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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闺阁记-第1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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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恕笑起来,复又慨然:“先生连这些都还记着,我却是忘了。先生在裴家呆了这些年,委实是我的良师益友。再细想想,先父当年留下的人手,到如今也就只剩下先生您,并老葛、老孟几个,其他人,都不在了。”
  语毕,长长一叹,似甚感喟。
  “是啊,这日子真如白驹过隙。”莫子静亦叹息地道,面上满是追忆之色:“我还记得,我初入侯府时,正好你出生,得老侯爷把你抱出来给我瞧,你还是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如今这一展眼,你都长这么大了,当年同袍,亦多星散。”
  他怔然望向案上烛火,数息后,忽似惊醒,掸袖一笑:“罢了,过去这些人和事儿便让它过去罢,不说它,不说它。”
  说着他便端起茶盏,饮了几口茶,复又执壶给自己续了些,待要起身再替裴恕续水,蓦地,那玄漆案上,多出一只信封。
  那信封乃牛皮纸所制,烛光之下,越显昏黄,封口处火漆已挑开,将启而未启。
  他愣了一下。
  便在这当儿,那信封被人推着,缓缓移至他眼前。
  莫子静倒茶的手,顿在了半空。
  “我本想吃完点心再与您说的,只是,我有点倒胃,吃不下。”极冷的语声,冰沉若薄刃,凉飒飒地,削过他耳边。
  莫子静维持着执壶的动作,骤觉掌中一空,回过神来,却是茶壶被裴恕接去,“笃”地一声,置于案上。
  雨夜寂寥,这突兀的声响,好似敲碎这漫长的夜。
  莫子静的身子震了震,抬起头,面上是一派莫名。
  “阿恕,你在说什么?”他垂目看了看那封信,复又举眸,茫然不解:“这信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写给我的?”
  裴恕将身子向后靠了靠,似笑非笑地望住他:“听说先生这几日正与老葛、老孟他们商议,近期便要回宁夏,连关防都在预备着了。”
  答非所问。
  莫子静闻言,面上的茫然却是散尽,似对他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并不惊讶,淡笑道:“我正想寻机与你说此事。说起来,我们在济南也住了快半年了,宁夏军务繁重,须臾不可离人。侯爷如今留京不去,我等自须替您打算。”
  “哦,是么?”裴恕盯着他的眼睛,数息后,唇角勾起极浅弧度:“先生处处为我打算,我真是感激不尽。”
  语罢,将下巴向信封点几点:“要不,您把信打开瞧瞧?”他飞快地笑了一下,目中锐意如针尖:“瞧了此信,或许您就更知道,您为我裴恕做的,可真是不少。”
  莫子静未动,只目注于他,数息后,面色一沉:“阿恕,你在做什么?”
  这一问,带着师长威严,似眼前青年,仍是当年牙牙学语的幼童。
  他皱眉将茶壶推去一旁,面色不虞:“我虽不才,自问在裴家尽心尽力,亦拿你当半个弟子看。却不知你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他肃容庄颜,越发如饱学儒士,一行一止,莫不端重。
  只是,裴恕闻言,却是一脸地厌倦,连一个眼风都欠奉。
  莫子静眉头跳几跳。
  若在从前,这一番话下来,裴恕必执弟子礼、向他致歉,或满脸孺慕、点头称是。
  而此刻,裴恕却是冷然,一如这世上所有身居高位者,虽气势内敛,却凝而不发,如剑在鞘中,格外有种压迫感。
  胡子静眉头拧紧,清嗽一声,面色愈寒:“看起来,小侯爷今日前来,是兴师问罪来的。我这个昔日幕僚,在小侯爷眼中,也不过寻常下属而已。”
  “我觉着,您与其说这些废话,倒不如先看了信再说。”裴恕打了个毫无睡意的哈欠,信手拈起一块紫萝饼,却不去吃,只凝神端详,似要从中看出些什么。
  莫子静眸光微转,略混浊的眼底,隐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裴恕却似毫无所觉,将紫萝饼撕开,凑去鼻边轻嗅,神情越发随意:“莫先生,您犹豫得可有点儿久啊。”
  他眯起眼,凝在紫萝饼上的视线,忽尔转向莫子静,啧了一声:“这可真不像您。在我印象中,您可不是这拖泥带水的性子。怎么?疑心我有诈?”
  莫子静呼吸陡窒。
  然一息后,他拧紧的眉心,倏然一松,傲然昂首:“小侯爷又何必端出上官的气势?莫非智有不逮,以势辖制?”
  话音落地,他的眸光飞快扫过身前屋后,末了,下意识停落于信封之上。


第548章 我中计了?

  那一刹儿,在莫子静低垂的眉眼间,有一闪而逝的疑惑,似不明白,这封信,何以现于此处?
  “罢了,看来先生是不肯动手,若再等下去,天怕都要亮了。”裴恕展了展袖,语声凉静,若夜雨敲窗。
  随着话音,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进莫子静的视线,旋即,一片阴影突地当头罩下。
  莫子静立时浑身绷紧,放在桌下的手五指簸张,青筋根根凸起。
  “弟子服其劳,固我所愿也。”低沉若弦的语声,几乎贴着他的发髻,他甚至能够觉出对方口中吐出的热气,正喷在他髻上。
  莫子静瞳孔一缩,几乎就要暴起。
  然而,头顶的那片阴影,倏然便消失了。
  眼角余光中,他瞥见一只修长的手,正拿起案上信封,拆开封口,取出一页信笺。
  “哗”,信笺在那掌中抖开、展平,复又推去他眼前。
  “莫先生,现下您可以好生瞧信了罢。”温凉语声似酒,点点滴滴,浇上心头。
  莫子静垂首坐着,视线却不受控制,直直粘上信笺。
  那并非普通的信,而是一份措词简短的公文,也就四、五句话,扫一眼,便见全文:
  “济南势危、老九缓归,暂于莱阳县河洛镇落脚,静候吾命。”
  落款处未具姓名,唯一方五瓣梅花朱印。
  莫子静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极轻,轻得有若他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夜风袭来,卷起半悬的青帘,雨珠轻扣瓦檐,细密连声,时急时缓。
  盯着那公文看了片刻,莫子静举目望向裴恕,目中情绪翻涌,神情极怪诞。
  “我是不是……中计了?”好一会儿后,他终是问,两眼瞬也不瞬盯着裴恕。
  “先生聪明。”裴恕很干脆地点了下头。
  莫子静身形一滞。
  他凝住视线,直勾勾望向裴恕,面色变幻不息:欣慰、悲伤、释然、感慨……
  种种情绪,飞快自他面上掠过。
  而随后,他绷紧的身体,骤然一松,放在桌下的手,亦自扶去案上,甚至还向白瓷碟中拈起一枚紫萝饼,咬了一口。
  饼已微凉,入口时,却犹软糯,淡淡的甜与香,好似春风夏雨时,有紫藤花在舌尖绽放。
  他微阖双眸。
  舌底滋味是他熟悉的,而此刻,却又陌生。
  他想起,许多年前,他亲手为那小小幼童蒸了一笼紫萝饼,那热腾腾的甜香,和着淡白烟汽,满屋皆是。
  那小童馋得直流口水,滚烫的饼子,抓起来就啃,含混不清地说着“真好吃”。
  清脆的童声,余音袅袅,在漫长光阴里化作飞灰,终不复闻。
  莫子静张开眼,平静而缓慢地咀嚼那一抹甜香,旋即,自喉咙深处发一声低叹:“阿恕,你终于长大了。”
  他将饼搁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茶不凉不烫,却是正好,佐以冷饼,竟也有一番滋味。
  莫子静满足地叹息,再无方才的紧张算计,一派淡定自若。
  “年纪大了,吃不得凉的,总要暖一些才好。”他感慨道,细细吹着茶上浮沫,问:“阿恕是怎么发现我的?”
  说这话时,他未曾抬头,只专注凝视茶盏,像是迷醉于其间。
  “我根本就没发现你。”裴恕面无表情,伸指点了点笺上钤印:“直到看见这个,我才终是认定,你就是那个内鬼。”
  “如此。”莫子静举眸,眼珠向他面上兜一圈,似是好奇:“这话又是何意?你是专门拿了假印来骗我的?”
  此言方出,他又立时否定:“不,应该并非如此。方才你说,你事先根本就不知道是我。”
  他垂眸盯视着朱印,眉头深锁、状甚不解:“这倒是奇了,你既不知是我,又是如何……”
  “这假印总共做了五枚,举凡怀疑对象,各以一枚示之。”一个声音接口道。
  夜凉如水,此声亦如是。
  已而水止、声停,门外细雨中,现出两道身影。
  一人矮壮如熊,正是郎廷玉,而另一人纤秀如竹,则是陈滢。
  “你来了,快进来吧。”裴恕起身相迎,一时间,颇为如释重负。
  他一直以为他可以。
  而真正面对时,却总觉无趣。
  这绝非他怯懦或逃避。
  只是厌恶罢了。
  叫了多年“先生”之人,一夕间,嘴脸尽现,他委实没那个兴致多看。
  “原来是陈大姑娘。”莫子静亦瞧见了陈滢,信手把玩着茶盏,了然一笑。
  陈滢的视线越过裴恕,亦向他微微颔首:“是我。”
  一问一答,意皆双关。
  语罢,二人各种自一笑,莫子静兀自饮茶,陈滢提步跨过门槛。
  裴恕上前,未曾说话,先低眉顾她。
  她著件鹅黄窄袖衫,杏子红碧空透云霞影纱挑线裙,鬓横金钗、耳著丁香,倒将这一室冷寂扫去,连夜雨亦似染香。
  “来得急,未曾换衣。”陈滢歉然语道。
  她倒也想着换男装,只时间紧迫,须赶在关城门前进城,是以穿着这身儿就来了。
  “很好看。”裴恕低笑道。
  即便背向烛火,他眉眼间的温柔,却犹可见。
  郎廷玉低头看着脚尖,暗地里却舒了口气。
  得了,他们这些人算是得了条活路。只看裴恕表情,便可知他心情尚好,想来不会再把他们操练得死去活来。
  “阿恕要不要去外头坐一会儿?”陈滢顾一顾裴恕,柔声问道。
  虽眉眼温软,可她还是看得出他眼底的嫌恶。
  她对此表示理解。
  被最仰慕与亲近之人背叛,那滋味,必极难言。
  闻得陈滢之语,裴恕倒也未推拒,淡透的瞳仁中,眸光暗了几分,开口时,语声愈沉:“我去外头走走,此处交予阿滢便是。”
  清醇声线,被雨丝撩散,若冰弦乱响,回首处,那微带寂寥的身影,已在门外。
  岑寂的房间里,遂响起一声清叹。
  陈滢循声看去,却见莫子静正斟茶,热气氤氲的水线,稳稳注入盏中,没有分毫偏差。
  “这许多年来,阿恕也不容易。”他叹道,将茶壶搁了,又吃了一口饼:“如今我心头巨石落地,反倒一身轻松,阿恕则不然。”
  语罢,又是一叹。


第549章 通敌叛国

  “叫先生久候了。”陈滢并未接莫子静的话,缓步上前,于他对面落座,视线向案上扫了扫:“先生好雅兴。”
  莫子静笑起来,伸臂一指她手边茶盏:“阿恕不肯喝,你尝尝,此乃今年新茶,香清气远、入喉甘美,委实难得的很。”
  陈滢谢了他,将茶盏端起,举目环视。
  屋中陈设雅致,墨字屏风、山水条幅,海棠几上设着香炉,炉底莲座下垫一只铜盘,擦得锃亮,盘中银霜堆积,似有残香缱绻。
  “原来陈大姑娘也懂焚香。”莫子静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目露欣然:“这香灰最宜煴篆字,其味蕴藉,远胜干烧。阿恕这孩子却一直不懂,怎么教他也不肯学,我亦无法。”
  他笑着低眉,面上满是追忆:“阿恕乃极情之人,执著于习武、兵法、操练诸事,旁的一概不理。原先我总担心他老来寂寥、无人说话,今见了你我才放心。我看他对你甚是爱重,往后你二人必定琴瑟和鸣、恩爱美满。”
  “承您吉言。”陈滢淡笑道,试试茶温,却是凉了,遂起身推窗,泼去残茶,复又拿起茶壶斟茶。
  在她做着这些时,莫子静的视线不离她左右,面上神情时晦时明。
  陈滢却似一无所觉,将青东瓷壶放下,举杯邀茶:“我不喜欢绕弯子,咱们还是直入正题吧。还请先生告诉我,您是谁的人?”
  “这一问可不好答。”莫子静未抬头,只一径转动手中茶盏,:“若十年前你来问我……”
  只说了这一句,他忽尔顿住,旋即似想起什么,屈指轻敲额角,自嘲道:“罢了罢了,年岁长了些,这记性便大不如前。我说错了,不是十年前,应是八年前。”
  他敛目笑,句句声声,如若自语:“若你八年前来问我,我必定要说,我乃康王麾下。然此刻你来问,我却不知该如何作答,因这八年里,我与康王那一系,早便断了联系。”
  陈滢点了点头,神情很平静:“那我就还是把您视作康王的人吧,毕竟,八年之前,您曾为他效力。如今虽断了联系,您也没脱离出来,身上还是烙着个‘康’字。”
  莫子静出了会儿神,向着茶盏一颔首:“这话倒也不错。”
  陈滢目视他数息,终是问道:“当年,两军阵前射杀老侯爷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是。”莫子静答得没有半点犹豫,像是早知她有此问,神色泰然:“是我潜在中军后方,以冷箭射杀了裴广。”
  语毕,他抬起头,正色看向陈滢,面容坦荡,甚而还有两分释怀。
  “终于说出来了。”他道,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若积攒多年的重荷,终一朝卸去,通身上下,皆是轻松。
  “陈大姑娘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笑?”叹息罢,他又笑了笑,惬意地将身子向后一靠,意态悠然:“于我而言,此事正是如毒瘤一般的存在,虽不伤及性命,却总叫人无比困扰。如今,巨痈尽去,我委实欢喜。”
  “我明白您的意思。”陈滢神情淡然:“先生杀了阿恕之父,阿恕与先生有不共戴天之仇。可这十几年来,先生却每天都要做出一副宜师宜友的姿态来,在阿恕的跟前演戏。身怀大秘密而不得言,久而久之,自是憋闷。说实话,先生没发疯,也算是个奇迹。”
  莫子静“唔”了一声,点头表示赞同:“这话有点道理。”
  言毕,复又抬眸,视线中含几分嘉许:“果然是御赐神探,陈大姑娘的见地,实是非同一般哪。”
  “先生客气。”陈滢嘴角微动,露出了惯常的笑容,转过话题:“不过,咱们还是把这些客套话省了罢,夸来夸去,也没什么意义。如今我只想听听具体经过。”
  似怕对方不解,她又补充:“当年您潜去威远侯府,到底有什么目的?您与康王之间的联络人、联络方式又是怎样?西夷扣关与康王起兵,这两者间到底有无关系?而后又发生了何事,导致您与康王失去联络?”
  连续抛出数个问题,她忽地展颜:“最后,您谋杀钱天降的来龙去脉,也请细述。”
  莫子静乃康王余孽、又是当年射杀裴广之人,钱天降之死,必定亦出自他手,目的自然是灭口。
  “呵呵”,莫子静笑几声,挑眉望她:“陈大姑娘,你的问题可真够多的。”
  “习惯使然,您见谅。”陈滢笑答,亦望着他。
  二人视线在半空里相触,一平静、一淡然,数息后,各自移开。
  “倒还真看不出,你小小年纪,心性却这般坚稳,比阿恕可强出不少了。”莫子静似赞似叹。
  一个人的眼神,最能昭示其心智,所谓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陈滢予他的感觉,正如是。
  陈滢抿一口茶,启唇时,声音里亦似有清冷余香:“我也要收回方才的话。以先生心性,便再演上十年、二十年的戏,您也不会发疯。”
  心如磐石之人,自不会为情绪左右。
  莫子静潜入敌方阵营,就是前世所谓的“spy”,这样的人,必定着远超他人的强悍神经。
  而他方才所展露种种心绪,亦多只为自己,对当年之事,并无悔意。
  一点都没有。
  “那我就从头儿说罢。”莫子静此时道,拿起瓷壶倒茶,语声与水声并起,清冷淡漠:
  “此事说来也不过三言两语而已。先帝尚在时,我便与殿下结识。彼时我不过一介不成器的读书人,殿下亦尚未封王。虽相逢于微时,然殿下雄才伟略、挥斥方遒,我心悦诚服,甘愿投效。殿下高瞻远瞩,早早便与西夷大王订下盟约,一旦时机成熟,便内外夹攻,以助殿下成事。为此大计,殿下遂委派我以幕僚身份,潜入威远侯府。”
  陈滢安静聆听,心头疑团,终是抽出了一根线头。
  难怪时机如此凑巧,元嘉帝离京未久,西夷便即大乱,这一切果然皆在康王算计中。这位前王爷,的确通敌卖国。
  此外,裴家军威名赫赫、镇守边关,康王若要计成,就必须先将这座大山击倒,是以才会早早布局。


第550章 无意杀之

  “元嘉二年,也就是十五年前,当今陛下登基未久,却轻离帝京、远赴北疆,致使宝座空虚,实是一大失策。”莫子静语声再响,一面说话,他一面下意识以食指摩挲着茶壶:“此乃千载难逢之机,康王殿下自不会坐视,遂与西夷大王里应外合,这才有了石嘴山之战。”
  “如此说来,先生的作用,便举足轻重了。”陈滢接口道。
  “如你所言。”莫子静放下茶壶,淡笑颔首:“殿下给我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击垮裴家军。”
  言至此,莫子静的视线,忽尔抛去某处虚空,面上神情极为怪异,似觉可笑、又似不可思议:“说来只怕你不相信,从始至终,我都无杀死裴广的打算。”
  他紧锁眉头,像百思不得其解:“我其实……其实就是想射伤他罢了。主帅受伤,则军心必乱,而军心一乱,此役不败也得败。是以我才以弓箭击之,且那箭上并无淬毒,可我却没想到……”
  他摊开两只手,虚飘飘的眼神,凝向指尖,仿佛自其上发现了什么:“我……却没想到,那一箭竟将裴广射杀,这也真是……天意。”
  “天意?”陈滢反问,清眸向他身上轻轻一掠:“先生不是在说笑吧?先生精于武技、行事缜密,又隐藏在裴府多时,必定为这雷霆一击做足准备。此时先生再说什么有心无意,未免有点太过儿戏。”
  她不以为然地摇头,神情冷淡。
  莫子静这一箭,必是有意为之,不存在所谓偶然。
  裴广可是死在战场上的
  身为一军之统帅,他必是顶盔贯甲、全副武装,非重弓与破甲箭伤不得他。而这两种兵器的杀伤力,以莫子静之精明,岂会不知?
  这就是一场精心谋划的刺杀,所谓无心,不过是狡辩罢了。
  闻听陈滢之言,莫子静倒也未去反驳,只垂眸盯着双手出神。
  数息后,他方抬头,唇边悬一抹无奈的笑:“罢了,这事情已经过去得太久,久到我也忘了当年是怎么想的。或许,便如陈大姑娘猜测的那般,我就是有意要杀掉裴广的罢。”
  他将一手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续道:“虽然裴广身死,然此役却仍旧令得西夷大败,我失手了。不过,我的身份却未被揭穿。因殿下有命,无论得手与否,只要未被发现,就须继续潜藏于裴府,静观其变,故我仍旧留在了宁夏。”
  “既然并无人察觉先生的真实身份,那么后来,您又为何要杀掉钱天降所在方阵的幸存者?他们中有人发现您了?”陈滢问道。
  “这倒没有。”莫子静笑容温和,说出来的话却叫人毛骨悚然:“我杀掉他们,也是以防万一。说到底,死人才是最好的守秘者,为保全自身,我必须逐一杀之,以绝后患。”
  他两手扶案,目注窗外,神情平静。
  细雨连绵不绝,掠过屋檐与庭院。偶尔风疾,三两点落入廊下,湿了帘幕。
  屋中静了一刹儿,唯雨声传来,时疏时密,宛若那戏台上的锣鼓点,静听时,清韵寥落,更添寂寞。
  良久后,莫子静才又说道:“当我把人杀掉一多半儿时,裴老太爷终有所觉,遂带人彻查,只是已然太迟。其后,他老人家心力交瘁,终是病重不治。彼时阿恕年纪太小,尚不能理事,我自此安心留在裴府,直到现在。”
  他向陈滢笑了笑,捧起面前茶盏:“康王殿下事败后,宁夏那里的联络便即中断,直到九年前,我忽然接到秘令,着我配合殿下暗卫杀掉一个外乡人。事毕后,此人又传口令,命我继续留守,不得擅离。”
  他叹息一声,语声渐寂:“自收到这口令之后,整整九年,康王殿下再无音信。”
  “所以,你继续以幕僚的身份留下,就是在执行这最后的指令?”陈滢问道。
  莫子静微微点头:“正是。”
  陈滢眉尖轻蹙,忽地心头一动,下意识便问:“九年前,你们为什么要杀掉那个外乡人?他做了什么?”
  “他在查裴广之死。”莫子静答得很快:“虽此人操着一口土话,形如山野村夫,但却十分机警,我们几番设局,都没套住他。后来还是我用了一个假消息,骗他去河边,将他按入水中溺毙。”
  “淹死的么……”陈滢喃喃地道,眉心越发紧蹙:“那这人的尸首你们又是如何处置的?就地掩埋吗?”
  “哪有如此麻烦。”莫子静咧嘴笑道,神态轻松,好似说及寻常事:“那条河水流湍急,每年都有人溺毙,只消将尸首留在水中,任由其顺流而下便是。”
  陈滢点了点头,心中疑惑愈甚。
  莫子静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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