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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妻-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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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是着急就越是生气,连身份礼仪都忘了顾忌,只觉面前这男子,简直是天下第一可恶的恶人了,害得她对不住明郎,身陷泥潭不说,现在她父亲病了,都不许她回家探望照顾,真是无情之极!!
皇帝被生锤了几下,终是忍不住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连忙解释道:“天底下最好的大夫,都在宫中太医院,朕让青州刺史派人护送你父亲入京治病,御令已经秘密传下去了……”
他看温蘅怔住,握她手的手又紧了紧,继续道:“青州没什么好大夫,夫人回去,又能做什么呢?还是将你父亲接入京中治病为好,夫人且在京等着,有朕的秘密御令,护送的人定然不敢怠慢,路上一定会照顾好你父亲,平平安安地将他送入京中,不会有任何差池的。”
温蘅听着圣上的话,想了片刻,才发现自己的手,被紧攥在圣上手里,她连忙用力抽出,皇帝一下子手中空空,心也像是跟着空了。
温蘅垂下眼,努力平复了下心绪,轻道:“……谢陛下……”
她默了默,好似也无话可说,并不想再说什么,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只道:“臣妇告退。”
皇帝看她微低着头、向门边走去,很想开口留她,可唇颤了颤,却不知该说什么,来见她的理由已经用完,他已没有理由开口留她……哪怕仅仅是留坐一会儿,说上几句话而已……
禅房门被“吱呀”一声打开,皇帝看她即将跨过门槛,融入外面的天光中,心中的怅惘酸涩,全都往上涌,直冲到嗓子眼,令他忍不住嗓音沙哑地低低说了一句,“朕这些天,很想夫人……”
她听见了,离去的身影微定了定,但还是抬步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离开,清纤背影,如惊鸿一掠,飞入冬日天光中,再也不见。
满目所望,唯有淡薄的冬阳,像被天公筛去了全部的光与热,半分暖意,也落不到身上,皇帝人站在原地许久,不知怎的,又想起了初见那一日,他遥遥见她站在绿萼梅下粲然一笑,又遥遥见她踏雪远去、身影消失不见。
那时,他以为她是皇后选来分宠的良家女子,遥遥一见,目光就忍不住在她身上停留,却因前朝之故,“矜持”着不肯上前与她相见,不肯让人知道,他第一次见她,就已心生亲近,就已在心里留下了影子。
他想,来日方长,日后总会再见,他目望着她的身影远去,直到消失,心中以为,这只是他们缘分的开始罢了,却没想到,那遥遥一望,就是结束,恰如现在,只能望着她离开,一个人被留在原地,退无路,进无门。
佛寺钟声在晕黄暮光中沉沉响起,惊得栖息寒树的老鸦,纷纷展翅飞起,聒噪群叫,落叶聚还散,寒鸦惊复栖,可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种下的情丝万缕,也无法一根根剔除,相思相见知何日,此生此世,难为情……
暮钟声声,推撞得日光愈冷,天色苍茫,赵东林走近门边,朝内轻道:“陛下,该回宫了……”
皇帝的神智,被这一声轻唤,唤回神来,可心,早已不知沉落何方了,他握紧手中那道奏折,缓步踱出了禅房,吩咐道:“去相府。”
裴相人从官署回府没多久,连官袍都还没来得及换下,就听门上来报,“圣上驾到”,登时既惊又惑,忙携一家老小,至门前跪迎。
圣上只让裴相留陪说话,令他人皆散,裴家老小又都退下,裴相请圣上至厅中用茶,圣上却道“不必”,只说,“丞相且陪朕在府中走走。”
裴相遵命道“是”,其时天色微黑,他亲自提灯在旁,引着圣上在自家园子闲走,心中暗忖圣上御驾来此,是为何事。
经一道临水长廊走着走着,圣上忽地出声问道:“朕听说,你这宅子,原是定国公府?”
裴相恭声回道:“是,定国公谋逆被诛后,先帝将定国公宅,赐给微臣,做了相府。”
圣上笑问:“满朝文武,怎就独独赐给了丞相?”
裴相两朝为相,辅佐君王父子,先帝心思深沉,不苟言笑,他为人臣时,小心翼翼,奉命唯谨,今上虽常笑语,明面看似宽宏大度,但骨子里却有几分像先帝,圣心难以揣度,喜怒难辨,他实不知圣上突然来此为何,突有此问又是为何,只能恭谨回道:“微臣妄揣先帝之意,想是先帝是在警示微臣,必得时刻鞠躬尽瘁,为大梁朝死而后已,万不可居功自傲,不忠君王,步定国公后尘。”
圣上没对他这番说辞说什么,只又问道:“朕还听说,当时老武安侯与华阳大长公主,想要这宅子来着,只被父皇先赐给了丞相?”
裴相回道:“确有此事”,又补了一句,“只是老武安侯与华阳大长公主开口时,已经晚了,当时先帝已将这宅子赐给了微臣,御命既下,不可再变,不然依先帝对老武安侯和华阳大长公主的恩宠,他们想要这宅子,只是一句话而已。”
圣上闻言叹了一声,“丞相与老武安侯一文一武,都是父皇最为倚重信任的臣子,是父皇留给朕的左膀右臂,原应君臣一心,共守大梁江山,只可惜,老武安侯他,走得太急了……”
圣上叹至此处,微顿了顿道:“朕知道,私底下有声音说,狡兔死,走狗烹,说老武安侯的死,与朕脱不了干系……”
裴相听到这话题,简直背后要冒冷汗,他斟酌着接道:“……小人之言,陛下莫往心里去……”
圣上笑了笑,“看来丞相是不信的。”
裴相语气一万分真挚,“老武安侯既有军功,又有从龙之功,且还是陛下的姑父与岳父,陛下仁义,怎会如此?!”
他道:“陛下仁义之心,当彪炳史册,若非陛下对华阳大长公主手下留情,不想见血,也不必用几年的时间,平和渐进地打压华阳大长公主的势力,陛下为让大长公主与武安侯府能有退路,宁可多花上几年的心思与时间,如此宽和仁义,又怎会与老武安侯之死,有半点牵扯,陛下圣心,岂是那些小人,可以用小人之心,妄加揣测的……”
圣上长叹,“这道理,丞相懂,明郎应该也懂,只可惜朕这姑母不懂,这些年,半点体会不到朕的苦心……不懂也就不懂吧,离不得不懂的那一日,也不远了……”
裴相道:“陛下运筹帷幄,英明神武。”
这一句奉赞,也不知圣上受不受用,裴相见圣上走至长廊尽头的几树绿萼梅旁,手攀花枝,静看了许久,忽又问道:“朕听说,丞相打算招翰林院的侍讲学士温羡,为女婿?”
裴相心道,难道圣上是为此事来此,忙恭声道:“微臣已打消这念头了。”
圣上的声音,像是有些惊讶不解,“为何?是嫌他官阶不够高?还是他做下何事,失了丞相的青眼?”
裴相心中叫苦,暗想圣上何必明知故问,愈发语气恭谨道:“容华公主既对温学士有意,小女岂敢与容华公主相争?!”
圣上攀着花枝的手,猛地一松。
此地,当朝丞相陪着圣上在冷风中饿肚子,那边明华街沈宅,各式佳肴,已端呈上桌,沈湛看妻子低头扒拉着碗中的白米,一副心事重重、没有食欲的样子,想她定是担忧父亲的缘故,安慰她道:“我派出的人,已在路上走了五六天了,很快就会到琴川了,到时候就有消息了,别担心……”
温蘅已知内情,但也不能说,只能点了点头,勉强露出一点笑意道:“好,我听你的。”
沈湛夹了些妻子素日爱用的菜,放在她面前小碟中,一边劝她多吃些,一边与妻子闲话,想分散妻子的注意力,让她不要为父亲过于忧心。
他说着说着,也说到了温羡的婚事上,对妻子道:“慕安兄与裴相千金的那桩婚事,怕是不成了……”
“为什么?”温蘅不解问道。
“……说是容华公主相中慕安兄了……”
温蘅一口鲜汤呛在喉咙中,沈湛忙端茶送至她唇边,轻拍她后背,助她顺气,温蘅喝着茶缓过气来,立追问道:“容华公主?!真的假的?!”
第74章 折中(五更)
“虽然只是传言,但也未必是空穴来风”,沈湛道,“我上次入宫给太后请安时,听容华公主盛赞慕安兄,说他温文尔雅,玉树临风”,他将自己刨除,感叹着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公主这样赏赞一名男子。”
温蘅闻言更是惊讶,她怎么也想象不出容华公主钟情哥哥的样子,更是想象不出容华公主与哥哥在一起是何模样,哥哥那性情,也许还是温柔些的女子,比较般配吧……
沈湛默默嚼咽了一筷鲜蘑菜心,静看着妻子神色问道:“……这事,你怎么看?”
温蘅道:“难以置信”,她怎么想怎么觉得容华公主与哥哥性情不投,她原还以为哥哥真要做了裴相的女婿,要娶了那位温柔贤淑的裴三小姐,还以为自己不久之后,就要多一位温柔可亲的嫂嫂了……
如此一想,温蘅不由为婚事告吹的哥哥感到惋惜,沈湛看妻子神色惋惜,又默默夹了一筷菜心,口中无声嚼着,心中迷茫有如乱麻,理不清楚……
……慕安兄的“别有用心”是真的,种种可疑之事是真的,避孕药丸的存在是真的,妻子的有意欺瞒,也是真的……
……但,同时,妻子对“悖逆伦常”之事的反感,不似作伪,对慕安兄婚事告吹的惋惜,也不似作伪……
沈湛心里头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越想越乱,他甚至有点忍不住,想要直接开口问问妻子,可话到喉边,却又说不出来,只是又夹了一筷鲜嫩的菜心,放到妻子面前的小碟中,轻道:“尝尝这个,鲜得很。”
整座京城都已入夜,因是严寒冬日,路边摊贩极少,行人顶着冷风,步履匆匆地往家中赶,谁也不知擦肩而过的那辆普通青布马车里,端坐着当朝天子。
皇帝人倚坐在马车内,心里想着不久前从裴相那儿听到的容华相中温羡一事,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可思议。
他前段时间病了一场,积了不少朝事下来,这些天,一直在忙着处理,无暇听底下探听的消息,竟不知,他这妹妹,还生出了这心思来……
虽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但这……这情,到底是从哪处旮旯角,给拐出来的……
皇帝细思妹妹性情,总觉此事另有蹊跷,他一时不明所以,且先搁下,心中盘算起另一件事来。
一朝门庭显赫,一朝乱葬荒山,定国公谋逆被诛一案发生时,他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其中内情,渐渐长大后,才从他人口中得知,老武安侯与华阳大长公主,正是在此事后,渐受父皇倚重,权势愈盛。
父皇临终之际,留老武安侯与裴相在侧,言称“托孤”,老武安侯与裴相自然跪地表忠,发誓赤胆忠心日月可鉴,将竭力辅佐太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父皇静听他二人说完,又屏退他们,只留他单独说话,嘱咐了一应朝事后,最后问他,日后要做个怎样的皇帝。
他当时回道:“儿臣施以仁政治天下。”
父皇闻言淡淡笑了一声,“仁治天下,天下归心,但当皇帝,只守着仁义不成,有时候,心也要够狠,心不狠,金銮宝座,就坐不稳,帝位不稳,则江山不稳,风雨飘摇,生灵涂炭。”
言止此处,父皇薄凉的目光,落在他的面上,一字字沉声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他能感觉到,父皇话中有话,似还有未尽之语,但也不想再对他说,他也能感觉到,父皇看他的目光中,隐有一丝失望,或还有其他,但他不敢奢望。
他与父皇之间的父子关系,从小到大,都像是一道绷得笔直的琴弦,紧张干冷,即便他做了太子,这样的状态,也没有丝毫改变,直到父皇驾崩,这弦猝然断了,父皇离开人世,留他一人,手里握着断弦,至今怅惘难消。
他很少想起父皇,但每次想起,心情都很是复杂难言,犹记得在南书房念书时,一次秦贵妃所生的五皇子,言辞侮辱他母亲,他气不过,忍不住与五皇子扭打起来,父皇闻讯赶到后,问都不问,就直接甩了他一巴掌。
父皇平日对他冷淡,几是不闻不问,偶尔来母亲这里,同他说几句话,也只是问问学业而已,母亲安慰他不要太在意皇家的父子之情,他本也习惯了父皇待他的冷淡态度,可这不问缘由的一巴掌,还是让年幼的他,感到委屈难受,回去蒙躲在被子里,哭了一场。
两天后,父皇夜里来母亲的云光殿,问他“怨父皇吗”,他嘴上说“儿臣不敢”,可心中的怨气,故意流露在语气中,丝毫不加掩饰,心中气鼓鼓地想,大不了就再挨一顿打,反正他这个儿子,在父皇那里,什么都不是。
但父皇听了他这充满怨气的一句“儿臣不敢”,也没再动手,只是冷笑一声,摆摆手,让他退下。
第二天早上,他在庭中练习射箭时,忽然觉得背后有人在盯着他看,转看过去,竟是负手站在廊下的父皇。
他手持弓箭,如仪行礼,父皇冷冷道:“握弓无力,射箭不稳,难怪无一箭能中靶心。”
说罢自他手中拿过弓箭,张弓搭箭,连射三支,三箭都正中靶心,最后一箭甚至穿透了箭靶,“夺”地一声钉在后头红木上。
从前,父皇问一句,他才答一句,言辞间总是恭恭敬敬的,不敢有丝毫逾越,可那一日,也许是长期被忽视所积攒的失落,与前几日被掴打的委屈难受,一起堆积起来,搅得他心里怨气难忍,竟忍不住主动开口道:“儿臣尚且年幼,力有不足,等儿臣长大了,也可以像父皇一样,正中靶心,射穿箭靶!”
父皇没对他这番“宣言”加以褒贬,只是问他,“为什么和你五哥打架?”
他如实道:“五皇兄辱骂儿臣的母亲。”
父皇淡淡看他,“就为这个?”
他梗着脖子道:“就为这个!谁也不能侮辱儿臣的母亲!!”
他知道父皇有多偏爱秦贵妃所生的两名皇子,嚷完这话,就等着再挨一巴掌,可父皇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冷笑一声,提步走了。
临终之际,父皇又同他提起了这件事,再次问他,“怨父皇吗?”
十三岁的他不说话,只是心情复杂地望着龙榻上病重的男子,曾经那样高大英武,如高山般令他仰望,如今却被病痛折磨地身形清瘦、面色苍白,说话的声音,亦是虚弱乏力。
父皇看他不回答,唇际浮起虚缈的笑意,“朕小时候也被父皇打过,后来,也登上了帝位。”
哑声说了这一句后,父皇不再看他,只轻道:“下去吧,请你母妃进来。”
他垂首恭声道“是”,将走时,又听父皇低低说了一句,“好好孝顺你的母亲,她是柔善之人,不该经受任何风浪,你要尽心侍亲,保她余生,安乐无忧。”
父皇驾崩,母后成为太后,他成了大梁朝新的江山之主,登基那一天,他身穿帝袍,端坐金銮宝座,高高在上地看着以老武安侯和裴相为首的众臣,朝他三叩九拜时,心中一瞬间似乎想到很多,史书上历朝历代的权势斗争,父皇临终所说的“心狠位稳、不拘小节”,心海在那一刻似如浪潮翻涌不停,但又像是风烟掠过,什么也没有落在心底,只是将目光看向了殿中的明郎。
按制,也只是十三岁少年的明郎,并非朝臣,无品在身,不该来这金銮殿上,但他为他破例,特地准他与众臣一同参拜,只因昨夜,他们已经约好,此生君臣一心,共守大梁江山。
父皇临终前看他的目光,也许真的隐含着失望,他也的确不够心狠,这几年来,一直循序渐进,平和地打压华阳大长公主的势力,一点点地褫夺她手中的权势,而不是大刀阔斧地雷厉风行,弄到不见血无法收场的地步。
他不能将武安侯府血淋淋地连根拔起,为了明郎,为了皇后。
他知道,他的这份心,明郎明白,正如明郎当初自请外放,其实是在向他表明,虽为人子,但并不与生母华阳大长公主同一战线,他也明白一样。
他与明郎之间,彼此信任,许多事无需多说,心照不宣,只有一件事,明郎被瞒在鼓中,也只有这一件,他对不住明郎,每每想起,总有无尽愧疚上涌,但伴随这愧疚上涌的,是无法压制的情意,愈是克制,愈是汹涌。
如何是好……
朝堂之事,他可以设法寻个折中之道,可是个人私情,满得要溢,只能进退,如何折中?!
温蘅,沈湛,这两个名字,如在天平两端,若说原先他还自以为天平在他心中是对等相平的,如今的皇帝,已能感受到,天平在往何处倾斜……
这趋势太过危险,若任之发展下去,他会不受控地做出些什么来,皇帝不敢深想。
第75章 入京(六更)
秘密派人送她父亲入京,固然是有考虑到太医院御医医术卓绝天下的缘故,但也因为,私心里,他并不希望她离开京城。
山高水长,她这一去,何时能归,会不会像离笼的飞鸟,振翅远去,此生再也不会回来……现下,他正努力压制着自己不要靠近她,可若此后连遥遥望一望、说几句场面话都办不到,几近绝望的相思之苦,定会冲垮他的全部理智……定会使他明明已听到母后说“半点可能也没有”,却还是要不顾一切地去强求……
那会引发怎样的后果,他可以想象……但明明可以预料到,可还是忍不住去想……
皇帝知道,他现在的理智,亦如一根紧绷的琴弦,她希望与他再无半点瓜葛,希望与他再也不见,可是不能,如能时不时见见她,说几句话,这琴弦还能勉强绷着,如连这小小的希冀,都再也无法满足,绷紧的心弦猝然断裂,所发出的铮然声响,会引发怎样的世人惊瞠,又是会如何,伤人见血……
冬夜凛寒,皇帝手揭开窗帘,呼啸的寒夜冷风,立将车厢内的暖意,吹得一丝也无,他看向夜色中的巍峨皇宫,宛如深不见底的幽海,点点灯火是零散倒映的星光,车如行舟,在幽海中寂然前行。
皇帝想起今夏那日凌晨,明郎将归,天还未亮,她就得悄悄离开紫宸宫,他看着她人出了承明殿,心生不舍,追上去说要送送她,结果一送再送,他人也跟着上了马车。
那时天色未明,偌大的宫殿群,也宛如幽海一般,车如行舟,在无波无澜的海面上秘密潜行,车厢内,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眸光也黏在她身上,可她却不肯看他一眼,他唤她“夫人”,她也不理,只是阖着双目、一动不动,他得不到一丝一毫的回应,一颗心,也似无着落地悬在半空,茫茫然,空荡荡,不知是何滋味。
那时,他不明白心中滋生的莫名心绪,如今明白了六七分,却还不如不明白,不明白,便以为来日方长,明白了,就知道哪有什么来日,一方面心里清楚,只能就此打住,驻足不前,以后偶尔见一见、说几句话,就此风平浪静地勉强度过一生,另一方面,明知不可,却想要的更多……更多……
……他知道明郎离不开她,他也不愿与明郎反目,故而先前以堂堂天子之尊,却只能做那永远见不得光的“奸夫”,可世事纷繁,纵是没有他这个“奸夫”,明郎与她,也未必能白首一世……
如果当日春风满月楼,他没有及时出手,她或许早已因药效做下错事,如华阳大长公主所愿,羞惭自尽……如果他没有推迟温羡斩期,没有严令大理寺明查,温羡真冤死在华阳大长公主手中,她也绝无可能,再与明郎做夫妻……
华阳大长公主的性情,他再清楚不过,认定了一件事,谁也劝不回来,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她既在心底厌了温蘅这个儿媳,这一生,几无认可她的可能,人世漫长,往后的磋磨手段,不知还有多少……
但,华阳大长公主纵有千般万般不好,终究是明郎的母亲,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生养之恩大过天,纵是明郎如今搬离武安侯府,与她独住,难道真就能这样与华阳大长公主分过一辈子吗?……
……就算没有他的存在,明郎与她,真就能婚姻美满地相守一生吗?……
……未必……
纵是情比金坚,也会有许多无可奈何之事,有些阻碍,哪怕高如君权,明郎也能硬扛到底,但血缘二字,明郎这一生,也绝绕不过去,如若真只能在妻子与生母之间选择一人,他会选谁……如果真有那么一日,与兄长三番两次被华阳大长公主加害、与华阳大长公主绝无和解可能的她,是否明郎在选择时稍有犹疑,她就会心灰意冷,选择抽身而退……
……其实有些事,要做起来,也并不难……
冷风扑面,皇帝心头一凛,自心底悄然窜出的细密枝芽,又为寒风吹折,暂时消隐在地下,他手放下车帘,人闷在车厢之中,忍不住攥手成拳,锤了锤自己眉心。
……不可……也不必……她与华阳大长公主之间,是死结,明郎能逃避一时,不能逃避一世,终有一日,会被这结紧紧缠住,夫妻之情再深,也难以逾越生养之恩,有情却难白首,并不是什么人间罕见之事……
皇帝想到此处,突然甚是后悔先前急切行事,为了一时欢愉,将她的心,推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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