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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闺阁记-第1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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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向无名女尸面部:“我想,当时的她,很可能已然毒发,正濒临死亡边缘。因了某种原因,她必须毁去自己的脸,于是以最顺手的反手执刀方式,先划烂左半边脸。至于右半边脸,其实只要改成正手拿刀,即可轻松办到。只当时她神智只余一线、体力也严重下降,无法考虑周全,是以才留下如今的伤痕。”
“这倒也有可能。”裴恕点了点头。
陈滢便笑起来:“这推测其实毫无根据,算是我的臆想吧,做不得准。”
“我相信你不会错。”裴恕飞快地道,态度毫不迟疑。
以他所知,举凡陈滢的臆想,皆很接近真相。
“那么,阿滢还有没有别的臆想?”裴恕又再问,神态倒比方才自然了些。
只要不与陈滢对视,他还是可以好生说话的。
陈滢笑起来,举起简报向他晃几晃:“尸检还没结束呢,死者衣物也没检查,我这里记录还是空的。我想,等验明一切再说也不迟。”
裴恕愣了愣,蓦地伸手一捅玉冠,笑得有些自嘲:“罢了,我也真糊涂到家,这还没个定论的事儿呢,我自个儿瞎着急。”
陈滢摆手道:“这不怪你,其实,我可能也有点武断了,下结论下得太早。也许等验过全部之后,我又要把之前所说的都推翻。”
“这不能够的。”裴恕摇头表示不信。
陈滢的推断从不会错,他有对此十成把握。
陈滢也不与他多言,又回至尸床边,继续验看。
死者左小腿骨头稍呈畸形,右臂肘关节、左肩、后腰等处,亦皆发现伤疤若干,大小不一。
不过,这些皆是旧伤,目测最近的一处也产生于一、两年前,余者则更久些。
“这女子定是江湖人无疑了,这身上的伤乃长年与人争斗所至。”裴恕在旁看得清楚,面色颇不以为然。
连江湖人都开始招揽,看起来,康王余孽们的日子,相当不好过,正所谓穷途末路,拿着浮木当船行。
念及此,裴恕眸光微冷。
此事亦当上达天听,也好叫元嘉帝再加把劲儿,把这些逆贼一锅端了。
“好了,尸体检验完毕,关于无名女子自残的推论,暂时可以不必推翻了。”陈滢埋头作简报,一面便道。
裴恕闻言,立时露出“我就早知道会这样”的神情,两手朝脑后一枕,状甚逍遥:“我说的吧,这是不能够的,阿滢的推测何时错过?”
言语间,倒像是他自己得了多大褒奖,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陈滢但笑不语,转去床尾,拿起放衣物的包袱,打开只扫了一眼,便讶然抬眸:“怎么这样少?”
包袱中仅一身中衣、一双快靴、一双布袜、半截行缠并两支旧珠钗,再无他物。
与之相比,刘蟠的衣物可要多多了。
这是怎么回事?
“她死的时候就穿着这身儿。”裴恕很快给出答案,斜起一侧唇角,笑意极凉:“老九他们到处都搜遍了,什么都没找着。”
他又抬起下巴,点了点那半截青布行缠:“这行缠应是一副才是,可她就只有右腿绑着,且也只剩下半截儿,左腿那根儿也不知去了何处。”
陈滢先不及言,只回首望向女尸腐烂的脸,出神半响,方淡然道:“看起来,她是真的不希望被人知道身份,不仅划烂了脸,举凡能证明其身份之物,也都叫人拿走了。”
“你是说,这是凶手拿走的?”裴恕问,一根眉毛挑起老高:“这凶手竟是如此肯帮忙?”
“我也说不准。”陈滢道,眉心拢着,目色微沉:“不过,我总觉得,杀死刘蟠的凶手、与杀死这女子的凶手,很可能并非同一人。”
“哦?”裴恕挑起的眉动了动,右手一抬,以按剑之姿,按向腰畔:“照你这意思,此案竟是两个人做下的?”
话音落地,他心头已是一片茫然。
这案子怎么那么多怪事儿?越往下查,越扑朔迷离。
凶手为何拷问刘蟠?为何以两种不同的方式杀人?无名女子为何不肯叫人看到她的脸?她的衣物到底是谁拿去的?
无数疑团绞缠起来,直搅得人脑仁儿作痛、满头浆糊。
裴恕苦恼地皱起眉。
原来,动脑之辛苦,比动手还甚。
“这钗子上头有表记。”
蓦地,一声轻语飘来,若水泛清波,泠泠动人。
裴恕猛然抬头。
此际,陈滢正立于烛台前,将那两支旧钗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端详,观其神情,平静安然,与素常无异。
“果然有表记吗?”裴恕精神一振,大步上前,凑去陈滢跟前张目而视:“表记在何处?”
说出此言时,他心下着实欢喜。
有表记,就有来处,而查到来处,则这钗子的主人——那无名女子——之身份,亦将查明。
陈滢面容淡定,向钗尾某处一指:“表记在这里,你迎光细看,上头刻了个字。”
说话间,她已将双钗递去裴恕手中,由得他细瞧,而她自己则拿出了案情简报。
第562章 昔时珍翠
陈滢翻阅的,正是根据老九那份记录整理出的简报,而当视线扫向某几行字时,她心头忽地一动。
记录有载,这一双珠钗并非女尸身上佩戴之物,而是藏在她中衣内袋里的。
据称,那内袋缝得极其隐蔽,若非老九精细,寻常人怕还找不着。
陈滢在意的,便是此处。
一个竭力要隐瞒身份之人,何以偏偏留下有表记的钗子?
“莫非……我之前的推测,终究还是错的?”陈滢忍不住低语,目色越发深凝。
或许,这女子其实并非自残,而是被一个有着古怪癖好的凶手杀掉的,譬如,那凶手偏要固执地从一个方向出刀,划烂女子的脸。
又或许,凶手以某种不可知的方式,制止女子出声,并胁迫其自残?
而这钗子,也可能为凶手故意留下的线索,摆出一副“尽管来抓我”的姿态,以彰显其智慧上的优越。
此念方生,陈滢便又摇头。
这与凶手侧写不符。
凶手目的明确、手法直接、拷问手段粗暴,两具尸身皆无虐杀痕迹,现场亦未经过布置,两具尸首更是一在室内、一在庭院,连个基本场景都没有。
陈滢不能断定凶手是何种类型的罪犯,但是,陈滢可以保证,此人绝非表演型罪犯。
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该案皆不具备炫耀、显摆或诸如此类的特质,某些细节堪称混乱无序、缺乏计划性。
那么,这两枚旧钗,意义何在?
毁容自残,意义又何在?
陈滢双眼微眯。
有意思。
非常有意思。
如此古怪的、自相矛盾的案子,她已经很久不曾见过了。
没来由的,这案子予她一种熟悉感,仿似此前在别处见过。
陈滢的眼睛眯成了缝。
这一刻,她显然并未意识到,她眼睛的大小,已然与单眼皮的裴恕,划上等号。
此际,裴恕正打量珠钗。
钗尾形若燕尾,分作两股,裴恕盯着的,正是位于右首的那一股钗尾末端。
那上头,确然刻着一字。
“这刻的是……这字好像是……”他极力分辨其上字迹,口中亦低语,眉心拧作疙瘩。
那钗子委实太旧,钗首珍珠泛黄,金累丝也灰蒙蒙地,毫无光泽。而钗尾磨损则更严重,铜色几乎脱落殆尽,只余少许。
而那个字,恰巧便落于残存的那一点儿铜色上,虽字迹轮廓尚存,但若要当即辨认而出,却也颇难。
也不知盯着瞧了多久,蓦地,裴恕瞳中一亮,“啪”一拍大腿:“我认出来了!我认出来了!”
他转向陈滢,眸光炯炯:“阿滢,这上头刻的字乃‘容颜’之‘容’,可对?”
语罢,面上已满是期待。
陈滢自思绪中回神,回眸向他一笑:“不错,那确实是个‘容’字。”
她将简报纳入袖笼,顺手拿起另一枚金凤钗,交予裴恕:“这上头也有个表记,可惜只剩了小半边儿。另外,钗头凤嘴衔着颗珍珠,那珍珠下头有个金托儿,其上也有字,看着像是首饰铺子的名号。”
“竟还有这等事儿?”裴恕直是大喜过望,忙接过细看,很快便在钗尾同样的位置,找到一个模糊不清的“王”字。
那“王”极小,一望而知乃某字的残余部分。而在珍珠托儿下方,也果然刻有店铺名号,却是“珍翠楼”三字。
“珍翠楼……珍翠楼……”裴恕低声重复地道,眉头皱得极紧,末了儿,又去看陈滢。
“这铺子我好像从没听过。”他道,面上难掩失望。
“我也没听过。”陈滢接下话头,神情却很平静:“从钗子的成色看,这至少也是十几年前的物件儿了,也可能更久远些,这铺子应该也是那个时候的,如今还在不在都是个问题。”
她面色安然,语气亦无甚起伏:“再说,这铺子位于哪一府、哪一县、那一城,我们也不不知道。如今只是拿到一个铺子的名号罢了,就算派人去查,也是大海捞针,怕要耗时许久。”
裴恕亦知其理,只是,心下难免有些焦灼。
方才听闻有表记,正如曙光乍现,满以为天将放亮,可如今看来,他们尚需在黑暗中摸索。
静默片刻,他方沉声道:“无论如何,到底我们比方才又多找到几条线索,总是好事,我稍后便下令,着他们去查,先把山东这地方查遍了再说。”
他冷笑起来,肩膀一横、衣袖一振:“此事我会上报陛下,还就不信找不着它了。”
“陛下手下能人极多,由他们去查,自是事半功倍。”陈滢笑着点点头,转去一旁的条案,检查余下衣物。
方才她当先查的,便是钗子,未料竟得个开门红,此时她便暗自祈祷着,接下来亦能有所斩获。
上天许是听见了她的愿望,没过多久,她竟又有所发现。
且还是重大发现。
强抑着狂跳的心,她缓声道:“阿恕,方才我在刘蟠那里提取的证据,就是那碟纤维物和砂砾,能不能请你拿过来?”
说这话时,她并未去看裴恕,而是拈着筷子,动作轻巧地从那双快靴的靴底,拣下几样事物。
裴恕这才发觉,条案上,正搁着两只白瓷碟,一碟放着几颗砂砾,亦即方才陈滢从靴子上取来的,而另一碟中,则放着那半截行缠。
他心头一喜,先行吩咐下去,旋即上前:“你又发现了什么?”
陈滢收起铁筷子,语声是一如既往地干净:“这要等经过比对后才能说。不过,如果推测无误的话,我想,我已经知道杀死刘蟠的凶手是谁了。”
裴恕先一愣,复大惊,再欢喜。
“凶手是何人?”他踏前两步,迫近陈滢身前,垂目望向她,眼神中有着前所未有的急切。
这一刹儿,他平素磁沉的声线,竟有几分沙哑。
陈滢目视于他,并不言声,只伸臂朝窗前一指。
竟然就在屋中?!
裴恕只觉头皮一麻,瞳孔骤然缩紧,手下意识按向腰畔。
“就是她。”陈滢终是开了口,语气淡定,如述平常。
裴恕身体绷得笔直,慢慢转过身去。
窗纸被大风拍打着,“扑啦啦”响作一片,冷意森森的尸床上,那女尸腐烂的脸,正朝着他的方向……
第563章 忽有音信
六月天儿,孩儿脸,说变就变。
这老话儿真是半点未错。
上晌时,尚是晴光潋滟、水汽空蒙,湖波树影下,那荷花开得别提多么精神了,正合着那“荷花宴”的名头,东宫诸妃嫔尽皆盛妆丽服、雾鬓云鬟,当真是“东宫水边多丽人”,一番酒宴下来,直叫那太阳都退避三舍,生恐抢了她们的风头去。
可谁曾想,才过午时,天边忽飞过来一片乌云,又刮起几阵凉风,不消半刻,那雨便“噼哩啪啦”打将下来,闹得丽人们娇呼不迭,也不知湿了多少石榴裙、歪了几支蝴蝶簪?
“哟,这雨可下得真大,一滴子砸下去,泥点子溅起老高,还冒白烟儿呢。”陆朝香斜倚着门槛儿嗑瓜子,一脸地幸灾乐祸。
只可惜,周遭只零星几个小宫人,都不大敢上来兜搭。
她也不生气,随手扯住个路过的宫人,递了把瓜子儿给她,又歪嘴又挑眉:“我说你瞧见没有?方才我可算开了眼,那吴良娣跑得假髻都掉了,脸上那粉那个厚哟,被这大雨浇下来,怕是能和二两面。”
她笑得拍手打脚、花枝乱颤,那小宫人搭讪着不说话,一把瓜子倒了两回手,硬是不敢往嘴里送。
陆朝香见了,“哼”一声,劈手便抢过瓜子儿,瞪眼道:“爱吃不吃,滚你的吧。”
那小宫人如蒙大赦,一溜烟儿跑得没了影。
陆朝香恨恨跺脚,四顾无人,不免生出几分寂寞来。
这说闲话儿最忌的就是无人搭腔,独一个儿站着,也怪没趣儿的。
这般想着,她便回身朝屋里瞅了一眼。
珍珠正坐在脚榻边做针线,安安静静地,也不出声儿。
陆朝香终是恍然大悟,不由作恼。
怪不得人都不敢来呢,原来是怕珍珠怪罪。
感应到她愤愤的视线,珍珠抬起头,芙蓉秀脸上,缩出个温婉的笑,又往身后看了看,轻言细语地道:“陆姑姑还请小声些,夫人还睡着呢。”
“我晓得了,不必你来管。”陆朝香“呸”地啐出口瓜子皮儿,朝天翻了个白眼儿。
谁想,她那黑眼珠子还没落回眼眶,旁边便递来一盏蜜茶。
“姑姑嗑了半天瓜子儿,想是口干,喝口茶润润吧,这是新沏的。”珍珠语声温柔,笑容也很温柔。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陆朝香再是辈分大、有来头,也不好当真给人家个没脸。
毕竟,这珍珠与玛瑙乃郭孺子亲带来的,素日很是得宠,她两个又生得美貌,行事作派也大方,不说整个儿东宫,便是在这“南漪轩”里,陆朝香也不过仗着个宫人身份,才能踩下她们半个头,论及其他,她却多有不及。
“这可巧,我正口干得很,你倒送了茶来。”陆朝香借坡下驴,接过茶盏抿两口,皮笑肉不笑地道:“怪道夫人拿你两个当心头肉呢,瞧这张小脸儿,多可人疼哪。”
珍珠忙敛首行礼,复又陪笑道:“陆姑姑是宫里的老人儿了,我们这些外头来的和您不能比,何时您了得空儿,给我们讲讲这宫里的掌故,也叫我们长些见识。”
这话陆朝香最爱听,闻言面露得色,复又掩了袖子,故意作出那一等矜持状来,拿腔拿调地道:“罢了,今日我不得闲儿,改天你提前招呼一声,我给你们讲讲我师父的事儿。”
她平生最得意之事,便是拜在一位“顺”字辈儿老尚宫名下,如今才不过十六,便得以“朝”字论辈,多少品级比她大的宫中管事,辈分却比她矮一截儿。
这大抵也是她唯一可以拿出来炫耀的了。
说起来,原本管着南漪轩诸事、并负责郭婉一应起居的,乃是崔玉英。
只是,年初太子大婚,司徒皇后为东宫补充了一批人手,也不知怎么一来,崔玉英便被调去服侍新来的许良娣,倒把个陆朝香补了进来。
这陆朝香虽只有十六岁,一身作派却与六十岁老妪差相仿佛,行动爱摆谱儿,又喜传闲话,这深宫之中,也不知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如今竟也混上了管事,也是堪称传奇了。
此际,听得珍珠的恭维,陆朝香自是得意得很,喝着茶、嗑着瓜子儿,倒把那闲话讲了几箩筐。
她嗓门儿本就洪亮,便隔着两间屋、数重帐,也不能完全隔断那声音,零零碎碎迢递而来,聒噪得很。
“夫人,要不要奴婢去外头说一声儿?”玛瑙恭立榻边,低声相询。
郭婉杏眼微抬,送去一脉眼波:“去外头说什么?”
她半倚美人榻,浅翠松竹纱裙直铺了大半张榻,青花底细白罗衫松松掩着,妆慵态懒,这一问,格外地妩媚。
玛瑙头垂得越发低:“婢子去外头请陆姑姑小声儿些,莫吵着夫人安睡。”
“用不着,由她去。”郭婉懒洋洋一挥手,将身侧迎枕调个位置,红唇轻启:“铜拐胡同还没有消息?”
“回夫人,今儿来消息了,奴婢带了回来。”玛瑙答道,探手入怀,摸索出一个小铜管来,双手呈上:“婢子仔细查过,暗号儿没错,正是司马亲自写来的。”
“拿来吧。”郭婉意态悠闲,素手半翻、雪肤纤指,倒好似半空里开了朵玉兰。
玛瑙将铜管送上,垂首退去帘边。
郭婉坐正了些,将铜管上的封蜡挑开,从中取出一个纸卷儿,展平扫了两眼。
随后,她便发出了一声淡笑:“我说怎么过了这么久,原来是失手了。”
她摇摇头,将字条儿交予玛瑙:“你也瞧瞧。”
玛瑙忙碎步上前,接纸看了两眼,面色微变,却不言声,仍将字条递还,敛眉不语。
“司马看来是出事了。”郭婉道。绝艳的容颜上,陡然掠过一层阴戾,又飞快散去。
言罢,眼风向玛瑙身上一掠,复作慵懒之态:“你倒说说怎么看的?”
“婢子觉着,夫人的话很是。”玛瑙中规中矩地道。
郭婉“噗哧”一笑,描得长长的翠眉,挑高了几分:“你也不用拿这话胡混,只说你心里怎么想的吧?”
第564章 是死是活
玛瑙闻言,并不敢就回话,只微抬了眼睛看郭婉,暗自揣测她心思。
二月春时,司马秀在郭婉这里领了新的差事,其后,间或便有消息传来,皆是报喜,道是那盛京之事已了,不日便将赶赴蓬莱县。
可教人忧心的是,离京后,司马秀便再无音信。今日所获,竟是她这一个半月来唯一的消息。
“你瞧我做甚?难不成还要先听我来说?”郭婉倏然而笑,翘起手指拈着字条儿,像拈一朵带露花枝,姿仪绝美。
“婢子不敢。”玛瑙忙敛首低眉,躬立不动。
郭婉却似不以为意,将那字条拈在指尖儿晃着,杏眸中含几分兴味:“要依我说,司马怕是凶多吉少。”
她弯了弯抹了茜红口脂的朱唇,笑意凉且薄:“你想想,她遇上了江湖仇家,还被人下了毒,给我写信的时候儿,她连解毒法子都不知道。再瞧这信上的日子,远在一个月之前。”
她轻摇臻首,眉眼渐渐寒下去:“玛瑙,你觉着,她现下是死了,还是活着?”
玛瑙忖度数息,谨慎地道:“若依婢子浅见,司马还是有一线生机的。”
郭婉不语,唯支颐坐着,水杏眸中似蕴春雾,瞬也不瞬停在她身上。
玛瑙后心一凉,刹时竟渗出层冷汗来,忙将头埋低些,又道:“婢子觉着,司马行事稳重,就算她做不成夫人吩咐的事儿,也定不会给夫人添麻烦。”
“是么?”郭婉红唇微勾,欠起身来,将字条儿抛去榻边磁盂,眼瞅着水面漫过纸背,语声幽幽:“你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依婢子看来,司马这信写得虽急,口角却还清楚。”玛瑙不敢再藏拙,索性细细说来:“她先是向夫人说了这一个月的去向,只因那庄子藏在迷宫里,又有重兵把守,她找不着,便先回蓬莱打探消息,却叫她无意中发现,朝廷派来的一拨人马,正盯着一个姓刘的书吏。”
她停顿片刻,似在斟酌用词,又道:“按理说,既找不着路,就该当场抓个活口来问,可司马却不肯冒这样的险,实则还是在为夫人考虑,返回蓬莱县固然守成了些,却是行了个迂回之策,是以婢子觉着,她处置得很妥当。”
“这话倒也有几分见地。”郭婉淡声道,视线仍停在水盂中,这一声夸赞,亦像是对着空气说的。
玛瑙忙躬身:“夫人过奖了,婢子不敢当。”
郭婉不语,只抬了抬手。
幽寂阴凉的屋子里,她染了大红丹蔻的指尖儿,正巧掠过窗前一束天光,红得刺目。
玛瑙扫眼瞧见,心头微悚,忙又垂首恭声道:“信的后半段儿也写得很清楚。司马虽被仇家下了毒,却也没敢忘了夫人的叮嘱,正打算赶在朝廷人马动手之前,拷问刘蟠,问出走迷宫的法子。”
言至此,她低垂的脸上,现出一丝悲悯之色,语声却未停:“她信中说得仔细,因怕半途遭遇不测,她会提前把所有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抛下,还花重金备了一柄坚冰打造的兵器,若万一身死,旁人也寻不着杀人凶器。而其随身所携之物,也唯有夫人给的那两件东西。”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故此,婢子觉着,司马就算真死了,夫人的事儿她也办成了。那两件东西留在那个姓刘的书吏家,待查到原主身上,那一位就有十张嘴,也说不清。而夫人……与此事没有任何关系。”
房间里很安静。
郭婉眸光低垂,似在出神。
那一刻,并无人注意到,她的眸底,亦有着与玛瑙同样的悲悯。
悲悯,且哀凉。
她觉得冷。
纵使在这六月盛夏、天气燠热,那冰冷的感觉,却将及全身。
她抬起头,微有些空茫的眸,转去窗外。
锁窗朱户、重帷深垂。
为避人耳目,屋子户牗皆闭,外头的一切声光,并不能透进来。
而她的视线中,亦没了盛夏天光;耳畔边,更无暴雨敲打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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