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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人家绕-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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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郎君笑道:“徐明府身为父母官,心忧百姓那是应当的。”
徐明府掩袖:“惭愧惭愧。”
蒋郎君奉承:“当得当得。”
酒至半酣,徐明府示意家仆再为蒋郎君倒酒,不经意似地问道:“听闻郎君来桃溪是为求购香引?”
蒋郎君斜睨他:“明府,怎得?你也要插手线香之事?”
徐明府笑道:“诶,这是商贾之事,又不曾违法乱纪,我插手作甚,只是,我知蒋家历代居于宜州,家大业大,子孙各有出息,施家不过村野小民,不过,既是我治下之民,倒也不许他人相欺。”
蒋郎君冷笑一声,道:“徐明府放心,买卖只讲个你情我愿,我不过铺开利害关系,陈数利弊,哪里会相欺。家中伯父也有吩咐,不可以势压人,施家一时不知所措,说要相商,我也与他家时日。何曾有欺?”
徐明府暗骂一声“蠢货。”面上却道:“线香出于悯王之手,圣上许下的几张香引也皆握在悯王手中,不知转卖他人可要经他之允。”
蒋郎君道:“凡是可买卖的,大都可转手。”
徐明府笑着附和,道:“言之有理!再说天高路远,悯王何等人物,岂会将区区农家女放在心上。”
蒋郎君笑着点头,又道:“明府当了父母官,啰嗦了好些。”
徐明府脸上一红:“为生民,甘之如饴。”
蒋郎君在心底又是一声冷笑:沽名之辈。徐明府也在心中鄙夷,暗道:借你一用,探探前路是水是火,我再顺便助你一臂之力。
几乎一夜之间,人人都得知施家的香引值万金。村中都知施家发了财,新盖的屋宅何等惊人,那香坊热热闹闹,村后往常荒废的小码头如今被修缮一新,三条小船你来我往,燕子穿梭般将线香送往各个寺庙。
然而,这远远不如万金来得震撼人心,村人纷纷议论着万金到底有多少,能换多少米,能买多少田,能传多少代。
施家的远亲近邻一夜间放下往日的小怨小节,亲亲热热地上门来,毗邻的施大一家也收起了阴阳怪气的脸,换上笑模样,甜甜蜜蜜地喊一声施老娘“婶娘”,再亲密地喊一声陈氏“弟妹”,施家三媳又开始惦起过继之事,赶羊似得将儿子赶去讨好奉承施老娘。
便是陈氏的娘家听得风声蠢蠢欲动,陈老爹倒还按捺得住,读书人富贵不能淫,怎能为几斗米折腰?女婿家中既能发迹,更应一日三省吾身,富不能骄,势起则不欺从,陈老爹想着怎么也要为女婿家立个家训出来,身正方能几世传家。
陈大舅气苦,他爹真是老背晦了,还自以为是地操心起女婿家传承之事,真是不知所谓。他与妹妹家里翻了脸,苦于没有台阶下,他爹身为老丈人,叫女儿女婿来家吃顿便饭什么的,他借坡下驴重归于好,岂不是两全其美?
陈大舅母的脸色也是阴阴晴晴也不好看,真是老天疼憨人,施家这一屋子,浑没一个上得台面,竟让他们得了贵人的照顾,什么香引竟能卖得万金。
那香坊她原就眼红,私下偷与陈大舅商量,如何借借妹妹的东风,被陈大舅骂了一通,还道:火旺之时莫伸手,妹妹家的香坊刚立起来,结果还未知呢。
陈大舅母知道自己丈夫很有几分见识,道:“同村偷去看了,说一派富贵气象呢。”
陈大舅边吃着酒边冷笑,道:“现下当然光鲜,所谓万事莫过头,三妹家的线香显见是过了头,早晚要招事。”
果然,陈家就听说市上香粉难寻,再有就要涨价,这价一高还有个什么赚头?金鸡没有米粮喂它,也得饿死。不等陈大舅幸灾乐祸,就有传言有人万金买香引,陈大舅一口血差点没吐出来,真是事事不顺。
他们夫妻两眼挣得发红,既想占便宜又想要脸面,指望着陈老爹……还不如黄氏呢。陈大舅母又想起女儿淑兰,让她随着黄氏一道走一趟施家。
淑兰双颊通红,坐那就是不吭声不点头,陈大舅母又气又无奈又舍不得责骂,自己女儿养得精细,完全可以嫁得读书人家。
陈二舅与陈二舅母倒还撑得住,夫妻二人夜深人静互相啧啧舌,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妹妹家几年就渡过江去了,自家倒还留在河在这边苦巴张望呢。
陈二舅看自己大哥在那煎熬,去村口烫一壶酒,切块肉,拿根筷子敲着碗:“看昨日,我有好衣你无完裙;叹今日,你住雕梁我卧街角;我笑你两腿泥带腥,你怜我一碗饭发馊;我看你潦倒无着落,你看我败家破了户………我看你,你看我,我笑你,你笑我…… ”他边吃边乐。
黄氏收拾了几样礼,找陈二舅送自己去施家,陈二舅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得,死活不去,趁着醉,还耍起酒疯来,糊糊涂涂道:“娘啊,亲娘啊,我就该是小卒子,我就活跟马前跑?怎么,我就当不来将军坐不了帐?你看我大肚,肚里他妈的都是锦绣……”
陈二舅母劈手给他一下:“屁个锦绣,我看你一肚子都是黄汤泡黄草。”又笑着对黄氏道,“婆母,你看他这模样,如何出得门,还是让他拣个地方躺着挺尸去吧。”
黄氏无奈,只好自己去了施家。陈氏这两日也被扰得没个清静,看到自己亲娘来,心下高兴,又是添茶又是拿各种吃食。黄氏看女儿摆出这个四碟八果,想着女儿家真个发财了,谁家不年不节的买这些果点在家的。
陈氏拍着小四娘,这丫头是个心大的,家里人来人往,半点没扰着她吃睡。
“过几日新屋子落成了,就搬那边去,萁娘说会清静好些。”陈氏揉着太阳穴道。“如今精神头短缺,晚间不曾好睡,一天都糊里糊涂的。”
黄氏看她脸色不好,忙问:“可是生了四娘后落了的毛病?”
陈氏笑道:“鬼门关来去一趟,可不得落下点病来。萁娘担心,说要抓点药来吃,没病没灾的,吃那些做甚。”
黄氏露出一个又酸又欢喜的笑来,酸女儿家翻了身也知在自己面前炫耀挣脸面,欢喜女儿虽生了四个小娘子照样有享福的命。拉着陈氏的手凑过去细问:“家里可都还太平?”
陈氏叹道:“阿娘,我是没用的,又没见识又不灵光,只看家吵闹,余的听也听不懂,看也看不会,只苦了我家萁娘。”
黄氏笑道:“那丫头这性子倒像你婆母,好在定了人家,不然,谁敢娶了家去。”又叹口气,“这都是没有兄弟的缘故,唉,四角就差这么一角就全乎了。”
陈氏虽心里不足,也知强求不得,道:“阿娘,命里没有求不来。”
黄氏道:“也罢,比之旁人,你的命强出几座山去,几时把那香引卖了,买些田地,过得太平富贵日子,半点都不用再操心了,等得四个女儿团圆,一辈子都是顺风顺水的。”
陈氏张了张嘴,道:“娘亲从哪里听来的,香引卖不卖还两知呢。”
黄氏惊跳:“你们傻了不成,万金都不卖?你大阿兄记挂你,私下去打听了打听,说那线香的买卖做不得,香材都没地买了,纵有卖的,原先一文的要花十文,那如何还做得买卖?”
陈氏花容失色,急道:“娘亲是哪里听来的?外头已经涨价了?可真?”
黄氏道:“哪里是我听来的,是你大兄打听来的,他亲去集市上问过,还能有假。”
陈氏哽咽道:“萁娘知我胆小,都是报喜不报忧的,我哪里知道已经到了这地步了?”
黄氏道:“三娘,叫萁娘将香引卖了吧,又得钱又得平安,线香这这买卖不是我们平家百姓做得来的,到时竹篮打水一场空,后悔都来不及。”
陈氏苦涩道:“家里的事……我哪做得主?”
黄氏道:“这可是大事,你细细掰扯给你婆母听。”
陈氏幽幽叹口气,烦心不已,她本就听不得话,越听越是心惊肉跳,越怕越恨自己无能为力。
阿萁叫阿苦打听了那蒋郎君来处,说是宜州蒋家子弟,蒋家家大业大,各房子孙做官的读书的经商的,皆有出息。这蒋采明,是蒋家二房的子孙,见线香利厚,遂动了心思。
阿苦道:“小的打听了打听,这蒋家在宜州不曾有什么恶名,也从无欺市霸行之事。不过,这个蒋采明眼大心空,他是二房长子,他爹碌碌无为,蒋家做主的又是大房,他自诩有志难伸不得出头,一心想办件大事让家中诸人刮目相看。”
阿萁道:“这么说各香行板结一块,不是受了蒋家的指使?”
阿苦道:“惭愧,这小的没有打探出来。”
阿萁笑道:“无妨,也是我们的运道,我刚去信京中,沈家主也捎口信来,说京中有贵客来呢。”她摩拳擦掌,道,“无论如何,我也要告上一状。”
第142章 背后之势
闹闹轰轰间,阿萁总算体验了一把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真是不堪其扰。去桃溪时顺道去了一趟沈家。
沈娘子笑着将一盏八宝茶塞到她手里,道:“你慌什么,有所求的是他们,又不是你们。”
阿萁抿抿唇,忽笑道:“婶婶有所不知,我家名声极差,和这些远亲近邻的,大都吵过嘴,骂过架。”她爷爷去世后,施家一落千丈,施老娘见家中银钱紧张,自己又是一个妇道人家,除了几亩田地怕是再无多的进账,就想把往日借与亲戚的银钱米粮一一要回来。谁知,一个一个都翻了脸,通不认账。
施老娘再泼辣蛮横,也还是无可奈何,自吞了这碗苦水。家中有钱,一众穷亲戚过得苦哈哈的,一吊钱,几升米的,说是借,实则是给。施老娘要回来,众亲戚心里都有气,给都给了,还开口讨要,妇道人家就是这般小气。
也不看看施家如今的处境。
施老娘委屈是吃了,却不肯背人咽下,你不仁我不义,莫非还要留着那点情面当遮羞布,干脆嚷嚷得众邻皆知。
撕破了脸大家才自在,虽说时过事迁,逢着婚丧嫁娶又有走动,到底都淡了,没有生死大事,几无走动。所以自家有钱后这些亲戚重新上门,施老娘动弹都不肯多动弹一下,她不亲热,陈氏自然也淡淡应付,施进更是不管这些人情往来。
因此,施家完全不在意会不会坏了亲戚之间的情份,本就没有,何谈会不会有伤情份?依施老娘之意,左右担了坏名声,不怕再臭一些,当初他们也不曾有所顾及。
阿萁叹道:“就是不知哪个传出去,现在识得我家都知万金买香引之事。”
沈娘子皱眉,道:“你沈叔叔私下查了查,里头不止有蒋郎君的手笔。”
阿萁拍手,道:“我也觉得有些蹊跷,这蒋郎君有些……有些……”
“有些蠢。”沈越翎装模作样摇着一柄折扇进来,得意洋洋道,“阿娘,施家阿姊,这事我卜了一卦,准了十之八九。”
阿萁好奇:“哦,但求一解。”
沈娘子笑摇了摇,道:“你说说看,要是说得不准,多默一篇文章。”
沈越翎老神在在,道:“这个何难。”他坐下道,“我摸了摸这蒋郎君的底,最是急攻近利,可惜肚中装了半桶水,不过是个志大才疏之辈。蒋家这一辈子孙中,这蒋采明不过垫底,他心中不忿,一心想做件大事。蒋家的家风一向以读书为首,读书上无所得的,再行商贾之道,蒋采明一肚子稻草,哪里读得进书啊?遂跟着他爹一道打理蒋家的庶务。蒋家三房,大房掌家中大事,三房子孙最有出息,在朝中任官,二房嘛就是两头跑腿的。”
“这蒋采明深感自己这一房,事多却无体面,肚子里一股腾腾怨气……”
沈娘子听他越扯越远,道:“你罗嗦个半天,尽说些漫无边际的,拣紧要的说。”
沈越翎辩道:“阿娘,于细微之处见真章……”
沈娘子嗔道:“你只管说真章,不必说细微处。”
阿萁闷笑。
沈越翎唉声叹气,道:“也罢。施阿姊的线香有个奇异处,寻常新鲜事物,大都在京中盛行再风靡开来,到州府再到县、村,许几月、许半年、许到县村时京中早就翻过了篇。线香却是个另外,虽京中也风靡,但宜州不过耳闻,还不曾铺开,反倒因着阿姊,越过州、县,自村中传散开来。”
“又因着原料有限,阿姊只能尽供寺庙,市集店铺之中还不曾贩售,因此,宜州闹集反倒没赶上这一趟的热闹。蒋采明庸人一个,人又粗,虽精却不明又失敏锐,怎会留意线香?”
沈娘子狐疑看他,笑道:“仍是虚言,你摆了半日的花架子,只没说出一样有用的。”
沈越翎显摆不成,无奈坐下,道:“实的便是:有一人领着几个帮闲连着几日坐在蒋采明常常光顾的酒肆里头的鼓吹线香之利。”
阿萁惊问:“阿弟可知是谁?”
沈越翎道:“依稀好似徐明府的家仆。”
“竟是他。”阿萁略有不解,“徐明府这是为的哪般,若是为利,我捱不住将香引卖给了蒋采明,得利的岂不是蒋家?”
沈越翎道:“这摆明了拿蒋采明当个替死鬼,试试水深水浅。你若真个卖了香引,蒋家未必得利,一手卖得,二手也卖得,蒋家虽在宜州这一亩三分地有头有脸,到禹京又有多少斤两?你若是不卖香引,继而牵出季侯与悯王来,倒霉的也不过蒋家,与他徐明府并无相干。”
阿萁了悟,道:“是了,线香在悯王手中,他堂堂亲王,轻易谁敢招惹,更别提明火执仗打上线香的主意。只我是软柿子,最宜拿来开刀一试深浅。”
沈越翎点头:“正是。”又不解道,“只是,蒋家那边的事,徐明府的家仆做得不算隐秘。”
沈娘子道:“倒也算得明谋,他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没说半句讲话,光明正大地坐在酒肆之中谈论,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徐明府将蒋采明的心性料得十成九,蒋采明听了线香之事,回去再找人一查,便知此事非假。沈娘子又道:“蒋采明虽不讨喜,行事霸道,倒也还留得余地,拿万金买香引。”
沈越翎咕叽笑起来,道:“我听闻蒋老二是个小心谨慎,他也知晓自己生得儿子不过棒槌,定没少弹压。他家有官身,有买卖,做不来强抢之事,但是,在香材上做做手脚却不是忌讳的事。”
阿萁问道:“蒋家在宜州这般强势。”
沈越翎想了想,一摇扇子,道:“虽算不得地头蛇,这等脸面还是有的。”
阿萁到底对这些大户知之有限,跟着恍然点头,夸道:“阿弟知得好多,我要多看多学,不然,被人欺了也不知寻哪个去。”
沈越翎大为得意,笑道:“无妨,阿姊心有疑问,只管来问我。”
恰沈拓从外头进来,听来这话,嗤笑一声,骂道:“你倒充起人师来,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半懂不懂,扮起大头鬼。”
阿萁忙起身唤了声沈叔叔,又忙端茶,笑道:“沈叔教我。”
沈越翎大为不服,道:“哪里不对?”
沈拓坐下,笑着接过茶,先厌弃地扫一眼沈越翎,温和地对阿萁道:“如今整个宜州是再也买不着香材,一个蒋家岂有这般大的脸面。他家虽掺了一脚,却还有徐明府的手笔,再皆几家大的香铺确有心借抬价,这三股火凑在一块,如何不烫去一层皮肉。”
阿萁倒吸一口凉气,苦笑道:“唉,树大招风,我虽有提防,只不曾相这般快就引来大火。”
沈拓沉下脸,道:“越是紧要的时候,越急慌不得。这段时日你让坊中护院日夜提防,当心火烛贼宵。”
阿萁忙道:“季侯送与我的健仆都有好身手,我叫他们宿在坊中,分作两班轮换,片刻也没有放松,江阿兄的细娘都让我借去守门户。”
沈拓道:“正该如此。这批香材应还能支应一些时日,宜州有王李两家香铺,他们自有他们香粉渠道,外人不得而知,原本,他们两家若是有心,倒也供得起你坊中的用料,只是……总被人捏着咽只喉不是长计。我看你的姊夫不错,叫他来,我再打发一个管事,支一条船去,在邻近州府踅摸香源来。”
阿萁深深一礼,又笑道:“沈叔叔这般为我谋划,说一千道一万也说不尽,我就干脆不说了,厚着脸皮受下。”
沈娘子轻笑:“这才是正理,你要是说谢,我和沈叔叔反倒无趣了。”
阿萁摸摸自己的脸,道:“婶婶是不知我现在的脸皮,比墙还厚。我嬢嬢说我是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生生熬厚了脸皮。”
沈娘子撑不住笑出声,道:“没见有人小娘子这般埋汰自己的。”
沈越翎插嘴问:“阿爹,京中几时能来?”
沈拓道:“大至十来天应该会到。”
沈越翎同情地看了眼阿萁:“阿姊,这般说,你家还要闹个小半月呢。”
阿萁本来就想问京中来人,好奇道:“沈叔叔,不知要来是的谁?家中要如何待客?”
沈拓见她略有急切发慌,道:“不慌,里头还有你的一个熟人,是季侯的长随,悯王那边的亲信,我也不认得。”
阿萁听是季长随,笑起来,道:“虽没七分熟,却也有三分熟。”
季长随说话刻薄,又爱用下巴尖比人,却没什么坏心眼,不过,悯王与季侯都遣了人来,倒让阿萁惊讶不忆。
沈拓笑了一下,道:“萁娘,你只管自己手上的事,余的不必多问,也与你我无关。”
阿萁轻轻眨了眼,漆黑的双眸波光鳞鳞,心想着:明着是蒋郎君要强买香引,背后却又有徐明府等人,那徐明府呢,焉知背后无人?
第143章 东风到岸
季长随是坐沈家船来的,一路诸多挑剔,押船的曹英,被他埋汰了够呛。与季长随同来的是悯王侍卫,玄衣皂靴,美姿容,姓楼,听闻与悯王很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沈拓想着阿萁是事主,带了她一道去码头相迎。沈娘子叫贴身侍婢给阿萁梳头,又备了幂篱为她了戴上,长眉微蹙,道:“码头是是非之地,鱼龙混杂,你是小娘子,安于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些尽是酸腐士大夫哄人的虚言,不必记在心里,只是,也要出门在外,也要懂得护全自己。”
阿萁点头记下,她实在缺人指点,在村中,女子规矩既宽又苛,农忙时全家老少齐上阵,哪有这些避忌讲究?不过,女子真个被捏住错处,也断了生路。
沈娘子道:“一处有一处的条框,一处又有一处的规矩,不要避如蛇蝎视而不见,也不要只依着这些条框行事,迷失了来处。”她将一条璎珞佩在阿萁脖项上,“就如这衣装,家中贫寒,为迎客来,换一身干净齐整的,便是自己体面与心意,然而你现在薄有身家,再如往常这般,自己不觉,他人却觉你这是怠慢或是惺惺作态。随心所欲,是平交之谊,是上待下之道,我们暂无这样的交情与底气。阿谀是丑态,过于率性也失之于礼。”
阿萁透过蒙胧的白纱看着沈娘子,道:“往常我都没想这些。”
沈娘子亲手理了理她衣襟,微道:“你是香坊主事,难免有这些买卖上的往来,总要学着一二。”
阿萁抽了抽鼻子,自觉自己一直颇受老天厚待,总遇贵人搭手,每逢不解这之事,总有人提点解惑。等得她装扮妥当,沈拓过来打量了几眼,复笑道:“倒便宜了江石这臭小子,哈哈。”
沈娘子嗔他一眼:“胡说,明明是一对相配的小儿女儿。”
阿萁看了眼穿衣镜中自己的身影,幂篱从头遮到脚,挡个严实,不以为风情,反倒笑道:“我看江阿兄见了我都不定识得我。”
沈拓这下大笑出声,道:“他又不是蠢物,连自己的小娘子都认不出?我要是你爹,怕是要把他出门去。”
一旁鳐鳐听到爹这个字,过来一把抱住沈拓的大腿,仰着头喊道:“爹,爹,爹……”
沈拓捞起女儿,有些酸溜溜地,说道:“鳐鳐就这般大便好,大了无趣得紧。”
沈娘子笑斥道:“那你养去,十年八载就这丁点大,莫非就有趣。”
沈拓颠了颠鳐鳐逗她:“鳐鳐要是长到施阿姊这般大,就要扔下阿爹在家中了。”
鳐鳐愣了愣,一把搂住沈拓的脖了,将脸贴到沈拓脸上,委屈道:“爹爹不扔,爹爹不扔。”
沈拓大乐,夸道:“果然是阿爹的好女儿。”
沈娘子将鳐鳐抱回去塞给奶娘,道:“你快去办正经事要紧。”
阿萁笑道:“我阿爹也是这般,总当我们不过四五之龄呢。”
沈拓听后笑得颇有些意味深长,道:“江石不错,尽可托付终身。”
阿萁心头一动,两眼一亮,问道:“沈叔叔有江阿兄的消息?”
沈拓道:“我知得也不多,只知他在栖州如鱼得水,收了好些药材,这小子又是个胆大心凶,轻易不肯收手。”
阿萁略略放心,笑道:“江阿兄早就想去栖州,不过被香坊的事绊住了。他虽胆大,不会失了分寸。”
沈拓戏谑:“这便护上了。”
阿萁边笑边红了脸,道:“哪里,信他而已。”
沈拓见她这模样,不再打趣,带了仆役管家一起动身去码头。桃溪码头地方不大,却是熙熙攘攘热闹无比,沈家在这边独大,往来的帮闲、脚力、食铺、茶寮、行贩皆视沈家为首,一见沈拓来,招呼的,让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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