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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穿]公子世无双-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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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前坐着数名婢女和太医,此外,李斯和李桓也在场。
前前后后伺候了三五日,李桓已经熬肿了眼睛,见扶苏和宛宁来了,也没有力气行礼,只是略微颔首,招呼道:“公子请入座。”
看过小皇孙,两人稍在府里逗留了一会儿,觉得不便打扰,看着天色不早便折回宫去。
整理了一日的朝务,加上晚上又去了趟丞相府,扶苏早已疲惫不堪,想到明天又是一整天的忙碌,他脱了斗篷叠放到大迎榻上,褪去衣衫在床上躺下。
宛宁跪坐在铜镜前,往手背上涂了一层护手的精炼海棠花油。收拾完毕,她绾起垂地的青花纱幔,兀自端了一杯宁神茶,坐在床榻一边。
青白色的纱幔轻舞着,盈盈拂地,似有荧光飘落,床台上的烛火已熄灭,扶苏平躺床上,上衣已褪去一半,看起来孔武有力的肩膀裸露在外,手臂上带着醉人的男子香气。
宛宁身着件薄如蝉翼的长裙,喝尽一盅宁神茶。
她静静望了扶苏一会儿,回想起小皇孙的睡相,说道:“那孩子不愧是你亲妹妹的骨肉,长得竟和你有三分相像。”
“嗯……”扶苏仰面在床上躺着,可能是困极了,他面目柔和,声音如游丝一般断续虚弱,“是随了父皇的相貌……”
“那倒是。”她绞着发梢躺下,头刚挨上枕头,困意瞬时袭来,嗓音渐低像是从胸腔里憋出来来的一样。“我瞧着胡亥公子身上也有你的影子,就是过于顽劣了些,不如你沉稳大气。”
刚要昏沉沉地睡去,紧接着有温热从腰间传来。她微微睁了睁眼,扶苏的半只胳膊压在腰腹间,一张俊脸抵在自己肩上。
他张口轻声言语,连带着一阵暖风在耳边鼓起,丝丝缕缕透着绵密的温情。
“今日看你在相府逗玩孩子,我就想着,居然李桓都升格做父亲了。从前在蒙将军家中修习骑射和诗书时,他处处不及我学得快,常年在我之下,怎么偏就在成家这一事上让他占了先?”
宛宁拨开他的胳膊,问道:“方才你不是累极了吗,这会儿又有精神说话了?”
扶苏沉默了下,最后问道:“父皇早已过了不惑之年,我身为长子,是不是该抓紧添一位长孙了?”
宛宁不料扶苏语出如此,一时竟也语塞。
良久,她定了定神,眉目里隐含着一丝喜悦,恍惚间仿佛有流光涌出眼眸。
她偏头望了一眼更漏,已过三更,便打趣着推辞道:“又不急在这一两日,你没看荷华公主生子之后虚弱成什么模样吗,有朝一日我也面黄体胖,万一你看着心生厌弃,再去纳个侧夫人怎么办?”
扶苏来了精神,支起身子逗笑道:“侧夫人?我看你府中那名侍女就不错,不仅模样生的漂亮,而且……”
她一听,背过脸去故作负气状:“我不与你说了。”
扶苏伏在她耳边轻声道:“我记得你还要把她许给李桓做小妾呢,怎么?以前给别人牵线拉绳的时候痛快,事情一但到了自己身上就行不通了?”
“是c你自个儿说过绝不二娶的。”
宛宁嘴角含笑,有些事本就是说起来简单,叫自己碰上就难办了。
扶苏无话可答,她静默地躺了一会儿,在不知不觉中睡去,倚在扶苏手臂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他胸膛上,如同蜿蜒柔顺的海藻。
扶苏拨弄着她身后的长发,油亮的乌丝在指间反复缠绕,又徐徐滑开、垂下,长发如丝,逶迤了小半张床榻,他看在眼里,只觉得煞是动人。
他兀自出神看着,想起曾经听她说过的一句话——“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作者有话要说:
☆、宋洵
咸阳宫中的日子总是一贯的风轻云淡,朝野上的时局却是风云诡变。
宫人们在深宫中隅居的年头长了,不免要生出一对尖利耳朵和长舌头来,这也使得前朝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深宫里便闲言四起,宫女侍从们都跟着嚼舌头。
近来最为引人瞩目的一桩事,还要属徐福出海归来。
徐福此次还朝,带来了一好一坏两个消息。好的消息是已经为始皇帝找到了海外仙山的所在,不老仙药唾手可得;坏的消息是山神怨怪始皇帝祭献的贡礼太轻,不肯让徐福带着仙药回咸阳。
在寻常人眼中看来,神仙精怪的故事只存在于传说里,这次能亲耳听徐福讲起,自然是既敬畏又向往。
虽然始皇帝不是寻常人,但是皇帝也不能免俗。听闻寻找长生仙药的事情有了眉目,始皇帝一连数日神采焕发,拨了大笔的金银钱财交托于徐福,命他数月后再度出海,并且务必要取回仙药。
始皇帝酣睡在徐福一手编织的长生梦里,久久不愿醒来。
宛宁在祈年宫里守着平静过日子,偶然听宫女们议论起徐福之事。
徐福这人在长生之事上忽悠了始皇帝多年,手腕翻转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把天下人骗得团团转,这次要足了银两再度出海,她脑中忽而闪过一个重大的历史事件——徐福东渡。
她想,徐福从陛下手里捞够了钱,他这次一走,十有八丨九是不会再回来了。
假如这次出海不归是早有预谋的,那么,国师和徐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势必是要和徐福一同出海的。
不过其余的事情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一直以来最叫她揪心的,还是将来扶苏的命途。
此时她又想起国师那天捉摸不透的行为,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这日天朗气清,宛宁不想闷在祈年宫里,干脆带着云意去宫中四处转转。
相传,陛下扫清六国之时,每灭一国便让工匠照着那国的宫殿建造一处更宏大、更气派的宫殿群,天下一统之时,咸阳内外共有二百七十余座宫殿。
登台远望,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亭台楼阁。远处,尚在施工中的阿房宫已经初具雏形,亭台掩映,茂林修竹,仙云雾横,渌水荡荡。乍一眼看去,犹如仙境降临人间,让人不禁心驰神往。
宛宁仰头望了望天,蔚辽的碧空下,朗日清风,白云悠悠,有希微的日光洒向眼底,真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这样好的天气,正适合去阿房宫这种天外之境散心。
她对阿房宫的印象仅停留在那篇《阿房宫赋》中,杜牧的笔下,阿房宫是极尽奢华的皇家宸宇,现实中,阿房宫的一砖一瓦都极具神秘的色彩。
此时的阿房宫虽已初备形制,却因为骊山皇陵的缘故不得不暂停施工。
天下初定,正该是休养生息的时候,始皇帝却反其道而行之,大兴土木。以至于人手不足,在万里长城、阿房宫和骊山皇陵三项大工程上,拆了东墙补西墙,时常大规模调动人员。
好在阿房宫里有一处刚刚完工的湖心小汀,尚可供人驻足游览。宛宁和云意乘着小舟向湖心靠近,今日天气晴好,水波潋滟,船工一篙撑下去,引得鱼虾成群聚来。
船工谈起阿房宫之壮阔,瞬间被打开了话匣子,满嘴的赞不绝口。
宛宁认真听着,心想后人果真没有夸大其词。
小船划到近岸处时,宛宁才发现这块宝地已经被人抢占了先机,又往前划了几篙,才发现汀中的人是国师和胡亥,再仔细瞧瞧,其中竟然还有赵高。
她对赵高避之不及,立刻命令船工掉头。
可是,这会儿返航已经来不及了,汀中仅有一座金顶小亭,国师坐在亭中和胡亥、赵高论事。国师不经意朝湖中一瞥,正巧看到宛宁,他一嗓子叫住掉头欲走的船工,亲自到汀岸接她下船。
宛宁被国师请到亭中共坐,她想不透这三人怎么会聚在一起,且又是在这样隐秘的地方,于是不敢多言,只本分的坐在一处,支棱着耳朵听三人寒暄。
国师望着她,目光深邃的作解道:“几日后我随徐仙人出海,胡亥公子和赵大人特地挑了个清净之处为我践行。”
这话显然是说给宛宁听的。
她心道,赵高是胡亥的老师,他俩出双入对并不稀奇,可是国师素来和胡亥没有交集,何必用他来践行?
赵高见她不回话,又阴阳怪气地补充道:“胡亥公子听闻国师此次对仙药志在必得,硬是要为国师践行添福,以保国师顺利取回仙药,陛下万寿无疆。”不愧是陛下近身的侍臣,区区几句话说的既漂亮又客套。
宛宁应付地笑笑,回道:“公子真是孝心可嘉。”
她脸上在笑,心里却暗诽,多好的孩子到你手里也难免被领上弯路!胡亥天性纯良,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位奸阉之人做老师。
才坐定不久,远处的湖中又驶来一叶小舟。
小舟越驶越近,宛宁看清了船上的人,此人年轻貌俊,风华磊落的站在船头,身着一袭内宫劲装,腰挎三尺长剑。那人虽然只是挎剑站立,但是难掩一身的凌然傲气。
宛宁不明来者是谁,只看穿着,倒像是个宫中有品级的小吏。
此时却听胡亥在一旁拍手道:“是宋护卫来了。”
赵高双目微敛,抚衣道:“嗯,确实是宋洵来了。”
宋护卫?宋洵?此前从没有听说过这一号人物啊,她目光在此人身上转了几转,随即一愣,这人不就是我当日在丹云阁见过的童男,不就是扶苏派去给胡亥守门的门僮吗?
想不到几日不见,他居然已经在门僮中混出了头,摇身一变,成了小有权利的护卫。
看来,扶苏的眼光不错,宋洵果真是个可塑之才。
宋洵下船后,目光避过宛宁径直走向赵高,一改方才意气风发的模样,忙屈身行礼道:“赵大人,望夷宫的午膳已经备好,还请大人和公子移步。”
赵高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挑眉对胡亥说:“胡亥公子,回宫用膳吧。”
胡亥是硬被赵高拉出来见国师的,他早就饿瘪了,一摸肚皮,顺从地跟着赵高和宋洵归去。
宋洵躬身跟在赵高身后,低声慢语地讲述着午膳的菜式,从始至终未看宛宁一眼。
看宋洵低眉顺耳的和赵高搭话,宛宁略显惊诧,自己和扶苏悉心救下的人,转眼间成了为赵高卖命的狗腿子。
而她也坐在原地始终未动,等赵高一行人乘船走了,才招呼云意离开。
国师在她身后立着,忽然伸手扯住了她的袖子,向她比了个手势,示意要一同上船离开。
不知怎的,或许是国师早年间曾在相府中小住过的原因,宛宁对他总比对其他人多一重信任和亲近。
她想也未想便邀国师上了船,直截了当的说:“你在朝中真是如鱼得水,连胡亥公子都要亲自为你践行。”
国师笑眯眯的说道:“比起我的如鱼得水,恐怕赵高才是真正的一手遮天吧。怎么,没瞧见刚才宋洵那副样子吗?”
宛宁不明白话中所指,直勾勾的望向他。
她只记得当日在丹云阁,她声称要救下宋洵,国师是极力反对的。
国师添道:“真要计较起来,你才是宋洵的恩人,赵高不过是提拔了他几次,充其量算是知遇之恩,可就是这点小恩小惠,竟然就收服宋洵为他卖命了。”
说毕,他二指在宛宁头上一敲,用极低的声音嘱咐道:“用心学着点。”
她轻揉额头,不可思议地看国师一眼。近来国师的话越来越难以捉摸了,虽说句句都像是好意提醒,却在无形之中给了她巨大的压力。
眼见着船已靠岸,宛宁总觉得国师能力不凡,洞察着某些她所不知道的实情,于是问:“若是你卜卦的能力真有那么准,不如看在多年相识的份上,为我的夫君扶苏算一卦。”
国师轻呵一声,“我是方士,并非神算子。”接着,两手敛着衣袍下了船。
宛宁随之下船,催问道:“到底能不能算?”
国师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只是,比起从前那些或坏笑或嘲笑的笑容,宛宁隐约觉着这其中藏着什么更深的东西。
国师不答话,背向她缓行了几步,最后神秘兮兮地回头道:“此卦事关重大,你给我几天时间,待我回去好好算上一算。出海那天,你若是随扶苏公子来送行,我定当为你解卦。”
此言一出,宛宁更加笃定了心里的想法,国师此人并不简单。
作者有话要说:
☆、赠药
经由湖心小汀那一次会面,宛宁日日过得七上八下,她细细品味国师话中深意,心里像是有只不安分的猫在乱挠。
此后数日,心口的那口抑郁之气久久不舒,直到东渡出海的那一天正式来临。
始皇帝一心惦念着仙药,临行前夜特邀徐福和国师进宫,千叮咛万嘱咐,在二人走后几乎一夜未眠。送行当日更是送了一程又一城,直到车马远离咸阳东郊。
夕阳西下,骊山山麓下车马嘶鸣,骤然刮起的尘风拍打在铮铮大旗上,渭水蜿蜒,始皇帝坐在奢华的辒辌车里,一双鹰目下挂着乌沉沉的黑眼圈,他手握熏着长宁香的鼎炉,手心渗出涔涔的汗珠。
赵高眼尖的很,一见炉盖上泛起湿渍,便知道始皇帝心中替徐福担忧,于是立刻上前,笑吟吟地替始皇帝摘下旒冕,轻手轻脚地用篦子梳头。
“陛下切勿担忧,徐仙人道法高明,此次定能顺利求药归来。”
赵高在宫中侍奉多年,梳头篦发的手法十分纯熟,加之几句轻声慢语的安抚,始皇帝渐渐舒缓了情绪,随后整备衣冠,准备为徐福送行。
就在始皇帝的御驾之后,紧紧跟随的那一乘里,同样有人坐立不安。
刚刚途径一处洼地,宛宁正身坐在扶苏身旁,头顶的翠玉簪子随着车身噼啪乱摇,簪子上的玉坠儿打在额角,传来疏冷的凉意。
宫车造得严丝合缝,久坐在里面四面透不进一丝风来。经历长时间的摇摆,她胃中泛起一阵翻江倒海的酸意。午膳本就吃的不多,这会儿倒是想痛痛快快地吐个干净。
她握紧了扶苏的紫貂裘披风,脸上黄一阵白一阵的熬着。
扶苏倒是不以为意,只淡淡问她一句:“身子不舒服了?”
宛宁摇摇头,实际上是心里发堵。
眼见着车队扬尘而去,离咸阳越来越远,她茫然发问:“东海远在赵国故地,莫非父皇真要送行千里?”
“父皇自有分寸,只是舍不得和徐仙人分别,送得越远越是安心。”见她面有菜色,扶苏亲手斟了一盅热茶。“车里颠簸得厉害,喝盅茶压压惊吧。”显然,比起徐福口中的天方夜谭,扶苏更关心枕边人。
宛宁接过茶杯,浅浅抿了一口,仍是挡不住胃里酸腻的恶心。又强撑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索性抱着痰盂吐了个昏天黑地。
终于,在她没出息的晕了一回车之后,始皇帝总算下令让车队暂停行进。
夕阳下,始皇帝亲自下车,一时间忘却了君臣之礼,拉着徐福的手不忍归去。
宛宁趁着扶苏跟在陛下身后和徐福话别的空当儿,强撑起一把散骨头,偷偷下车搜寻国师的身影。
这会儿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陛下和徐福那儿,甚至梦想着徐福能多带回几颗仙药,所以在车马间潜行变得十分容易。凑巧,国师的那辆宫车又停在极其隐秘的地方,有三两丛乔木遮掩,这更为密会提供了条件。
宛宁身披扶苏的紫貂裘披风,急走几步跳上宫车,向国师车前的小奴打了个噤声的手势,混着半开半合的夜色钻入车内。
车内灯火幽暗,国师正漫不经心地斜坐在西域胡毯上,一只大手拂过毯子的绒毛,指节处的羊脂白玉环在绒毛中若隐若现,立显尊荣华贵之态。另一只手端着青铜酒爵,酒爵中玉色的美酒醇香诱人。
那是准备进贡给东海仙人的“醉玲珑”,始皇帝求仙心切,只想着把最好的献给神仙,自己没舍得打开过任何一坛。
国师优哉游哉地饮一口入喉,唇齿间顿时生香。他喝得闲懒自在,完全没发现这时车里已经多了一个人。
“你答应过我,扶苏的命卦呢?”
时间不多,宛宁没空和他闲聊,只能开门见山地问。
国师双目微睁,先是嫌弃觑她一眼,怪她冒失地闯进来扰了自己的清梦,然后悠然伸了个懒腰。
宛宁补充道:“那日在阿房宫,你曾说过的。”
国师轻轻抚了抚鬓后的冠发,嘴角牵起一个歪斜的笑:“那等无心之言,你竟然也当真?”说完,他一口饮尽杯中的酒,再抬头时,眼眸中已经蒙上了一层酒色的雾。
“你……”宛宁想要骂他几句,但是,又发现无话可骂。
假如不是因为丞相府那一卦和“亡秦者,胡也”这两件事,她是万万不会轻信国师的。如今这一出,将方士在她心里的印象再度打回原形,至于那两次……多半是瞎猫碰到死耗子,歪打正着了吧。
她早就料到这个神棍不大靠谱,却没想到相识多年,在最后关头还要摆她一道。
宛宁气鼓鼓地掉头欲走,身后,那个懒散的声音再次响起:“慢着!”
一双脚不听使唤地停了下来,她折身返回去,双手抱臂,带着点怨愤的语调问道:“国师大人还有何事?”
国师将酒爵随手一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缓行几步上前,边走边在怀中摸索着什么。
宛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时至今日,她已分不清国师到底是敌是友。一方面,他和徐福交好,徐福又和赵高掰扯不清,另一方面,他确实和其余朝臣不同,似乎权势对他并非最重要,甚至说话做事异于常人。
她所求的,只是在还算信得过的故人这里吃一颗定心丸,由此知道扶苏未来命途坦荡,哪怕是国师信口胡诌的也好。
或许是刚喝了酒的缘故,国师目光涣散,手上的动作却一直未停,直到摸出一个皱皱巴巴的锦囊。
他倾囊倒出一颗棕褐色的药丸,置于掌心。那药丸仅有米粒般大小,和陛下日常进食的一般无二。
宛宁以为他醉得厉害,把自己当秦始皇一样忽悠,于是摆摆手说道:“若是国师无事,我这就走了。顺便,恭祝国师出海顺利,替陛下求成仙药。”
听她说了一段怪里怪气的祝词,国师忽然箍住她的手腕,正色道:“此次出海,我绝不会再回来了。”
宛宁当然知道他和徐福不会再回来,却当他是犯浑说漏了嘴,生怕车外的小奴听见,立即伸手去堵他的嘴。
国师邪笑着拨开她的手,低声道:“装什么傻?此事只有徐仙人知道,我知道,还有你知道。”
她当即回道:“国师一定是喝醉了。”
此时,国师收敛了笑容,加紧力道攥住她的手腕,他没醉,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国师阴测测地在她耳边轻道:“这里只有你我两人,你装给谁看?我和你是一样的,不仅知道徐福东渡不会再回来,还知道李斯一家没有好下场,还有,秦朝必定二世而亡!”
宛宁强作镇定听完,听到最后一句顿时大惊,失声地看向国师。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瞬间,他之前所有的神机妙算都有了答案,难怪他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待自己嫁给扶苏,难怪他的眼神中总是藏着深意……宛宁早就发觉了其中异常,却从未敢往这一层里深想过。
莫名的亲切感涌上脑海。
宛宁还没来得及向他多问几句,只听车窗外响起了皇家送行的号角。
她急匆匆向外探头一望,只看到始皇帝在左右的搀扶下徐徐步上御驾,赵高正在张罗着车队掉头返回咸阳。
离别在即,国师反倒比她更着急。
方才那颗药丸已在国师掌中攥出了汗,国师将它倒回锦囊中,塞到宛宁怀里,匆匆嘱咐道:“将来有朝一日,假使扶苏真的难逃一劫,切记劝他服下此药。”
身下的车轮已然发动,车身缓缓前行,原本就幽暗的宫车里,烛灯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拉的颀长。火光幽明不定中,宛宁来不及细问,只好本能地向他道一句谢。
“谢……谢谢……”
国师见耽搁不得,立刻推她下车。临别时,他趴在车窗上紧握住宛宁的手,复语道:“我曾从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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