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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傲江湖(修正版)-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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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在江湖上无藉藉之名,不料剑法竟然这等了得。
    马上众人所持火把的火头被剑气逼得向外飘扬,剑上所发的风声尚有渐渐增大
之势。
    在旁观众人的眼中看来,令狐冲便似是百丈洪涛中的一叶小舟,狂风怒号,骇
浪如山,一个又一个的滔天白浪向小舟扑去,小舟随波上下,却始终未被波涛所吞
没。
    封不平攻得越急,令狐冲越领略到风清扬所指点的剑学精义,每斗一刻,便多
了几分体会。他以剑法上种种招数明白得越透彻,自信越强,当下并不急于求胜,
只是凝神观看对方剑招中的种种变化。“狂风快剑”委实快极,一百零八招片刻间
便已使完,封不平见始终奈何对方不得,心下焦躁,连声怒喝,长剑斜劈直斫,猛
攻过去,非要对方出剑挡架不可。令狐冲眼见他势如拚命,倒也有些胆怯,不敢再
斗下去,长剑抖动,嗤嗤嗤嗤四声轻响,封不平左臂、右臂、左腿、右腿上各已中
剑,当的一声,长剑落地。令狐冲手上无力,这四剑刺得甚轻。封不平霎时间脸色
苍白,说道:“罢了,罢了!”回身向丁勉、陆柏、汤英颚三人拱手道:“嵩山派
三位师兄,请你们拜上左盟主,说在下对他老人家的盛意感激不尽。只是……只是
技不如人,无颜……无颜……”又是一拱手,向外疾走,奔出十余步后,突然站定,
叫道:“那位少年,你剑法好生了得,在下拜服。但这等剑法,谅来岳不群也不如
你。请教阁下尊姓大名,剑法是哪一位高人所授?也好叫封不平输得心服。”令狐
冲道:“在下令狐冲,是恩师岳先生座下大弟子。承蒙前辈相让,侥幸胜得一招半
式,何足道哉!”封不平一声长叹,声音中充满了凄凉落魄的滋味,缓步走入了黑
暗之中。丁勉、陆柏和汤英颚三人对望了一眼,均想:“以剑法而论,自己多半及
不上封不平,当然更非令狐冲之敌,倘若一拥而上,乱剑分尸,自是立即可以将他
杀了。但此刻各派好手在场,说甚么也不能干这等事。”三人心意相同,都点了点
头。丁勉朗声道:“令狐贤侄,阁下剑法高明,教人大开眼界,后会有期!”汤英
颚道:“大伙儿这就走罢!”左手一挥,勒转了马头,双腿一挟,纵马直驰而去,
其余各人也都跟随其后,片刻间均已奔入黑暗之中,但听得蹄声渐远渐轻。药王庙
外除了华山派众人,便是那些蒙面客了。
    那蒙面老者干笑了两声,说道:“令狐少侠,你剑术高明,大家都是很佩服的。
岳不群的功夫和你差得太远,照理说,早就该由你来当华山派掌门人才是。”他顿
了一顿,续道:“今晚见识了阁下的精妙剑法,原当知难而退,只是我们得罪了贵
派,日后祸患无穷,今日须得斩草除根,欺侮你身上有伤,只好以多为胜了。”说
着一声呼啸,其余十四名蒙面人团团围了上来。当丁勉等一行人离去时,火把随手
抛在地下,一时未熄,但只照得各人下盘明亮,腰围以上便瞧不清楚,十五个蒙面
客的兵刃闪闪生光,一步步向令狐冲逼近。
    令狐冲适才酣斗封不平,虽未耗内力,亦已全身大汗淋漓。他所以得能胜过这
华山派剑宗高手,全仗学过独孤九剑,在招数上着着占了先机。但这十五个蒙面客
所持的是诸般不同的兵刃,所使的诸般不同的招数,同时攻来,如何能一一拆解?
他内力全无,便想直纵三尺,横纵半丈,也是无能为力,怎能在这十五名好手的分
进合击之下突围而出?他长叹一声,眼光向岳灵珊望去,知道这是临死时最后一眼,
只盼能从岳灵珊的神色中得到一些慰藉,果见她一双妙目正凝视着自己,眼光中流
露出十分焦虑关切之情。令狐冲心中一喜,火光中却见她一只纤纤素手垂在身边,
竟是和一只男子的手相握,一瞥眼间,那男子正是林平之。令狐冲胸口一酸,更无
斗志,当下便想抛下长剑,听由宰割。那一十五名蒙面客惮于他适才恶斗封不平的
威势,谁也不敢抢先发难,半步半步的慢慢逼近。
    令狐冲缓缓转身,只见这一十五人三十只眼睛在面幕洞孔间炯炯生光,便如是
一对对猛兽的眼睛,充满了凶恶残忍之意。突然之间,他心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了
一个念头:“独孤九剑第七剑‘破箭式’专破暗器。任凭敌人千箭万弩射将过来,
或是数十人以各种各样暗器同时攒射,只须使出这一招,便能将千百件暗器同时击
落。”
    只听得那蒙面老者道:“大伙儿齐上,乱刀分尸!”令狐冲更无余暇再想,长
剑倏出,使出“独孤九剑”的“破箭式”,剑尖颤动,向十五人的眼睛点去。只听
得“啊!”“哎唷!”“啊哟!”惨呼声不绝,跟着叮当、呛啷、乒乓,诸般兵刃
纷纷堕地。十五名蒙面客的三十只眼睛,在一瞬之间被令狐冲以迅捷无伦的手法尽
数刺中。独孤九剑“破箭式”那一招击打千百件暗器,千点万点,本有先后之别,
但出剑实在太快,便如同时发出一般。这路剑招须得每刺皆中,只稍疏漏了一刺,
敌人的暗器便射中了自己。令狐冲这一式本未练熟,但刺人缓缓移近的眼珠,毕竟
远较击打纷纷攒落的暗器为易,刺出三十剑,三十剑便刺中了三十只眼睛。他一刺
之后,立即从人丛中冲出,左手扶住了门框,脸色惨白,身子摇凭,跟着“当”的
一声响,手中长剑落地。但见那十五名蒙面客各以双手按住眼睛,手指缝中不住渗
出鲜血。有的蹲在地下,有的大声号叫,更有的在泥泞中滚来滚去。十五名蒙面客
眼前突然漆黑,又觉疼痛难当,惊骇之下,只知按住眼睛,大声呼号,若能稍一镇
定,继续群起而攻,令狐冲非给十五人的兵刃斩成肉酱不可。但任他武功再高,蓦
然间双目被人刺瞎,又如何镇定得下来?又怎能继续向敌人进攻?这一十五人便似
没头苍蝇一般,乱闯乱走,不知如何是好。令狐冲在千钧一发之际,居然一击成功,
大喜过望,但看到这十五人的惨状,却不禁又是害怕,又是恻然生悯。岳不群惊喜
交集,大声喝道:“冲儿,将他们挑断了脚筋,慢慢拷问。”令狐冲应道:“是……
是……”俯身捡拾长剑,哪知适才使这一招时牵动了内力,全身只是发战,说甚么
也无法抓起长剑,双腿一软,坐倒在地。
    那蒙面老者叫道:“大伙儿右手拾起兵刃,左手拉住同伴腰带,跟着我去!”
十四名蒙面客正自手足无措,听得那老者的呼喝,一齐俯身在地下摸索,不论碰到
甚么兵刃,便随手拾起,也有人摸到两件而有人一件也摸不到的,各人左手牵住同
伴的腰带,连成一串,跟着那老者,七高八低,在大雨中践踏泥泞而去。华山派众
人除岳夫人和令狐冲外,个个被点中了穴道,动弹不得。岳夫人双腿受伤,难以移
步。令狐冲又是全身脱力,软瘫在地。众人眼睁睁瞧着这一十五名蒙面客明明已全
无还手之力,却无法将之留住。
第十三章  学琴
           一片寂静中,惟闻众男女弟子粗重的喘息之声。岳不群忽然冷冷的道:“令狐
冲令狐大侠,你还不解开我的穴道,当真要大伙儿向你哀求不成?”
    令狐冲大吃一惊,颤声道:“师父,你……你怎地跟弟子说笑?我……我立即
给师父解穴。”挣扎着爬起,摇摇晃晃的走到岳不群身前,问道:“师……师父,
解甚么穴?”岳不群恼怒之极,想起先前令狐冲在华山上装腔作势的自刺一剑,说
甚么也不肯杀田伯光,眼下自然又是老戏重演,既放走那十五名蒙面客,又故意拖
延,不即替自己解穴,怕自己去追杀那些蒙面恶徒,怒道:“不用你费心了!”继
续暗运紫霞神功,冲荡被封的诸处穴道。他自被敌人点了穴道后,一直以强劲内力
冲击不休,只是点他穴道之人所使劲力着实厉害,而被点的又是“玉枕”、“膻中”、
“巨椎”、“肩贞”、“志堂”等几处要紧大穴,经脉运行在这几处要穴中被阻,
紫霞神功威力大减,一时竟冲解不开。
    令狐冲只想尽快替师父解穴,却半点力道也使不出来,数次勉力想提起手臂,
总是眼前金星乱舞,耳中嗡嗡作响,差一点便即晕去,只得躺在岳不群身畔,静候
他自解穴道。岳夫人伏在地下,适才气恼中岔了真气,全身脱力,竟抬不起手来按
住腿上伤口。
    眼见天色微明,雨也渐渐住了,各人面目慢慢由朦胧变为清楚。岳不群头顶白
雾瀰漫,脸上紫气大盛,忽然间一声长啸,全身穴道尽解。他一跃而起,双手或拍
或打,或点或捏,顷刻间将各人被封的穴道重解开了,然后以内力输入岳夫人体内,
助她顺气。岳灵珊忙给母亲包扎腿伤。众弟子回思昨晚死里逃生的情景,当真恍如
隔世。高根明、施戴子等看到梁发身首异处的惨状,都潸然落泪,几名女弟子更放
声大哭。众人均道:“幸亏大师哥击败了这批恶徒,否则委实不堪设想。”高根明
见令狐冲兀自躺在泥泞之中,过去将他扶起。岳不群淡淡的道:“冲儿,那一十五
个蒙面人是甚么来历?”令狐冲道:“弟子……弟子不知。”岳不群道:“你识得
他们吗?交情如何?”令狐冲骇然道:“弟子在此以前,从未见过其中任何一人。”
岳不群道:“既然如此,那为甚么我命你留他们下来仔细查问,你却听而不闻,置
之不理?”令狐冲道:“弟子……弟子……实在全身乏力,半点力气也没有了,此
刻……此刻……”说着身子摇晃,显然单是站立也颇为艰难。岳不群哼的一声,道:
“你做的好戏!”令狐冲额头汗水涔涔而下,双膝一曲,跪倒在地,说道:“弟子
自幼孤苦,承蒙师父师娘大恩大德,收留抚养,看待弟子便如亲生儿子一般。弟子
虽然不肖,却也决不敢违背师父意旨,有意欺骗师父师娘。”岳不群道:“你不敢
欺骗我和你师娘?那你这些剑法,哼哼,是从哪里学来的?难道真是梦中神人所授,
突然间从天上掉下来不成?”令狐冲叩头道:“请师父恕罪,传授剑法这位前辈曾
要弟子答应,无论如何不可向人吐露剑法的来历,即是对师父、师娘,也不得禀告。”
    岳不群冷笑道:“这个自然,你武功到了这地步,怎么还会将师父、师娘瞧在
眼里?我们华山派这点点儿微末功力,如何能当你神剑之一击?那个蒙面老者不说
过么?华山派掌门一席,早该由你接掌才是。”
    令狐冲不敢答话,只是磕头,心中思潮起伏:“我若不吐露风太师叔传授剑法
的经过,师父师娘终究不能见谅。但男儿汉须当言而有信,田伯光一个采花淫贼,
在身受桃谷六仙种种折磨之时,尚自决不泄漏风太师叔的行踪。令狐冲受人大恩,
决不能有负于他。我对师父师娘之心,天日可表,暂受一时委屈,又算得甚么?”
说道:“师父、师娘,不是弟子胆敢违抗师命,实是有难言的苦衷。日后弟子去求
恳这位前辈,请他准许弟子向师父、师娘禀明经过,那时自然不敢有丝毫隐瞒。”
岳不群道:“好,你起来罢!”令狐冲又叩两个头,待要站起,双膝一软,又即跪
倒。林平之正在他的身畔,一伸手,将他拉了起来。岳不群冷笑道:“你剑法高明,
做戏的本事更加高明。”令狐冲不敢回答,心想:“师父待我恩重如山,今日错怪
了我,日后终究会水落石出。此事太也蹊跷,那也难怪他老人家心中生疑。”他虽
受委屈,倒无丝毫怨怼之意。
    岳夫人温言道:“昨晚若不是凭了冲儿的神妙剑法,华山派全军覆没,固然不
用说了,我们娘儿们只怕还难免惨受凌辱。不管传授冲儿剑法那位前辈是谁,咱们
所受恩德,总之是实在不浅。至于那一十五个恶徒的来历吗,日后总能打听得出。
冲儿怎么跟他们会有交情?他们不是要将冲儿乱刀分尸、冲儿又都刺瞎了他们的眼
睛?”
    岳不群抬起了头呆呆出神,岳夫人这番话似乎一句也没听进耳去。众弟子有的
生火做饭,有的就地掘坑,将梁发的尸首掩埋了。用过早饭后,各人从行李中取出
干衣,换了身上湿衣。大家眼望岳不群,听他示下,均想:“是不是还要到嵩山去
跟左盟主评理?封不平既然败于大师哥剑底,再也没脸来争这华山派掌门人之位了。”
岳不群向岳夫人道:“师妹,你说咱们到哪里去?”岳夫人道:“嵩山是不必去了。
但既然出来了,也不必急急的就回华山。”她害怕桃谷六仙,不敢便即回山。岳不
群道:“左右无事,四下走走那也不错,也好让弟子们增长些阅历见闻。”岳灵珊
大喜,拍手道:“好极,爹爹……”但随即想到梁发师哥刚死,登时便如此欢喜,
实是不合,只拍了一下手,便即停住。岳不群微笑道:“提到游山玩水,你最高兴
了。爹爹索性顺你的性,珊儿,你说咱们到哪里去玩的好?”一面说,一面瞧向林
平之。岳灵珊道:“爹爹,既然说玩,那就得玩个痛快,走得越远越好,别要走出
几百里路,又回家了。咱们到小林子家里玩儿去。我跟二师哥去过福州,只可惜那
次扮了个丑丫头,不想在外面多走动,甚么也没见到。福建龙眼又大又甜,又有福
橘、榕树、水仙花……”
    岳夫人摇摇头,说道:“从这里到福建,万里迢迢,咱们哪有这许多盘缠?莫
不成华山派变了丐帮,一路乞食而去。”林平之道:“师父、师娘,咱们没几天便
入河南省境,弟子外婆家是在洛阳。”岳夫人道:“嗯,你外祖父金刀无敌王元霸
是洛阳人。”林平之道:“弟子父母双亡,很想去拜见外公、外婆,禀告详情。师
父、师娘和众位师哥、师姊如肯赏光,到弟子外祖家盘桓数日,我外公、外婆必定
大感荣宠。然后咱们再慢慢游山玩水,到福建舍下去走走。弟子在长沙分局中,从
青城派手里夺回了不少金银珠宝,盘缠一节……倒不必挂怀。”岳夫人自刺了桃实
仙一剑之后,每日里只是担心被桃谷四仙抓住四肢,登时全身麻木,无法动弹,更
忧被撕成四块、遍地都是脏腑的惨状,当真心胆俱裂,已不知做了多少恶梦。这次
下山虽以上嵩山评理为名,实则是逃难避祸。她见丈夫注目林平之后,林平之便邀
请众人赴闽,心想逃难自然逃得越远越好,自己和丈夫生平从未去过南方,到福建
一带走走倒也不错,便笑道:“师哥,小林子管吃管住,咱们去不去吃他的白食啊?”
岳不群微笑道:“平之的外公金刀无敌威震中原,我一直好生相敬,只是缘悭一面。
福建莆田是南少林所在之地,自来便多武林高手。咱们便到洛阳、福建走一遭,如
能结交到几位说得来的朋友,也就不虚此行了。”
    众弟子听得师父答应去福建游玩,无不兴高采烈。林平之和岳灵珊相视而笑,
都是心花怒放。
    这中间只令狐冲一人黯然神伤,寻思:“师父、师娘甚么地方都不去,偏偏先
要去洛阳会见林师弟的外祖父,再万里迢迢的去福建作客,不言而喻,自是要将小
师妹许配给他了。到洛阳是去见他家长辈,说定亲事;到了福建,多半便在他林家
完婚。我是个没爹没娘、无亲无戚的孤儿,怎能和他分局遍天下的福威镖局相比?
林师弟去洛阳叩见外公、外婆,我跟了去却又算甚么?”眼见众师弟、师妹个个笑
逐颜开,将梁发惨死一事丢到了九霄云外,更是不愉,寻思:“今晚投宿之后,我
不如黑夜里一个人悄悄走了。难道我竟能随着大家,吃林师弟的饭,使林师弟的钱?
再强颜欢笑,恭贺他和小师妹举案齐眉,白头偕老?”众人启程后,令狐冲跟随在
后,神困力乏,越走越慢,和众人相距也越来越远。行到中午时分,他坐在路边一
块石上喘气,却见劳德诺快步回来,道:“大师哥,你身子怎样?走得很累罢?我
等等你。”令狐冲道:“好,有劳你了。”劳德诺道:“师娘已在前边镇上雇了一
辆大车,这就来接你。”令狐冲心中感到一阵暖意:“师父虽然对我起疑,师母仍
然待我极好。”过不多时,一辆大车由骡子拉着驰来。令狐冲上了大车,劳德诺在
一旁相陪。这日晚上,投店住宿,劳德诺便和他同房。如此一连两日,劳德诺竟和
他寸步不离。令狐冲见他顾念同门义气,照料自己有病之身,颇为感激,心想:
“劳师弟是带艺投师,年纪比我大得多,平时跟我话也不多说几句,想不到我此番
遭难,他竟如此尽心待我,当真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别的师弟们见师父对
我神色不善,便不敢来跟我多说话。”第三日晚上,他正在炕上合眼养神,忽听得
小师弟舒奇在房门口轻声说话:“二师哥,师父问你,今日大师哥有甚么异动?”
劳德诺嘘的一声,低声道:“别作声,出去!”只听了这两句话,令狐冲心下已是
一片冰凉,才知师父对自己的疑忌实已非同小可,竟然派了劳德诺在暗中监视自己。
只听得舒奇蹑手蹑脚的走了开去。劳德诺来到炕前,察看他是否真的睡着。令狐冲
心下大怒,登时便欲跳起身来,直斥其非,但转念一想:“此事跟他有甚么相干?
他是奉了师命办事,怎能违抗?”当下强忍怒气,假装睡熟。劳德诺轻步走出房去。
令狐冲知他必是去向师父禀报自己的动静,暗自冷笑:“我又没做丝毫亏心之事,
你们就有十个、一百个对我日夜监视,令狐冲光明磊落,又有何惧?”胸中愤激,
牵动了内息,只感气血翻涌,极是难受,伏在枕上只大声喘息,隔了好半天,这才
渐渐平静。坐起身来,披衣穿鞋,心道:“师父既已不当我弟子看待,便似防贼一
般提防,我留在华山派中还有甚么意味,不如一走了之。将来师父明白我也罢,不
明白也罢,一切由他去了。”便在此时,只听得窗外有人低声说道:“伏着别动!”
另一人低声道:“好像大师哥起身下地。”这二人说话声音极低,但这时夜阑人静,
令狐冲耳音又好,竟听得清清楚楚,认出是两名年轻师弟,显是伏在院子之中,防
备自己逃走。令狐冲双手抓拳,只捏得骨节格格直响,心道:“我此刻倘若一走,
反而显得作贼心虚,好,好!我偏不走,任凭你们如何对付我便了。”突然大叫:
“店小二,店小二,拿酒来。”叫了好一会,店小二才答应了送上酒来。令狐冲喝
了个酩酊大醉,不省人事。次日早晨由劳德诺扶入大车,还兀自叫道:“拿酒来,
我还要喝!”
    数日后,华山派众人到了洛阳,在一家大客店投宿了。林平之单身到外祖父家
去。岳不群等众人都换了干净衣衫。令狐冲自那日药王庙外夜战后,穿的那件泥泞
长衫始终没换,这日仍是满身污秽,醉眼乜斜。岳灵珊拿了一件长袍,走到他身前,
道:“大师哥,你换上这件袍子,好不好?”令狐冲道:“师父的袍子,干么给我
穿?”岳灵珊道:“待会小林子请咱们到他家去,你换上爹爹的袍子罢。”令狐冲
道:“到他家去,就非穿漂亮衣服不可?”说着向她上下打量。只见她上身穿一件
翠绸缎子薄棉袄,下面是浅绿缎裙,脸上薄施脂粉,一头青丝梳得油光乌亮,鬓边
插着一朵珠花,令狐冲记得往日只过年之时,她才如此刻意打扮,心中一酸,待要
说几句负气之言,转念一想:“男子汉大丈夫,何以如此小气?”当下忍住不说。
岳灵珊给他锐利的目光看得忸怩不安,说道:“你不爱着,那也不用换了。”令狐
冲道:“我不惯穿新衣,还是别换了罢!”岳灵珊不再跟他多说,拿着长袍出房。
    只听得门外一个洪亮的声音说道:“岳大掌门远到光临,在下未曾远迎,可当
真失礼之极哪!”
    岳不群知是金刀无敌王元霸亲自来客店相会,和夫人对视一笑,心下甚喜,当
即双双迎了出去。只见那王元霸已有七十来岁,满面红光,颚下一丛长长的白须飘
在胸前,精神矍铄,左手呛啷啷的玩着两枚鹅蛋大小的金胆。武林中人手玩铁胆,
甚是寻常,但均是镔铁或纯钢所铸,王元霸手中所握的却是两枚黄澄澄的金胆,比
之铁胆固重了一倍有余,而且大显华贵之气。他一见岳不群,便哈哈大笑,说道:
“幸会,幸会!岳大掌门名满武林,小老儿二十年来无日不在思念,今日来到洛阳,
当真是中州武林的大喜事。”说着握住了岳不群的右手连连摇晃,喜欢之情,甚是
真诚。岳不群笑道:“在下夫妇带了徒儿出外游历访友,以增见闻,第一位要拜访
的,便是中州大侠、金刀无敌王老爷子。咱们这几十个不速之客,可来得卤莽了。”
    王元霸大声道:“‘金刀无敌’这四个字,在岳大掌门面前谁也不许提。谁要
提到了,那不是捧我,而是损我王元霸来着。岳先生,你收容我的外孙,恩同再造,
咱们华山派和金刀门从此便是一家,哥儿俩再也休分彼此。来来来,大家到我家去,
不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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