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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石]琢玉点酥-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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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男人轻吐出一句没头脑的话:“好吃吗?”
苏青荷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才发现说的是她手中的冰糖葫芦,下意识地品鉴:“还行吧,就是糖浆浇得有点厚,咬起来硌牙,山楂太嫩了,有点酸……”
苏青荷越说发现段离筝的脸色越暗沉,适时悻悻地住了嘴。
“从兖州到京都,整整二十日,”段离筝似笑非笑,语气阴冷得掉渣,“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被土匪绑到寨子里,去做了压寨夫人。”
说罢,不等苏青荷反应,段离筝转动轮椅,背过身去,口气不无嘲讽:“我还道哪家的山贼这般没品位,顶多也就是绑了去做择菜浣衣的苦力…”
苏青荷差点没被山楂核噎到,咳到脸颊泛红,怨念地盯着背对着她的罪魁祸首,同时心里腹诽道,左右都是做苦力,给山贼做苦力都好过来应付这个毒舌少爷!
苏青荷到底没跟他一般计较,直接开门见山地问:“图纸哪里出了问题?”
段离筝拿过桌上的一沓纸张,丢在苏青荷面前:“你自己看看吧。”
苏青荷接过一看,是她亲手画的图纸没错啊,纹样也没什么问题,然而直到翻了七八张后,陡然间出现了一张歪歪扭扭写满了三字经的字帖,她一眼便认出了是出自小包子之手,这样的字帖竟然被夹了四张放在图纸之间。
苏青荷默默扶额,这个徐景福,果真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寄出去之前都不知道翻看一眼!害得她亲自跑来京城一趟,苏青荷决定回去之后,先扣他一个月工钱再说!
错拿的那四张图纸应该被压在了砚台下面,如今近一个月过去,店里人来人往,多半是找不到了。
顶着段离筝嘲弄的目光,苏青荷讪讪道:“抱歉,店里伙计一时大意错拿了几张我阿弟的练字纸,所幸那几张图纸花样我还记得,最多后日,我便能画好,虽可能和荷宝斋的新品略有些出入,但也八九不离十。”
段离筝移开目光,淡淡道:“明日随我去个地方。”
“哪里?”苏青荷眼神警惕。
“你店里伙计办事出了差错,身为掌柜不该赔偿么?你知道我因为你少的那几张图纸,亏损了多少银子么?”段离筝再次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苏青荷被他盯得发毛,心里自知理亏,蚊声讷讷道:“我知道了。”
“明日我带你去看看那块翡翠明料。”段离筝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简短地解释了一句,望着苏青荷的眼神闪过一丝兴味,“希望你的相玉本事,不要像赌石一样,全凭手感。”
最后四个字,他有意无意地说得很重,苏青荷已习惯他间歇性开启的嘲讽模式,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转身欲走出门,才发觉不对劲,扭头蹙眉道:“掌柜说我的房间……”
段离筝像是也不想与她多呆,吝啬地吐出两字:“对面。”
苏青荷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房间和这么一个恶劣阴沉的少爷相对,希望晚上不要做噩梦才好。
苏青荷推开对面自己的房间,转身迅速地合上了门。
***
第二日一大早,苏青荷睡眼惺忪间,隐约听到隔壁有来回走动的窸窣声响。整衣起身,唤小二端来热水,匆忙洗漱完,吃了些清粥糕点,走到客栈大厅时,便见段离筝及容书已经在那儿侯着了,像是已等候多时的样子。
段离筝眼含不悦,凉凉地扫她一眼,任容书推着轮椅向门外走去,苏青荷淡然自若地跟在其后。
冬月的清晨有些微凉,街道两旁的小贩叫卖声却依旧火热。穿进一条幽僻的小巷,走了约一刻钟,直到巷子两旁全是长满青苔的平民院落的矮墙,而段离筝左拐右拐,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四周幽静的近乎死寂。段离筝停在了一座破旧而古朴的宅院前停下,而容书径直上前去敲响了院门。
苏青荷狐疑地打量了下四周,连墙根处都爬满了密密麻麻绿油油的藤蔓枝,屋檐的青泥瓦片不少都碎裂开,风大些时,还会簌簌地往下掉。
这地方会有人住?然而容书敲了两下门后,门从里打开显露出庭院中的场景时,让苏青荷着实吃了一惊。
庭院内堆满了成山似的翡翠毛料,有十几个伙计在来回搬运解石,十几架解石机并列排开,除了解石师傅手下传来金刚砂打磨皮壳的细碎声,其它每个人都井然有序,有条不紊,搬石放石连一丝微小的动静都没有发出。
苏青荷随着段离筝容书走进院中,而那些伙计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似的,面无表情,自顾自地做着手里的活计。
走进大厅,苏青荷发现连屋子里都摆满了毛料,只有厅内只有简单的两张木桌椅,这应该只是一个堆放毛料及解石的仓库,完全没有有人居住的痕迹。
容书拐进里屋,片刻后,抱出来一个被红布包裹住的物件,看他颇有些吃力的表情,以及那物件的体积大小,苏青荷估摸着红布下的石料大概有四十公斤左右。
段离筝微点了点头,容书抬手把红布揭开,露出了那物件的真容。苏青荷当下心一沉,眼中惊艳与凝重交织,不可置信地上前小迈一步。
☆、第36章 黄龙玉
面前出现的竟然不是意想当中的翡翠,而是一块黄龙玉。
黄龙玉是二十世纪初被发现的一种新玉种,有“黄如金、红如血、白如冰、乌如墨”之称,其硬度及透明度都与翡翠近似,初期有很多玉石商人都把黄龙玉当做翡翠来贩卖。这时代的人们缺乏仪器来验证其的组成元素及折光率,莫不是也把黄龙玉错当成翡翠来使用了?
苏青荷犹记得自黄龙玉被开发出来,短短几年的时间,其价格暴涨了数万倍,致使许多有长远眼光囤积黄龙玉的商人借此发了家。黄龙玉有着和田玉之温润、田黄之色泽、翡翠之硬度、琥珀之通透、寿山石之柔韧,这些特性完全具备古人用来形容优秀玉石的“五德”,使它一跃成为了玉石界里的当红宠儿。
面前的这块黄龙玉,中间是一块足以媲美顶级田黄的明黄色,明黄色的四周不规则的染上了些红如鸽血的朱砂红,而整块玉石的最外层大面积包裹着黑如稠墨的皮壳,乍一看以为是黑藓,但是细细品鉴,这些扎眼的黑色无论是色泽还是水头,都与中间的明黄相近,俨然这是一块红黄黑的三色黄龙玉。
咦,有什么东西沾在了黄玉中间的表皮上?
苏青荷微眯起眼,往前迈了一小步,俯下身子,手指触到那指甲盖大小、像是一团白色蠕虫的半透明物体时,眼眸瞬间睁大,眼底闪过一道惊异之色。
垂手立在一旁的容书似早就料到她的反应,带点自豪地咧嘴笑道:“百年难遇的玉中水,少爷费了好大劲才收购到这三色翡,不知这千年圣水中蕴含的祥瑞之兆,比起苏姑娘的四色翡来如何呀?”
苏青荷收回手,敛了神,转身轻笑:“第一,这玉石并非翡翠,相信段公子也觉察到了,无论是手感还是静距离观察时玉石表面的颗粒状,这块黄玉都与翡翠有着差别,尽管这差别很小,但它二者有着本质的不同。第二,这玉中水乃是玉石形成之时渗入的液体所形成的水胆,并非什么象征祥瑞之兆的圣水,不过确也难得了。”
水胆一般存在玛瑙、水晶之中,尤其是质地高、含水量多的水胆玛瑙,摇晃起来还会听到汩汩的水声,而黄龙玉水胆难得一见,可以说是凤毛麟角,自然价值连城。
对于苏青荷所说黄龙玉并非翡翠一事,段离筝并未表露出太多的惊讶,反而对后一条,那番水胆不是圣水的言论,段离筝闻之便皱了眉头。
苏青荷见了心道,果然古人对于其不能解释的自然现象,总是抱着一种天工造物的崇拜或忌惮心理,从而冠上自我臆测出来的祥兆或凶兆,而当有人告诉他们,这些不过是自然演变的正常现象时,他们通常都会以愤怒来掩饰未知的胆怯。
有点出乎苏青荷的意外,段离筝仅是皱了皱眉,丝毫没有要和她争论什么的意味,看向她的目光带着深深的审度,仿若要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剖析一番。
“有人说要把这黑皮给尽数解掉,只余黄料,做成鹤鹿同春的玉山子摆件,有人说,只取那水胆,做成巴掌大的卧羊砚滴,苏姑娘,你怎么看?”
面对段离筝一副“元芳,你怎么看”的慵懒神情,苏青荷表示不屑一顾,没有按正常的台本走下去,转而笑盈盈地反问道:“段公子,你怎么看?”
段离筝终于不再是一副面瘫脸,挑了挑眉梢:“我要是会相玉,还用去找你?”
苏青荷唇角微抿,不可置否,直到感觉到身后那人的耐心快消磨殆尽时,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黑皮是万万不能去的,那是这块玉石的一部分,有了它才完整,才更能让这块黄玉展现出其真正的稀世光华。”
苏青荷紧接着又问:“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段公子是想把这块黄玉作为寿礼,送给令尊?”
段离筝收紧下巴,睫羽垂下:“是。”
苏青荷沉思片刻,倏尔抬头问:“可有笔墨?”
时常要琢磨主子脾性的容书瞬间便明白苏青荷要做什么,心下惊讶的同时,连忙道:“角房里有,我这就去拿。”
容书脚步迅速地拿来了笔墨纸砚,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积满了灰尘的桌椅,苏青荷也不嫌弃,直接坐定,活动了下手腕,持笔饱蘸了墨汁,落在雪白的宣纸上。
墨迹如游龙般在纸面上游走,线条平滑而富有张力,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只闻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在寂静的大厅内悦耳而空灵。
一刻钟后,苏青荷轻轻搁下笔,才发现段离筝不知何时绕到了她身后,坐得位置不过离她一掌之距,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像是把她圈进怀中的姿势。
苏青荷略皱了眉头,霍然起身。
段离筝专注于看她手下的画纸,直到苏青荷起身时,才像被惊醒似地恍然收回目光,黑眸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
那张纸上绘着一位寿星老人,长鬓短发,着长袍,袖似迎风,左手托桃,右手策杖,杖上端系一葫芦。黑白的色调,乍一看没什么稀奇,仅是长寿仙翁的造型憨态可掬,精妙生动。然而再对比那块三色的黄龙石,整个画面便像有了颜色,画面瞬间活了过来。
覆盖了大半个石头的黑皮被绘成了山石溶洞的形状,上面攀附着些缠枝花叶的纹样,黑皮下的黄玉被绘成了长寿仙翁,而那几抹看似杂乱无章的朱砂红,则恰到好处地附在寿星手中的木杖、仙桃、葫芦以及随风飘起的衣摆边缘之上。
整个情景像是仙翁正含笑着弯腰从溶洞里走出,又像是仙翁执起木杖,谈笑间把漫天的黑云枯树给摧散了,一股拨开云雾见明月的磅礴大气袭来,更为绝妙的是,那颗水胆正好处在仙翁的双眼之间,给本就精美绝伦的画面添上了画龙点睛的一笔。
时间仿若静止了,大厅内落针可闻。
“苏姑娘,这真是绝了……”容书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叹,打破了宁静,随即上前将那张图纸抖开,拿到黄龙石旁略一对照,发现尺寸大小以及朱砂红、水胆的位置分毫不差,显然这张图纸是可以直接拿来施工雕琢的。
苏青荷摸了摸下巴,前世时,她曾在拍卖会上见过一件以水胆为睛的观音像,拍出了上亿的高价,那对水波潋滟、会转动、仿若活过来的观音双瞳,给她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这南极仙翁的摆件要是雕好了,只会更加灵动臻美,巧胜天工。
段离筝目光深沉,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澄净温和:“十六日之后便是家父的寿辰,届时苏姑娘若肯赏光,还请来府上一聚,这几日姑娘大可在京都畅意游玩,所有的开销由在下全包。”
段离筝的这番话算是苏青荷认识他以来,听到的最顺耳的一番话,于是半点没推辞,勾唇点点头:“那好。”
苏青荷原就打算在京都多逗留几日,传言京都临安街夜市的小食,汇集五洲特色,乃是一绝,还没尝过就走,岂不可惜了。况且有人放言要报销所有开销,不去最贵的酒楼喝上一盅,岂不更可惜。
随后,段离筝叫容书先送她回客栈歇息,自己则留在了那破败的小院中,拿着苏青荷的图纸对着黄龙玉若有所思。
回客栈的路上,容书一直在苏青荷耳边喋喋不休:“苏姑娘,你这身相玉的本事是跟谁学的?之前少爷找了几个俱是京都赫赫有名的相玉师,其中一个还是御用相玉师,结果看完石头,回家搜肠刮肚了好几天,想出来的都是些馊主意…话说那圣水,真的没有延年益寿、趋利辟邪的奇效么?犹记得三年前,城北有一户人家,无意间捡到一块圣水玛瑙,放在病母的枕头下,结果仅是短短数月,缠绵病榻多年的老母亲不知不觉间病痛全消,整个人容光焕发,当时这事在京都传得神乎其神…还有当今的卢贵妃,娘家是做玉石生意的,一直把一颗含着圣水的千年冰当做心头宝,片刻不离身,传言那圣水会散出异香,”容书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谨慎地环顾了下左右,凑近她附耳道,“那异香有催情惑人之功效,传言当今圣上就是因……”
苏青荷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扯出个灿烂的笑容:“你可以叫你家少爷把那块圣水挖出来,也放在枕头下枕着,看看他那腿疾会不会被治好。”怎么以前没发现他那么聒噪呢?要不是自己不认路,早就甩开他,自己回客栈了。
容书幽幽地叹口气,泄气道:“苏姑娘你不知,我家少爷的腿多半是……神仙也难救了,如今听你这么一说,那些个神乎其技的传言着实信不得,想当年,也没少上那些江湖术士的当,不过这些年,少爷自己也想明白了,什么神药圣水,无非是自己骗自己罢。”
苏青荷继续往前走,随意地问:“你家少爷的腿是怎么病的?”
容书张了张嘴,复又紧闭,连连摆手只道:“说不得。”
苏青荷挑挑眉,淡淡道:“说不得就算了。”她也没多大兴趣知道。
二人再次穿过那道幽僻孤寂的小巷,两侧青泥墙渐渐淡出视线,望着街上马车粼粼、人流如织的景象,莫名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那样让人阴冷得让人透不过气的宅院,估计只有他才能呆的下去吧,苏青荷这般想,她是再也不会想去第二次。
容书把她送到了客栈前,复又折返了回去。苏青荷独自回了房间,中午就近在客栈用了午膳后,画了一会花样,补了个午觉。待到黄昏时分,天色将暗,街上的行人反而比白天要多了一倍,街边酒肆纷纷点起了大红灯笼,将整条街照耀得灯火通明,热闹而喧哗的叫卖吆喝声渲染了半边天。
苏青荷合上房门准备出门时,发现对面的屋门还是紧闭着,目光停留了片刻,随即转身举步出了客栈。
☆、第37章 红光珠
临安街上灯火煌煌,苏青荷顺着人流走,看哪儿有吆喝着卖小食的,便躬身往哪儿钻。几近亥时,苏青荷抱着一堆夜市小食餍足地回到了客栈。
走到房门口正准备伸手推门时,她发现身后传来微弱的光,转身望去,只见对面的房门虚掩着,烛光从门缝中倾泻而出,同时还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挲声。
这么晚了,那位少爷这是在干嘛?
苏青荷眼底闪过一丝好奇,放轻脚步,悄然走到虚掩着的门前,透过那半开的门缝,瞧见了屋内此时所发生的景象。
段离筝端坐在桌案前,桌面上摆着琢玉的用具以及那块黄龙玉,黄龙玉俨然已被冲磨处理过,表皮细腻而富有光泽,形状也初见了雏形。
他一手抚着黄龙玉石,一手持着雕镂花纹用的搜弓,弓前的钢丝上沾满了浸水的解玉砂。黄龙玉上已用石榴皮的汁液勾绘上了图案,随着钢丝的每一次拉动割据,黄龙玉的表面上便留下了一道清清楚楚、两端窄中间宽的线条。
他的面前只点了一盏青瓷油灯,灯芯的火苗偶尔会不安分的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剪影。那双黑不见底的眸子因面前的烛光而微微闪动,像漾着一泓清水,棱角分明的面容变得柔和温润,骨节分明且修长的手紧压住玉石,手背上的经络因用力而微微凸起。向来对周围事物敏感的他,竟丝毫没察觉到门外正站着一个大活人。
苏青荷定在原地,她从未见过有人在雕玉时露出这样的表情,像是对待自己的至亲至爱,仿若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块冰冷的石头,而是一位软玉温香的绝色美人。
雕玉是个精细的活计,苏青荷曾试过用搜弓及扎杆去给一件翡翠钻孔,然而仅仅是将玉石固定好这一步,就将她折腾得心力交瘁,不得不放弃。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用电钻机几秒钟便轻易解决的事,那些玉雕师们可能需要一天、一个月、甚至更久,消耗十数年的时间才能熟练运用这些看似简单,实则十分难把控的琢玉工具。如果不是对这行抱有巨大的热忱,有人会愿意把自己宝贵而有限的光阴,用来重复这些枯燥而繁琐的工作上?
最懂玉、最爱玉之人莫过于玉雕师。
然而苏青荷也见过她店里的几位玉雕师琢玉,他们同样也是全身心地投入在雕刻中,但却从未没有人给她这样一种感觉,不是在完成一件任务一副作品,而是在和玉石“说话”。
苏青荷默默地站在门外,看他一点点用搜弓拉线透花,再用木碢将琢磨好的一部分打磨抛光,因双脚不便而无法使用水凳的踏板,只能一遍一遍地徒手旋转扎碢。
他仿若感知不到疲累,机械式地重复这做了上千遍的动作。苏青荷脸上拂过茫然,她明明记得他说过的话从来不会重复第二遍,连多听别人几句,都会觉着不耐烦,若是别人说了几句不中听的,更是会当场暴走。她实在无法将面前的这个男人,与平日里那个阴沉毒舌的少爷联系起来。
苏青荷转身离开时悄悄地将那虚掩的门带上了,而垂首琢玉的男人丝毫没有察觉,然而未料苏青荷刚迈出一步,怀中的一包麦芽糖不慎滑落,白花花的糖块撒了一地。
苏青荷一边心中暗骂自己太蠢,一边蹲下来去捡糖块。
于是,当段离筝听见动静,上前打开房门时,便瞧见了她撅着屁股四处追捡糖块的一幕。
“这么晚了,你在做什么?”
“……刚刚逛完夜市回来,”苏青荷站起身来,见面瘫少爷眉头一拧,就知又没好话,迅速地从怀里扒拉出一小盒油纸抱着的栗粉糕,递过去,“栗粉糕,要吃么?”
段离筝瞟一眼油纸包,瞟一眼苏青荷,无动于衷。
见他毫无反应,苏青荷正准备收回手时,忽然只觉手里一空,旋即面前的房门被迅速合上了。
“……”
苏青荷无语凝噎。
“不就吃个栗粉糕嘛,有啥不好意思的,连剩谢谢也不说!”苏青荷一边不满地小声嘀咕,一边利落地转身回房。
不一会,鸿来客栈的左手边的走廊尽头,一边传来像仓鼠啃东西的咯吱咯吱声,另一边则是不断打磨玉石的沙沙声,直到黑幕彻底笼罩京都,圆月高悬之时,两种奇异的声音才渐渐小了。
一夜好眠。
翌日一早,苏青荷被一阵敲门声吵醒,迷迷瞪瞪地合衣起身,一打开门发现是容书,手里还拎着一个三层食盒。
容书笑眯眯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苏姑娘,一会吃完早膳随我去个地方,带上你已补画好的那两张图纸,少爷已经在那等你了。”
苏青荷随意地点点头。
“那你先梳洗一番,好好用膳,我在客栈大厅侯着。”容书笑着退了出去。
苏青荷从不喜抹胭脂水粉,用热水洗了把脸,重新盘了下发髻,碎发尽数拢起被玉钗挽住,便觉清清爽爽。打开食盒,苏青荷略诧异地发现盒里装着各色的糕点,与她昨日去夜市上买回的小食差不多,其中不乏黄澄澄的栗粉糕,食盒的最下层还放着薏仁粳米粥及几碟酱菜。
苏青荷心满意足地用完,走至大厅,随容书一起出了客栈。然而没走几步,苏青荷发现容书一直领着她往城北走,心里咯噔一声,不会还去昨天那个阴森的小巷吧?
不过苏青荷的顾虑很快被打消了,容书领着她一直往人流最多的大道上走,随后拐进了一条略窄些的街道,最终在一家气派的后院木门处停下。
苏青荷心中打量,这貌似是一家沿街店铺的后门?
有伙计闻声来开门,二人走了进去,只闻磨石琢玉的敲打声不绝于耳,走进大厅,只见厅内熙来攘往,翡翠摆件与各色挂饰发出的淡淡华光让人目眩,许多公子哥与小姐们在挑选首饰摆件,询价声嬉笑声,其热闹程度不亚于荷宝斋,而店铺装修的精致奢华度又不压于点翠楼。
容书领着她上了二楼,二楼则安静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伽南香,段离筝和两个伙计打扮的男人围坐在一张桌前,见到苏青荷过来,那两个伙计即刻站起身来,有些局促地笑着招呼:“苏姑娘。”
段离筝抬眼:“图纸带来了吗?”
苏青荷点点头,从怀中拿出了两张昨日赶制出的图纸,一个年轻伙计上前接过,另一个年长些的男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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