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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英雄传-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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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每晚都要聊到星月皆昏,方才各自就寝,天还未亮,却又急急起床,好似偷儿一般在对方窗外忽忽哨哨,惹得猫狗俱厌;行路必远远缀在众人之后,牵扯拖拉,无所不用其极,吃饭必另拣僻静座头,你夹我喂,诸般怪状毕具,真个是乐赛神仙,羡煞鸳鸯。
  陈二舍、仇占儿不忍催促他俩,只得随任他们愈走愈慢,不觉冬尽春来,却才只走到桐柏山附近,但见草木欣欣,万花齐放,两个小家伙更加忙碌,镇日惹枝拈花,弄得跟两只大绣□相似。
  无喜等人早已烦倦万分,连架都懒得吵了,赫连锤、左雷、李黑的情况也丝毫未见好转,依旧百事无味,却只有仇占儿一人兴兴头头,从早到晚乱个不了,把那娃儿养得又白又胖,但有时也不免叹口气道:“再这样慢慢走下去,到得荆山,这小子都可以陪彭和尚去打鸟啦!”
  好不容易渡沮水,过当阳,行入荆山山境。
  这日上午,走至一个两峰对立的险峻隘口之前,仇、陈二人刚刚互望一眼,已听右首崖壁上一人高声念道:“真空家乡,无生父母,现在如来,弥勒我主。”
  正是“白莲”西宗的口号。
  大伙儿吁出一口长气。
  “西宗的老巢终于到了。”
  陈二舍正想开口答话,却闻东方山头上一个娇脆女子之声远远应道:“天上佛,地上佛,四面八方十字佛,有人学会护身法,水火三灾见时无。”
  众人听得仔细,竟是东宗唐赛儿的口音。
  左侧“四天王”金刚奴的粗大嗓门也紧随著隔山响起:“白莲一茎三花开,东支西支争长短,若要明月再当头,定须北支下凡来。”
  但闻三宗口号此起彼落,每宗都渐渐变作多人合喊之声,音量雄浑,群峰轰鸣,两侧呼喝愈来愈近,三种声音击在一起,颇有万马奔腾的气势,两队白色人龙不旋踵间便已从两边岭头走下,遍山遍野,将满地翠录掩盖得半丝儿也不剩。
  陈二舍、仇占儿三十多年“白莲”生涯,还从未见识过“白莲教”如此壮大的阵容排场,胸中不禁泛起一阵莫名激荡,寻思道:“三宗若果合并,当真是天下无敌!”
  只见“无影棒”邓佩、“小奉先”吕孤帆率领数百名西宗教众迎下山来,大伙儿个个见礼已毕,邓佩便道:“敝宗房舍有限,只得委屈各位在谷内扎营,万勿见怪。”
  众人都道:“那儿的话,都是一家人嘛。”
  既有彭和尚一言在先,大家自然也就亲密了许多。
  邓佩指挥部众在谷内搭起数百座巨大帐幕,又从山上运下饮食,款待二宗人马。
  金刚奴性情躁急,拦住邓、吕二人道:“咱们是不是这就上山拜望彭教主,共商大计?”
  邓佩面现踌躇之色,吞吞吐吐的道:“敝宗‘人王’交代,须等他和众位商议过之后,再将结果告诉教主他老人家……”
  金刚奴心中虽觉这样安排未免有失待客之道,嘴上却也不便多说,回转营地,如此这般叙说一遍,北宗首脑也都颇有微词。
  “大天王”何妙顺皱眉道:“就不商讨正事,也该先让咱们拜访一下彭和尚才对。这么主不主,客不客的,实在有点奇怪。”
  “千斤担”田九成更加不悦,咋唬道:“想我堂堂‘后明’皇帝御驾来此,那个什么‘人王’不但不亲自出来迎接,还要横生出许多枝节,到底是何居心?”
  正自议论不已,忽闻教众传报入来,说是东宗教主唐赛儿有事相商,人已在帐外等候。
  北宗诸人其实都有点轻视这个新任教主的年轻女流之辈,但江湖礼数终不可缺,当即一齐走出帐外。
  铁蛋等人也正在北宗大帐之中。
  他们刚才在谷外只和唐赛儿匆匆打了个照面,并未多作交谈,此刻自也纷纷站起身子,欲待迎将出去。
  帅芙蓉却不知怎地,显得有点紧张,低声向铁蛋道:“他们想必要商议‘白莲教’中之事,咱们在场多所不便,还是避开为妙。”
  铁蛋见他面色怪异,正摸不著头脑,何妙顺等人已将唐赛儿迎了进来。
  只见她竟披麻戴孝,身著缟素,一股淡淡的哀愁从她身上隐约流泄而出,眉目间却挂著一种坚毅镇静,几乎已可算得上是凛冽森严的神情。
  铁蛋等人再也想不到,才只数月不见,她竟由一个爱聒噪、爱热闹、天真活泼的小女孩,变成目下这等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都不禁望著她发起楞来。
  唐赛儿却落落大方的和众人一一见礼,寒暄叙旧。
  行到赫连锤面前时,黑小子忍不住了,莽莽道:“唐姑娘,你师父那样一个大混蛋,当初还想杀你,你何必还要为他戴孝?”
  唐赛儿一摇头道:“我是为亡夫林三戴孝。”
  众人又都一呆,心忖:“她真把‘病猫’林三当成她丈夫了?”
  帅芙蓉尤其错愕,双眼发直,久久无法从小师妹身上移开。
  唐赛儿却不跟他打招呼,迳向四大天王道:“彭和尚邀咱们来此共商三宗合并之事,但刚才又听说西宗‘人王’好像不大愿意让咱们见彭和尚的面,依我揣测,这可能只是他想要巩固个人地位之计,不知各位大叔意见如何?”
  北宗诸人见她谨执后辈之礼,态度又不早不亢,竟有大将风范,不由顿敛轻视之心,改容相敬。
  何妙顺道:“我想大概也是这样。江湖上早有传言,西宗‘人王’器量狭窄,不能容物,如今三宗合并,自令他心中不安,生怕坐不稳‘人王’之位。”
  金刚奴哼道:“咱们根本用不著跟他噜苏,直接去找彭和尚就是了,难道他还敢强行拦阻咱们不成?”
  北宗首领多半是老粗,当然都大表赞同金刚奴的意见,田九成嚷道:“他是人王,我也是人王,一国岂有二王之理?先把那小子废了再说!”
  仇占儿笑道:“我看顺便把你也废了,另外立个聪明一点的当王。”
  众人议论纷纷,都不外撇开西宗“人王”不管,迳自去找彭和尚商量。
  唐赛儿不发一言,直等他们吵够了,方才淡淡笑道:“我想他此举用意,无非是要在咱们谈判之时,利用三宗之间的矛盾,把我们各个击破,他却好从中得利。所以只要我们二宗先行共同拟好腹案,就不怕他捣鬼,先跟他谈个一百次也无妨。”
  北宗诸人听她分析事理颇有独到之处,又不禁楞了楞。[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何妙顺道:“唐教主想必已有良策,在下等洗耳恭听。”
  言语神态愈来愈是客气。
  唐赛儿笑而不答,眼角朝铁蛋等人溜了溜。
  帅芙蓉又偷偷一扯铁蛋,道:“师父,外面好多花儿,咱们采花去。”
  无喜、赫连锤等人自非笨蛋,一齐应道:“对,采花去,采花去。”
  一群人乱糟糟的涌出帐来,左雷搔著头道:“小泵娘变得真快,那像十五、六岁呀?”
  秦琬琬肃容道:“她肩上那么大副担子,当然逼得她非成熟不可。”
  铁蛋笑道:“如果是你,你也会成熟吗?”
  秦琬琬故作正经的寻思半晌,点头道:“应该会吧。”
  铁蛋一吐舌尖,打个哆嗦。
  “好可怕!那天你也变成那副样子,我可真不认识你了。”
  在谷内□□到傍晚时分,方才返回北宗大帐用膳,何妙顺等人都对唐赛儿赞不绝口,小家伙们亦只默默而已。
  帅芙蓉胡乱吃个半饱,便独自溜出帐外。
  月隐星稀,篝火沉郁,北宗各处帐幕底下发出阵阵低语,偶尔掺杂著一声爆笑,但在寂寂群山之中,竟显得遥远而恍惚。
  帅芙蓉举步向前,心脏却似被人一把提了起来,胀闷闷的憋在胸腔中间,他脚步愈迈愈慢,透著颇不寻常的畏缩,修眉紧蹙,在无奈胆怯里迸出几丝凶狠。
  不多时,走入东宗营盘之内,但闻四下一片静谧,连声哈息都难听见,只有左近山狗时时哼出一两响畏光的咆哮。
  帅芙蓉长吸一口大气,抖动肩头,强作轻松样态,又行几步,蓦然打住,彷佛很想回头,却不知受了什么东西的驱使,终于缓缓踱向东宗大帐。
  黑暗里立刻传来一声低沉呼斥:“什么人?”
  帅芙蓉咳了两下,笑道:“李泼是不是?”
  暗中那人的声音松弛下来,叫了声“四师兄”,却仍带有几分戒备之意。
  帅芙蓉走上前去,只见大帐前后直挺挺的立著八名教众,帐内微微露出灯光,侧映在守卫磐石般冷硬的脸上,有种极端的肃穆森严,凝结在帐幕四周的空气当中。
  帅芙蓉一一点头招呼过后,就待举步进帐,那李泼却横移两步,挡住去路,面现为难之色,嗫嚅道:“教主有令,未经通报,任何人不得擅入。”
  帅芙蓉不由暗忖:“师父当日都无这等严明气象。”
  惊异之余,心上不免泛起一阵怪异滋味。
  却听唐赛儿在帐内道:“四师哥吗?请进。”
  李泼方才侧身让路,耸耸肩膀,努嘴掀鼻的做了个鬼脸,彷佛在说:“没法儿呀,四师哥,日子不像以前那么好过喽!”
  帅芙蓉回报一个苦笑,慢慢踱入帐门,只见唐赛儿端坐案前,荧荧孤灯照著她略显白皙憔悴的面庞,轮廓异常分明,榇著一身孝服,烘托出一份凄艳脱尘之美。
  帅芙蓉简直是看著她从小长大的,却从未觉出她的美艳,此刻眼前乍然一亮,几被这绝世景象震惊得喘不过气,心底不断喃喃:“姓帅的,你真是个睁眼瞎子!”
  唐赛儿抬起头来,举手掠了掠鬓边发丝,淡淡一笑。
  “四师哥,请坐。”
  愈显得风姿绰约,楚楚动人,一股少妇风韵圆熟流转不已。
  帅芙蓉脑中一阵晕眩,生平首次在女人面前窘红了脸孔,讪讪坐下,穷自慌乱了一回,才托故望著案上书本笑道:“师妹好用功,半夜三更还在参研天书?”
  唐赛儿顺手阖上经书,叹口气道:“此书所载多为幻法窍门,用之以愚民尚可,若冀望从中获取冶民之术或成仙之道,却是枉费心神。”
  帅芙蓉笑道:“咱们‘白莲教’本就以骗人起家,那还有什么正道可循?”
  唐赛儿正容道:“四师哥此言差矣。想那朱元璋虽出身‘白莲’,却终能承继正统,可见事在人为。师父三十多年来也一心想将‘白莲’改头换面,毕竟见识有限。”
  又叹口气,续道:“小妹本还想从这本失而复得的天书之中,寻求天人大道,不料……
  唉,看来想要振兴‘白莲’,真是难之又难。“
  接著便滔滔叙说教中事务,从组织、人力、财务,一直谈到军事战术与煽惑百姓的技巧,偶尔提及自己数月前接掌教主所遭遇的种种阻碍困难之时,却总是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
  帅芙蓉难以想像她这几个月来究竟吃了多少苦头,心里不禁充满了敬佩之情,但愈往下听,那些字音却逐渐在他耳中“轰隆隆”的响作一片,天籁、树涛、山狗吠叫,也都隔到了十万八千里外;他的眼睛甚至已看不见灯火、看不见帐幕,只有那张生平仅见的绝美脸庞,在他眼前彷佛涟漪般一直扩散,一直膨胀,最后终于占据了他整个脑海。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唐赛儿道:“四师哥,你怎么了?”
  帅芙蓉一惊回神,几乎就想倾吐胸中的爱慕之意,但眼光触及那端庄严肃的面容,背脊顿时冷汗狂流,半个字儿也说不出口。
  唐赛儿瞟了他一眼,淡淡道:“四师哥,帮我。”
  忽然抬手除去头饰绢帕,满头乌云秀发立刻轻灵灵流泻下来。
  帅芙蓉正自错愕,唐赛儿却已将一件物事塞入他手中,垂眼一看,竟是一柄剃刀,不禁又楞住了。
  唐赛儿肃然道:“‘白莲’本是佛教一支,我既身为教主,理应削发为尼。”
  缓缓背过身去。
  帅芙蓉浑身一颤,剃刀险些抓捏不住,勉强道:“师妹,你这是何苦?”
  唐赛儿幽幽道:“三师哥已死,我再待在红尘之中也是无味,不如一了百了,免得日后平添烦扰。”
  帅芙蓉心中狂喊:“你还有我?你不是一直喜欢我的么?你和林三又未真正结成夫妻,何必要为他守寡?”
  反覆呐喊了千百遍,嘴里却发不出任何字音。
  却听唐赛儿又道:“这本不合规矩,但……四师哥,我希望我最亲近的人,亲手为我落发。”
  帅芙蓉望著她的背影,刹那间明白了她的心意,泪水马上充满眼眶。
  “她终究还是喜欢我的。这也算是一种惩罚吧?”
  他咬住嘴唇,努力不使自己哭出声音,抓紧剃刀,站起身子,却怎么也无法把刀递出去。
  他闯荡江湖十余年,手下伤过多少英雄好汉;他被底征战几乎夜夜不虚,怀中横躺过上千个女人,但如今这把小小的剃刀,这个他一直不肯接纳的少女,却真正难倒了他。
  他的手在颤抖,心也在颤抖,泪眼蒙胧之中,忽然看到唐赛儿的双肩似在微微颤动,他想把她拥入怀里,却就在同时,剃刀也伸了出去。
  天地无声,一灯青荧,唐赛儿满头秀发一绺绺飘落地面。
  帅芙蓉尽量稳住持刀手臂,泪水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一滴滴的落在她逐渐光溜的头皮上,他也看见唐赛儿的泪水一滴滴的落在她自己腿上,但两个人都不说话,只偶尔迸出一声类似挣扎的闷哼。
  帅芙蓉刮完最后一刀,心神再也承受不住,虚脱般连连后退,全身涌出冷汗,手一软,剃刀“当”地掉在地下。
  他胡乱抓起一把头发,跌跌撞撞的冲出帐门,耳边好像听见唐赛儿喊了声“四师哥”,但他脚下毫不停止,一直冲出东宗营盘,方才仆倒在山谷内的如茵草地当中。
  他紧抓著那绺头发,这辈子第一次感到一种刻骨铭心的痛楚。
  饼往旧事交替浮现眼前,他彻夜躺在草地上辗转反侧,时时捶打自己的胸口,把嘴巴塞到草丛里乱啃乱咬。
  这般折腾到天明,已然双眼红肿,疲累不堪,正想爬起身来,却见“小熊”赫连锤自不远处的北宗大帐走出,手中提著水桶,不知要上那儿,一眼瞥见他这副狼狈模样,吃惊道:“你整个晚上都干啥子去了?”
  帅芙蓉摇摇头,盘腿坐在地下,眼睛有点见不得阳光,只好低垂著头,闷闷道:“师兄,人活著好没意思。”
  赫连锤没精打采的揉著睡眼,摸了摸肚皮,道:“果然没意思。”
  帅芙蓉抓了把小草,不住搓弄。
  “十多年来追逐女色,到底是为了什么?”
  赫连锤可听得有点楞了,笑道:“怎么著?那天还笑我们呢。你不是蜡炬成灰泪始干吗?”
  帅芙蓉没好气的道:“断掉了。”
  赫连锤笑道:“哟,恭喜你啦。”
  表里鬼气的望了望东宗大帐,挤眉弄眼的道:“碰到克星了是不是?怪不得整夜不回来,师兄妹叙旧哩……。”
  帅芙蓉怒道:“少胡说!人家大姑娘……我三师哥的妻子,你别破坏人家的名节!”
  赫连锤兀自歪嘴笑道:“能把你弄断,可真不简单。我早就看出那个小娘儿们骚骚的……”
  帅芙蓉暴怒如狂,起手一拳,打得赫连锤仰八叉儿跌出五、六丈远,又和身扑上,拳脚交加。
  赫连锤嚷道:“杀人啦!妈喔!”
  回手扭住帅芙蓉的脖子,龇出牙齿乱打。
  铁蛋睡梦正酣,被这阵吵闹引出帐来,见那一黑一白、一胖一瘦、一丑一俊两条大虫,滚在地下分不清楚,不由大冒其火,正想开骂,忽见“无影棒”邓佩远远自山上走下,边向自己招著手,叫道:“小师父,彭教主有请!”
  第十九回 白莲盛开好汉无名 少林凋残 英雄不再
  半个时辰之后,铁蛋一干人随著邓佩越岭而上,沿途只见白衣教众散在各处较为平缓的坡地上垦植耕作,房舍殊少,多掘山壁筑窑洞而居,纯然一副农村景致,竟无半丝“白莲教”老巢的气象。
  赫连锤笑道:“这个土匪窝儿好奇怪!”
  话没说完,就被身边同伴敲了七、八下。
  邓佩笑道:“本教是为了在现世构筑极乐世界作准备,一切贪欲、嗔恚、愚痴,决计无法存留于本山之中。”
  铁蛋又想向他打听自己的身世,邓佩转转眼珠,支吾道:“马上就可见到彭教主,一问便知。”
  又翻过两个山头,来到一处三面环山的山坳子里,虽不甚大,木造厅堂倒有三、五间,向西一峰险峻峭拔,高插入云,平添山谷几分雄阔壮伟。
  邓佩领著众人走到一栋房舍前面,示意余人止步,只让铁蛋一个人进去。
  铁蛋心头忐忑,尤其惧怕那恶名昭彰,传说中杀害了满门师兄弟的彭和尚,磨蹭了好一会,方才推门进去,只见满头须发,恍若狮子一般的彭莹玉正当门而坐,把铁蛋吓了一大跳,连退好几步。
  彭莹玉微一皱眉。
  “门关了。”
  铁蛋不敢不遵,忙依言照办,一面暗暗提气于胸,以防不测。
  彭莹玉又道:“衣服脱掉。”
  铁蛋愣了愣,怪问:“这是干啥?”
  彭莹玉盘大巴掌一拍身边木桌,不耐喝道:“叫你脱你就脱,尽问什么?”
  铁蛋暗付:“衣服本乃身外之物,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也活不了他,死不了我。”
  当即一阵“唏哩哗啦”把浑身衣裳脱得精光。
  彭莹玉笑道:“傻小子倒干脆,连裤子都脱了?好,转过去。”
  铁蛋暗吃一惊,以为他要打自己的屁股,正自犹豫不决,彭莹玉却又焦躁起来,巨掌一伸,抓向他肩头。
  铁蛋脱衣服可以,被人抓住可不行,“伏虎罗汉拳”应念施出,“砰”地击中彭和尚手心。
  彭莹玉身形略阻,铁蛋却后退两步,靠上了身后门板。
  彭莹玉嘿嘿笑道:“脾气满强,果然有点你祖父的味道。”
  双掌一错,连续三招重重击出。
  铁蛋奋起全力接了两招,只觉他手上劲道比姚广孝还要强霸,震得自己双臂酸麻,再也不敢硬接第三招,身子一矮一溜,朝旁边躲了开去。
  彭莹玉不中即收,但掌力余劲仍撞在门板上面,“克啦”一响,木门四分五裂。
  无喜、赫连锤、秦琬琬等人正聚在门外等候消息,被这阵木片大雨打得抱头鼠窜,待看清楚屋内铁蛋赤身裸体的怪模样时,又不禁笑得打跌。
  铁蛋兀自不知羞窘,全不伸手遮拦,只把头皮搔得“汽擦”响。
  秦琬琬玉脸通红,大啐一口,急急背转过身,却也忍不住掩嘴偷笑。
  只听右侧内室中一个妇人尖叫道:“没有错!就是他!”
  铁蛋一头雾水,才一转身,就见一个胖墩墩、年约五十左右的妇女掀开帘子,奔将出来,没头没脑一把搂住,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的弄得他一身黏糊,口中不住嚷道:“鸥儿!
  鸥儿!“
  彭莹玉面上绽开笑意,走到旁边,往他后腰一瞅,点头道:“嗯,脱裤痣。”
  铁蛋后背围腰一转天生一排七颗大痣,川、鄂人称“脱裤痣”,意即生有此痣之人,裤带永远系不紧。
  铁蛋却从不知这些常被师兄弟取笑的圆黑玩意儿,竟还藏有如许玄机。
  那妇人哭道:“你还认得我吗?你是吃我的奶长大的呀……”
  铁蛋被她抱得难过,大叫:“我吃什么?我吃不消!”
  努力挣脱,噘著嘴,唧唧咕咕的穿上衣服。
  彭莹玉一把扯住他,按到一张椅子上,眼中露出慈祥神色,郑重言道:“你好好听著,你本姓徐,名字叫做瘦鸥……”
  铁蛋忍不住“哧”地笑起来。
  “哇,好瘦!”
  门外众人尽皆捧腹。
  彭莹玉恶狠狠的在他脑门上凿了一记,喝道:“别开玩笑!”
  铁蛋叠声应“是”,依旧间歇发出咕咕之声。
  那妇人渐渐止住啼哭,抹著眼睛道:“你小时候又干又瘦,不想长大了竟这么胖……”
  铁蛋笑道:“吃得好嘛。”
  被彭莹玉恶眼一瞪,忙缩缩脖子。
  彭莹玉这才道:“你祖父是徐寿辉……徐寿辉这个人你听说过吧?”
  铁蛋点点头,又摇摇头,心想:“那不是个大人物吗?”
  开始有点笑不出来了。
  彭莹玉在另一张椅上坐下,目注铁蛋,思绪却似已飘向远方,缓缓道:“当年鞑子荼毒中原,我第一个看不惯,率领徒弟周子旺起事于淮西,结果事泄被围,徒众数千尽遭屠戮,只有老夫一人突破重围,亡命四处传教……”
  铁蛋岔道:“这我有听说。洪武爷爷当年也听过你传教,对不对?”
  彭莹玉哼道:“岂止朱元璋而已,他手下那些后来封王拜将,大富大贵的,更不知有多少。”
  顿了顿,续道:“覆灭蒙元绝非任何一个人的功劳,我自也不敢说我有多大功劳,但四处传布弥勒教义,数我最力,却是不争之事。”
  脸上闪过一抹亮熠熠的骄做之色,刹那间眉腾目灿,须发皆动,看得铁蛋眼睛都直了,怪忖:“这个人狂傲起来,竟恁地好看!”
  彭莹玉又道:“至正十一年,群雄并起,刘福通、布王三、芝麻李、孟海马,或大或小,各有斩获。那时我正在蕲黄一带,便与倪文俊、邹普胜共推你祖父即位于蕲水,建国‘天完’。”
  铁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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