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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帝国最终修订版-第3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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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李斯方才已经安排妥当,派幕府器械司马带一队兵卒从工地仓库搬来了两百多件衬甲大布衫,一片摆开;再派军务司马置办饭食,也搬来岸边。君臣吏员们原本个个一身汗臭,湖中洗得清爽,脱下的衣甲再上身,定然是黏嗒嗒极是不适。虽然如此,毕竟泥土滚惯了,这些官吏们也没指望换干爽衣服。如今一见有粗布大衫,人人不亦乐乎,二话不说便人各一件裹住了身子,三三两两凑着圈子高声呼喝谈笑。堪堪此时,军务司马带着一队军士运来了军食老三吃:厚锅盔、酱牛肉、藿菜羹。岸边一声秦王万岁,顿时呼噜吸溜声大起,风卷残云般消灭了三五车锅盔一两车牛肉两三车藿菜羹。
吃喝完毕,李斯过来一拱手:“启禀君上,臣请继续会商工期。”
“好。”年青的秦王只一个字。
郑国也是一拱手:“臣等已经直言,敢请秦王示下。”
“好。我便说说。”嬴政显得分外随和。
李斯一声高呼:“诸位聚拢,各找坐地,听王训示!”
夕阳将落,秦国最重要的一次治水朝会,在参差的山石间开始了。
年青的秦王与所有臣工一样,一头湿漉漉的散发,一件宽大干爽的粗布短衫,坐在一方光滑的巨型鹅卵石上,竭力轻松地开始说:“清晨会商,县令工将军们虽未禀报完毕,情形大体也是明白,秋种完工都有成算。河渠令丞也已据实陈明工地境况,以为不当抢工,最大担忧,便是急工毛糙,反受其害。本王教诸位换个地方说话,便是想诸位松下心,多些权衡,再来重新会商,当能更为清醒。”几句开场白说完,场中已经一片肃然。年青秦王举重若轻的从容气度,实在使所有臣工折服。不说别的,单是这行营大会僵局时的独特折冲,你便不得不服。事实上,目下以如此奇特的大布裹身方式坐在旷野乱石上会商大事,所有人都有了一种心心相向的慷慨,恍然又回到老秦人游牧西部草原时的简朴实在,浑身热血都在可着劲奔涌。
“虽则如此,本王还是要说一句:河渠虽难,工期还是有望抢前!”
嬴政激昂一句又突然停顿,炯炯目光扫过场中,裹着大布袍已经站了起来:“不是嬴政好大喜功,要执意改变河渠令丞原定工期。所以如此,大势使然,河渠实情使然。先说河渠实情。郑老令与李丞之言,自然有理。然其担忧却只有一个:怕毛糙赶工,毁了河渠!也就是说,只要能精准地依照老令法度图样施工,快不是不许,而是好事!河渠令、河渠丞,嬴政说得可对?”
郑国李斯慨然拱手:“秦王明断!”
“再说大势。”嬴政脸色一沉,“去岁夏秋冬三季大旱,任谁也没想到今年开春还会大旱。开春既旱,今岁夏田定然无收。一年有半,两料无收,关中庶民已经是十室九空。老天之事,料不定。天象家也说,三月之内无大雨。靠天,夏种已经无望。果真三料不收,秦国腹地何等景象,诸位可想而知。更有一则,本王派三川郡守翔实踏勘,回报情势是:关外魏赵韩三国及楚国淮北之旱情,已经缓解,夏收至少可得六七成;夏种若再顺当,山东六国便会度过饥荒,恢复国力。也就是说,秦国若今岁夏种无望,便会面临极大危局。其时关中大饥,庶民难保不外逃。加之国仓屯粮已经被治水消耗大半,秦国仓储已经难以维持一两场大战。届时山东六国合纵攻秦,十之八九,秦国将面临数百年最大的亡国危局……嬴政不通治水,然对军国大势还算明白。诸位但说,此其时也,秦国何以处之?”
夕阳衔山春风料峭,布衣散发的臣工们却一身燥热,汗水涔涔而下。
虽然嬴政刻意说得淡缓,全然没有寻常的凌厉语势,但谁都听得出,这是年青秦王濒临绝境时的真正心声。无论是经济十署的大吏,还是县令县长县丞与工将军,谁都知道秦王说得是实匝匝真话,没有半点矫饰,没有丝毫夸大。“此其时也,秦国何以处之?”正是这淡然一问,工将军们如坐针毡,郑国李斯与县令县长们则如芒刺在背。假如说,此前与会者还都是就河渠说河渠,此刻却是真正地理会到秦王以天下大势说河渠,以邦国存亡说河渠,其焦虑与苦心绝不仅仅是一条泾水河渠了。
“臣启我王。”下邽下邽,战国秦县,今陕西渭南市地带。县令毕元倏地站了起来,一拱手声如洪钟,“天要秦人死,秦人偏不死!水旱夺路之战,臣代受益二十三县请命:我等各县精壮民力,愿结成决水轻兵,死战干渠!若工程毛糙不合老令法度,甘愿以死谢罪!”
下邽是秦川东部大县,受盐碱地危害最烈,对泾水河渠的期盼也最切,与泾阳、云阳、栎阳、高陵、骊邑、郑县等历来被视为“急水二十三”,拼劲最足。在整个四百多里泾水工地,二十三县营盘最是声威显赫。下邽县令一起身,所有县令县长都瞪大了眼。
“轻兵轻兵,秦军敢死之师。其起源演变见第四部《阳谋春秋?合纵回光》。决水!死战干渠!”二十三县令齐刷刷起身,一声吼。
“轻兵决水!死战干渠!”二十三县工将军们一齐站起,一声吼。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所有县令与工将军们刷地起立,秦人老誓震荡河谷。
年青的秦王站了起来,对着县令工将军们深深一躬:“国人死战之心,嬴政心感之至。然则,治水毕竟不是打仗,我等须得议个法程出来,才能说得死战。”
“秦王明断!”众人一声吼。
嬴政走到郑国李斯面前,又是深深一躬。李斯欲待要扶,见郑国木桩一般矗着没动,也只好难堪地受了秦王一拜。年青的秦王却浑然无觉,挺直身板看住了郑国:“河渠令乃天下闻名水工,嬴政今日只有一句话:我虽急切,却也不能要一条废渠。河渠令尽管说工程难处,老秦人若不能克难克险,便是天意亡秦,夫复何言!”
“治水无虚言。目下最难,大匠乏人。要害工段无大匠,容易出事。”
嬴政一挥手:“长史,禀报预备诸事。”
王绾大步过来,一拱手高声道:“禀报河渠令、河渠丞:日前,巴郡丞李涣从蜀郡还都述职,秦王特意征询李涣治水诸事,又令经济十署会商并通令相关各方,为泾水河渠署预为谋划了三件事:其一,当年参与都江堰工程的老工匠,无论人在巴蜀还是关中,一律召上泾水河渠统归河渠署调遣;其二,咸阳营造工匠无分官营民营,一律赴河渠署听候调遣;其三,蓝田大营之各色工匠急赴泾水瓠口,悉数归河渠署调遣。前述三方技能工匠,皆可依图施工,粗计一千三百余人。旬日之内,工匠可陆续到齐。”
“好!”县令工将军们齐声吼了一句。
“老令,够不够?”嬴政低声问了一句。
“君上,”郑国粗重喘息着,“李三郎还都了?”
“对。我向他借粮,他问我要钱。”
“李三郎能否不走?”
“河渠令何意?”
“呀!秦王当真不知么?”郑国有些着急,“李冰这个三公子,工技之能比那个二郎还强,只是水中本事不如二郎,若有李三郎帮衬老夫,大料工程无差!”
“好!只要前辈张口,我对李涣说。”
“天也!王怕老夫容不得三郎?”
“水家多规矩,我得小心也。”年青的秦王笑了。
李斯一步过来:“君上,郑老令最是服膺李冰父子了。”
“好!天意也。”嬴政双手猛然一拍,“李涣何在?”
“臣在!”白花花人群中,一个粗布短衫的黝黑汉子大步走了过来。
“你是,三郎……”郑国愣怔地端详着。
“郑伯不识我,我却见过郑伯。”黝黑汉子对着郑国深深一躬。
“噢?你见过老夫?”
“三郎五岁那年,郑伯入蜀,在岷江岸边挥着探水铁尺与家父嚷嚷。”
“啊!想起来也!小子果然少年才俊,好记性!”
“郑伯,家父弥留之际还在念叨你。他说,身后水家胜我者,唯郑国也。”
“李冰老哥哥,郑国惭愧也!”骤然之间,郑国两行老泪夺眶而出,“目下秦王也在,这话能说了。当年老夫入蜀,本来是助你老父修造都江堰去的。不期韩王派密使急急追到老夫,指斥老夫不救韩国反助秦国,是叛邦灭族之罪。也是老夫对秦韩内情浑然不知,只知报国为大,便有意与你父争执分水走向,以‘工见不同,无以合力’为由头,回了韩国。而今想来,一场噩梦也……”
“老令无须自责。”嬴政高声道,“我看诸子百家,水农医三家最具天下胸襟。李冰、郑国、许行、扁鹊,哪一个不是追着灾害走列国,何方有难居何方!与公等如此胸襟相比,嬴政的逐客令才是笑柄!秦国朝野,永为鉴戒。”
“秦王,言重也!”郑国悚然动容了。
“老伯,”黝黑精瘦的李涣连忙变回了话题,“秦王要我一起来看看泾水河渠,我便跟了来。晚辈已经看过了中山引水口与三十里瓠口,其选址之妙,施工之精,教人至为感叹。三郎恭贺郑伯成不世之功,泾水河渠,天下第一渠也!”
“泾水河渠规制小,不如都江堰。”郑国连连摇头。
“不!都江堰治涝,泾水河渠治旱,功效不同,不能比大小。”
“好!不说了。”郑国转身一拱手,“君上,有三郎襄助,或可与上天一争。”
“老令万岁!”满场一声高呼,精神陡然振作。
嬴政对着郑国深深一躬:“老令一言,政没齿不忘。”转身对臣工人群一挥手,“大决泾水,夏种成渠,可有异议?”
“没有——!”所有人都可着牛劲吼出一声。
“好!河渠抢工,要在统筹。本王决意重新整纳河渠人事,以利号令统一。”
“臣等无异议!”
“长史宣书。”
王绾踏上一方大石,展开一卷竹简高声念诵:“秦王特书:河渠事急,重新整纳职事如左:其一,擢升河渠丞李斯为客卿,总揽军民各方,统筹决战泾水;其二,郑国仍领河渠令官署,总掌泾水河渠施工;其三,擢升李涣为中大夫兼领河渠丞,襄助河渠署一应事务;其四,擢升下邽县令毕元为内史郡郡守,统领关中民力决战四百里干渠!本王行营驻跸瓠口,决意与秦国臣民戮力同心,大决泾水!此书。大秦王嬴政十二年春。”
片刻寂静,峡谷中突然腾起一阵秦王万岁的震天呐喊。
李斯郑国等人的领书谢恩之声,完全被呼啸的声浪淹没了。
这些吏员工将军最是粗朴厚重不尚空谈,平日远离国府王城,许多人甚至连秦王都没见过。今日泾水瓠口的治水朝会,教他们实实在在地亲自感知了这位年青秦王的风采。秦王说理之透彻,决事之明锐,勇气之超常,胸襟之开阔,对臣下之亲和,无一不使这些实务吏员与亭长乡长里长们感慨万端。然则,更要紧的还是,这些实务吏员们看到了秦王决战泾水的胆魄,看到了秦王不拘一格大胆简拔能事干员的魄力。有李斯、郑国、李涣、下邽县令这些毫无贵胄靠山而只有一身本事的干员重用在前,便会有我等事功之臣的出路在后!多难兴邦,危局建功,这是所有能事之士的人生之路。既入仕途,谁不渴望凭着功劳步步晋升?然则,能者有志,还得看君王国府是否清明,是否真正地论才任事论功晋升,君王国府昏聩乱政,能事布衣纵有千般才能万般功劳,也是白说,甚或适得其反。这些实务吏员们,十有八九都是山东六国士子,当初过江之鲫一般来到秦国,图的便是伸展抱负寻觅出路。多年勤奋,他们终于在秦国站稳了根基,进入了最能展现实际才干的实务官署。可就在此时,有了那个突兀怪诞的逐客令,他们竟被莫名其妙地一杆子打出了秦国。那时候,这些实务吏员们真是绝望了,要不是蒙恬王翦一班大将,将他们拦阻屯扎在桃林高地的秘密峡谷,又不断传送变化消息,不知有多少人当时便要自裁了。唯其如此,实务吏员们对这个年青的秦王是疑惑的,捉摸不定的,甚至在内心是不相信的。然则,今日亲见诸般事体,亲耳听到了秦王对逐客令的斥责,谁能不怦然心动,谁能不意气勃发?
年青的秦王向李斯肃然一躬:“秦国上下,悉听客卿调遣。”
“君上……”
李斯喉头一哽,慨然拱手,转身大步跨上一方大石,盈眶泪水已经化成灼热的火焰:“诸位同僚,秦王以举国重任相托我等,孰能不效命报国!秦人与天争路,泾水河渠大战,自今夜伊始!本卿第一道号令:目下臣工三分,经济十署一方,合议河渠外围事务;全部县令工将军一方,合议民力重新部署;河渠署一方,合议诸般施工难点与工匠配置。本官先行交接河渠署事务,一个时辰后三方合一,重新决断大局部署。天亮之前,全部赶回营盘。明日正午,河渠全线开战!”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一声秦誓震荡峡谷。
第二章 大决泾水 六、松林苍苍
春尾夏头的四月,烘烘阳光明亮得刺人眼目。
一天碧蓝之下,整个秦川在鼓荡的黄尘中亢奋起来。一队队牛车连绵不断地从四面八方赶向渭北,一队队挑担扛货的人流连绵不断地从关中西部南部赶向泾水塬坡,粮食草料砖头石头木材草席牛肉锅盔,用的吃的应有尽有。咸阳城外的条条官道,终日黄尘飞扬。咸阳尚商坊的山东商旅们,终于被惊动了。几家老辣的大商社一聚首,立即判定这是一次极大的财运。二话不说,山东商旅们的队队牛车出了咸阳城,纷纷开到渭北山坡下的民工营地,搭起帐篷摆开货物,挂起一幅宽大的白布写下八个大字——天下水旱山东义商,做起了秦国民众的河渠生意。随着山东商人陆续开出咸阳,各种农具家什油盐酱醋麻丝麻绳布衣草鞋皮张汗巾陶壶陶碗陶罐铁锅,以至菜根茶梗等一应农家粗货,在一座座营盘外堆得小山也似。可山东商旅们没有想到,连绵营盘座座皆空,连寻常留营的老工匠女炊兵也踪影不见,即便是各县的幕府大帐,也只能见到忙得汗流浃背的一两个守营司马。山东商旅们转悠守候几昼夜,座座营盘依然人影寥寥,生意硬是不能开张。后有心思灵动者突然明白,各处一声大喊:“不用揣摩,人在渠上!走!”山东商旅们恍然大悟人人点头,立即赶起一队队牛车,纷纷将商铺又搬上河渠工地。
一上河渠,山东商旅们惊愕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逶迤伸展的塬坡黑旗连绵战鼓如雷,人喊马嘶号子声声,铺开了一片亘古绝今的河渠大战场。触目可及,处处一片亮晃晃黑黝黝的光膀子,处处一片铁耒翻飞呼喝不断。无边无际的人海,沿着一道三丈多宽的渠口铺向东方山塬。担着土包飞跑的赤膊汉子,直似秦军呼啸的箭镞密匝匝交织在漫山遍野。五六丈深的渠身渠底,一拨拨光膀子壮汉舞动锹耒,一锹锹泥土像满天纸鹞飞上沟岸,沟底呼呼的喘息如同地底一道硕大无比的鼓风炉。渠边仅有的空地上,塞满了女人孩童老人。女人和面烙饼,老人挑水烧水,孩童穿梭在人群中送水送饭。人人衣衫褴褛,个个黑水汗流,却没有一个人有一声呻吟一声叹息……
“秦人疯了!秦国疯了!”
这里正是泾水干渠,正是受益二十三县的轻兵决战之地。
却说那日客卿李斯接手决战泾水,连夜谋划,拿出了“大决十分兵”的方略:其一,四百多里干渠是泾水河渠的轴心硬仗,全数交给受益二十三县分兵包揽;其二,三十多条支渠与过水(干渠引入小河流的地段),分别由关中西部与陇西、北地的义工县包揽;其三,进地毛渠三百余条,由受益县留守县吏统筹留村老弱妇幼就近抢修;其四,咸阳国人编成义工营,专一驰援无力完成进地毛渠的村庄;其五,瓠口峡谷的收尾工程,由郑国大弟子率三千民力包揽;其六,郑国率十名大工师坐镇河渠署幕府,专一应对各种急难关节;其七,李涣率二十名水工师,人各配备快马三匹,专一飞骑巡视,就地决难;其八,各方聚来的工匠技师,交李涣分派各县营地,均平每百人一个工匠,专一测平测直,并随时解决各种土工疑难;其九,李斯自己亲率十名工务司马,昼夜巡视,统筹进度,掌控全局;其十,秦王带王绾,每日率百骑护卫东西巡视,兼行执法:但有特异功勋,立地授爵褒扬,但有怠工犯罪,立地依法处置。
部署完毕,李斯说了最后一句话:“立即裁汰老弱,三日后一体开战!”
晨曦初上时分,阵阵骤雨般的马蹄声飞出了瓠口。
三日之后的清晨,随着瓠口幕府的长号呜呜吹动,泾水大决全线开战。
部署得当,上下同心,秦国关中民力百余万奋力抢工,却是秩序井然丝毫不乱。经过裁汰,病弱者一律发给河渠粮返乡,加入各县抢修进地毛渠的轻活行列。留在干渠者,纵然是烧火起炊的妇幼老人,也全都是平日里硬杠杠的角色。李斯在三昼夜间飞马查遍二十三县营盘,家家都是一口声:“但有一个软蛋,甘当军法!”及至大决开始,旬日之内,不说犯罪,连一个怠工者也没有。秦王嬴政的巡视马队日日飞过山塬,黑压压的光膀子们连看也不看了,常常是秦王马队整肃穿过一县十余里工地,连一声万岁呼喊也不会起来。眼看万千国人死活拼命,王绾与骑士们唏嘘不止,遇见县营大旗每每不忍心查问违法怠工情形,对县令与工将军们多方抚慰,只恨不得亲自光膀子下渠挖土。每遇此际,嬴政便勒马一旁黑着脸不说话。旬日过去,嬴政终于不耐,将王绾与全部随行吏员骑士召到了行营。
“诸位且说,吏法精要何在?”嬴政冷冰冰一句。
“各司其职,敬事奉公。”帐下整齐一声。
“河渠大决,秦王行营职司何在?”
“执法赏功,查核奸宄!”
“长史自问,旬日之间,可曾行使职责?”嬴政这次直接对了王绾。
“臣知罪。”王绾一躬,没做任何辩驳。
嬴政拍案站起:“商君秦法,大仁不仁!身为执法,热衷推恩施惠,大行妇人之仁,安有秦国法治?今日本王明告诸位:做事可错可误,不可疏忽职守。否则,泾水执法,从行营大吏开始!”
行营大帐肃然无声。嬴政大袖一拂,径自去了。
次日巡视,秦王马队迥异往日。但遇县营大旗,马队勒定,王绾便与两名执法大吏飞身下马,一吏询问一吏记录,最后王绾核定再报秦王,座座营盘一丝不苟。开始几个县令不以为然,如同往日一样擦拭着满头汗水只说:“没事没事!都死命做活,哪里来的疲民也!”可王绾丝毫不为所动,硬邦邦一句便迎了上去:“如何没事?说个清白。误工?怠工?违法?一宗宗说。”县令一看阵势气色,立时省悟,一宗宗认真禀报再也不敢怠慢了。如此一月,到了最最要紧的决战当中,整个四百多里干渠依旧是无一人违法,无一人怠工。
这一日司马快报:“下邽轻兵劳作过猛,再不消火,定然死人!”
李斯犯难了。虽说是轻兵大决,他也清楚秦人的轻兵便是敢死之士的死战冲锋。可是在李斯内心看来,这只是全力以赴抖擞精神免除懒惰怠工的激励之法。赶修河渠毕竟不是打仗,还能当真将人活活累死?再说,秦军轻兵也极少使用,只在真正的生死存亡关头才有敢死轻兵出现;而且,自秦孝公之后,秦国奖励耕战新军练成,轻兵营作为成建制的传统死士营已经在事实上消失了,此后秦人但说轻兵决战,也往往是一种慷慨求战的勇迈之心;孝公之后百余年大战多多,除了吕不韦当政时年青的王翦为了抢出落入峡谷重围的王龁所部而临场鼓勇起一支轻兵冲杀之外,连最惨烈的长平大战也没有使用过轻兵。如今是抢水决旱,情势固然紧,可要出现挣死人的事情,李斯还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反复思忖,李斯以为不能太过,立马飞奔下邽营盘,黑着脸下令:“下邽轻兵当劳作有度,以不死人为底界!”回到幕府,李斯又下令十名司马组成专门的巡视马队,每日只飞驰工地,四处高呼:“轻兵节制劳作,各县量力而行!”
饶是如此,进入第二个月刚刚一旬,各县决水轻兵已经活活累死一百余人。
李斯浑身绷得铁紧,飞赴秦王行营禀报。
秦王沉着脸一句话:“轻兵轻兵,不死人叫轻兵?秦人军誓,不是戏言。”
李斯一声哽咽,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走!下邽。”秦王大手一挥,二话不说便出了行营。
与东南华山遥遥相对的北洛水入渭处,是下邽、频阳两县的决战地。
下邽、频阳两县,都是秦川东部的大县,其土地正在泾水干渠末端地带。泾水干渠从这两县的塬坡地带穿过,再东去数十里汇入北洛水再进入渭水,便走完了全程。下邽、频阳两县的三十多里干渠,难点在经过频阳境内的频山南麓的一段山石渠道。两县多塬坡旱地,平川又多盐碱滩,对泾水河渠的“上灌下排,旱碱俱解”尤其寄予厚望,民众决战之心也尤为激切。已经是内史郡守的原下邽县令毕元,亲自坐镇两县工地,亲自督战这段山石渠道,日日鏖战,已经进入了第四十三天。
两县轻兵,全数是十八岁至四十岁的身强力壮的男子。这些精壮以“亭”为队,亭长便是队长。每亭打出一面绣有“决死轻兵”四个斗大白字的黑色战旗,昼夜凿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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