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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人家绕-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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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叶长睫微颤,重重点了点头。
  阿萁看她记下,这才从阿叶这里披了件厚衣出去,走了几步,道:“小钿儿,晚间去嬢嬢那睡。”
  小钿儿喜道:“那我跟五儿睡去。”
  阿萁笑:“好,你去跟五儿睡。”
  施老娘忙了一日,终是年老扛不住,未了的杂事都丢开了陈氏与施进,自己回屋让五儿帮自己捶了捶腿,揉了揉腰,叹道:“终是老了,不中用了。”
  五儿忙大声骗驳道:“有用,有用。”
  施老娘笑起来:“憨丫头。”她身上松快些,又起身去隔间小佛室里,从柜上抽出几支清香,拈好点燃,看着清烟袅袅,颤颤微微地跪倒在蒲团上,合上双目虔诚地祈愿求佛。
  她这般苍老,佝偻佛前,于己身她已别无所求,她未宣于口的一言一语,忧挂的无非子孙。她颤颤跪下,颤颤爬起来,再颤颤地把香插在香炉上,颤颤地供着的糕点换了一遍,这才长舒一口气,招来五儿,将几块云片糕塞到她手里:“佛前供过的,有灵气,你拿去吃,佛祖也保你平安。”
  五儿几下就将云片糕吃进嘴里,傻笑了几声,道:“老嬢嬢,香甜得很。”
  施老娘笑:“香甜就好,香甜就好。”
  阿萁站在门口,不知怎的两眼微湿,施老娘两眼昏花,看了好几眼才确信是自己的孙女儿,开口骂道:“不声不响,被你吓一大跳,不早点睡来这做什么?”
  阿萁道:“我跟嬢嬢睡。”
  施老娘摆摆手:“不好,回你自个屋去。和老人家睡一处有什么好,满身的死气,沾后也不嫌晦气。”
  阿萁先行跑到床上坐在被窝里:“正好我有满身的生气,各匀一点。”
  施老娘又想打人了,想想临出门子了,不好动手:“罢,这大冷寒天的,来来去去仔细冻着,睡罢睡罢。”
  阿萁笑眯眯道:“阿娘陪着阿姊睡,嬢嬢陪着我睡,这样我便不受冷落。”
  施老娘笑道:“哪个敢冷落你。”又虎着脸,“明日早五更就要起,你休再多话,闭眼早睡。”
  阿萁倚在施老娘肩上,屋内点着火盘,炭火明明暗暗烘得整间屋子又暖又安逸,五儿过来放下床帐,那点光亮被隔在外面,只留隐约的微光,里面顿成一方静谧温暖的天地,催得人昏昏欲睡。
  施老娘将阿萁搁在被外的手放进被中,轻拍了她几下:“萁娘,要好好的。”


第160章 番外:一江烟雨随风泯(一)
  江娘子静立在船头,江天灰蒙,远处几个灰点,不知什么鸟,飞得又高又远,好似穿梭云雾。
  江大将一件斗篷披在她身上,顺手携住她的手,跟她站一道看天看水,只是,他粗人一个,看不出所以然来,只得道:“看着天将雨。”
  江娘子微怔,然后轻摇了下头:“真是巧,当年我离京时也下着雨。”她永生也忘不了连江雨,又急又密,在天江之间织起重重雨幕,目之所及,一片茫茫。
  微渺如她,如何才能在这天与地之间活下去?难,太难。
  江大不大乐意见她的愁容,摆手道:“旧事随它去,提起来做甚什么,没得不开心。”
  旧岁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昔时种种总算都可一一抛去,盼得个雨过天晴。江娘子轻道:“当年……迫不得已,我只得丢下娘子,算起来都已经过了十一载,娘了的尸骨,我怕已经寻不回来了。”
  江大无言,只好用力握住江娘子的手,十一年,早已归于尘土,乱葬岗什么地界,被弃在那处同,或曝于荒野,或薄土一层,无名无姓的,哪里还能拣回尸骨。
  经年经月的,江娘子也看开许多,不似先前,思及过往满腹愤懑,与江大道:“我带了娘子的一件旧物,到时在顾家祖坟那立个衣冠冢。”
  江大道:“也好。”想想又安慰,“如今阿泯在京中鹤山书院读书,找个托词让他三不五时去祭拜一番,不至于王娘子地下凄凉。”
  江娘子点了点头,笑道:“萁娘与大郎说京中的置办的二进小院极为雅致,也不知是个什么模样。”
  江大大笑起来,道:“别是拿话哄我们的,我看萁娘不怎在这上头花心思,大郎也是如此,我不信他们能布置得雅致屋舍。”
  江娘子跟着笑起来,又说道:“萁娘和大郎我倒不操心,阿泯的性子看着好,实则犟,他身边的小司儿,只会一味附和阿泯的话,大郎也抱怨小司儿死心眼,有心想再寻个书童给阿泯。”
  江大却道:“男儿郎有些脾性才好,莫非跟个面团似得,随人揉捏?”
  江娘子嗔他一眼:“你也是一味偏帮阿泯的。”
  江大得意:“那是我们父子的缘分。”
  阿萁指使着几个仆妇将几盆花搬出内院,一旁江石和悯王坐在廊下下棋。
  悯王拿棋子轻敲着棋盘,实在忍不住:“不如,我送你一个花匠?你家的这些生生死死,短短半月,已经换了好几茬。”
  阿萁心虚,小声辩到:“这侍花弄草的,总有自己动手才有趣味。”
  悯王讥道:“你是有了趣味,只可怜那些花草尽与尘土。”又斜眼江石,“你娘子这般辣手摧花,不如你去找巧匠扎些象生花,奇花异草应有尽有,且不惧旱涝,四时不败。”
  江石笑着道:“难得萁娘有兴致,象生花未免扫兴。”
  阿萁绕着花圃走了几圈,确定再无枯黄发蔫,这才笑道:“生机勃勃,看着就讨喜。”又过来喜滋滋,“过几日公爹和婆母过来,再不怕养不好花的。”
  悯王看他们夫妇都是一副欢喜的模样,没好气地翻个白眼:“与爹娘一处有什么可欢喜的?譬如我,有家不得回。”
  阿萁忍笑,轻道:“那是因为上皇威重。”
  姬殷用力捏着棋子,气恼得连棋也不下了,起身道:“你们夫妇越发无趣了,罢,我去找季二盘桓几日,他那别院别有清幽。”一捻指尖,又嫌弃道,“不过,只清幽得太过,我带几个歌伎、杂耍去。”
  阿萁和江石对视一眼,既不敢留也不敢多话,只在肚内暗道:季侯怕是要头疼不已。
  想想,悯王也是可怜,上皇病好后专好在宫外晃荡,不知怎得在悯王府小住了下来。
  姬殷原先还躲府内幸灾乐祸,他二哥好不容易当上了皇帝,结果做事还要贴合上皇心意,活似新妇事姑婆一般,真是苦也。没等笑几声,自己就遭了殃,姬景元就他府中奢华太过,一日能训他三四遍,时不时还要考校考校他的学识武艺,一个不对又被骂得狗血淋头。姬殷苦不堪言,顶着姬景元似笑非笑的目光借口对账线香的账本,在外一混就是一日,实混赖不过去,才郁郁回府。
  因着姬殷的原故,江石和阿萁还有得了姬景元的召见。上皇和蔼可亲,份外亲切,言谈不失幽默,全然另一副面孔,惹得二人不得不疑姬殷夸大其词。
  阿萁回来,思量许久,才了悟道:“这便是远香近臭味,上皇长在宫中,悯王便只念着上皇的好处。”
  江石默默不语,心道:我们离爹娘算得近,怎不见臭?
  江大与江娘子的船还未靠岸,阿萁和江石这边已得了信,夫妇二人双双侯在江边,一家人齐聚,又有一番问侯。
  到了小院后,江娘子看里面花木扶疏,确有几分雅致,屋内陈设更显精心。阿萁怕她水路劳累,劝道:“爹爹、娘亲都先歇一歇,余的事暂且放放。”
  江大身强体健,自不在意这点辛劳,只担心江娘子,陪着小憩了小半个时辰。到了掌灯时分,小厅内已摆好晚膳,南北吃食各半,还有几张街集上买来的肉饼。
  江娘子尝了一块,感慨道:“竟还是旧时味。”到底心里有事,有些食不知味。
  隔日,江石与阿萁都换了素衣,带了香烛纸钱,又问江娘子:“不等阿泯回来?”
  江娘子摇摇头:“我想先去顾家祖坟那看看,立冢还要请人看风水、卜吉日、挑吉时,等事定再说吧。”
  阿萁想想也是,不再多言,顾了两辆车出了城。
  江娘子道:“顾家坟地在何处,我记得也有些模糊。”
  “那……王家呢?”阿萁问道。
  江娘子道:“说来也是唏嘘,顾家早年虽未在京中,后来才举家归还,但顾家的坟地却在这边;王家长在京中,祖籍却不在此地,祖坟也在外地。”
  “原来是这般。”
  “我家娘子单名一个绛字。”江娘子道。王家女嫁顾家郎,成婚拢算一处,也不过二载有余,接着顾王两家就犯了事,“我对顾家事,实算不得熟。”
  顾家坟地她只去过两次,沿途又坐车中,实在记不分明,还是江大问了人,才打听清楚顾家祖坟。
  一行人远远就下了车,吩咐车夫等侯,阿萁搀了江娘子,怕她心性哀恸,前面大小坟茔清晰可见。
  阿萁眼亮,看着前面坟地有些不解,等得又走了几步,心里更加疑惑。
  江石在旁惊觉,问道:“可有不对处?”
  阿萁脚步微滞,道:“那处好像有新坟。”
  江娘子一惊,弃了阿萁提着裙角疾步就走,等得靠近,果然有一处新坟,新立的碑石上有新描的字:先室顾王氏之墓,夫顾蕴之一悲立。碑后又刻一篇碑文,赞德、容、言、功,又涕忆夫妻情深,唯恨阴阳相隔。


第161章 番外:一江烟雨随风泯(二)
  “听着悦耳,情却不真。”江娘子扶着墓碑,非但无一丝动容,反更添愤恨。
  阿萁江石与江大都有些不知所措,往昔逝去,他们纵是听江娘子忆及过往,也不过是一段褪色悲凉的旧事,隔着岁月,隔着变换,既不知细处,也不知情如何之真。
  阿萁将那碑文又念了一遍,仍是不解,里面顾蕴之写着“思良人,月半缺,人月两不圆”。确有几分孤凄悲愁。
  江娘子冷笑一声,道:“他夸得花团锦簇,却不是阿绛。”她转头,看着阿萁,轻道,“阿绛的性子和你有些仿佛,喜动不喜静,喜聚不喜散,顾蕴之夸得再好,只浑不似阿绛。”
  阿萁硬着头皮劝道:“碑文示的后人,贴金着彩也不为过。”
  江娘子根本不听劝,咬牙切齿道:“这是孤坟,当初顾蕴之与我家娘子起誓,生死同寝。”像顾家这样的人家,除非另迁,否则夫妻之间的合墓早早便定下,一方早去,也会另一方留下空穴,以待日后阴间团圆聚首。
  然而,顾蕴之的誓约,起初说得这般情真意切,缘何让她家娘子孤身长眠?
  阿萁等人都知江娘子虽与王绛名为主仆,实如姊妹,几人都不知如何劝解。江娘子早已两眼噙泪,心酸、无奈、悲恨。旧主仍在人世,她本应感到高兴的,但,她如今却是满腹怨恨,恨不得顾澜之身死。
  江大看江娘子哭得伤心,在肚里把顾蕴之骂得狗血淋头。
  江石看看周围的老旧新坟,心想:新皇登基后大郝天下,但谋逆之罪应当不在其中的,这顾蕴之不但安生地回来了,看这些新立的坟茔,并不见寒酸,可见手上应该不缺银钱,也不知这里头有什么机缘原故。
  “阿娘,不如我们先回去,回头先查查顾蕴之。”
  江娘子点了点,擦干泪,将带来的纸烛祭品一股脑全供在王绛坟前,顾家那边却是连片纸钱都没有烧。
  悲泣着来,悲恨着归,江娘子一路默然无语,阿萁也只得静静陪她坐在马车中。
  江大担心不忆,低声与江石道:“大郎你着人快点查查,那王娘子”
  顾王两家犯事,王家抄斩,顾家男丁流放,女眷为奴。从禹京到边陲苦寒之地,顾家的老弱病残,能活命的也是了了无几,在江娘子心中,顾蕴之已身死异地,没想到……
  顾蕴之盯着手里的陈拜帖,花笺微有含香,一角染花印,随信而来的还有一支双蝶步摇,蝶翼薄如蝉翅,流苏轻颤,似有流光浮动。
  逝去的黯淡年月,忽然重现华彩,他站在廊下,看着院中一袭红衣的女郎带着小婢女在那扑蝶,她,嬉闹声中,红衣女郎回眸而笑,鬓边步摇揉碎轻阳,带出一道半弧,落在眼中,印入心间。
  那是他的爱妻。
  可她已经死了。
  顾蕴之将信揣进怀中,端茶润了润发干的嘴唇,安抚下心头的狂跳。家中管事抬了抬眼,还以为自家郎主哪里惹来的风流账,轻声问道:“郎主,可有什么不妥?”
  “不,不,并无不妥。”顾蕴之坐下,复又站起来,看茶碗还在手中,轻轻将它搁回几下,放下后,又觉喉中涩,重拿起来抿了一口。
  “郎主?”管事看他魂思不属,担忧地唤了一声。
  顾蕴之笑着摆摆手,道:“勾起一些旧事,走了会神,你下去罢。”
  管事喏了一声,躬身退下。顾蕴之略舒一口气,在屋中呆坐了半晌,带了小厮去坊市上的一家酒铺,店主看到他很是惊喜,忙过来相迎:“郎君今日怎来铺中,店中简陋,有些腌臜,郎君若是有事吩咐,使人来说一声就是。”
  顾蕴之道:“阿拾,我们寻个清静之地说话。”
  唤阿拾的铺主听闻,便推给后门,小院虽小,却有几分清幽。阿拾搬来竹椅马扎,请顾蕴之坐下,问道:“郎君,可是出了什么事?”
  顾蕴之有些难以启齿,微红着脸惭愧道:“阿拾,我如今倒似惊弓之鸟,一有风吹草动,便惊怕不忆。”他取出了怀中的那支步摇,苦涩道,“你说我娘子已经身亡,可今日我却收到了娘子的旧物,我……我也不知是真是假,还是里头有什么蹊跷。”
  阿拾一惊,看着顾蕴之手中的步摇,绞紧双眉,忽然拿手击额:“该死,我糊涂了。定是阮娘子,对,定是她。”他大喜道,“天可怜见,阮娘子竟还活着,说不定小郎君都还尚在人世。当年我护主不力,与阮娘子走岔了开,过后我翻遍整个禹京都找不到他们的踪迹,只当他们遭了不测。不成想……郎君,大喜啊。”
  顾蕴之惊喜交织,忐忑喃喃:“阿阮?你说是阿阮。”那个伴着阿绛长大,又伴着她出嫁的小婢女,生得秀美温柔,性子沉静稳重。阿绛待她如同姊妹,教她识字作画调香,连着贴身衣物也只肯穿阿阮亲手做的,每逢生气使小性,也只有阿阮能劝下来。
  阿拾不知他心潮起伏,在那夸道:“小人结交得不少英雄义士,阿阮娘子当算之一,舍生忘死,寻常男儿不能相比。郎君有幸,才得这样的忠仆。也不知当年这般凶险,她带着还在襁褓中的小郎君,是如何逃出生天的,怕是吃了不少苦头。”
  顾蕴之嘴中发涩,道:“是我顾家拖累了她。”
  阿拾是由衷高兴,笑道:“郎君此言差矣,娘子吃了虎狼药,拼着一死,提前生下小郎了,无有一丝相疑就将他托付给了阿阮娘子,阿阮娘子无有一丝犹豫就接了生死重托,说什么拖累惭愧,岂不是辜负她们之间情义无双。”
  顾蕴之红着脸:“是我失言,不管是娘子还是阿阮,我都不及啊。”
  阿拾催道:“郎君快去接了阿阮娘子和小郎君回来,一家团聚,娘子在天有灵,也能瞑目。”
  顾蕴之无措:“对对对,接了阿阮和小郎君回来。”
  阿拾笑起来:“郎君是欢喜得糊涂了,怎也跟着叫小郎君。”他深深朝顾蕴之一揖,“阿拾最佩服义士,斗胆求郎君不要辜负了阿阮娘子。”
  顾蕴之深深看他一眼,俊美的双眸空茫脆弱,道:“不,我定不辜负。”
  阿拾咧嘴又是一笑,道:“我还想几时向阿阮娘陪礼致歉,当初要不是我无能,也不会让他们主仆二人身处险境。”
  顾蕴之摇头:“哪里能怪你,当初我顾家遭此祸事,无有敢沾惹,只有你,不过受了半年顾家奉养,却舍身忘死。我心中不知如何感激。”
  阿拾哈哈一笑:“当不得郎君这般夸赞。”
  顾蕴之拍拍他的肩,看着院中老树,彷徨而又凄伤,道:“玉栏杆断,池阁闲,旧欢似梦中。我不知怎得,真怕见到阿阮。”
  阿拾道:“许是近乡情怯。”
  顾蕴之手中的步摇刺痛他的掌心,他忽得想起:有一日,晨光新透纱窗,新嫁没多久的阿绛坐在梳妆台前,阿阮俏立在她的身后,将一支步摇插在她的鬓边,顺手又拍掉阿绛蠢蠢欲动,要拿留得长长指甲去挖香脂的手。阿绛挨了一记,撅了撅嘴,悻悻地坐好。他看得有趣,不小心发出声响,惊得一双丽人齐齐回头。
  阿阮的眉眼忽又鲜明起来,长长的眉,秀美的眸,还有那眼尾的一点倔强坚毅。


第162章 番外:一江烟雨随风泯(三)
  集英楼临水倚柳,夏日酷暑,绿柳成荫,烟柳之中白墙黑瓦,自有静谧。
  江娘子抬头看着顾蕴之,故人相见恍如隔世。她福了一礼,道:“多年未见,顾郎君风采更胜往昔啊!”
  当年的顾郎如朗月、如润玉、如春风,见之忘神,她家的小娘子可不是在秋千上看了他一眼,自此心心切切,不能忘却,直至一生休。
  家败流亡,她还以为他经世事催残,多少改了音容,添了不少沧桑,没想到,他依然长身玉立,依然眉目入画,少了年少时的那点轻狂自许,一点忧郁绕于眉间,怕是更惹得贵女心生爱怜。
  顾蕴之苦涩一笑,他不是蠢人,江娘子说得话听来刺目,隐含讥讽。吞下那点蚀心的苦意,又看她梳着妇人发髻,身上衣饰颇为雅致,那点苦又添难堪:“阿……阮……”
  “顾郎君,奴已嫁为人妇,夫家姓江,不如唤奴一声江娘子。”江娘子打断他,淡声道。
  顾蕴之喉结滑动,勉强撑着,不让自己失态,道:“那……那也好,是我对不住你们……”
  江娘子冷笑一声,目光越光他落在阿拾身上,上前深深一福:“不曾想此生还能见义士一面,当年要不是义士舍命搭救,焉有我的活命。救命之恩不敢忘却,阿阮一直牢记心间。”
  阿拾吓一跳,又是惭愧又是欣喜,道:“阿阮……江娘子多礼,我当年受的顾家恩,算不得娘子的救命恩人。”
  江娘子笑道:“顾家是顾家,我曾姓王,现随夫姓姓江,与顾家并无相干。”
  阿拾听了这话不像,瞥了顾蕴之一眼,不敢答话,挠挠头,道:“郎君与江娘子定有许多旧话要说,我就……我就去外头守着。”
  江大在旁冷哼一声,阿拾与顾蕴之不由齐齐看向他。江大魁梧健壮,生得凶悍,他不爱长袍,喜好短衣,图简便自在。顾蕴之便以为他是健奴下人,心里暗责他无礼。
  阿拾则当江大是如自己一流的人物,笑与江大道:“不知这位兄弟高姓?沉脸一道吃个酒如何?”
  江大看向江娘子。
  江娘子略一点头。
  江大不放心,道:“我只在外头,娘子有事只管唤我。”
  江娘子目光中的尖锐尽收,敛眉轻笑,柔声道:“好。”
  江大跟着一笑,依依不舍地往外走,顺道瞪了顾蕴之一眼,满满的一眼鄙夷。顾蕴之皱眉,疑道:阿阮与她的下人怎得都似与我有恨?
  “不知老郎主他们可还安好?”江娘子坐在桌案边,边筛茶边问。
  顾蕴之收回旁思,悲声道:“家逢巨变,祖父又故去,阿爹的康健便如风中残烛,途中就亡故。二叔文弱,染疾后不治而亡,堂弟,堂弟性子桀骜,受不得押解时受的欺侮,差人……”他眼中有泪,悲痛得声哽气咽,“到了沙城,只我与小堂弟侥幸活命。”
  江娘子却似铁石心惨,道:“家破人亡不外如是。”
  顾蕴之惨淡一笑,正要说话,又听江娘子叹道:“人间最怕阴阳相隔,倒是王家有幸,长聚黄泉路。”
  “阿阮……”
  江娘子道:“顾郎君又叫错了。”
  顾蕴之施礼赔罪:“是我失言。”
  江娘子不置可否,问道:“顾郎君在沙城可好?”
  顾蕴之又是一怔,答道:“也是侥天之幸,困顿无望之时得了厉王的赏识,在他麾下做了个笔吏文书。”
  江娘子道:“竟是如此,倒也不负顾郎君的文采。”
  顾蕴之面上一红,倍觉窘迫,他昔时也是誉满禹京的才子,哪里只堪当个笔吏,颓丧间也只得想:阿阮不过一个女使,只知能活命便是有幸,余的,又懂得什么。他不愿多提自己,便想问江娘子自己未见过小郎君一事。
  哪知,他尚未开口,江娘子又问:“事过多年,娘子已经故去,想来顾郎君已另结良缘? ”
  顾蕴之不知怎得有点难以启齿,顿了顿才垂眸道:“是,厉王做主将他恩人之女许给了我。”
  江娘子勾起红唇:“真是恭喜顾郎君了,家有贤妻,身有要职,必然前程似锦。”
  顾蕴之纵是个傻子也听出她话里讥讽,苦涩道:“我知你为阿绛不平,可,可……你放心,阿绛在我心中无人可替,不论生死都是我顾蕴之的元配,顾家长媳。”
  江娘子抬眸,点好茶,轻轻推给顾蕴之,直视着他道:“顾郎君娇妻在伴,怕是记不得什么元一配长媳的,娘子地下孤凄,不知顾郎君可有在坟前烧过纸钱吊过亡灵?”
  顾蕴之羞臊难言,掩面不语。
  江娘子一拍桌案,案上杯盏碟碗齐跳,骂道:“好个薄情寡信的顾蕴之,当初你与娘子誓要生同衾死同寝,可娘子身去不过一座孤坟。事死如生,顾蕴之,你怎不信守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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