟揩去了脸上一半的尘色,隐约露出清秀脸庞来,俨然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那粗布刮得他面上生疼,原焕却毫不在意,只一劲儿出神。
  
  十五岁以前,便是家中并不富裕,到底也是两辈子的官宦人家,他何曾穿过这样的粗布衣裳,又何曾亲手砍过柴煮过饭?不过一道晴天霹雳般的圣旨,他的爹便被流放三千里,死在穷山恶水的半道上,化作一撮黄土。娘亲哭瞎了眼睛,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这世道便是这样黑,就你爹爹傻啊!”
  
  他忽然飞跑到独有的一间平方里,移开薄薄的床板,顾不得底下厚厚的一层陈年老灰,伏低身子,扒开墙角的两块灰砖,取出一个牛皮纸包来。一时又被扬起的灰尘呛得咳嗽连连,方要不管不顾展开纸封,却又突然罢了手,将纸包往床板上一搁,急急奔回厨房。
  
  原焕从水缸中舀起一瓢水,净了手,用布抹干,又跑回屋中。他这才重新拿起纸包,小心翼翼地取出里头的素绢,上面的字迹因年代久远已经从鲜红变成了暗红,就连绢布亦隐隐泛黄,却仍字字狰狞刺他心目。那上头的字他曾看了又看,以至梦中都能倒背如流。
  
  原焕想起过往,忽然捏紧了素绢,颓然坐到地上。
  
  这一晚,他绝无仅有地将放了许多水的粥给烧成了锅底焦黄的一坨。
  
  次日。曙光刚露。
  
  原焕失眠了大半夜,起身的时候只觉得眼睛酸涨得厉害。他草草洗漱一番,便如同往常一般拎了斧头拉门出去。
  
  不想门口坐着光灿灿的一团,晨曦之下万分扎眼。
  
  那衣裳料子绚烂如天边霞锦,便是原家早年光景好的时候,原焕也从未见过。
  
  原焕几要返回屋中,再洗一把脸,好让自己从梦中还魂。不料,对方却开口道:“你总算出来了。用过早饭没?本王请你喝豆浆如何?”其实较之平日,原焕今日已迟了半个时辰,因此长流已在此恭候多时,不免有些饥肠辘辘。
  
  听她声音清若流泉,原焕又是一愣,这才看清对方竟是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女。
  
  长流见他目光上下打量,微微一笑。
  
  “你就是齐王?”
  
  长流极肯定地点点头。
  
  原焕忽然攥紧了手中的斧子,绷直了右臂。长流却仿若不见,只静静看着他。
  
  僵持片刻,原焕忽然手上脱了力,讽道:“你爹流放了我爹,你却又来充什么好人!”
  
  长流却不提这一桩官司,只道:“皇上令本王三日后赶赴湘西治水,跟当年原大人去的是同一个地方,办的是同一件差事。”
  
  原焕不由一声冷笑:“我看那皇帝是越发昏聩了,满朝文武弃之不用。派一个小女孩儿去糊弄灾民。”
  
  长流丝毫不以为忤,轻声道:“原大人蒙冤,本王甚为心痛。”一顿,她直视原焕的眼睛,接着道:“本王调出了当年的卷宗,上面含糊提到原大人曾经上疏列举湘西河工十病,为民请命。那道奏疏的内容却并未附在卷宗上。不知何故?”
  
  原焕并不知晓长流乃是明知故问,一时义愤道:“那奏疏便是呈交御前又能如何?不过得个‘意图倾陷’的批语。”如奏疏尤在,“河工十病”的指控于那些贪官污吏便如同骨鲠在喉。一定是结案后即刻被销毁了。
  
  长流见他将当年圣旨上的混账话记得那么清楚,知他心中其实并不甘心。只是,一来,就像他方才所言,流放原大人的是自己的糊涂老爹,他见到自己又怎能心平气和。二来,在他看来自己是一介女流,还是个黄毛丫头,实在不足为信。
  
  思及此处,长流一字一顿地轻声念道:“编列河工各款具控,辄思更易旧章,并以排挤同僚,意图倾陷。”一顿,她以极肯定的语气郑重道:“你我都知道这是一句颠倒黑白的混账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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