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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兄书-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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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的羽翼,还不足以将心爱的姑娘完全庇护住。
  八月中,三秋桂子飘香,又是一年中秋团圆夜。
  谢府挂了新灯笼,做了拜月饼,满桌瓜果飘香。
  府上侍从来来往往,很快布置好了一切,厅堂烛火亮如白昼,窗纸案几满目簇新,直到菜式都摆齐了,谢乾和梅夫人才姗姗来迟。
  近几日,谢宝真察觉到了爹娘有心事,饭桌也不似往常那般热闹开怀了,去问母亲,梅夫人却不说是为何事烦恼,只望着谢宝真叹气,眼中似有忧愁。
  好在今日二老面色如常,想来问题都解决了,谢宝真便也跟着轻松了不少,家宴上还多喝了一杯葡萄酒,熏得雪腮绯红,更添娇俏。
  用过膳,谢宝真拉着兄长们一起玩射覆。
  她抓了一把铜钱罩在碗下,让谢霁猜铜钱几何,若是猜不出,便可旁击侧敲问她些提示。猜中了,则可赢去碗下的钱银。
  可每次提示不过三遍,谢霁必能推演出碗下的铜钱数量,一个铜板都不会差。
  谢宝真既佩服又不服,输了一把又一把,小钱袋都瘪了,仍是不肯放弃。谢霁眉眼带笑,将赢来的钱堆成一小堆,待她玩够了再还给她。
  原是助兴娱乐的活动,谢乾夫妇坐在主席上,却是越看越忧心。
  片刻,梅夫人给了谢乾一个眼神,蹙着眉欲言又止。
  谢乾犹疑片刻,终是叹了声放下茶盏,沉沉开口道:“阿霁,你过来一下。”


第47章 
  今夜朗空无云,黑蓝的苍穹之上,星河璀璨,一轮满月照上树梢,投下如雾似纱般的一层银光。
  已经到了就寝的时间,谢府上下陷入了一片热闹过后的沉静。谢宝真原本已洗漱躺下,不知为何却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索性披衣下榻,绕过外间合衣打盹的黛珠,悄悄推门出去。
  黛珠一向睡得沉,张着嘴发出细微的鼾声,竟是半点也未曾察觉。
  敲响翠微园的门,谢霁果然没睡,像是料到她会来此般,只皱眉轻声道:“夜里风凉,怎的不多穿一件?”
  一盏红纱灯轻轻晃荡着,谢宝真笑道:“进去了就不冷了。九哥,今夜月色很美呢!”
  夜色的确极美,谢宝真说想看星星,可翠微园四面高墙,抬头视线狭隘,只圈住了一块四方的夜空,不太尽兴。谢霁就寻了竹梯过来,带谢宝真上了翠微园的屋顶,与她并肩坐在屋脊之上赏月。
  翠微园荫蔽,他们所处的方向面朝后巷,两侧有树影遮挡,只要不弄出太大的动静,便不担心被谢府巡夜的护卫发现……
  即便是发现了也没什么,该知道的,他们早已知道。
  “诶九哥,你还记得么?”谢宝真不敢朝下面看,只挪动身子挨得更近些,回忆道,“去年春祭我们遇险落水,从洛河河堤上往回走时,也是这般明亮的星空,你用很特别的嗓音对我说:星星很美。”
  那晚,是她第一次听到谢霁开口说话。少年的嗓音很哑很哑,大概是长久闭口不言的缘故,吐字生涩艰难,断句也奇奇怪怪……这样嗓音若换了别人听,大概会害怕,可她听了,却是莫名心安。
  谢宝真轻轻蹭了蹭谢霁的肩,软软道:“那时的事,你还记得吗?”
  谢霁当然记得。
  他记得劫后余生的小少女穿着打了补丁的农家布裙,却难掩一身娇俏贵气,认真地望着他说:“以前我并不觉得星星有多美,但是今夜,星光落在九哥的眼睛里,就很美。”
  从此他知道了,什么叫做‘一念入红尘’。
  就像今夜一样,谢霁的眼睛依旧很美,可眼里映入的却不再是星光,而是谢宝真的脸。
  感受到他深沉的视线,谢宝真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瞥了他一眼,又调开视线,轻声道:“九哥,你总盯着我作甚?”
  谢霁神情平静,五官浸润着月光,仿若天人谪凡。他抬手脱下外袍裹在谢宝真身上,低哑道:“起风了,当心冷。”
  谢宝真拢着袍子,嗅了嗅上头清冷的木香,细声说:“那你呢?”
  “我不冷。”谢霁道。有她在的地方,总是安逸的。
  谢宝真想了想,将脑袋搁在谢霁肩头,笑着说:“那你抱着我,两个人彼此取暖,谁都不会冷着啦。”
  谢霁抱住了她,果然很暖,暖到了心底。
  “九哥。”谢宝真唤他,“晚上爹娘把你叫出去,和你说了什么?”
  起风了,树影婆娑作响,谢霁脑中回想起今夜谢乾和梅夫人对他说的话。
  那时书房内,香炉中烟雾聚拢又散开,安静得可闻落针。
  梅夫人挑灯不语,打破沉寂的是谢乾。
  “阿霁,自将你从平城寻回,已有三载。尽管最初你总是装作小心谨慎的模样,看似与世无争,可我毕竟官场里摸爬打滚了大半辈子,怎会看不出你忍辱负重,必定心怀经纬?”
  谢乾皱着眉,两鬓微霜,铁青的下巴紧绷着,忧叹道:“我知道谢府留不住你,你迟早是要回到真正属于你的地方去。”
  “伯父视我如亲子,这份恩情谢霁永生难忘。”谢霁捏了捏拳,平静道,“您有话,尽管直言。”
  “那好,我就直说了。若有不妥之处,还请你谅解。”谢乾道,“你该知道谢家一向明哲保身,从不归附任何党派,为避免功高震主惹来天子猜忌,我曾向先帝发过誓,英国公府唯一的女儿不嫁皇族。”
  “我知道。”谢霁竭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一字一句认真道,“可我与她相爱。”
  “这世上很多事,不是相爱就能解决的。”
  “但我可以努力,可以证明。”
  “阿霁,洛阳城中的流言想必你已知晓,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既是铁了心要回到皇室之中,就注定要舍弃七情六欲才能走得更远。”
  谢乾低低打断他的话,粗粝的大手几度摩挲着椅子扶手,深吸一口气道,“父子反目,手足相残,皇族是怎样深渊履薄的存在,我比你更清楚。你有胆魄,可宝儿没有,她太单纯太简单,那样的漩涡会害惨她!作为父亲,我不能冒险将她交给你。”
  顿了顿,谢乾长叹一声:“阿霁,伯父只有这一个恳求,你若真爱她,就让她平安平淡地过完这一生罢。”
  良久的沉默。
  梅夫人也放下挑灯的尖嘴剪刀,打破死水一般的沉寂,“谢霁,不是我们看不起你,而是赌不起。你要明白‘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权利和宝儿,你只能选择一样。”
  谢霁料到会有今日,只是不曾想会这么快来临。他还没有足够多的时间去扫平荆棘,风霜便先一步降临。
  在现实面前,‘情爱’二字多么苍白。
  “我撒过很多谎,”谢霁说,“唯有爱她,是真的。”
  修长挺拔的少年终于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谢霁一撩下摆,缓缓屈膝跪下,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谢乾夫妇被他的举动惊到了,齐齐起身。梅夫人皱眉道:“谢霁,你这是做什么?”
  屋外的喧闹声仍在继续,屋内却是一片复杂的寂静。
  谢霁跪得挺直,垂眼道:“这一跪,不是为我自己。我回皇族之中,既是为了当年的真相,亦是为了宝儿。我答应过她,要陪她过一辈子,可若没有权势地位傍身,他人弹弹手指就能置我于死地,又谈何保护宝儿?”
  他喉结滚动,近乎卑微的,以沙哑的嗓音道:“所以,请二位给我一些时间。”
  灯影投在少年的身上,别样萧索。谢乾和梅夫人相视一眼,神情复杂。
  许久,久到谢霁膝盖发麻,才见梅夫人有了反应。
  她行至窗边,推开书房的窗户,让檐下的灯火和前厅的欢声笑语尽数涌入这方寸之地,清冷道:“谢霁,你听。”
  谢霁寻声望去,看到了橙黄的灯火如昼,谢宝真娇俏的声音传来,笑道:“五哥,这把是我赢了!”
  “你看看这幅热闹的场景,兄妹和睦,父慈子孝,若你执意带走宝儿,所有准备刺伤你的刀剑都会先一步刺伤了她,带给她的会是怎样的痛苦,你可想过?”
  梅夫人道,“两个人在一起,不仅要看你为她改变了什么,更要看你会给她带来什么。”
  她没有冷言挖苦,没有鄙夷大怒,字字句句皆是在陈述事实。
  屋外的欢声笑语与屋内的暗流涌动形成鲜明的对比,足以令谢霁心头苍凉。
  是啊,他功业未成,前路渺茫,在强硬起来之前会有数不清的明刀暗箭,能带给心爱的姑娘什么呢?
  “起来罢,阿霁。”谢乾扶起他,粗粝的大手一如既往地温厚。
  “现在多说无益,还请二位给我一个念想:若是将来我平安得势,还请二位能允许我如普通男子一般追求宝儿……”
  说这话时,谢霁眼里有血丝,紧绷的下巴几度颤抖,方将最后半句用力从齿缝中挤出,“就当是,我求您了。”
  回忆停歇,温柔的夜色铺展眼前,多情缱绻。
  谢宝真伸手在谢霁眼前晃了晃,眨眨水润的眼,柔柔道:“九哥,你怎的不说话?还没回答我呢,爹娘和你说了什么?”
  谢霁从思绪中抽身,摇了摇头,伸手将谢宝真肩头滑下的外袍领子往上拉了拉,温柔道:“宝儿。”
  “嗯?”
  “若是在我和你的父兄之间,只能选择一方,你选谁?”
  谢宝真扑哧一声笑了,伸指刮了刮谢霁挺直的鼻梁,“没想到九哥正正经经的一个人,竟也会问这么无聊的问题。”
  谢霁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的答案。
  “我啊,两方都要!”谢宝真伸直了腿搁在瓦楞上,脚尖一开一合,轻快道,“我最亲的人,最爱的人,谁都不愿舍弃!”
  “如果说,必须只能选一方呢?”谢霁残忍地加上了条件。
  “唔……我选不出来。”谢宝真皱了皱眉,索性耍赖,依偎在谢霁怀中道,“两方都很重要呀,为什么一定要舍弃一方?九哥,你别让我回答这种无甚意义的问题嘛,头都疼了!”
  每次她这样,谢霁就心软了,只好屈指给她按了按太阳穴,问道:“好些了吗?”
  谢宝真笑着点头。她不会明白,或许现实的抉择更残忍,根本不是撒撒娇就能解决的问题。
  谢霁没有留谢宝真过夜,从屋脊上下来,早早地就送她回了内院厢房,弄得小少女还有些失落。
  第二日早膳,谢宝真见谢霁的席位空着,心下疑惑,一问之下才知道清晨宫里传了旨,诏谢九郎进宫面圣去了。
  谢宝真更是疑惑:这个时候,皇上诏见谢府一个没有功名的义子作甚?
  洛阳皇宫,崇政殿。
  “坐罢,这里没有外人,我们兄弟俩好生聊聊。”皇帝而立之年,眉间多有疲色,两鬓的白发比上次见又多了几根,随手示意谢霁坐在棋盘对面的垫子上,“来陪朕下完这盘棋。”
  谢霁依言起身,行至皇帝对面跪坐,却不捻棋子,等候皇帝发落。
  皇帝拿了颗黑子先行,方道:“从你进谢家之门的那刻起,朕便知晓你的身份。淑妃心思缜密,当年视你为争权夺势的最佳筹码,断不可能因一时败北,而携你共下黄泉。”
  谢霁没说话,捻了白子紧跟其后。
  皇帝道:“当年的事朕不想再提,关于城中那些流言,我只能这样解释,身在帝王家,哪一个活下来的皇子双手干干净净,不会沾点鲜血?”
  谢霁摩挲着手中的白玉棋子,睫毛投下一圈阴影。
  “陈年旧账再翻出来也无甚意义,别的朕不想说,但你母亲的死与我无关,她是败给了她自己。”皇帝观察着谢霁的神色,按下棋子道,“君无戏言,不知我给的答案,你可满意?”
  谢霁依旧挺直跪坐,眸子疏离淡然,落子道:“陛下不是推心置腹之人,若有什么用得着草民的地方,尽管吩咐。”
  “你长大了,英国公将你教导得不错,说话越发有意思。你是天家血脉,怎能以‘草民’自称?”
  停顿几许,皇帝状作无意地问:“喜欢钱财?”
  “是。”
  “权势呢?”
  “可。”
  “为何?”
  “不想再寄人篱下。”
  似是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皇帝铿锵落下一子,抬眼时映着殿外的光,笑道,“朕有意让你认祖归宗,何如?”


第48章 
  与天子对弈,重要的从来不是棋艺。
  两个人的戏场,不过是你来我往试探接招,配合着将这场心知肚明的戏演完罢了。
  谢霁露出些许诧异的神情。他将这点情绪控制得很好,像是猝然间的惊诧又生生压住,犹疑着落下一子,低低问道:“可是因为近来的流言?”
  若是将流落在外的罪妃之子迎回皇室,既可以显示出皇帝的仁德雅量,又可以使‘弑兄夺位’的谣言不攻自破。
  “即便没有这桩风波,你成年后也是要认祖归宗的。废太子幽禁于封地,允王和四皇子已化作一抔黄土,五皇子七皇子未曾活过成年……朕的身边没有一个自家兄弟帮衬,大权旁落于诸臣之手,终归是不安心哪。”
  皇帝微微倾着身子,思索道,“故而也算是朕的一点私心,有你在,总好过朕孤军奋战。”
  谢霁心中嗤笑,怎会不明白皇帝要动权臣的利益,总需要一块挡箭牌、一个‘出头鸟’,而他的作用就是如此。
  什么兄弟情深,那都是骗小孩儿的假话!为君者,可以有大爱,却不能有私情。
  可谢霁知道自己无法拒绝,宝儿已经长大了,洛阳少年趋之若鹜,他等不起。
  少年捻紧了手中的棋子,看上去颇为不安。
  “你是否在想,朕就不怕你得势夺权?”说罢,皇帝自己倒笑了,半真半假道,“也无妨,你体内到底流着元家的血,权在你手里总比落在外人手中好。”
  谢霁落子,棋路已有些乱了。
  皇帝大开大合,继而道:“你若回来,六部之中任你择其一。”
  殿内宽敞寂静,连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过了许久,谢霁才低哑开口:“刑部。”
  闻言,皇帝少见地流露出惊讶,笑道:“吏部掌管朝中半数以上官员的任免考核,最具实权;户部有钱,大大小小官吏皆富得流油;礼部有威望,可揽尽天下之才;兵部有兵权,掌管得好能直接与皇权对抗,甚至取而代之……这四部都是最受欢迎的职位,你为何偏偏挑了刑部?”
  谢霁垂眼道:“水利园林,我不擅长。其余四部关系复杂,以我的浅薄的资历才能亦无法驾驭。”
  皇帝笑着落下最后一子,黑棋合围,绞杀大龙。他说:“你输了。”
  谢霁起身跪拜:“草民甘拜下风。”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草民’。”皇帝意味深长道,“起来罢,以后行礼的场合还多着呢,好好保重身体。”
  他将棋子捡回棋盒中,吩咐内侍:“来人,将谢九送回英国公府。”
  谢霁再拜,跟着内侍出殿。
  崇政殿的大门在身后关拢,刺目的阳光铺天盖地而来。
  谢霁背映蓝天眯了眯眼,袖中五指摩挲着一颗白玉棋子,眸色深沉且阴凉,仿佛千万的阳光也不曾照入他的眼底,神情是与殿内对弈时截然不同的锋利果决。
  刑部与大理寺、御史台相牵扯,是苦差,亦是保命的好差事。
  他想:充斥着血腥又有何关系,他谢霁,不正是从尸堆血海里爬出来的么?这般充斥着阴谋和鲜血的职位,倒是挺适合自己。
  一路思虑布局,回到谢府时他仍是心事重重。
  从侧门入,谢霁先去书房向谢乾报了平安。
  关于皇帝诏见他的目的,谢乾已猜到十之□□,故而并不多言想问,只按了按少年的肩,长舒一口气道:“记住,万事当以保全性命为先……我答应你的,也一定会做到。”
  回想起昨夜谢乾在书房许下的承诺,谢霁神色微动,拢袖一礼。
  从书房出来,路过翠微园的必经之地,便见谢宝真忽的从月洞门后跳出来,笑吟吟唤道:“九哥!”
  这一声如春风入怀,打消了满腹沉重的心事。谢霁抬眼,只见小少女用他送的金笄挽了个髻,腰上挂着银鞘匕首,手里拿着去年春在街上买的‘泥人谢霁’,晃了晃道:“这泥人褪色了,我拿去店铺补了色,是不是和新的一样?”
  泥人捏造的少年白衣墨发,笑得温和稚气。谢霁不自觉暖化了眼眸,低低道:“宝儿还留着它?”
  “那是自然。”谢宝真又问,“我的那个泥人呢?”
  “收着。”每晚想她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长久摩挲,以至于褪色颇为严重,看来也需抽时间去补色才成。
  听到答案的谢宝真很是满足,将泥人背至身后,凑上前,轻快问道:“九哥,你发现我今日有何不同?”说罢,还故意晃了晃脑袋,金笄在夏末初秋的阳光下熠熠发光。
  谢霁恨不得将她揉入怀中,一辈子珍藏起来。他抬起手,顿了顿,改为调整了一番微微歪斜的金笄,隐忍道:“看见了,很衬你。”
  谢宝真拉着他往水榭走,道:“皇上叫你入宫作甚?我都等了你一上午了。”
  谢霁眉头一皱,很快反客为主握住了她的指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宝儿,若是我瞒了你一件事……”
  说到这,他大约觉得不妥,便顿住不再说下去。
  谢宝真久久没有听到下文,回首道:“说呀,瞒我何事?”
  谢霁几度吞咽,轻轻摇首,将她的指尖握得更紧些。许久,他重新发声,说出的却是与方才南辕北辙的话题:“宝儿不是一直想学射覆的技巧么?我教你。”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多时辰,谢霁都是在不厌其烦地教谢宝真如何推演占算,直到她掌握了十之六七,谢霁方温声道:“再练习练习,以后鲜少有人能胜你了。”
  谢宝真领悟得很快,手撑着水榭凉亭中的石桌问道:“能凭你教的这些赢五哥一次么?他射覆也很厉害。”
  “能。”顿了顿,谢霁哑声补充道,“宝儿以后,要听父兄的话,他们真的很疼爱你。”
  “我知道呀!怎的突然说这个?”谢宝真疑惑抬头,望着他的眼睛道,“你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可是有心事?”
  少年眼里满满都是她的影子。此时此刻,千言万语都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拉起她的手,垂首在她粉润的指尖虔诚一吻,轻声道:“我和他们一样爱你。”
  谢霁是个极少说情话的人,‘爱’字更是从不挂在嘴边,此时没头没尾地说出口,谢宝真情动之余隐隐有些许不安。
  可她的九哥依旧浅淡笑着,面上看不出丝毫痕迹,她也就放下了担忧,弯着眼睛细声道:“我知道呀!”
  可惜这时,谢宝真并未看透谢霁眼中的不舍与挣扎。
  直到九月初,宫中派来的太监侍从挤满了谢府,谢宝真恍然明白一切。
  领头的刘公公说:“先帝子嗣单薄,先庶人废淑妃之子于乱局中幸存,流离在外十四载,今风波已定,有幸寻回,自当位列皇族族谱,择日册封为王,以示陛下皇恩浩荡!英国公府抚育皇室血脉有功,赏金千两!”
  接着便是一道言简意赅的圣旨。
  谢宝真随着爹娘、兄长们一同被匍匐跪于地上,圣旨上的每个字她都能听懂,凑到一起却成了一个她无法猜透、也不敢去猜透的谜团。
  她看到九哥平静地接了旨意,起身道:“我已收拾妥当。”
  刘公公亲自接过他那瘪得可怜的包袱,满脸堆笑道:“殿下,府邸已安排妥当,老奴送您前往新居。”
  这是什么意思?
  新居?九哥要搬去哪里?
  殿下……‘殿下’是谁?
  他不是谢府的人么?不是阿爹的义子、谢侍郎的遗孤吗?
  天很闷热,似有风雨将至,大团大团的黑云压在头顶,令人喘不过气儿来。
  “九哥!”谢宝真想要去问问谢霁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被谢临风一把拉住。
  谢临风摇了摇头,压低嗓音对她道:“宝儿,阿霁名义上是子光叔父的儿子,可清明忌辰却从不去扫墓祭拜,你还不明白么其中内情么?”
  “内……情?”
  “因为他根本就不是子光叔父的儿子,之所以那样对你说,不过是掩人耳目、想让他借别人的身份平安度过此生。可现在……”
  谢临风顿了顿,方喟叹道,“他要回到他该去的地方了,宝儿。”
  头顶仿佛炸开一道惊雷,谢宝真茫然道:“他要走了,那我呢?”
  谢临风没有说话,望着妹妹的眼神里尽是欲言又止的怜爱。
  “不可能,阿爹和九哥不会骗我的……我要他亲口和我说!”说着,谢宝真挣开谢临风的手,绕过正在同刘公公交谈的爹娘,抿着嘴直直朝谢霁走去。
  谢霁穿着干净的白衣,墨发束了一束在头顶,余下的从脑后直直垂下,依旧俊美无双,哪怕是在阴沉的天色下,也足以让人眼前一亮。
  “九哥。”谢宝真唤他,嗓音有些不受控制地发颤。
  周围内侍来往,有些吵,但谢宝真知道九哥听见了,因为他的步子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
  可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给眼眶湿红的小少女一个安慰的眼神,只是朝着谢乾夫妇所在的方向撩袍跪下,行大礼一拜。
  毕竟为人臣子,谢家受不起他这一跪,纷纷侧身避开。谢霁也不在意,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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