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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妻-第1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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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继续为伽罗绣制香囊……其实,若来了,倒是放下了,可她这般不来……放不下……从未曾……真正放下……
  ……若这数年光阴,都只是移情于影,影逝之时,是否也是情消之时……
  天地间吹拂的清风,忽然烈了些,摇曳地满池莲花凌乱而舞,亦扑回了皇帝飘乱的心神,他敛下那些或将伴他余生的寒凉暗思,只是在明郎忧默等待回复的注视中,静望着他道:“你放心。”
  这是他今生对他的最后一个承诺,这一生他与他,也终止在了这三个字上,亦深望着他的明郎,似仍有满腹话要对他说,但终究,在这此世之终,一字未语,只是在他说出这三个字后,微垂眼帘,将此世所有,尽皆隐下,微微躬身,向他行礼,兄弟之礼。
  这一世,如此了。
  御驾离去一个时辰后,太子辇驾,驾临明华街沈宅,急忙下辇的元晗,望见沈叔叔守站在门前,就似数年前在上林苑时,沈叔叔牵着紫夜,在满苑生机勃勃的上林春光中,守站着等他,等着他急奔向前,扑入他的怀中。
  那时,望见沈叔叔的他,满心欢喜,急切地奔上前去,可现在的他,眼见沈叔叔只有咫尺之遥,却双足僵沉如陷泥潭,迟迟迈不开半步,眼望着曾经英武高俊的沈叔叔,身形清瘦,面色苍白,眉目间虽含蕴笑意,却难掩虚弱病态,元晗越看越是心中难受,喉头酸哽,眼圈儿也跟着泛红。
  静望着他的沈叔叔,眼睛似同样也有些红了,他迟迟等不到他近前,第一次有些迫不及待地向前迈了半步,整个身体都朝他所在微倾,泛红的双眸深望着他,微动了动唇,想唤说什么,可却好似因心绪太过激荡复杂,第一次竟哑声未能唤出,直到第二次,方轻颤着唇,唤出了他名字,沈叔叔微张双臂,深望着他,颤着嗓音道:“晗儿,过来……”
  这是沈叔叔第一次唤他的名字,从前,他曾央求沈叔叔同父皇、母妃一般,唤他“晗儿”,可沈叔叔总是严守臣下本分,只肯唤他为“太子殿下”,任他怎么撒娇央求,都不改口的,第一次听到沈叔叔唤他“晗儿”的元晗,在这样的特殊时候,心中积年的思念、强忍的伤心,全都因这一声爆了开来,如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牵引着,急步近前,扑进了沈叔叔的怀中。
  沈叔叔搂臂抱紧了他,埋首在沈叔叔怀中的元晗,心中难受至极,从前沈叔叔的怀抱是宽大温暖的,可现在却无半点暖意,原在得知沈叔叔重病前,他心里攒了好多好多的话,要等沈叔叔回来对他说,可是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眼泪悄悄地浸湿眼眶,不断地往上溢,任他怎么悄悄擦,都擦不干净……
  哭红眼的元晗,耗时良久,方慢慢平复了些许,他忍泪望向沈叔叔,满腹的话,漫到口边,却只能忍着抽噎,哽声轻道出一句,“沈叔叔,晗儿长高了……”
  沈叔叔笑抚着他的头顶道:“真好。”
  元晗又抽抽噎噎道:“晗儿也会骑马射箭了”,说着微低了头,“可都还不太好……”
  “晗儿还小,未来还很长远,会慢慢都练得很好的。”
  沈叔叔抬手轻拂去他眼角的泪花儿,轻道:“不要哭了,小男子汉不该掉眼泪的,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当坦然受之,叔叔守约回来了,晗儿也高兴些,就像从前一样,高高兴兴地,陪叔叔一天好不好?”
  元晗摇了摇头,在沈叔叔微黯的目光中,紧拉着他的手道:“父皇说了,晗儿想在这里住多久都可以,晗儿要留住下来,一直一直陪着沈叔叔,晗儿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对沈叔叔说,沈叔叔可不要嫌晗儿烦啊……”
  沈叔叔没有说话,只是微黯的眸子,复又亮起,如有星光闪烁,耀动着许多他看不明白的心绪,元晗欲仔细辨看,然尚未看清,即已被沈叔叔紧紧拥在怀中,那样用力,像是要将他融进他的骨血里。
  世人以为,太子殿下当在宫中,却不知太子殿下,身在明华街沈宅,而身在明华街沈宅的武安侯,在入宫觐见过太后娘娘后,谢绝了一切探病的旧交访客,镇日闭门不出,不见外人,偌大的宅院内,除了沈家仆役与太子近侍,便只一个大人、两个孩子,每日里守在一处,寸步不离。
  年长些的孩子沈适安,性子也沉稳许多,大多时候,只是静静侍奉在旁,望着太子殿下同父亲有说不完的话,而父亲总是含笑望着太子殿下,眸光温和包容,不是臣下对主上的顺服,而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宽和,甚至有些像一名父亲,对于孩子的无限慈爱柔情。
  他知道,父亲一直很喜欢太子殿下,纵是有那样一段世人皆知的旧事,父亲也对太子殿下并无半分芥蒂,甚至可为一个承诺,抱着病体,忍受奔波苦痛,急返归京,但,早已知道这些的他,在这两三日太子殿下来府的时间里,也不免有些惊讶地发现,父亲对太子殿下的感情,似乎比他原来所想的,更为深厚。
  一夜,太子殿下困倦睡去,父亲亲为殿下掖好锦被,而后就坐在榻边,凝视着熟睡中的殿下,一旁的他,请父亲也早些安置,父亲却无睡意,就在太子殿下榻边,轻同他说了不少的话。
  那些话,大都是关于武安侯府与沈氏的,从前他已听父亲说了许多,知道这是父亲最后的嘱托,凝神认真听着,一一答应下来,最后,父亲说完沈氏之事,又将眸光望向榻上的太子殿下,边将殿下不安分的手送回被中,边轻对他道:“适安,父亲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嘱托于你。”
  他道:“父亲请讲,儿子一定做到。”
  父亲道:“在你平生,定要竭尽所能,帮护太子殿下”,微一顿似觉此话不够妥当,沉默须臾,轻声补充道,“帮护元晗。”
  如此道出太子殿下姓名,实是大不敬,他不知父亲为何要特意加上这与前言意义相同的四个字,只知父亲的神色,甚比之前交待沈氏诸事时,还要凝重,遂也极认真地答应下来,向父亲承诺,定会竭尽所能,愿以性命相护。
  父亲是如此关爱太子殿下,而太子殿下对父亲的感情,也极深厚,他们人人心知肚明,父亲已时日无多,太子殿下会在私下里悄悄红眼,可在父亲面前,总是高高兴兴的,问父亲边漠战役之事,同父亲说他的奇思妙想,与父亲一起下棋、画画、放风筝,在父亲手把手的指导下,练剑习武,短短几日的时间里,与父亲几乎形影不离,两人一起,做了许多许多的事情。
  这些事情,将会成为太子殿下日后美好的回忆,也是父亲在将离人世之前,所度过的温馨时光,有时他在旁看着父亲与太子殿下之间的相处,是那般温馨动人,都会心有触动,感觉太子殿下与父亲,就似亲生父子亲密,但只这么一想,他便赶紧将这荒诞想法抛开,父亲只是喜爱孩子罢了,对他这个没有血缘的养子,父亲也是一样关爱,只是因他需担起武安侯府和沈氏,在该严厉的地方,父亲不会放松对他的要求,也就不会像待太子殿下这般,总是温和笑着,眸中皆是暖意。
  身为大梁未来之主的太子殿下,对天下地理颇感兴趣,而父亲不仅几度往返燕州,从前身为工部侍郎时,还曾因肩负视察水利的公务,踏走过大梁天下,所知颇多,在与太子殿下讲解了许多所见所闻后,还带他来到了宅中一座海棠春坞里,牵他走至一道百宝架前。
  百宝架上,摆满了大梁各地的风物特产,太子殿下元晗一见这些,自是如鱼得水,打开这个看看,打开那个看看,不时问问那些特产的来历,看着看着,又从一道锦匣中,拿出一对泥人娃娃问道:“沈叔叔,这是哪里的呀?”
  沈适安注意到,一直含笑回答太子殿下问话的父亲,在看到这对泥人娃娃时,唇际的笑意微微一滞,但很快,又温和如初,仍是语气寻常地和声对太子殿下道:“这是庆春城的‘泥人李’捏制的,他的手艺很好,名气很大,许多人都会从他那里购买泥人,当年叔叔经过庆春城时……也从他那里……随手买了一对……”
  元晗听着沈叔叔的话,好奇地打量着手中的泥人,望着望着,忽地发现,英俊潇洒、神采飞扬的“公子泥人”,面容有些像沈叔叔,而风髻雾鬓、朱唇榴齿的“小姐泥人”,眉眼间隐有母妃的风韵。
  好似触碰到了一个尘封多年的小秘密,元晗抓握着手中的小泥人,不知为什么,心里紧紧张张的,话也不会说了,嘴“打瓢”道:“这是一对呢……晗儿……晗儿也有一对……不过是一对皮影……”
  找到了话题的元晗,镇定了下来,他将那两只泥人放回匣子里,笑对沈湛道:“晗儿有一对皮影,也是一男一女,是周岁的时候,舅舅送的,晗儿可喜欢了,常拿出来和妹妹一起玩,一个扮男角,一个扮女角,操纵着皮影,讲故事给妹妹听。”
  沈湛笑问:“都讲些什么故事?”
  “一开始讲得可多了,有史书上的故事,也有平日看戏的故事,但这么讲了几年下来,来去重复,都没有什么新鲜故事了”,元晗感觉今天的沈叔叔,精神比前几日要好上许多,眉宇也似隐有从前的光彩,心中高兴,笑同沈叔叔道,“沈叔叔给晗儿讲个新故事吧,父皇同晗儿讲的那些,也都给妹妹讲过,晗儿没法再讲她听了。”
  尽管已近黄昏,夏日的阳光仍然燥烈,透窗入内,落在身上,该是炽暖的,但望着晗儿期待目光的沈湛,却只觉得冷,冷到骨子里轻轻打颤,他的身体,他自己清楚,再没多久,应就是大限之时了,可别突然吓着了晗儿……
  无力坐着的他,抬手轻抚晗儿的脸颊道:“这几天,多谢你留下来陪叔叔,叔叔很高兴,也很愿意讲故事给你听,等听完这个故事,晗儿就回宫去吧,你母妃和父皇,这几天都很想你的。”
  他也很想父皇和母妃,可是,他也想再陪陪沈叔叔,元晗想了想,耍机灵道:“要是叔叔讲的故事,晗儿正喜欢,晗儿就听话回宫去。”
  ……不管心里有多么喜欢,都要说没有到十分喜欢,就是要留在沈叔叔身边……
  元晗如是想着,看沈叔叔似乎没有发现他的小心思,眸光从匣中泥人一掠而过后,便轻轻启齿,讲了一位十六七岁的白衣公子的故事。
  ……佳节良夜,那白衣公子骑马出行,正撞见街上忽起冲突,人潮奔涌,他的马儿因乱受惊,不小心冲撞了另一位容貌极为清秀的碧衣公子,那碧衣公子因人潮与随侍走散,起先与他闹了许多误会,两人如欢喜冤家般,好不容易解开结后,天公又突不作美,下起雨来。
  ……白衣公子与碧衣公子,同至细雨楼避雨,顺点了几个小菜、一壶清酒,边用晚膳边打发时间,期间相谈甚欢,越聊越是投缘,那碧衣公子,也因兴致颇高而不小心喝多了酒,伏桌醉去,酒量颇佳的白衣公子,仍然清醒,原欲扶那碧衣公子去雅间厢房休息,可在扶“他”起身时,却闻到了淡淡的脂粉香气,看到了“他”粉白耳垂上细小的孔洞,原来,他手扶着的,不是碧衣公子,而是如花佳人……
  元晗正听得津津有味,感觉故事要真正开始了,却见沈叔叔顿在了这里,不再往下讲了,只是眸光怔望着春坞门外。
  元晗顺着沈叔叔的目光看去,见是母妃带着妹妹来了,立迎上前去,朗声唤道:“母妃!”
  在听到晗儿这声清脆的“母妃”、听到身边适安如仪拜见后,沈湛才确知,原不是他因思念过度、心神恍惚而出现了幻觉,他将那装有泥人的锦匣匣盖阖上,站起身来,缓步迎上前去,尽管神色平静,可心中暗暗涌起的滔澜,几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急返回京,说服自己的理由、告诉别人的理由,都是与晗儿之间的承诺,可除此之外,他清楚地知道,他心底还另有不可告人的期盼,盼着能再见她最后一面……
  ……其实他想,他就能见到她,她是温柔善良的人,不会拒绝此世的最后一面,可他在回京的路上,一路思量,最终还是退缩了,今世至此,不该再打扰她,她如今的生活很好很好,他不该再靠近分毫……
  ……他与她之间的告别,其实在数年前的上林苑里,在那两声互道“珍重”中,已经结束了……他与她这一生,在那时,就已彻底结束、告过别了……
  被沉重世事拖着的脚步,挪得再慢,终也还是因此世最后的期盼,而慢走到了她的身前,她搂着孩子望着他,他亦望着她,在良久的静默无声后,轻问:“是来带晗儿回宫的吗?”
  她未答,只是低头看两个孩子,温柔问道:“饿了没有?”
  华灯初上,临水的风亭四角,香炉逸烟,驱散夏虫,正中的石桌上,摆上了家常四菜两汤,一顿晚膳,用得极安静,几乎无人言语,只听得亭角的悬铃,在夏夜清风中,轻轻地摇曳脆响,满池的莲花香气,在这空灵清音中,顺风穿亭扑面,沁爽宜人。
  如此良辰美景佳肴并具,心情本该是极舒爽的,可元晗心念着重病的沈叔叔,又想着母妃从前与沈叔叔的关系,坐在石桌旁悄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里头乱糟糟、沉甸甸的,食不下咽,如此胡乱地用着晚膳时,忽听母妃柔声对他道:“晗儿带妹妹去玩一会儿吧,园子里有两架秋千,妹妹很喜欢荡秋千的,去吧。”
  元晗怔怔地看向膳桌,见大家都用了没多少,心中虽有些疑惑,但听母妃如此说,一向听话的他,自是顺从,他牵着妹妹要走,又回身望向沈湛道:“沈叔叔,那个故事还没讲完呢,晗儿回来时再听您讲,和妹妹一起听您讲。”
  沈湛只是淡淡笑着,让身边的适安陪着他们一起去,小心看顾着晗儿和伽罗,别让他们摔下受伤。
  沈适安深望了父亲一眼,垂目轻声道“是”后,护着太子殿下与永昭公主离去,三个孩子的身影,在夜色明灯中,渐渐远去,强行坐着的沈湛,再难支撑,侧身欲倒时,被身旁的温蘅伸臂扶住,控制不住颤抖的手,亦被紧握在她的手中。
  她扶着他背靠亭柱,倚坐栏边,就像多年前的许多个夜晚,一同倚坐亭栏,只是当时闲话消夜,赏月观星,都只道是寻常,如今,却是一线之隔的生死之间了。
  ……圆满了……原以为将孤孑而死,可在死前,知道自己原与阿蘅有一个孩子,能与那孩子亲密相处数日,能再见阿蘅一面,吃上她亲手所做的菜肴,甚至人将死时,阿蘅亦陪在他的身边,还有什么不满足……
  ……世人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话,他从前也对阿蘅说过许多次,原以为早成空谈,可如今这般,他能这样牵握着她的手离去,也算是他单方面地应诺了,是他老了……是他沈湛老得太快了……
  人之将死,遍体寒凉,好似连周身血液都已冻凝了冰渣子,身体止不住地冷颤,可心头却是滚热的,怀前贴身的衣物里,有他与阿蘅在新婚之夜剪下的乌发两缕,以红绳系扎在一处,并一道共同写就的《我侬词》,情多处,热如火,至死不休,他近乎贪婪地凝望着阿蘅的面容,想以眸光为刀,将她面容的每一处细节,都深深地刻在他的心里,生怕在不久之后过奈何桥时,因饮孟婆汤而彻底忘记。
  ……他不舍……他不舍……他怎舍得忘记阿蘅,忘记与她之间的种种……今世早已无可奈何,若有来世……若有来世……
  ……他知他不该,今生毁她至此,怎敢再扰来世,可又怎能舍下,怎能忘记,生来见天地、见众生的双眸,在这将死之时,只看得到她一人,她是他的天地众生,若没有她,多少来世,都只是虚无缥缈的梦境,宁不如化作一缕清风,眷恋地留在她的身旁……
  终究……终究还是在最后一口气断续之时,用尽最后的气力,发出声音,试着开口问道:“……来世……来世若我只是一个我,只是干干净净的一个我……能否有幸,与你……”
  “相爱”二字,在今生缚满枷锁、浸满血泪的“相爱”二字,在他心头,沉重盘旋数次,终是沉沉地落在了心底,未能问出,沈湛最后的目光,写满了今世的眷恋与来生的渴求,是将死之人衰败双眸中最后的星火,声音低微,几不可闻,“……能否有幸,与你相识?”
  星火将熄之前,眸光全然倒映的女子,轻轻地点了点头。
  清风明月,红莲香浮,沈湛含笑而逝。
  作者有话要说:  自从事情复杂化,女主的描写就长期侧写隐写是有意的,就像狗皇一直在猜测琢磨,读者也是在根据女主行为细节猜猜猜,后面会写清她的心声


第217章 扑扑杀
  武安侯下葬之日,被禁武安侯府多年的华阳大长公主,被看监的侍卫,奉旨带到京郊枫山的沈氏祖墓前。
  因为之前的停灵等事宜,都是在明华街沈宅中进行,早在三日前,即已得到儿子病逝噩耗的华阳大长公主,等被带至京郊枫山,才第一次见到了儿子的棺椁。
  ——也只能见到棺椁,出殡时棺木已经钉死,她再见不到儿子的面容,最后相见的记忆,还停留在数年之前,儿子向她辞行赴边,她因心中恨恼,直说不如在他出生时即将他亲手掐死,也不肯送他看他,直接背过身去,任他离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声音完全消失,也没有转身回头看他一眼。
  ……怎会知道那就是此世的最后一眼……当时怎会知道,那一次就是永别……竟就是永别!!
  知悉噩耗的这三天里,华阳大长公主的心都碎了,她原只知明郎是因患病归京,原以为在外养病的明郎,一定会回家,会从明华街回到武安侯府,回到她的身边……他是武安侯,怎么可能一世不回武安侯府,他是她的儿子,怎么可能一世不再见她这个母亲?!
  她如是想着,在每一个难得的清醒时候,守着那只牡丹香囊,在心底等待着明郎的归来。
  她仍是痛恨明郎的背叛忤逆,恨到入骨,不会原谅他的背叛之举分毫,但在此之外,她是爱着他的,同样爱到了骨子里,他是她的亲生儿子,也是她唯一在世的孩子,她怎会不爱他,怎么不希望他康健平安?!
  她等啊等啊,却心怀希望地没等几日,就竟等来了这样的噩耗,她不相信……她不相信!她要见明郎!她要见明郎!!
  她不顾一切地要往府外冲,一次次地被拦倒在地,摔得遍体鳞伤后,仍是不肯放弃,身上的伤再痛,又怎比得上她内心剧烈的绞痛分毫,一想到明郎的死,她的心,就像是被人用石磨来回碾压,痛得鲜血淋漓,如此悲痛至极、度日如年地熬了三天,他们终于放她离开武安侯府,他们说,要带她去见明郎。
  她要见的是明郎,不是一具沉重冰冷的棺椁,不是!!!
  未封的侯墓前,站了许许多多的人,华阳大长公主极力看去,一个个地认真看去,可就是找不到她的明郎,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她的明郎,她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如已丧失五感地看着那些人抬着棺椁往墓室中送,眸光涣散、一动不动地僵站着,在将要再也看不见棺椁时,突似大梦初醒,发狂地奔上前去,扑在那具冰冷的棺椁上,凄声唤道:“明郎!明郎!!”
  她一声声地伤凄唤着,用早已沙哑的嗓音,如浸着血泪般,一声声地唤着她十月怀胎的骨肉至亲,可却听不到半点回应,只有她自己凄凉的唤声,在幽寂的墓园上空,一声声地悲凉回响着,就像当初,有人一声声恳切地唤她“母亲”,可她就是不肯答应,不肯回头。
  “明郎……明郎!!”
  始终得不到半点回应的华阳大长公主,极度崩溃的精神,几近半疯,在抬棺的兵士,不肯遵她之命打开钉死的棺椁后,竟用自己的双手,去死抠棺缝,把双手抠得鲜血淋漓犹不知痛,只是不断地对着棺椁低声喃喃,似是一位母亲,在极力解救安抚心爱的孩子。
  “明郎……明郎……母亲来救你了……他们是在害你,是想把你封死在里面,母亲知道的,母亲来救你了……不要怕,有母亲在,什么也不用怕的,母亲会保护好你的……你在里面乖乖等一会儿,母亲这就救你出来……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纵是抠得双手血肉模糊 、指甲都将脱落,钉死的棺椁依然严丝合缝,抠不动分毫,原先喃喃的华阳大长公主,在长久可怕的绝望之下,终于急得哭出声来,用力拍打着棺椁哭喊道:“明郎,你快出来!你在里面会死的,你快出来啊明郎!母亲求你了,母亲求求你了,你快出来吧明郎!!”
  下葬择时将过,随行侍卫在圣上的示意下,将华阳大长公主强行拉开,兵士们抬棺放入墓室,华阳大长公主拼命挣扎着要近前,可却靠近不了半分,只能在撕心裂肺的凄唤声中,眼睁睁地望着儿子离自己越来越远,望着暮室沉沉封阖,她的明郎,永永远远地离开了她。
  有如摧心剖肝,悲痛欲绝的华阳大长公主,跌坐在地,泣不成声,一个孩子走到了她的身边,要为她包扎受伤的双手,并轻道:“祖母节哀。”
  华阳大长公主抬眼看向这个男孩,看他神情平静、双眸清湛,似没掉过一滴眼泪,心中伤怒至极,用力将他恶狠狠地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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