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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人家绕-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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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煦厚着脸皮笑道:“早晚是一家人,我先叫几声,免得以后做了亲,脸薄叫不出口。”
江石被倒噎了一口气,道:“你脸皮怕要比城墙还厚。”
卫煦去了一桩心事,乐得手舞足蹈,再不愿跟江石站着白耗,道:“我今天累出一身臭汗,先家去烧热汤将全身洗洗。好兄弟,明日的事,我只托给了你。”他说完,两脚打着错,差点没摔一跤,站稳身,轻飘飘地走了。
江石不得不又叮嘱一句:“你明日迟些再过来。”
卫煦早乐陶陶走得远了,也不知听没听见。
江石与卫煦在那合计,阿萁也在家想着阿叶的亲事,用过晚饭,寻个借口,瞒了陈氏和施老娘,偷偷摸摸地拉了施进出去。
施进在心里埋怨:江石这小子,怎这般嘴快心急,是我嫁女又不是你嫁女。忧心冲冲地对阿萁道:“虽有这事,只你小小年纪怕是不懂,你去江家要是见着卫大郎,只将他说话做事记在心里,回来告诉阿爹。”
阿萁眨着眼:“阿爹,要不要告诉嬢嬢一声?”
施进道:“先不说,万一一眼看去就没人样,直回了便是。也好多留你阿姊几年。”
阿萁又眨了眨眼,疑惑想:阿爹怕不是糊涂了,我虽也不舍得阿姊嫁人,只是,莫非不许卫家,阿姊便不嫁人?
施进越想越憋屈,咬牙道:“便宜姓卫的了。”
阿萁不由也生出丝丝不舍,好似自己阿姊快成别家人,又觉有些好笑,道:“阿爹,成不成还不知呢。”
施进伤心道:“萁娘,阿爹心绞痛,你阿姊怕不能在家了。”
阿萁看施进径自难过起来,想一想,阿叶若是真个嫁了人,屋里只剩得她和阿豆,进进出出少了阿叶的照顾,连着吃饭桌上都少一副碗筷,跟着叹口气,闷声陪着施进对着茫茫夜色。
父女二人消磨了小半个时辰这才回屋歇下。施进记着施老娘的嘱咐,将陈氏瞒在了鼓里;阿萁担心叶娘心细多思,事成不成还是两说,不如先瞒下,免得她徒增心事烦恼,也瞒了阿叶一字没说。
隔日,阿萁只当平常,不理施进连连甩的眼色,施施然用过早饭,再和阿叶说笑一会,又从自己的小匣子里翻出一个草编蝈蝈放进虫笼里,想着送给江泯把玩。
直把施进急得暗地里直跳脚。
等她一路慢吞吞走到江家,就见江石和一个小郎君站在院门口大眼瞪小眼,心里一惊,想着这定是卫小乙卫伯伯家的大郎,嬢嬢看中的后生。她念头极转间,又想:虽背后相人有失厚道,却也更瞧得真切。当下将身一矮,藏了起来。
她躲在一边偷看,江石正把院门拿眼瞪卫煦,明明特地叮嘱他让他晚些再过来,他倒好,火烧屁股似得,七早八早就跑了过来。
卫煦穿着新衣衫,脚上套着九成新的皮扎,头上裹着簇新的头巾,只差没趁时兴,在鬓边插朵花。
江石暗咬牙:“你又不属猴,这般猴急?”
卫煦笑道:“在家坐不住,两腿不听我使唤,自己走了来。”他本要探头张望,看看自己小姨子可有在屋中,被江石踹了一脚。
“昨晚说定不露痕迹,你莫不是忘光了?”江石有些发急。
卫煦手脚没个安放处,小声道:“早些来晚些来,也不差个什么。”
江石低叹一口气,来都来了,难道还将人赶回去不成,迎了卫煦进屋,又苦口婆心叮嘱:“你别跟个毛脚女婿似得,坐不像坐,站不像站,施家小二娘见了你,还当她将来的姊夫要急着去茅厕。”
卫煦深吸一口气,傻笑几声,揉揉脸,一本正经道:“你放心,我记下了。”走几步又问,“施我小姨子几时来。”
江石又叹一口气,真想捶卫煦几下,没好声气道:“你屁个小姨子,你急着娶妻,她又不急着嫁姊妹。”
卫煦笑道:“说得是说得是。”
江石摇头,又是一声叹息。
阿萁躲在那,看江石和卫煦举止极为亲近,心道:他二人之间比寻常兄弟还要亲近,江阿兄别图他们之间的交情,一味偏袒卫阿兄。哼,我定要看得仔细些。
第46章 毛脚姊夫
阿萁歪着头,打量着卫煦,见他眉眼清秀,目光清朗,身上崭新的衣裳,许是常在寺庙往来,身上依稀染有檀香。
卫煦被她看得浑身一个激灵,他这个小姨子,岁不大,个不高,一双清灵灵的眼睛滴溜地转,怪道江石戏称她是小斥候。这般机灵的小姨子,岂敢得罪,卫煦边想着,就要露出讨好的笑来。
江石看得大急,偷偷踹了他一脚,嘴上装模作样道:“施家小二娘,你可识得他?村中大有名声,上房下水,撵鸡打狗,断了腿都能爬上树……”
卫煦听得直叫苦,不帮说好话也就罢,竟还埋汰他,少时不知事的淘气,怎也拿来说嘴,他小姨子别误以为他是个无法无天、靠不住的。他不敢明着给江石使眼色,只好拼命斜着眼,眼珠子只差没挤出眼眶去。
江石又踹他一脚,心道:也不想想过犹不及,同村住着,少时做过那些人嫌狗厌的事,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如何瞒得过?不如当是笑谈,说出口让人开心怀,谁还会去计较。
阿萁则心道:江阿兄果是墙头草,这边吹风那边倒。他们还当我年小无知,当着我的面还打眉眼官司。
江石看阿萁嘴角一弯,弯出一个清清甜甜的笑。暗道糟糕:她定是看出蹊跷,以为我两头说话,两边卖好。再看卫煦,见阿萁笑,他也跟着傻笑,还当“小姨子”看他有趣,真是蠢笨如猪。
卫煦眼里早看不见江石,两眼看的是阿萁,心里想着的是叶娘,只恨不能三言两语将亲事砸瓷实,改日就寻个阴阳先生挑个吉日好去提亲:听闻今年是吉年,利市,宜远行,宜婚嫁……要是婚娶,家中一时无力起新屋,那旧屋总要修缮一番,聘礼也要先备下,他娘亲早逝,他阿爹对这些又不大通,少不得要托里正家的伯娘帮忙料理……
阿萁越看卫煦越心疑:这卫煦少时爬树上屋的,别是摔得傻了,怎坐那也不言语,只管傻乐。
江石又是气又是急,背过身又想偷笑,动了动腿,又要踹卫煦一脚。卫煦忽得又不是发傻了,戒备地瞪一眼江石,江石还当他醒悟过来,谁知卫煦却将屁股下的椅子挪得远了些,省得他有事没事踢他一脚。
江石胸口浊气都快凝成石头压在那,真想把卫煦几拳打死了事。
他们这边水深火热,好不热闹,江泯拎着阿萁送与他的小虫笼躲在门背后掩着嘴偷笑。他聪明又好问,昨日见卫煦在自家进进出出,来来去去,大为好奇。
江娘子笑对小儿子道:“你书上不是说什么‘知好色慕少艾’,你家卫阿兄说不得就是为了这一桩。”
江泯不懂,缠着江娘子求解。
江娘子捂嘴笑:“阿泯大后自己就知晓了。”
江泯求知心切,蹬蹬跑去翻书卷,看前言,思后文,又翻前人释义注解,拍手大乐:“原是卫阿兄也想成家娶亲。”又想自家也没小娘子可慕,只施家阿姊来得频繁,莫非……他大惊失色,犹犹豫豫问江娘子,“阿娘,卫阿兄是思慕施家阿姊吗?他几时识得阿姊的?阿姊还好小呢,应该多认字,晚些成家才是。”
江娘子一愣,笑道:“你怎知是萁娘呢,许还有别个。”
江泯追问:“那卫阿兄思慕哪个?”
江娘子笑着道:“我听闻施家还有个大娘子,正是嫁龄呢。”
江泯恍然大悟。他今日起个大早,要随江大一道去拜访老师仇先生,怕先生考校,推窗温习文章,没读多久就见卫煦穿得一身新,又上他们家来了。再等得阿萁来家,江泯收了小虫笼,便想着要把自己新学的一篇文章念给阿萁听,谁知嗜书如命的施阿姊竟是神思不属,随意寻了个借口搪塞,跑去与自家阿兄一道说话去了。
江泯实在按捺不下好奇,丢了书,藏在门背后看热闹,见卫煦坐那如同一只呆头鹅,死死拿手掩住嘴,就怕自己笑出声来。
屋里几个人各怀心事,竟没一个发觉江泯躲在那偷乐。江大收拾得妥当,拎了一坛酒,找遍前后院才在门板后找到江泯,一把挟起他扛在肩上,道:“淘气,怎躲在这看热闹?”
江石阿萁卫煦吓了一跳。
江泯坐在江大肩头,手里还牢牢拎着小虫笼,想着自己和阿萁有师徒之情,又有姊弟之情,不能让她被阿兄和卫阿兄算计了去,眼看自己要被他爹扛出屋,张嘴就嚷:“阿姊,阿姊,卫阿兄他思……”
江石一个箭步上去从江大手里抢下江泯,将他打横夹在臂弯,道:“小弟要去老师家,阿兄送送你。”边说边送瘟神似得把他抱出门。
江泯被掩住嘴,呜呜直叫,等得了自由,人都在院门外,气得跺着脚对江石道:“阿兄不厚道,卫阿兄心怀不轨。”
江石笑道:“是谁常道敬慎口言的?你怎成了婆婆嘴?”
江泯不服气道:“人有远近亲疏,较之卫阿兄,我和阿姊更亲近些。”
江石看他:“你也知远近疏,我还是你阿兄,怎不见你偏拐我?”
江泯哑口无言。
江大过来重扛起江泯,大笑道:“小幺儿,我们不理你阿兄他们的污糟事,坐船看你家寡妇脸的仇先生去。”
江泯忙拿手掩江大的嘴,小声道:“阿爹,不好这样说老师。”
江大笑道:“哪遭见他不是欠他多还他少的模样,你师娘定是天天让他烧洗脚汤,他才天天不乐意。”
江石目送他们远去,松了一口气,卫煦本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再掺上一个江泯,施卫两家的亲事非黄不可。
卫煦险些被江泯叫破心事,在那坐立难安,一张脸红黄青白交错,只感自己的小姨子看自己的目光针扎似得。
阿萁又暗暗扫了卫煦几眼,心道:这卫煦许傻许不傻,只一样,这桩婚事,他心底定是愿意的。
江石送走江泯,再进堂屋便正儿八经地跟卫煦说起了开春收合蕈的事,果然阿萁被这话引开了心神,暂将卫煦之事搁置一边,追问起详细来。
“江阿兄,松蕈合蕈放不住,你在村中收来,再过秤收筐,怕不新鲜。”阿萁边为江石担忧,边想着自家借此出多些进益,“村中各户采来的阿兄都尽收吗?”
江石道:“开伞的,污损的,黑烂的自是不要。”
阿萁春时得暇常在山中捡菌子,当下又道:“山中有些白菌生得和松蕈仿佛,却是有毒的,阿兄一人收菌可看顾得过来?若是混进毒蕈大为不妙。”
江石笑看她,心头一动:“小二娘好似对这些菇蕈极熟。”
阿萁笑着扬头:“嬢嬢教的呢,田里没事,嬢嬢就带我和阿姊上山采菌子,将到市集,换了银钱贴补家用,嬢嬢还说咱们这边的合蕈晒干后比别处的香。”
卫煦跟着点头:“我在寺中也听贵人说过,我们这边的合蕈不输积台府进贡皇家的,只我们没甚个名气,少人听闻。”
江石笑道:“我原本的打算,松蕈图鲜,时鲜的收了一并卖与桃溪的团头,合蕈图香,晒做干货搭沈家的船卖与外头去。我在码头打听过,沈家每趟拨船开趟,必有货商在码头易货,也收当地土产,人离乡贱,物离乡贵,在桃溪低价买进,在外头转手能番几番,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好些商人因此拿了钱资,专做这买进卖出的营生。”
卫煦道:“纵是外头无人收,也不怕砸在手中,寺中茹素,长年青菜豆腐,春时也收松蕈做素斋。纵使寺中僧人无意口福,寄住寺中清修的香客图鲜令要小厮在外寻买。”
阿萁看卫煦一眼,心笑:咦,原来这人不傻啊。
江石手头攒得一些银两,只是大宗买卖需垫付好大一笔钱,他的那些银两不过虾米,实够不上数。
卫煦收过柴,农家收货,每家每户不过一点,只是聚沙成堆,算到后头却需好大一笔钱,江石要与桃溪蔬菜行团头交道,量少岂能入眼?松蕈在桃溪本地周转来回,银钱盘旋得快,合蕈收来要挑拣晒干,却不是一时能够回本。当下问道:“阿石,你既定了主意,可跟你叔叔婶婶商议过。”
江石点头:“这又不是小事,自要我爹娘知晓。”
江娘子所有的都是书籍雅物,却没黄白金银,便想着将一方藏着的砚台卖掉。
江石知后哪肯,与江娘子道:典卖书砚,倒似败家的兆头,我买卖还没铺开,添加些好彩头才好。
江娘子本就有些顾虑,只苦笑道:“一文难倒英雄汉,确不是虚言。手上无钱,心里有万般的主意,也施展不开来。”
江石却道:“事在人为,儿心中有成算,先不说嘴,试过方知。”
阿萁看江石为本金生愁,想着合蕈和松蕈的买卖可为,奈何她手上无钱,不能相帮。又想自己果然见识浅薄,只想着捕鱼种粮换银钱,却不知还有倒买倒卖、南北易货。她想得出神,一时不察问道:“那江阿兄要去何去集本金?”
江石哪会瞒她,笑道:“我想寻个村中的财神散散财。”
阿萁大奇:“村中哪来的财神?”
卫煦却已知机,笑道:“你怕不是做着黄梁梦,梦里才有这般美事。”
江石道:“焉知我美梦不能成真?”
阿萁听得他二人打机锋,又问:“江阿兄说的是哪个?村中哪个是散财的财神?”
江石笑而不答,惹来阿萁的一记薄嗔。
第47章 地薄一尺
江叶青这几日正大发感慨,难得好时节啊,暖阳熏人,不知道能省多少木炭。
当然,晴好也有为难处,邻舍亲戚喜来蹿门,既来家难保不会开口借钱借粮借稻种借耕牛,哪怕不借东西,大节下来做客,总要拿茶点干果招待。
因他家悭吝,脸薄之人不上门,上门之人脸必厚,皆是又吃又拿之辈,能吃得江家一家脸乌青。
江老翁夫妇双双穿着补丁衣裳坐在院内晒太阳,一个道:“老婆子,咱们身上都是旧衣裳,有客来家,定当咱家艰难,想来是开不了口借铜钿。”
另一个道:“老头子,别白日作梦,开春地里要用牛,不借粮,他们借牛犁地呢。”
江老翁吹着胡子:“不借不借,费了好些草料豆饼才养的壮牛,借他们犁地,犁瘦了牛。”
江老妇叹道:“他们要是不借牛,就借粮种。”
江老翁拍腿:“粮种也不借,咱家甲等粮里特地挑的好粮种,比别家的都肥满。”
江老妇又叹道:“都是邻里亲戚呢,他们借牛也出粮草,借了粮种将后也还自家。”
江老翁怒道:“出我家到他手,我的成他的,我的我做主,他的我只得干瞪眼,我的需捏我手里。”
江叶青在旁连忙道:“阿爹阿娘,外头从来有春耕租牛的,咱家的牛也租出去,稻种也将去卖,卖与同村倒可便宜些,省却了脚程钱,咱家还是不亏半文。”
江老翁击掌:“我儿说得有理。”
江叶青又道:“顺带脚也卖草粮。”
江老妇觑眼问:“好儿,家中还有甚能买卖的?”
青娘子倚着门,手里兜着一小捧的炒豆子,艳红红的嘴嗖嗖地吐着豆皮,江老妇看得心痛,道:“新妇,豆皮也酥脆,尽可吃的。”
青娘子笑道:“婆母,我娘家的豆子皮厚又硬,刺嗓子,吃不得。”
江老妇摇头唠叨:“这几年年头好,新妇你没吃过苦头,饥荒里,树根都刨来吃,想吃豆子也不得呢。”
青娘子轻声细语应道:“婆母说得有理,饥荒里什么都吃得,幸好我不曾挨苦。”
江老妇坐那无事,数着过往辛酸,从三岁直数到年老,只不知里面的真真假假和多少的添油加醋。
江叶青两耳被自己亲娘念得生出一层厚茧,再看自己的娘子,娇娇俏俏倚在那,似笑非笑,似怨非怨,似嗔非嗔,勾得他心思浮翩。
青娘子不理她,自顾自跟江老妇道:“婆母一年操劳,晚间就由儿媳我烧饭。”
江老妇忙跌足:“不好不好,不用你,你是个大手大脚的,烧顿饭费得好些油。我腿脚利索,不要你站灶头。”
青娘子笑道:“那我给婆母烧火。”
江老翁道:“烧火也不用你,你烧火费材禾,左右我没事,我来烧火呢。”
江叶青立在院内,有些傻愣。
青娘子好生为难,道:“哪有公婆忙灶头,儿媳等饭吃的,邻舍知道要说我不孝,是个懒妇人。”
江老翁夫妇忙安慰:“唉呀,这些闲话听不得,他们没事爱编排,不用理会。”心里其实也叫苦:千辛万苦讨来的新妇,生得好,手脚也勤快,只亲家没养好,手指偌大的缝,一点不知俭省。别家荤油拌腌菜只挑一筷子头,她伸手就能挖去一整勺;别家熬米粥,都是水多米少,她也熬米粥,立筷子不倒;别家蒸咸鱼,切几块就好下饭,她蒸咸鱼整一条,又配酒,又配蒜,又配姜,又配糖……唉哟,真是心疼死人。
还是叫她歇着去吧,省得祸祸了家中存粮。
青娘子嘴边露出一抹带点涩意的苦笑,秀眉揽着轻愁,勉强说笑了几句,恹恹地回了屋。江叶青不禁担心,忙尾随在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进屋。
“夫郎,公婆是不是不大喜爱我?”青娘子坐在一张圈椅上,担心问道。
江叶青忙道:“娘子多心了,爹娘都夸你勤快孝顺,没有半点不好。”心下却道:只是嫌你不会过活。
青娘子从匣中取出一串银钱,递给江叶青:“夫郎,我脾胃不好,郎中说我克化不动菜菹齑菜,这是我的私房,你帮我买些鲜灵的时蔬肉蛋,别叫婆母知晓,免得她疑我心中不满。”
江叶青一张白净净的脸涨成猪肝色,他虽是只铁公鸡一毛不拔,自己的娘子心里还是疼爱的,再说既嫁了他江叶青为妻,自是靠他穿衣吃饭,哪能自掏私房,将一串钱推回给青娘子,抖着唇道:“娘子的私产自家收着。家……家……中养的鸡鸭,也攒的鸡子鸭子……十天半月吃上一个,也……也……”
青娘子清水双眸静静地看着江叶青。
江叶青结结巴巴改了口:“时不时地吃上几个也……也不打紧……”大不了少换点钱,唉,得想个法子从别处找补回来,进项少一样,出项多一样,进出之间,大亏啊……
青娘子娘家也颇有些家底,不然她一农家女生得再好,天天风里雨里大太阳底下侍弄田地,再多的美貌也雨打风吹去,哪养得出她这般白细皮子桃花粉面。初嫁江叶青,真是大开眼界,饶是家里良田千亩,米烂谷仓,愣是一毛不拔,样样精打细算,日子过得比寻常人家还不如。
拿话问江叶青,江叶青理直气壮,抬手扯下青娘子鬓边的一根发,疼得青娘子差点甩出一巴掌,怒问:“夫郎这是做什么?”
江叶青犹不知死活,得意洋洋道:“娘子你看,别家常说什么区区小钱,不过九牛一毛,却不知拔这一毛,也是钻心疼。”
青娘子一时无言以对,晚间趁江叶青熟睡,擎着一盏油灯放在床头,翻出剪刀,捊开江叶青的裤子,将他一条腿的腿毛剪得清溜精光,又拿帕子小心包了,隔日将帕子打开,娇笑着对江叶青道:“夫郎数数,你一晚上少了好些毛,也没见你钻心疼,睡得不知多少安稳。”
江叶青捧着帕子,沮丧道:“听闻剪腿毛,减寿元,我怕不得寿长。”
青娘子惊道:“好似我也听老人这般说过,这剪一根腿毛,少一载寿命,我昨晚少说也剪了百来根毛,夫郎本来许能活到二百一,经这一遭,也不知还能活几年。”
江叶青一想,自己倒笑了,再不说损寿元,嘴一张,又道:“娘子跟我顽笑,只费剪刀,刀剪锄镰这些家什,磨一次费次料,越磨越减薄……娘子,娘子,你怎走了?”
青娘子心道:再不走,我一剪子扎在你心窝,怕要给你偿命。
她初嫁实挨不过江家的小器,江叶青又生得厚脸皮,端得厚颜无耻,日日与他争锋相对,没讨得好反倒把自己气个半死。磕磕绊绊又过了一段时日,青娘子偶感风寒,把江叶青得急得团团转,但凡妻子开口,无有不应。
青娘子私下问他:“你平日铜钿最亲,这当口怎又不亲了?”
江叶青正色道:“我就说娘子对我多有误会,人间万物有价,人命价最高,汤药价几何,康健价几何?”
青娘子心念一动,大好后一改往日的言行,桃溪的一个郎中本是她家远亲,串通后装模作样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说她病后体弱虚薄,需好生将养,又道郁气伤肝,妇道人家日日受气,必折寿数。
江叶青深信郎中的话,虽心头巨痛,痛惜好不容易赚得银钱无声无息离自己远去,为了自己的枕边人,再痛心不舍也得舍掉。
他伤心下,半夜熟睡惊坐起,把青娘子吓一跳,以为他这些时时,银钱花耗太多,心疼得魔怔了,小心问道:“夫郎可是做了恶梦?”
江叶青连连摇头:“非也非也,我想着寻个法子给家中再添一样进账,免得后手不继。”
青娘子动动嘴角,腹诽:你家床底下藏着好些银锭,连着院中树下都刨坑藏了银,二老的寿棺里除了豆、米、面,也偷摸地放了几锭。二老不知藏哪处的铜钿,没收好,生了铜锈,几要烂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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