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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学鸳鸯老-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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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故知很感慨,语气也跟着放柔:“咱们现在不确定嫂夫人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您,但有小少爷是肯定的,您借着少爷的光,也能让她心软两分。但三爷,您要真想让她心甘情愿跟咱们回京华,就别总端着架子了,今日赵掌柜别的地儿都没赢你,但他说话温和有礼,能让嫂夫人知道他是为自己好的,这才最重要。”
  李景允颇为嫌弃地道:“堂堂七尺男儿,难道要为个妇人卑躬屈膝?”
  “倒也不至于。”温故知摆手,“您心口一致即可。”
  这般出生的公子爷,谁没个傲气啊,哪肯轻易表露心迹,让人踩到自己头上?尤其近两年他身份越发贵重,都没拿正眼看过人了,还要去跟她好好说话?
  好好说就好好说!
  傲气地抬了抬下巴,李景允抿唇,还是有点没底。
  他很清楚怎么算计一个人,步步为营,能把猎物逼到自己设好的陷阱里,头一回把殷花月骗过来就是如此。可他不清楚该怎么讨一个人的真心。
  这比打仗可难多了。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骨碌碌地回到了小镇,温故知看了一眼前头的布庄,连忙扶着李景允下车,小声给他出主意:“嫂夫人身子不好,一路颠簸必定难受,您去把这个药包给她,她必能知道您是心疼她的。”
  垫腰的药包,温故知一早准备好的,李景允拎过来,犹豫一二,一拂袖还是往前走了。
  有介下意识地想跟上去,却被温故知一把抱了起来。
  “让我过去吧。”有介皱着脸道,“爹爹搞不定。”
  好笑地点了点他的鼻尖,温故知道:“你也太看不起你爹了,送个东西而已,有什么难的?”
  欲言又止,有介忧心忡忡地看向布庄。
  赵掌柜和花月早到了一会儿,眼下已经进了门,李景允跟着进去,大堂里却没看见人,只迎上霜降那一脸戒备的神情。
  “客官还想买点什么?”她问。
  掂了掂手里的药包,李景允道:“找你们掌柜的有事。”
  “那您坐这儿等会吧。”霜降皮笑肉不笑地道,“掌柜的进去更衣了。”
  脸色稍沉,李景允问:“那方才还有个人呢,也进去了?”
  “客官多虑。”霜降不耐地指了指侧边,“那位去茅厕了。”
  李景允沉默。
  温故知在外头等了一会儿也不见里头动静,便好奇地喊了一声:“三爷?”
  李景允顺手把药包放在客座的方桌上,起身出门问:“怎么?”
  “还没成?”温故知探头探脑。
  不耐烦地推他一把,李景允道:“人还没出来,你急什么。”
  看看他这表情,温故知直摇头:“您别这么严肃,会吓着人的,来,嘴角抬一抬,哎对,姑娘家就喜欢风流倜傥的公子哥,您看这两年给您磨得,脸上都不见笑了。”
  跟着他的动作笑了笑,李景允转身,保持住这个和蔼的面容,抬步跨进布庄。
  一进去就看见更完衣的花月和上完茅厕的赵掌柜一起坐在了客座上。
  笑意一顿,李景允还是沉了脸。
  他放在桌上的药包,被那野男人顺手拿起来放在花月的椅背上,花月感激地冲他一笑,舒服地靠了上去,两人低声交谈,如同密友。
  深吸一口气,李景允大步走了过去。
  旁边没由来地一股凉风袭来,花月转头,对上这人一张风雨欲来的脸,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皱眉问:“您还有事?”
  腮帮鼓了鼓,他看向她的身后。
  花月立马把药包拿了出来:“您想用这个?”
  冷笑一声,李景允看向赵掌柜:“这是你的?”
  赵掌柜莫名其妙地摇头:“不是,在这儿放着,在下便以为是店里的东西,正好殷掌柜腰不好,便让她靠着坐……您的?那冒犯了,您拿回去吧。”
  花月了然,把药包往他手里一放:“没靠一会儿,应该没弄脏,赵掌柜也是一时疏忽,您勿怪。”
  “你。”他皱眉,看着赵掌柜的眼里有了火气。
  这话说得,他气的是他拿他东西,又不是气花月用,本来就是给她用的,赵掌柜这话一说,殷花月也拿抱歉的姿态对着他,活像他是什么要借机找茬的人。
  “勿怪,您要是实在介意,那这个多少银子,我赔。”她挡在赵掌柜面前道。
  “……”
  这护着别的男人的样子,可太碍眼了。
  捏了捏药包,李景允僵硬地站在旁边,片刻之后,沉默地迈出了布庄的门。
  “怎么?”温故知纳闷地看着他,“嫂夫人不收?”
  “不是。”
  “那您怎么没给啊?”温故知急得跺脚,“又好面子了?”
  牙根紧了紧,李景允烦躁地道:“遇见挡路的了,一时没斗过。”
  温故知满脸愕然,有介却是一脸“我早说了吧?”的表情,挣开温故知的手,拿过自家爹爹手里的药包就道:“还是我来吧。”
  现在的大人呐,就是不让孩子省心。


第97章 
  花月正在小声同赵掌柜说话,裙角突然被人拉了拉。
  “娘亲。”有介喊了她一声。
  花月回头,连忙低下身子问他:“怎么了?”
  “这个。”他把药包双手举过头顶,水灵灵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我做的。”
  很是意外,花月伸手把他连带药包一起抱进怀里:“竟然是你做的,怪不得你爹那么生气,那你拿着回去找爹爹呀。”
  摇摇脑袋,有介拿着药包塞向她身后:“爹爹说,娘亲腰疼,要这个,所以我做的,给娘亲用。”
  伸手接过药包放在身后,花月有点怔然,她习惯了释往的体贴,毕竟是打小带着长大的,可有介……这孩子性子本就偏冷,加上与她也不算亲近,竟也会毫无怨尤地为她着想?
  心口有点软,她抱紧这小孩儿,颇为愧疚地道:“你还这么小,怎么会做的?”
  有介理直气壮地道:“问温叔叔拿了药材,放进布包,找爹爹缝。”
  骤然失笑,花月摇头:“你爹哪里会缝东西。”
  “他会。”有介道,“他给我缝过衣裳。”
  李景允,李三爷,给小孩儿缝衣裳?花月满眼愕然,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这孩子的脑门。
  “真的。”他一脸认真,“别人家的小孩都有娘亲缝的衣裳,爹爹不肯输,就也缝。”
  虽然只缝了两只袖子,虽然那两只袖子还长短不一,但那是有介最威风的一件衣裳。
  眼里划过一丝狼狈,花月抿唇,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得慌。
  对面的赵掌柜打量着她的神情,忍不住开口道:“这孩子看着就贴心,你怎么反倒是伤心了。”
  眼尾泛红,花月闷声道:“心亏。”
  有介越懂事,她越觉得心亏,到底也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与释往是前后出来的,她断不该厚此薄彼,小孩儿这么心疼她,她先前还一心想拿他把释往换回来,实在是过分。
  清官也难断家务事,赵掌柜不多问了,只笑着转开话头:“待会儿午膳,这小少爷可有什么想吃的?”
  有介看他一眼,有礼地答:“龙飞凤舞满堂彩。”
  赵掌柜:“?”
  花月哭笑不得地捏了捏他:“小少爷,这小地方没有大官菜。”
  龙飞凤舞那是京华珍馐阁常有的野味烩菜,抛开手艺不谈,用的那些个材料就贵重,这地方吃不到。
  皱了皱脸,有介朝赵掌柜道:“那我自己带娘亲去吃。”
  赵掌柜是想请客吃饭的,被两岁小孩儿这么一说,颇有些没法还嘴。
  要是释往,花月可能就斥他胡闹了,但有介开了口,她只想依着,便朝对面这人颔首道:“他在镇上留不了多少天,您见谅,午膳去镇上小菜馆用,记在我账上便是。”
  谁惦记这一顿饭钱啊,赵掌柜无奈,看殷氏心事重重的,干脆也就不打扰了,起身告辞。
  “不跟那位叔叔去吃,别处也没得龙飞凤舞。”花月点了点他的鼻尖,“午膳娘亲给你和弟弟做来吃可好?”
  眼眸一亮,有介点头,然后又为难地捏着手指问:“爹爹能来吃么?”
  脸色微僵,花月略微尴尬:“这……”
  “爹爹可乖了,会自己做菜,你可以不搭理他。”有介抿唇,低声道,“我就是想看看,看看爹娘一起坐着吃饭是个什么样子的。”
  真不愧是李景允教出来的孩子,这大长句说得,虽然断断续续,但十分清晰,清晰得她想装听不懂都不行。
  沉默良久,花月道:“你爹若是抹得开面子,那就来吧。”
  有介一喜,从她怀里跳下去就往外跑。
  ***
  午时一刻,花月跟霜降进进出出地端盘摆筷,两个小孩儿已经在凳子上坐得乖乖的了。
  有介瞧着这一桌子少见的菜色,难得地咽了咽口水。
  释往费解地问:“你馋什么?”
  “这些。”有介抿唇,“没吃过。”
  哪怕是行军,他吃的也是上好的羹肴,哪里见过豆腐白菜鸡蛋羹。释往是吃腻了的,扁着嘴嘀咕:“不好吃。”
  有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释往觉得很无辜,扁扁嘴想哭,可又怕把娘亲招来,只能忍着。
  没一会儿,那个长得好看的大哥哥……不对,听说是他爹,他爹进门来了,端了两盘菜,顺手放在桌子中间。
  释往撑起身子一看,瞪圆了眼:“又又!”
  “是肉。”有介腻味地扫了两眼那肘子和糯米鸡,虽然是入口即化,但他年纪还小,不喜欢吃那么腻的。
  霜降进门来,正好与李景允撞上,神色当即复杂起来。
  “这位大人。”她道,“您来归来,不用还去酒楼端菜,今儿菜够。”
  李景允看了她一眼,抿唇。
  有介帮着道:“这是爹爹自己做的,弟弟没尝过。”
  霜降:“……”
  骗人的吧,李景允会下厨?君子远庖厨,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对上有介十分认真的小眼神,霜降把嘴边的疑惑咽了回去,狐疑地在桌边坐下。
  “前些日子京华传来消息,说观山下的乱葬岗刨出许多陪葬宝物。”李景允坐得端正,声音很轻,“看标记,是前朝的东西,伴着一口楠木棺。”
  霜降一顿,脸色骤然发青,拍案而起:“你想做什么?”
  楠木棺材,不是一般人能用得起的,但用得起的人,不会埋在乱葬岗,除非是前朝的老王爷。
  那是她父王生前就备好的棺材,死后她偷摸藏下的,身上所有的金银珠宝全放了进去,埋得极深,没想到还是有被人发现的一天。
  平静地抬眼,李景允看向她:“我让人迁了地方,重新入了土,你若有一日还要回去京华,便去看看吧。”
  说罢,递给她一张写着地方的纸。
  霜降愕然,僵硬地伸手接过纸条,打开看了一眼,眼眸微动。
  花月做好最后一道菜端进来,就见人已经坐齐。她没看李景允,只将菜放下,朝霜降道:“动筷吧。”
  飞快地收好纸条,霜降抹了把脸,神色复杂地朝李景允抬了抬下巴:“客人先动。”
  花月挑眉,颇为意外。霜降是极为不待见李景允的,还以为这一顿饭她一定不会搭理人,没想到竟挺有礼貌。
  李景允也不推辞,拿筷子夹了菜,两个小孩儿也跟着动起来。
  花月是要给释往喂饭的,有介就老实多了,自个儿拿着勺子吃,李景允只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他舀鸡蛋羹,其余想吃什么他自己动手。
  桌上没人说话,气氛怪闷的,有介吃着吃着就看了自家爹爹一眼,后者皱了皱眉,终于伸筷子给旁边的人夹了肘子肉。
  花月微愣,闷声道:“您不用客气。”
  “不是客气。”李景允道,“爷乐意。”
  有介听得摇头,眼含愤怒地看着他。
  “……”缓和了语气,李景允道,“你身子太差,吃点肉补补。”
  花月看了有介一眼,轻咳着低声道:“大人,您不必如此,这俩孩子都不傻,做戏不做戏的,看得出来。”
  舀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李景允侧眼看她:“你怎么知道我是在做戏?”
  “不是做戏,您还能是上赶着对我好来了?”花月嗤之以鼻。
  “嗯。”他点头。
  这答得飞快,连一点犹豫也没有,反而把花月给说懵了,皱眉看着他,活像见了鬼。
  余光瞥着她的神情,李景允哼笑:“是不是觉得稀奇,像我这样无法无天目中无人的孽障,竟会跟你低头?”
  用来说自己的这几个词也太精准了,花月忍不住跟着笑:“确实。”
  “我也不想低头。”把蛋羹舀给有介,李景允垂着眼道,“要不是真的喜欢你,谁愿意来找不痛快。”
  筷子一松,夹着的鸡肉“咚”地一声落进了面前的汤碗里,溅起两点汤水,吓得她半闭了眼。霜降眼疾手快地递了帕子来,花月摆手,掏出身上带着的,抹了把脸。
  李景允斜眼看着她手里的方巾,闷声道:“你走的时候没有拿休书,按理说不能改嫁。”
  这话哪儿出来的?花月低头,却发现自己拿的是先前赵掌柜给她的帕子,一直揣着,还没来得及洗干净还回去。
  她挑眉,又看向他。
  李景允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的东西却很复杂,筷子戳着碗里的豆腐,也不正眼看她。
  她突然有点好奇:“那若是我非要改嫁,是不是还得求您写一封休书?”
  然后求他,他就会用各种法子羞辱为难她,老招数,她很熟悉。
  戳着豆腐的筷子顿了顿,李景允侧过头来,一双眼幽深得带了怨:“不用。”
  “你若真想另嫁,休书我给你写。”
  不可思议地瞪大眼,花月左右看了看他,很想去摸摸他脸上是不是有人皮面具。三爷哪会这么宽宏大量啊?
  “但是。”他又开口。
  一听这个但是,花月反而放心了,她就说么,这人诡计多端,哪会那么轻易饶了她。坐直身子,她认真地等着他的下文。
  李景允看着她,眼里硬邦邦的东西一点点化开,声音也跟着软了些:“但是,你要另嫁之前,能不能……”
  “能不能再多想想?”


第98章 
  想什么?
  花月有些没反应过来,霜降却是听懂了,柳眉轻撇:“你们大梁的律法,为人妻妾两年不归府邸,等同被休弃,还用得着什么休书?主子傻,您也不能拿这个来蒙人。”
  这么一说,花月回过神了。也是,她现在与他已经没什么干系,就算是要再嫁,也用不着过问他。
  调整好情绪,她一边夹菜一边道:“您且放心,暂时没这个打算。”
  捏着筷子的指节有些泛白,李景允闭了闭眼。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在给她服软,可她好像听不出来,轻飘飘两句话就又岔开了去。
  怎么办?他看向旁边的有介。
  有介正吃着豆腐羹,吃高兴了,头也没抬。
  哪有大人向两岁小孩儿求助的?他咬牙。自己的事还得自己办,万事开头难,这都开了头了,没道理半途而废。
  定了定神,李景允夹了菜送进嘴里。
  这一顿饭吃得花月浑身不舒坦,饭后一下桌子就抓着霜降问:“他们要在这附近停留多久?”
  霜降想了想:“班师回朝是定了日子的,左右不能拖延过五日,否则就有不忠之嫌。他们驻扎在此地也许有别的事要忙,但应该不会太久,您且忍忍,忙活着把香囊的单子完成就是。”
  花月叹了口气。
  这世上最难面对的就是自己爱过的人,若说无动于衷,那不可能,但若要像以前一样怦然心动,她又不是记吃不记打。
  一看见这人,什么旧事都能想起来,好的坏的,在脑子里一起翻涌撕扯。偶尔也有那么一丝想依靠的冲动,但念起这人无情的时候,又觉得何必浪费这一腔热血重蹈覆辙。
  两年过去了,李景允还是这么丰神俊朗,眉目含英,一眼就能让她想起当年练兵场上看见的那个模样。但他身上的傲气是只增不减的,一开口也能让她想起生释往和有介那天的无助和茫然。
  也许每个人的一生里都会遇见这么个劫数吧,忘记了怪可惜的,可要是去记挂,又有些膈应。
  将自己埋在一堆布料里,花月想,忙活儿也是个好事情,把这段日子忙过去也不错。
  然而,李景允好像无处可去似的,成天就在她身边。她一抬眼就能看见他,或站或坐,端茶看书,没往她这边看一眼,但就是不走。
  花月有些沉不住气,霜降却懒洋洋地道:“随他去,毕竟是客官,人家定的单子,来看着点也没什么不对。”
  是她太敏感了?花月嘀咕两声,看看霜降脸上坦荡的神色,埋头继续干活。
  刺绣是个累人的事,哪怕她们把布庄暂时关了,没日没夜地绣,一天也只能绣二十来个,尤其殷花月这身子,捱不过亥时就会睡过去。
  霜降很体贴,每回她睡着,第二天起来都在床上,旁边放着霜降替她绣好的香囊。花月很过意不去,拉着她道:“你到了时辰就跟我一起睡吧,总不能老累着你。”
  “没事。”霜降移开目光,含糊地道,“也不是很累。”
  这么多香囊一个人绣,哪能不累呢,花月心里有愧,干活就更快了些,但一到亥时,她还是睁不开眼了。
  就靠在桌上小憩片刻吧,她想,眯一会儿就继续绣。
  霜降看了她一眼,以为她睡着了,一如既往地没有打扰她,大概是想等她睡熟些,再扶她上床去。
  花月闭着眼欣慰地想,余生有霜降这样的人陪着,也不是不能过。
  然而,一炷香之后,门突然响了一声。
  花月睁开眼,就见霜降起身去开门,门外进来一股夜风,夹杂着一股子熟悉的味道。
  心神一动,她飞快地又闭上了眼。
  霜降没跟来人说话,转身又回到了桌边继续绣花。那人慢悠悠地走到她身边,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练武的手就是稳啊,花月想,如同在京华时某个抱她回府的夜晚,她若不是醒着,绝对察觉不到自己在被抱着走。
  这人极为小心地把她放上床,拉了被子来一点点给她掖好,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绣不完了。”霜降声音极轻地道,“您意不在此,就把这单子转出去,别累坏了人。”
  “给别人,她乐意?”李景允问。
  霜降没答话,应该是也知道布庄需要这生意糊口,但片刻之后,她还是耐不住性子地道:“当年轻贱人的是您,眼下巴巴地来讨好的也是您,玩的这是什么路数?”
  “没有。”
  “您看看您现在这做派,不是讨好人的路数?”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李景允的声音又轻又无奈:“爷的意思是,当年没有轻贱人。”
  “呸!”霜降狠狠地啐了一口。
  这声儿大了些,花月下意识地跟着动了动,屋子里两个人像是察觉了,纷纷噤声,没一会儿,脚步声就往外去了。
  门“吱”地一声半拢住,花月睁开了眼。
  她没想到李景允会在这个时候过来,而且看霜降那见怪不怪的模样,好像也不是头一次。
  两人站在屋外房檐下,声音还是压得很轻。
  “您真以为谁都是傻子?心上搁着人的才是傻子,不搁的时候都是人精,您那一桩桩一件件的风流事,用在这地方听我掰扯?”
  “年少轻狂。”
  被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噎了一会儿,霜降冷笑:“那您现在就是活该。”
  “没有要避罪的意思。”
  “话说在前头,咱们如今只是平民百姓,您手里的蝼蚁,您非得这么着我拦不住,但您别仗着权势压人。就这么些日子,您讨得来宽恕便讨,讨不了就走。”
  “可以。”
  霜降皱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定他没疯,才一脸纳闷地推门回屋。
  花月在床上睡得纯熟,她看了一会儿,摇头继续绣香囊。
  有介和释往玩得越来越熟,两人最近都是同进同出,同吃同住,她们忙着活儿,孩子就在院子里同李景允玩。偶尔释往撒个娇,李景允就会把他举过头顶,逗得他咯咯直笑。
  花月在绣花的间隙抬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释往朝李景允伸出两只小嫩手,胖胖乎乎的,在光里有些透红。
  “娘亲。”有介拉了拉她的裙摆,捧着一张纸朝她递过来,“这个字念什么?”
  回神低头,花月咋舌:“你怎么就开始认字了?”
  有介皱着小脸道:“会背,但是不认识字。问爹爹的话,他要笑我笨。”
  “……”两岁背诗的孩子还笨的话,别家的孩子活不活了?
  花月很不能想象李景允的教导方式,但还是低头教他:“这是鹅,大白鹅的鹅。”
  有介展颜一笑,拿着纸就朝李景允跑了过去。
  恍然一瞬,花月觉得自己看见了小时候的父皇母后,两人也是这么在庭院里,一个站着逗小孩儿,一个坐着绣花,她朝母后跑过去,总能看见她脸上温柔得不像话的笑意。
  她好久没有梦见过父皇母后了。
  大概是日有所思,当天晚上照旧被人抱上床之后,花月没来得及听李景允和霜降碎嘴,就陷入了梦境。
  梦里的母后招手让她过去,摸着她的头发问:“你院子里的花是不是开了?”
  “是啊。”她乖巧地答。
  “小孩儿可还康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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