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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人家绕-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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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石尤可,徐三惊得冷汗都下来,皇帝的外孙子,他跟着沈拓曹英走南闯北,也见识过不少大人物,皇帝的外孙子却是连衣角都摸不到,不曾想陪着江石在街集游逛,竟撞见了这般人物,他后怕不已,心惊胆颤,道:“那……那……我们岂非,大大得罪了他?”
  伙计见他这个健奴吓得不轻,暗暗撇了下嘴,与江石道:“郎君放心,楼将军为人公正,非是纵子之人。”
  江石哪里知晓这楼将军是什么人,只心底暗想:天子脚下,皇亲贵族聚居之地,他们虽与我这等升斗小民无关,半点不知却也大为不妙,还需问问沈当家,可有什么避忌之处,不然飞来横祸,死了都不知原由,岂非大冤。
  闹了这么一场,徐三恨不得早归,江石知他怕担上过错,草草看了盈袖二楼的外族异香,便与徐三离了这是非地。
  徐三走了一箭之地,还是心有余悸,拭汗道:“江郎君好大的胆,一个不慎,惹了这小郎君羞恼,说不得有杀身之祸。”
  江石歉意道:“这事是我不及多思,累及徐三哥担惊受怕。二当家有心招待我在沈宅暂住,我有心买羊酒作谢,借此也与徐三哥赔罪。”
  徐三见他说得客气,想着自己好似有些杞人忧天,憨笑几声道:“江郎君莫怪我胆小,只是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谨慎为上。”
  江石笑道:“徐三哥说得有理。”又安徐三的心,“徐三哥,那个小郎君虽身份显贵,但我看他目光清明,应当只是个顽劣之童。再者你看盈袖楼中诸人,即便有些战战兢兢,却无一人避走,可见只是顾忌,并非畏惧。”
  徐三低头一思量,抚掌笑道:“江小郎君,看得仔细,倒是露了怯,勿怪勿怪。”
  江石道:“晚上定要与徐三哥好生吃上几杯。”
  徐三笑道:“不瞒江小郎,我们这些随船讨活计的,哪个不是贪杯的,你要请我吃酒,我厚着脸皮也要讨上几杯。”
  江石与他说笑几句,寻了一间肉铺,杀了一腔羊,去酒肆要了一坛酒回去,依他本意,想再去四季春看看有无线香,转念一想,若是平价之物,寻常香铺定也有卖,如今走了几家,都不曾见,怕是四季春也不曾有。再去四季春也不过求个心安,只是看徐三模样……江石笑了下,不急一时,今日暂且作罢。
  沈家在禹京修的屋宅,四方平正,里头也无甚花草,门窗梁柱俱无多的装点,显不是什么久居之所,倒是院墙屋墙垒得极为厚实,院中放了几个大水缸防着走水,守屋的老仆又开了一畦地,胡乱种了些蔬菜瓜果。
  沈拓仍旧未归,倒是曹英放了一张软榻在院当中,脱了外衫,露出肚皮,四仰八叉躺那睡觉,另一侧铺了凉席,几个似是船队心腹船手聚在一块赌钱,几人又是拍手又是跺脚又是高声,曹英却似恍若不觉,照旧鼾声如天。
  徐三一脚踏进院中,将鲜羊扔在地上,与几个船手大声道:“好兄弟,随船来的江小郎买了一腔羊,要请我们吃酒吃肉。”
  江石顺手也将酒放下,笑道:“一路行来,全赖众位兄弟照顾,当不得请酒,不过是晚间热闹消遣一番。”
  几个船手见这话说得中听,纷纷笑道:“江小郎有心,我等可不是客气人,定好好吃一顿。”
  一个没有眼色的的跑去摇醒曹英,道:“二当家,二当家,江小郎买了羊酒,我们晚上如何收拾?是升火烤了,还是焖煮?”
  曹英好梦正酣,被摇醒后大为光火,摁住那船手就是一通捶,怒道:“吃个屁,老子睡得正香,你来扰我好梦,你不会将酒肉料理好,孝敬我?”
  那船手哈哈讨饶,一指江石,道:“全赖江小郎,他买的羊酒,勾得我们肚中馋虫大恸。”
  曹英笑道:“好个不要脸面的,贪了江小郎的酒肉,还要将事赖他身上。还不快快将火架起来。”


第100章 奈何池鱼(上)
  鲜羊就酒,圆月当空,却是醉人不归夜。曹英吃得酒劲上头,把那点斯文气丢个精光,撸着乱蓬蓬的胡子,席地而坐,吃几口酒,一把揽过江石,喷着酒气道:“江家小兄弟,来来,告诉哥哥我,与你家小娘子买了甚的贴心礼?”
  江石嫌弃地推开他一点,道:“二当家,今日初来,哪有心思寻好礼?”
  徐三听了这话,凑过来,惊道:“原来江小郎君去香铺是为自家娘子买香啊。”他睐着江石,调笑,“真是后生可畏,我跟江小郎君这般大时,还只知世间酒肉最好,浑不知……”
  曹英伸腿踹他一脚,道:“少他娘说这些不荤不素的话,江小兄弟是个正经人,他的小娘子还不曾过门呢。”
  江石嘴角微翘,这些时日长途劳累,又遇劫匪,虽算不得生死之间,也当得一波三折,饶是他心性坚定,也难免如满张的一把弓,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唯有忆及阿萁,那个坐在村畔江流上一叶扁舟中,回眸而笑的小娘子,才能让他满怀情丝,绕成一片柔软。
  曹英与徐三都是过来人,看着江石的神色,大笑不已。
  江石无法,只得为二人倒酒,满灌了两人一二碗酒,堵了二人的口舌。徐三好酒之徒,吃得半醉与同伴清出一块地角力,曹英大乐,鼓掌喝声叫好。
  江石一时也吃不准曹英可有吃醉,便问起京中人事,曹英摸摸胡子,笑道:“不妨事,楼将军的小郎君,不过顽童,也只心中藏鬼的才怯怕他。他岁小,又得官家的溺爱,一惯横行无忌,贪玩生事无所不为,别家专拣软柿子捏,他却是专挑了硬的采,有些个王孙公子不幸被他捏到尾巴,闹个灰头土脸。楼将军教子极严,无奈楼家小郎君自小在宫中出入,闯了祸事,便去找他的外公求救,楼将军虽为父,却是臣,能奈何?”
  曹英吃了一口酒,又道:“不过,禹京如今也不比往常。”
  江石诧异,问道:“二当家何出此言?”
  曹英挠头,叹道:“江小兄弟,禹京水深,岂是我等小民能窥得一二的。”顿了顿,低声道,“只是鱼亦有鱼道,虽不知天几时雨,这雨又因何起,不过,这将雨时鱼群少不得要浮出水面透口气来。”
  江石听了这话不禁深思开。
  曹英正色道:“江小郎,前几年我来往禹京从来轻快来去,有年过节甚至接了家小来看禹京元夜花灯,这两年到禹京,我却是恨不得拔腿就跑。这里若是一只兽,早年它吃得滚饱,趴那心平气和,而今却是饥肠辘辘,露出一点白森森的牙。这兽,它吃的必是人肉,饮的必是人血,嚼的必是人骨。”
  江石看着厚实的院墙,异乡异地,连块砖石都是面目全非的。
  曹英往地一躺,又笑道:“这人生事,素来难料,这禹京只要不乱,我们在夹缝中也得活,若有运道,趁着雨来说不得还能发笔财,若没这运道,风尾巴勾到后脚跟,连命都要丢掉。”他斜眼看江石,“江小郎,可是怕了。”
  江石叹道:“怕得紧,好似我前面有两条道,我要么安稳度日回家守着几亩地过活;要么趟趟水,博博运道。”
  曹英拍手道:“说得有理,看得分明。”
  江石又道:“人生事,素来难料,最怕的就是连选都不得选。”
  曹英一愣,乐不可支,大笑:“此话合我意,此话合我意。”他摸摸肚皮,转又叹道,“还是要盼着个太平人间啊。早年有个米商,趁着天下大乱,大发横财,纵积银满仓满谷又有何趣,开门便是人比狗贱的乱世。”
  江石道:“听二当家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曹英大言不惭笑道:“可不是我老曹脸皮厚,这话我当得,那些读书人哪及我走的路多。”
  江石跟着笑,又敬曹英一碗酒。
  曹英看着大门,忽嘀咕:“也不知表弟今晚回不回,唉!”
  江石双眸轻闪,却识趣地没有追问,沈拓险是有要事在身,有重要的人要见,看曹英并无担心之意,应当不会涉及危险。江石放开这点担心,与曹英又吃了几碗酒,一院人直闹了半宿才丢开酒碗睡去,天尚热,不少人贪凉,干脆在院中睡下,乍然一看,倒似几人横尸院中,好不吓人。
  翌日曹英照旧去仓库那边理事,江石谢过徐三的好意,独自去了街集,看看新鲜事物,再看看卖杂货的可要收菌蕈。只他的干蕈价高,寻常星货铺,干货铺不敢要货,要货的店铺见他脸生,压起价来,如东顺酒楼那般的主顾,竟寻不出第二个来。
  江石倒也不气馁,想起林行商说得付家南北货行,问路人打听了打听,打听到一家纸马店,店主扎着纸马,反问道:“小郎君可是去投亲的?”
  江石见他神色古怪,存了些戒心,道:“算不得投亲,我是卖兜卖干货的,想寻个主顾,听闻他家卖得南北货,买卖做得颇大,来碰碰运气。”
  店主摇头叹息,道:“我看小郎君岁小,与你结一个善缘,他家得罪了贵人,我看不但铺面保不住,连带着还有大祸呢。”
  江石大吃一惊,忙揖一礼:“敢问老丈那家货行惹了什么祸事?”
  店主似有避忌,连连摇摇,又拉下脸:“你这小郎君,恁得话多,这年月话莫多,事莫管,才活长长久久,你打听得这些怕不是嫌寿长。”
  江石不敢多问,谢过纸马店店主,依着只言片语终是找到付家的南北货行,却见门窗紧闭,牌匾倒悬,透着一点萧瑟的败相。
  四周邻舍也似大有顾忌,一个一个恨不得掩面避走,深恨屋子不能长脚自去。
  江石皱着眉,他虽与付家不相熟,竟也有几分兔死狐悲之感,想着付小郎君在桃溪与友人肆意风光,转头竟遭了事。也不知得罪了什么贵,连着铺面关门不算,竟还有大祸。
  他正思量间,一人一拍他的肩膀:“江小兄弟。”


第101章 奈何池鱼(下)
  江石一回头,满眼都是林行商白白胖胖喜气洋洋的脸,只是,此时这张喜气的脸上,添上了不伦不类的忧愁,真是看似喜又似愁,看似愁嘴角又似笑,忧里不显真,笑里却又悲,令人好生别扭。
  “江小兄弟可是来此寻付家的货行?”林行商搭着眉眼,轻拍了下自己的腿,“真是该死,我一时的热心肠,却险些害了江小兄弟,论起来,岂不是我的罪过。”
  江石看了他一眼,笑道:“林伯父也是一片好心,相请不如偶遇,不如坐下吃杯水酒?”
  林行商摸摸下巴几根稀疏的胡子,胖脸上细眼一眯,笑道:“依礼论理,我比小兄弟年长,当照料后生晚辈,不好占你的便宜,只是我听闻江小兄弟鸿运当头,头天就赚了银两,少不得要厚着脸眼沾沾小兄弟的好运道。”
  江石半开玩笑道:“林伯父好灵通的消息。”
  林行商得意挤挤眼:“啊呀,天下岂有不透风的墙,小兄弟在码头煮干蕈引客,惹得好些人效仿,今日码头铺货处好些人都带了风炉去,”他摇头道,“唉,可惜这么一个好点子,叫他们学了去。”
  江石道:“这倒莫可奈何。”
  他二人一边说话一边拣了家僻静的酒肆坐下,占了一个角落叫了一壶酒,几样下酒小菜,林行商看他大方,叹口气道:“原本是真心想帮小兄弟与付家货行牵个线,不曾想,这是遭了事。”
  江石关心问道:“伯父可知付家惹了什么祸事?”
  林行商又是一声叹气,掏出巾帕擦了擦脖项间的细汗,道:“哪里知晓去?我们不过蝼蚁一样人物,事出,求救都无有门路。只听闻说是得罪了贵人,因着何事,惹了何人,却是半分不知,只知人现在都下在狱中。”
  江石吃惊:“若被下狱,定有个罪名,实也好,捏得也罢,也因有个由头。”他为林行商添了一杯酒,“林伯父可是去了狱中探望?”
  林行商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江小兄弟莫要害我,我与付家交情平平,不过买卖往来,无有私下往来,好端端地去探他作甚?无有干系,无有干系。”
  江石微愣,似笑非笑道:“因着伯父提及付家言语亲切,还当往来密切。”
  林行商擦擦热出的汗,动动屁股,苦着脸道:“小兄弟啊岁小,赤热心肠,我却是个偷安苟活的,家小平安,手里有粮便是我天大的福分,我这,不行恶,也不好善。付家谁知得罪了什么人,说句不好听,这禹京卖豆腐的,往上数,说不得还是皇亲呢,哪里敢放肆。”他拿出指头比了比,“我等连个指甲盖都不算,不避走,又能如何?”
  江石笑而不答,趋利避害,畏死乐生本就人之天性,不怪林行商对付家唯恐避之不及,若是平平之交自是无妨,若是通家之好,便嫌冷血无情。
  林行商又是一阵哀声叹气,道:“不说也罢,不说也罢,返家日我当捎个口信与付家,好叫他家心中有数。”
  江石道:“林伯父有心了。”
  林行商尴尬一笑,转口问道:“江小兄弟的乙等干蕈可寻着了主顾?”
  江石道:“还不曾,左右离船返航还有时日,我再多在街上问问。”
  林行商摸摸胡子,道:“小兄弟这批货高不成低不就,倒不好脱手啊。”
  江石点头:“物以稀为贵,一次贱卖,二次贱卖,三次便是平平之物。”他笑道,“再者我看禹京的合蕈论香气品相,少有比得我手中的货,纵是禹京卖不得,别处也卖得。”
  林行商又揪了揪胡子,他看江石的甲等合蕈脱手极快,便又动了心思,无奈江石主意正,轻易不听他的哄劝,再者江石与沈拓曹英有交,他更不好胡吹法螺。付家出事,他虽避走一边,同乡同行,也难免心中无味,更是歇了算计之心。坐这与江石吃了几杯酒,倒真得添了点愁来,道:“这一二年禹京买卖不易做啊。”
  江石举筷的手一顿,曹英这般说,连着林行商也这般说,这禹京的风声许真有不对之处,他请教道:“林伯父怎生这等感叹?”
  林行商有心卖弄,道:“江小兄弟到底岁小了些,你看旧年今岁,都是风调雨顺,偏这米价今岁高了好些,我虽不知这禹京底下起了什么风浪,关乎口食的米面价高,定有不对之处。这米面价一高,各家各户便起囤粮之心,这粮一囤,手上闲钱便少,手上闲钱一少,闲物消遣便要减上一等。也只高门大户不愁生计,可我做的是薄利买卖,几家相熟的主顾都有抱怨旧岁少赚了银钱,他们所得少,要的货便要减去一成,我这长途水路,总不好将货带回去,寄在库中,又要银钱,少不得让利几分,这一进一出间,可是大大不妙啊。”
  江石听了这话大感惊佩,真是闻风潮知雨意,如曹英如林行商,既无卜测之能,亦无推算之力,偏偏能嗅得其中藏着的丝丝惊险。
  “林伯父,既当中如此风险,何不避之?”
  林行商胖脸又添无奈:“啊呀,江小兄弟,既搭了台子,哪里说罢就罢的,这鸟为食死人为财亡,有个一二赚头也丢不开手啊。我是小打小闹,如沈家的船队,上上下下都依着吃饭,岂有撒手不干之理啊。”他一咂舌,“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啊,只得多拜拜佛,保个出入平安。”
  江石道:“林伯父说得有理,是我说了蠢话,惹伯父发笑。”
  林行商摆摆手:“诶,你这初初下水,衣摆都还不曾打湿呢,这打铁不易,磨豆腐辛劳,做买卖又岂是易事。”
  江石敬了林行商一杯,谢他指点。
  林行商嘿嘿一笑,他心中得意,又有几分酒意,顾左右无人凑过来低不可闻道:“我也不知真假,有说付家得罪的贵人,许与……”他伸指往上指了指,“与这有关了呢,若是真的,岂不是只有等死的份。”
  江石扬了扬眉,心下却不大信,一个街集卖杂货的,如何能得罪皇亲贵冑,怕是夸大不实之语。


第102章 水上之风
  风过水榭拂层层轻纱,湖中千倾碧荷轻起青波,沈拓坐在一张石凳上,投一把鱼食在水中,引得湖中红尾鲤尾前来啄食,他一侧坐了一个华衣郎君,玉白的手上握着一个白瓷白,晃眼,也不知是瓷更白还是他的手更白。
  “季侯,这趟来京,市井好些流言,说官家要立皇太孙。”
  季蔚琇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他似是病过一场,苍白的脸上染着一点倦色:“呵,闻家尽干一些自以为是的蠢事。”
  沈拓不好置评,只问道:“太子的康健真个这么不堪?”
  季蔚琇轻点了一下头,叹道:“确实不堪,太子怕已是残香一点,不知几时会熄。”
  沈拓道:“季侯,圣上爱惜太子长孙,许真会立下太孙。”
  季蔚琇轻笑出声,他生得原本寻常,这一笑却是刹那花开,有着无边风姿,他戏谑:“闻家老家主许与你同样的心思。”
  沈拓听后一笑,也不计较,道:“若是我,定舍不得子孙相争。”
  季蔚琇笑道:“岂遂人意。”他起身看着湖中碧荷,也不知是叹,还是可惜,“太子与闻家终是急了,圣上这两年看似年老,不复当初的杀伐决断,然,他是万民之君,天下之主,待尘埃落定后,他方是父,方是祖。”
  沈拓忆及往事,道:“旧年禹王与太子相争,圣上似是一力护着太子,那时太子的康健也不佳。”
  季蔚琇转眸,双眸中星光流转:“今非昔比,其时圣上尚且龙精虎猛,万事皆在掌握之间,岂容其子相争?禹王这般急切,锋芒必露,咄咄逼人,丝毫不顾手足之情。天家无父子兄弟,越不得越苛责。”
  沈拓摇头道:“天威难测,圣上前头力护太子,前几年顾、王两家移族护的确是禹王。”
  季蔚琇笑:“当年禹王羽翼尽断,之后便收敛心性,又勒令王府上下谨小慎微,纵受了攻讦也咬牙咽下。圣上问责:可是心中有怨,故不申诉?禹王泣答:儿信阿爹予我公道。顾、王两族为此九族获祸,男流放,女为奴。这场杀鸡儆猴,太子一系纷纷偃旗息鼓,不敢造势。”
  沈拓道:“顾、王两族的事,细算起来不过七八年,他们便……”
  “还不够久吗?”季蔚琇轻笑,“人事变换,七八年尽可换一个天地,何况两族的湮灭,连着旧宅都已易主,旧楼阁重又漆上红漆,旁人提及也不过一声轻叹,余的,谁还会多有记挂?”
  沈拓粗声道:“不过是刀不曾切到自己的腿上,不曾痛到心尖。”
  季蔚琇坐回桌案边,自斟了一杯酒:“便是挨上一刀又如何?豪赌一场,博个百年荣华,几人能心如止水,不为所动?”
  沈拓道:“博得了也未必有百年荣华,不得更是黄土几坯,京中这些个世家大官,肚内满是文章道理,却又个个如赌场赌棍,一味加筹加码,只不肯退下去。”
  季蔚琇抚掌,笑道:“你这话说得甚是,可不就是一帮子回不了头的烂赌棍。”他笑几声,唇角又凝上悲苦愁恨,“只早,既坐上了赌桌,又岂是轻易离座的。我兄长为离座,身死方休。”
  沈拓只感手中美酒转苦,劝道:“世子离世,季侯心中悲伤,只是,一味悲思,世子泉下有知怕是要出言斥责。”
  季蔚琇看他一眼:“你倒劝起来我来,其实兄长……兄长离世时,心中颇为得意,他还道:他非商,却做了一笔最为划算的买卖。”
  季家早早绑在了太子这条船上,船至河中,季侯爷忖度太子康健不佳,不是福寿之相,生起异心,试图转而为禹王谋事。当时的季世子季蔚明惊起一身冷汗,父子相争才得已保全季侯府。可笑的是,太子这条船终是千疮百孔,不知几时船沉。
  季蔚明又实是厌嫌太子一系各个蠢物,干的皆是竖子不可谋的蠢事。太子的岳家更是频出蠢招,令人瞠目不已,偏偏太子又深信岳家,反疑季家居心,气得季蔚明这等泰山崩于前面色不改之人,返家后破口大骂。
  “兄长幼时被圣上指为太子伴读,常常出入宫廷。”季蔚琇道,“在圣上心中:季家当一忠于君,二忠于太子,若有异,便是不忠。”
  然而,季蔚明不愿随船沉溺,他不愿季家深陷两争之中,不附太子,不附禹王,只是,如何才能全身而断?
  世上从无两全之法,季蔚明拼着一死为君主挡了一刀,他这一死,为庶弟季蔚琇求得爵位,亦让季家退出一射之地,远离两争之中。
  求仁得仁,只可怜活人无处寄满腔哀思。
  沈拓唏嘘不已,道:“世子之智,沈拓佩服不已。闻家似是越发没了形状,占人田地、夺人商铺颇为肆无忌惮。那闻家好歹也是士族大家,家中便无族规训诫?再者与小民夺利,未免眼浅,想来提闻家百年之族,又与皇家结亲,不应这般嘴脸。”
  季蔚琇冷笑道:“你嫌他们毒蠢,他们还自忖兵行险招有天纵之才呢。”
  沈拓不解,问道:“这是何意?”
  季蔚琇又露出一点怪异的笑,夹着一点恶,一点幸灾乐祸,一点悲,他道:“皇太孙一说甚嚣尘上,闻家没少在后推动鼓噪。他们想要算计圣上的那点父子祖孙之情,逼圣上认下这事。圣上子嗣不多,不过七子,七皇子年不过五岁,不在争储之列;六皇子有腿疾,不良于行,亦不在争斗之中;五皇子……嗯,生性怪僻,更不在帝择之中……”
  沈拓惊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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