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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人家绕-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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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豆得了阿萁的饴糖,仍是伤心不已,只这一小块糖,给了自己,阿姊就没了,要待还给阿姊,心中又实在不舍。
  她抽抽噎噎,咽声不歇,施老娘还要说她:“馋嘴丫头,贪你阿姊的饴。”
  “嬢嬢!”阿萁不依喊了声。
  施老娘道:“喊我也没用,我是再不给你饴的。”又瞪阿豆,“再哭,将虎姑婆拖了你去。”
  阿豆一吓,嘴里包着一口饭呆愣在那,用袖子擦擦泪,去看施进和陈氏,施进忙摇头,安慰道:“豆娘不怕,阿爹不叫送。”
  阿豆水溚溚的眼,湿漉漉的睫,更加害怕伤心:阿爹又拦不住嬢嬢,她定要被送与虎姑婆填肚子。小心翼翼嚼着嘴里的饭,倒再不敢抽泣了。
  施老娘得意,与众人道:“只你们惯的,打吓才有用。”
  施进等不敢相驳,喏喏称是。
  用毕饭,施老娘在集市一天,也累得慌,她是讲究人,喜洁净爱收拾,晚间必要洗净脸面手脚,顺嘴还要嘲弄村中懒妇邋遢,道:只比圈里的猪好些,一身馊味好似隔了十日的汤羹。
  土灶中间开了小眼,埋着圆肚陶罐,烧火时盛满水,饭好,水也烧得滚开,只是烟熏火缭,油腥烟腻,吃不得,大都用来洗涮。
  阿叶端来木盆舀了勺水,还腾腾冒着热气,兑好凉水,施老娘洗好脸,自去屋中睡下。
  陈氏等施老娘走后,松了一口气,施进也缓过劲,哄阿豆道:“阿爹猎的野鸡,生得好看的尾巴毛,明日与你们姊妹做毽子戏耍。”
  阿豆仍是蔫蔫垂着头,手心里的那块饴糖被她握得粘化,散发出丝丝甜香。
  阿萁边帮着阿叶一块涮锅洗碗,边道:“阿爹阿娘也早些歇下,阿豆这有我和阿姊呢。”
  施进见她们姊妹相亲,扶着陈氏大为高兴,道:“不慌忙,缸中可还有水?阿爹大把力气,去挑些来?。”
  阿叶掀了缸盖,见还有大半缸的水,便道:“还有好些水呢。”想想又道,“阿爹明日得空,接接桌脚,跛了好些天,都是拿干草垫的。”她边说边蹲下身拿掉垫在桌子底下的草团,晃了晃桌,果然摇摇晃晃不大牢靠。
  阿萁逗趣道:“阿姊,别是地不平。”
  阿叶笑道:“哪来得这些俏皮话。”
  陈氏也抿唇轻笑,柔声道:“还是阿叶细心,我竟不知桌脚短了一截。”
  削块木头接接桌脚不过零碎活计,施进自不在话下,点头应下,与陈氏道:“娘子早些睡,我将野鸡褪毛剖肚再回屋。”
  陈氏道:“油灯豆点大,看不大清,细毛不好去尽,不如明日早些?”
  施进笑道:“娘子说得有理,明日早起烧水杀鸡。”换来陈氏轻飘飘、情绵绵的一瞥,又见阿叶和阿萁姊妹收拾得妥当,拍拍阿豆的脑袋道,“阿豆明日起早来挑拣尾巴毛。”
  阿豆闷声道:“嬢嬢要留着鸡毛与货郎换头绳的。”
  施进摸着后脖颈,有些心虚,道:“你嬢嬢不是这般小气的,做毽子费不了多少鸡毛。”
  陈氏在旁也不敢接声。
  阿豆幽幽地看了自己的爹娘一眼,捏着糖摸黑回屋去了。
  阿萁将木盆水瓢一一收好,又催:“阿爹阿娘快去歇下,阿豆明日就睡忘了,照旧疯野。”
  施进与陈氏这才双双回房去睡。
  阿叶等爹娘走后,喂了狗,回到灶房拉拉阿萁的手,取了菜刀,移近油灯,将自己那块收在空碗里的饴糖拿出来,小心地切成两半,见阿萁张嘴要说话,捏起小小一块,塞进她嘴里。
  阿萁不妨吃了,嚼了嚼,饴糖化后软粘,黏着牙,满嘴缠缠绕绕的香甜,她弯笑着两眼一头扎进阿叶怀里,道:“阿姊待我真好。”
  阿叶吃着剩下的一小点饴糖,摸摸阿萁的头发,顺手解开她的两个小发揪,笑道:“好在天冷,饴糖冻得结实,切得开。若是暖天,黏刀粘板的,只能化两碗糖水分吃。”
  阿萁满足道:“糖水也清甜。”忽想起自己怀里还揣了一只桔子,她原本想藏着给卫老秀才,好哄他教字,“去喊阿娘归家时,里正伯娘给了个桔子,阿姊,我们分了吃。”她说罢,破开桔子分成三瓣,拉着阿叶一道回屋。
  她们姊妹三人共睡一屋,阿叶与阿豆一张床,阿萁独占着一张小床,
  阿豆闷坐在阿萁的床前,见阿叶和阿萁回来,擦擦泪,期期艾艾地伸出黏腻的手,道:“姊……姊……我们一……道吃。”
  阿叶拿着灯盏,凑近看妹妹糖稀粘连的手,脸都变了色:“下午还是泥猴,晚间倒成糖猴了。”
  阿萁哄她,道:“小妹吃,嬢嬢又给了一块呢,我都偷着吃进肚里了,你闻。”她朝阿豆轻哈一口气,让她闻自己嘴里的甜味。
  阿豆抽抽鼻,果有甜味,眨了眨眼:“可真?”
  阿萁点头:“再不骗你的。”
  阿豆信以为真,破涕为笑,将化了的饴糖一股脑塞进嘴里,直吃得两腮鼓鼓,嘴角淌涎。阿叶等她吃好,打水帮她擦净手,阿萁又将桔瓣分了,阿豆顿忘了晚间的委屈,一边嚷着酸一边咽着口水,等入睡后唇边都还带着笑。
  阿萁睡前有片刻的烦恼,下次见了卫老秀才,拿什么讨好他教字?


第6章 年关难过(一)
  东方微白,寒雾还未散尽,村中已是鸡啼一声接连一声,这些红冠彩羽的报晓鸡得意非凡,立在墙头树梢,昂首引颈长声鸣啼。
  鸡叫不过片刻,人声顿起纷嘈,开门倒水、咳嗽叫骂、赶鸡放鹅交迭一片。阿萁眷恋被中温暖,睁着眼翻了个身,磨蹭着不愿起来。耳听灶间响动,应是施老娘岁老觉少,早早起来烧汤水煮稠粥。
  院中黄狗扒门,爪子刺拉刺拉挠着门板,施老娘一声怒喝:“白嘴贪儿狗,成日坏家什,一大早就欠打。”
  黄毛狗嗷呜一声没了动静,不知夹着尾巴躲哪个角落去了。
  阿萁躲被中听得仔细,又翻一个身,见阿叶醒来借着天光穿衣,床里侧阿豆憨睡有如猪崽,张臂摊腿雷打不醒。
  阿叶冲阿萁一笑,轻手轻脚穿好衣裳。她与阿豆睡的床尾放着一个箱笼,这还是陈氏的陪嫁,箱上放着针线笸箩与一面积年的圆镜,却是施老娘的旧物,镜背纹饰磨得平光,难窥过往风貌。阿叶跪坐床尾,从笸箩底翻出一把小木梳,将镜子往后推了推,分出两股发,随意挽就双髻,小声道:“二妹再睡,我去帮嬢嬢烧火。”
  阿萁默念了一遍《千字文》,心中欢喜,隔了一天,半字没忘,兴兴头头翻身坐起,穿衣起床后先去开了堂屋屋门,黄毛狗见她,一溜烟从鸡笼边跑过来,扭身摇尾好不欢快。阿萁逗了逗狗,再将鸡笼打开,由着它们一窝蜂去院中扒土寻虫吃,自己掀开鸡笼笼盖,从里面掏出三枚鸡子。
  施老娘在灶前看她揣着三枚鸡子进来,皱着光秃秃的眉,道:“又只得三枚?也不知哪只懒鸡婆要抱窝不下蛋。”
  阿萁将鸡子放进米缸边的篮子里,原先的鸡子都让施老娘拿去集市卖掉,篮子空空如也,道问:“嬢嬢要孵些鸡崽?”
  施老娘便道:“大冷天,孵了鸡崽也要冻死,等天暖些。”吩咐道,“洗只鸡子蒸了给你阿弟吃。”
  阿萁心道:这还在肚中,如何吃鸡子?左右得好处的是陈氏,拿了一枚洗掉脏污递给施老娘。
  施老娘支使:“叫你阿爹起来褪鸡毛,热汤都给烧好了。”转头看窗外金光大盛,难得好晴天,遂又道,“也叫你阿娘和那懒丫头起来,家中的被褥尽拆了,将到河边洗洗,快过年呢,懒户才睡脏被头。”
  阿萁一一应下,先去敲了爹娘的屋门,叫了施进起身,自己回屋将阿豆摇起来,嫌她手短脚笨,帮着穿好衣裤,牵了她手去梳头洗脸。
  施进只一身短褐,伸着懒腰,过来灶间舀一勺冷水醒了醒神,道:“阿娘做好稠粥,贴些饼,我带进山中充饥。”
  施老娘的手一顿:“怎又进山?一冬也没几日着家的,去月有摊户役,脱不得,小一月都在外通沟渠挖河泥,脚不到家的。今月又在山里来去,家中屋顶要補,院门要修,好些事等你腾手。”
  施进舀一桶滚烫的热汤水,将死野鸡从房梁上解下浸入桶中,道:“昨日在山中野林附近见着猪蹄印,今日我再去寻摸寻摸,说不得能过一个肥年。”
  施老娘替施进开了后门,给他一把竹洗,叮嘱道:“大节年近,可要当心些。”
  “阿娘放心,你儿力壮擒得了猪。”施进拍拍胸口大声道。
  施老娘气得连拍施大好几下:“你这个震天响的嗓门,关门才吃得肉。我怎生你这个烧火棍,一通到底没个弯的。你怎不去村中嚷嚷?”
  施进皮糙肉厚,被打也是不痛不痒,闷头褪着野鸡鸡毛,心中却大是不服,村中猎手没一个有他的身手,论打猎,他横竖不会输的。
  阿萁牵着阿豆,给施大打下手,舀水、拿簸箕、取木盆。阿豆拣了几根好看的鸡尾巴毛,偷眼看施老娘,见她似没看见,便对着施进挤眉弄眼偷笑。
  施进将褪下的鸡毛一并掼到簸箕里,剖开肚子取出一碗内脏,黄毛狗凑过来硬是挤进两姊妹中间趴着。
  循着腥味过来的不止狗,还有人。施大家小的几个孙儿,大都在六、七左右稚龄,正是淘气贪嘴、狗嫌人厌之时,一大早牵羊赶鸭似得嬉闹着挤出门。打头的施小五,一眼看见阿萁一家蹲在后院门口杀鸡,立马领着三个堂弟过来围在了施进的左右。
  大的咽着口水,讨好问:“进堂叔,你家怎杀了鸡?不用它打鸣?”
  小些的含着指头,眼珠子落鸡身上,问道:“进堂伯,你家几时炖鸡?”
  最小的施小八细细瘦瘦的胳膊腿,他倒机灵,也不知跟哪个杀千刀的闲汉无赖学来的话,摸了一文钱出来,道:“进堂叔,你家的鸡搏卖吗?”
  施进大吃一惊,反问:“你要如何搏?”
  施小八一本正经道:“我与阿叔说定,我连扔三个叉,进堂叔就将鸡给我,我错扔一个快,就将这一文白给阿叔。”
  阿萁惊得微张着嘴,阿豆未听懂,噘嘴怒道:“你要拿一文钱换我家的鸡?你怎不白混了去?”
  施小八一抬尖下巴,微眯着眼:“混说,几时说要拿一文钱白混你家的鸡,这是搏。我连扔三个叉才能得你家的鸡,扔了一个快,你家就白得我一文钱。”他冲着阿豆,指着铜钱两面,理粗声也壮,“你看,有字的是叉,没字的是快,不信你连掷三个叉试试?”
  阿豆好奇,接过钱正待扔,施老娘在里听得分明,快步出来辟手夺了那枚铜钱,喝骂:“与哪个混赖学得歪门心思?丁丁点大,倒说得赌棍行话。”又骂阿豆,“哪个教你胡乱伸手?  定拿量衣尺打肿你手心。”
  施老娘素有凶名,施大家的几个小孙儿都怕她,施小五哄叫一声,领着堂弟就要溜,偏施小八的那枚铜钱还在施老娘手里,他又怕又舍不得钱,干脆一屁股往地上一坐,蹬着两条腿嚎哭出声,一声一声的,一声哭施老娘贪他钱,一声哭嚷着要鸡肉吃。
  施进一向孝顺,哪容人诋毁自己的老娘,又看施小八两脚乱蹬,愣将地刨出两浅坑来,黑着脸单手提着他后衣颈,将他拎了起来,粗声道:“哪个贪你钱?”
  施进横眉直目,又生得粗壮,黑着脸时颇为吓人,施小八吓得一个倒仰,更是哭得连声震天。
  阿豆受到惊吓,躲在阿萁背后牢牢抱着她的腰,黄毛狗狗仗人势,在那跳脚着狂吠。这般大的响动,施大一家如何不知?
  施大自居一家之主,这些儿孙小事他惯常不露面的,施常、施富、施贵三夫妻耳尖听里面有施老娘的声音,也躲屋里不出声,还是许氏以为小幺孙惹祸,提了一根竹棍出来,门后头贴门板还挤着施大家另几个孙儿,躲那探头探脑看究竟。
  施进看许氏来了,放下两腿划船似得施小八,道:“伯娘早起,可用了早饭?”
  许氏应了一声,答道:“将将煮得一锅稀粥呢。”又与施老娘招呼了一声,才问,“堂侄,可是幺儿又生了事?前世剪了猴儿尾巴,招了这祸害来家要债,没一日能个安生的。”
  施老娘冷笑:“他倒不曾闯了祸,还学得通天本事,扔铜钿要搏买哩。”
  许氏紫涨着脸,着实气得不轻。
  时人兴搏买,瓜蔬鲜果,酒肉鱼禽,柴米油盐,无一不可赌买赌卖。卖者搏卖,图白得钱财;买者搏买,图白得物什,算将来去,竟不知是买者占了便宜还是卖者占了便宜。集上常见搏买的手段,便是扔铜钱,数出一枚或几枚作头钱,有字的叫“叉”,无字的作“快”,掷得铜钱全是叉,全是快,行话作“浑成”,便是搏赢了,白得那搏卖的物什,若是掷得铜钱又有“叉”又有“快”,行话作“背间”,这便是扑输了,白送银钱给卖家。
  施八郎不过五六岁,也不知哪学得满嘴赌买的行话,屁点大倒似熟手。
  施老娘火上愣又浇勺油,道:“还没腰高倒与那些赖赌的学得一般精乖。”
  许氏本就气急,当下更加恼怒,揪着施小八拎着竹棍就是一顿狠抽,边抽边骂:“自会走道,撵鸡追狗没一日不曾生事,抽断几根竹条也不见一点的长进,如今倒学得扑买,哪日怕还得学起赌钱来,这是要破门败户,左右我孙儿多,不差你一个,打死还得安生。”
  施小八挨了几下抽,哭得一脸眼泪鼻涕,伸手死死攥着竹棍,哭道:“我扑买了鸡,又不独吃,还分与你们,嬢嬢不夸,还打我。”
  许氏不由眼酸,拿衣袖偷拭眼角,硬起心肠一发狠,抽回竹棍,边打边问:“还敢犟嘴?说,哪学得混赖手段,你不学好,生打死你你爹娘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阿萁看许氏打得凶狠,一边将阿豆在身后藏得严实,一边急道:“八郎快讨饶。”
  旁边施进搓着手,不知该不该拦,施老娘则啐道:“该打。”
  施小八挨受不过,边往阿萁身后躲,边抹泪交待道:“我是跟村后头赖平叔学的。”
  许氏听后,扔了手中竹棍,骂道:“江赖大是村中闲汉无赖,你哪个不学,去学得他这赖赌恶棍,再学来半分,打折你的腿。”
  阿萁竖起耳朵,心里琢磨哪个是江赖大?想了会,方想到江赖大便是那江石的阿爹,因他流流汤汤,没个正经行事,村人背后常唤江赖大或赖头平。
  施进因一只鸡惹得施小八讨了一顿打,又怜惜几个堂侄儿肚中饥荒没多少荤腥,他又大方,拿刀剁下半只鸡给了许氏,道:“伯娘拿去炖与几个侄儿吃。”
  施老娘与阿豆顿时不舍,只不好削了施进堂堂男儿的脸面,一老一少心下疼得直抽抽,老的心道:憨儿生给了半只鸡,得亏多少铜钿。小的心道:阿爹给了大嬢嬢家半只鸡,我又少顿肉吃。
  许氏提着鸡,脸上只差滴出血来,无奈家中少食,实生不出半点的志气将鸡还回去,再见施八郎饿狼似得两黑眼珠,一咬牙,拿脚底蹭老脸,不敢直看施老娘,只与施进道:“伯娘厚脸皮,便贪了侄儿的半只鸡。”
  施进爽声大笑:“骨肉亲戚,半只鸡不值得什么。”大手抓过施小八,拎鸡崽似得塞到许氏身边,道,“小八跟你嬢嬢回去吃鸡。”
  施小八偷瞄眼施老娘,他的那文钱还在施老娘手里捏着,想要回,又不敢,转转眼珠:半只鸡定不止一文钱,还是小嬢嬢家亏了。当下铜钱也不再要了,高高兴兴随着许氏回家。


第7章 年关难过(二)
  施进给了半只鸡后,看看施老娘的黑长脸,再看看小女儿的欲泣眼,倒有些心虚,将剩下的半只鸡连盆塞给阿萁,自己拿了柴刀拣一根木柴,讪笑道:“我削木头接桌脚。”
  施老娘捏着那枚铜钱塞进腰间:“真个亏本的买卖,饶去半只鸡,得来一文钱,还落下贪小的名。”
  阿萁笑道:“嬢嬢真个收没小八的钱?”
  施老娘瞪她:“一文不得白给半只鸡出去?”她心气不顺,嘴里念叨着施进败家,边重手重脚拿油擦了锅,和面贴了一撂饼,拿围裙擦了擦手,喊了全家道,“来吃稠粥忙活计,日头都升起三尺高。”
  一时阿萁与阿豆小姊妹帮着搬凳摆碗,阿叶从屋角瓮中捞了一小碟的黄齑就粥。陈氏嗜睡起得晚了些,面上过意不去,直将脸挣得绯红,托了肚中那块肉的福,施老娘和颜悦色的,还另塞鸡子与她吃。
  施进急着进山,几下吃完了两碗稠粥,灌了一竹筒熟水,将饼用油纸一包揣进怀里,拿了弓箭斗笠挎了柴刀短刃,道:“阿娘、娘子,你们在家中,我先赶山去。”
  阿豆张张嘴,她还惦着毽子,看她阿爹这模样,九成忘在了脑后。
  陈氏担忧丈夫身家性命,一而再,再而三地嘱托小心谨慎。
  施老娘看不过眼,嫌他夫妻二人眉眼来去不舍不离的作态,道:“又不远游又不行伍,作什么两泪涟涟的,没得晦气!”
  施进和陈氏臊得脸上火烧,一个连忙出了门,一个坐回桌前埋头吃粥。
  用过早饭,施老娘支使三姊妹在院中支起几处竹竿,又将家中各床被褥拆下面、里,装了两大木盆抬去河边涤洗。
  “你偏了里正家好些碳火、零碎吃食,自去他家指点他家小娘子针线。”施老娘与陈氏道,再偏眼阿豆,年前大好日头,河边定然人多,阿豆岁小身矮,一不留神摔将下去,可不是顽笑,于是吩咐道,“阿豆在家看院门,别叫贼猫溜进来叼肉吃。”
  阿豆忙点头。
  陈氏拿了针线去里正家,阿叶与阿萁抬打头抬了一盆被里去河边,施老娘却住了脚,偷拉过阿豆,摸出腰间藏的那枚铜钱:“豆娘,嬢嬢给你一文钱,晌午过后你就在院门口等你阿爹。你爹指缝宽,多少财物都给漏出去,你管着盯牢,别让旁人哄了你阿爹猎的野物家去。”
  阿豆顿感肩负重任,连连郑重点头,要接铜钱又犹豫了,背着手支吾道:“嬢嬢,我不要钱,要饴糖。”
  施老娘抬起巴掌作打,立起眼挂下嘴,道:“哪个与你讨价还价,你不要,连一文也不得。”
  阿豆扭捏着手指,扁嘴皱眉:“这是八郎的钱,他知后要我还回去呢。”
  施老娘恶声道:“他与你要钱,你与他要鸡。”
  阿豆轻眨着眼,恍然大悟,自去搬了一张小凳,引了黄毛狗守在院门口坐下,直晒得背上绽盐花都不肯离开一步。
  村中河岸边早已聚了好些村妇,兜着头盖,绑着襻膊儿,挽着裤腿,赤着脚踩在临水台阶上,几个村童凑趣,折了枯柳枝去引逗河中的白鹅,里间一只甚是凶恶,跳上岸来,拍着翅,伸着长脖便去追呷顽劣村童,无赖小童慌张夺路,一个不慎跌了个狗啃泥,掩脸抱头哇哇大哭。
  村童娘亲无奈,扔下洗得一半的衣裳,边骂儿郎生事边将恶鹅赶了去,牵了村童掏水洗手,斥道:“当心叼你一块肉,再胡闹早些家去拢柴火。”
  一边的村妇还要吓他,笑道:“这鹅专呷子孙根,小郎长大再不好娶妇生子。”
  村童娘亲年轻,有些腼腆,啐骂:“一把年纪也不知羞,口舌一张学无赖荤话,好些小娘子呢。”
  那村妇自知说错话,却不肯落了下风,笑道:“是是,再不说屋里头的话。”
  阿萁与阿叶抬着衣盆,占了个边角的,施老娘村中有名,她们姊妹一来,便有一个微胖妇人笑问:“施家小娘子,你们嬢嬢呢,怎不见?”
  阿叶性子羞涩,不敢答,阿萁见认识,她姓金,夫家卫升,是村中做豆腐的,笑道:“卫伯娘,嬢嬢坠后头,几息就来。”
  金氏听后,“唉哟”一声与旁边几个村妇道:“没得讨嫌,再让些地出来。施老娘带刺的母大虫,蛰也蛰得,咬也咬得,不敢与她大小声。”
  阿叶双颊涨红,阿萁一挑浓密飞扬的眉,当真站了些过去,拉了衣盆过来为阿叶挽好衣袖,束好襻膊,阿叶又转过来她挽袖,阿萁怕湿了衣袖,道:“阿姊挽高些。”
  阿叶轻瞪她一眼,细声斥道:“胡说,这般就好。”河岸边村人往来,也有些个贼胚闲汉专爱拿贼眼看洗衣妇,睃着青春颜色好的,贼溜溜躲一边起歪门心思。
  阿萁尚不解事,却听阿姊的话,姊妹合力将一条被面浸入河中,再费力拖到洗衣板上,拿钵中捣烂沤了两日的皂角抹了脏处用棒槌捶打。
  金氏是个贪小的,眼觑施老娘未到,阿叶阿萁姊妹脸嫩,涎着脸道:“施小娘子,我忘带皂角,借我使使,改日还于你。”
  阿萁不好拒,心知说是借实是给,还不如妆了大方,道:“卫伯娘用便是,当不得还。”
  金氏笑着从钵中捞了一小掬去洗她那件满是污垢的围袄,另一条长脸村妇讥笑,在旁道:“你家何尝用皂角洗衣,拿阿物还去?等她们嬢嬢来,赚你白眼你便知晓厉害。”
  金氏反唇道:“劳你口舌,又不贪你的。”
  阿萁和阿叶暗叹一口气,自顾自捶洗被面,耳中又听人道:“唉!眼瞅又是大年,家祭都还没个着落。”
  “遮莫什么,家中无钱,菜胙、腊鱼,豆腐也过得年。”一人回道。
  又有一村妇拧衣问一个面目鲜好的妇人,道:“青娘子,你家村中顶富,再不愁过年过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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