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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灭长安-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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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无不讶异,都盯着他,到底什么有利之处,能让区区八百人变成三千二百人?
  “静塞城东西两面是绝壁,南临深涧,城外大路一旦被封,城即被围,这固然是个极大的弊端,但于守城而言,却是大大有利的!”
  众人均一头雾水:他这是在胡诌什么?诸人均觉得,这个静塞城建得实在没有水准,而最没水准的,便是城外的这条大路!只要此路一被封,城内人便是插翅也难逃出。赵长安却说,这个要命的缺陷,竟成了个大大的好处,众人大眼瞪小眼,均觉他的话太过玄奥。
  只宁致远一怔之下,随即露出了会意的笑容。而李隆注视赵长安片刻后,目光也渐渐明亮起来,显然,他也明了赵长安话中的深意了。
  赵长安将茶盏放在面前茶几一角:“这是此城的方位,两边就是深涧、绝壁,只这里是一片开阔处,”点了点茶盏前,“也就是现在城外敌兵安营扎寨之所。己方固然无法自这三面越城而出,”比划了一下茶盏的三面,“但没藏乞逋也无法派兵来攻击这三面城墙。是以,我方无须分散兵力,四门皆守,只须倾尽八百人,看好这前面的一道城墙即可,这岂不就是将四门的守城之士尽聚一处,使得一人之力,作四人用的道理吗?”
  众人恍然,继之大喜,看来,己方还真有一线固守的希望了。
  “说过了‘己’,现再来说说‘彼’。西夏军自立国初,就由李元吴分为左右厢监军司,左厢监军司下设神勇、嘉宁、静塞、保泰、和南、祥佑六司,右厢监军司下有朝顺、甘肃、西平、镇燕、强镇、威福六司。每司最高统帅为都统军,之下是统领、总管、佐官。另据各军的职司不同,又分为卫戍军、侍卫军,或称御围六班直、擒生军。其中,以卫戍军军力最强,而在所有卫戍军中,又以现在围困我们的祥佑军最为凶悍。”
  他这一番娓娓道来,众人无不听得暗暗心服。
  “西夏全国皆兵,士兵蛮狠凶残,最善攻城掠地。”赵长安环视群雄,目光在遇到宁致远的炯炯清眸时稍作停留,微笑示意,“以前,西夏军在攻城时,深以城前宽且深的壕沟为苦,后制造了一种战车,名唤‘对垒’,攻击时,每出数十上百辆车,每车载兵士十多人,推车手十人,将车推到壕沟前,然后车上兵士跃下,众人合力一推,将翻入深壕,无论多宽多深的沟堑,顷刻便被填平,这时众兵士再越壕沟,如履平地。接着,弓弩手持神臂弓,发射夺命箭。此箭非同一般,箭杆长逾一尺,上铸倒钩铁刺,中者伤处立时爆出海碗大的裂口,血涌如泉,片刻即死。而此箭一发,少则万余,多则百万,故又名飞蝗箭,这样疾风暴雨样的一轮猛射,城墙上几无生还者。”
  众人不寒而栗,深为西夏军的强悍凶暴而心惊。
  赵长安眼中则流露出了痛楚:“这时复冲出步跋子,人人左手持三钩长铁链,右手握番刀,这些士卒久经战阵,上下城墙,出入沟堑,逾高超远,行动迅疾,一扬手,链钩咬进城墙垛口,只须三两下,人已跃上了城头,打开城门。接着再派铁鹞子,即如女真人的拐子马,穿戴重甲,刺斫难入,冲入城内。这样,城就被攻破了。这种进攻,前后耗时不过一刻。据说,最快的一次,是攻克南朝的东境军事重镇抚宁砦,仅半盏茶的工夫,抚宁砦的城门已被洞开。那一次攻城的,便是现在城外的祥佑军!”
  众人均木然呆坐,只宁致远镇定自若:“兰公子既知彼,也知己,想来胸中已有守城的方略了?”。
  赵长安庄容道:“不,守城的方略,我没有。”
  “啊?”有人失声惊呼。
  杨利用才平复下来的心,顿时又悬起来了:“你,你……”若非对方是太后近侍,他真想骂娘了。
  赵长安浅浅一笑:“攻敌的法子,我倒有一个!”
  “攻?”厅中上百双眼都直了。
  “不知诸位想过没有,敌军何以不在今日攻城?那是因大军长途奔袭至此,已人困马乏,故而要休整一日。但更为重要的,却是他压根儿就没把我们这个城防空虚的边隅小城放在眼中,也不认为我们有还击的能力,是以才托大轻敌。但他这样一来,倒为我们的攻击留出了充裕的准备时间。”
  “我们这么点儿人,怎么去攻?”苗夫人大惑不解,“我觉得,现如今,只有守城,才是最好的法子!”
  “守?”赵长安失笑,“请问夫人,我们怎么守?自古至今,守城者,必须兵精粮足,现城中兵少将无,且无水源,守城二字就连想都不用去想。唯有进攻,且速战速决,才是我们最好的出路。”
  “那怎么攻呢?”
  “如何进攻,待会儿我自会告知。但两军对决,变数极多,且我方兵缺将寡,殊为可虑,是以虽作攻击的准备,援兵仍是要去求的。”
  一听,众人又犯难了:出城的唯一通道已被敌军掌控,便是个一流高手,也难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越那十里连营,即便是过去了,尚有几百里的戈壁沙漠要走。一时间,却到哪儿去找这么一个武功、轻功、胆识、机智、耐力俱是一流的高手求取援兵?
  宁致远沉吟了一下:“兰公子,莫如我去燕京走一趟?”
  “不成,宁少掌门须留在这里,我的攻敌之计,离了宁少掌门,便不灵了。”
  “这求援之人,当然非属下莫属了。”冯由缓缓起身。
  “这一趟燕京之行,还真非樊先生不可。”赵长安歉然,“杨大人,可否请你修书一封,陈明情由,另再派一名熟悉道路的兵士,陪樊先生同往燕京?”
  “不必了,”专注地听赵长安侃侃而谈的李隆开口,“这个带路的人我派。”从怀中取出一支铁函,递给身后一名彪悍魁梧的随从,“你跟这位前辈回燕京去,求见太后,火速调请援兵来。”
  “是!”随从接过铁函,躬身听命。
  冯由对赵长安一拱手:“公子保重,遇事千万多留点儿神。”随即一托那名随从的手臂,也不见如何动作,众人只觉眼前阳光似乎晃了一晃,一阵清风掠过,再看时,冯由与随从俱已没了踪影!
  诸人全大吃一惊:兰塘秋这个貌不起眼的仆从,轻功竟如此了得!
  宁致远一怔之余,心中有数了:昨天救贾人星的,就是这位樊先生!
  “杨大人,现请你通令全城,征召三百青壮男子、三百勤快妇人,再要棉被五百床、菜油五万升,瓦罐、瓦坛、陶罐、陶坛,越多越好。”
  杨利用现已对赵长安佩服得五体投地,也不问他要这些东西的用途,当即下堂办理。
  赵长安又邀请宁致远、李隆到厅后一叙。
  二人知他必有深意,遂对诸雄团团一揖。然后三人到厅后一间小阁,掩上门,也不知都说了些什么。一会儿三人复到中厅,只见宁致远、李隆俱双眼发亮,神采飞扬,与之前的愁眉深锁、面色沉重相比,迥然不同。
  赵长安一正脸色,对厅内众人深深一揖:“明日一战,敝人尚有一事拜托各位,明日只以退敌为第一要务,若是天佑我等,敌军溃逃,请各位切切不可滥杀败兵降卒。先圣有云: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杀人太多,伤生害命,实在不祥。此一点,望诸位英雄前辈们谨记!”
  众人并不以为然,此时言之未免尚早,却也打个哈哈同意了。
  该说的都已说了,该做的也都做了,赵长安便想告辞回客栈。宁致远劝留:“公子就在这府中稍歇吧,这样,我们要遇到什么疑难不明的地方,也好就近向你请教。”杨利用亦同声附和。
  “既如此,那就请杨大人派个人去悦来客栈招呼一声我二弟,我和樊先生今晚就不回去了,让他一个人小心些。”
  “行,下官马上派人去。”
  杨利用令人引赵长安到厅后的一间偏房休憩,而他和宁致远、李隆及群雄却都忙乱起来了。依据赵长安的计策,宁致远口说指画,交给各门派帮会各种匪夷所思的差事。而李隆也将自己的二百骑兵作了相应的布置。杨利用则督促手下,将征募来的青壮男子、妇人分派了棉被、菜油、坛、罐,然后各司其职。
  这一通忙乱,至戌时三刻都未就绪,中饭、晚饭时,赵长安被请到中厅用饭,竟只他一人据桌而坐。
  饭罢回房,夜色虽降,归寝却尚早。赵长安见书架上除几本卦书,再无别物,正不知如何打发长夜时,宁致远翩然来访。正好,他心中有许多疑问,要一探究竟,于是与之一边闲聊,一边将话头引到了宁致远何以会在这个时候来到静塞。
  宁致远不疑有他,开诚布公地道,他与众江湖人来此,是为了追查赵长安。
  “赵长安?西夏军追他,宁少掌门你们也找他,他做了什么,倒令这么多的人都欲得之而心甘?”
  “呵,兰公子,原来你还不知道,西夏军并不是真的要追拿他,之所以这样说,不过是一个攻城掠财的借口罢了。但我们的确是在找他。”说到这儿,宁致远蹙眉,“不知兰公子是否听说过一个叫尹延年的人?”
  “嗯……约略听说过几句,好像江湖传言,他骗取了传世玉章,还残杀了几名无辜妇幼。”
  “现整个中原都传遍了,尹延年就是赵长安,而且,他还是金龙会的主人。”
  赵长安又一怔:“金龙会的主人?”不禁摇头,“宁少掌门,传言真真假假,岂可尽信?”
  “兰公子说的是,但这次传闻的来源极其可靠,不由得你不信。”
  传言竟然来自于皇室,这是赵长安万万没想到的。再听宁致远剖析其中的缘由:赵长安本为皇族一员,此等不利于他的事,于情于理,皇家只会包庇,断无构陷他的道理。但现在这种话却传出来了,且赵长安也的确曾在兴庆,更证实了传言不假。
  赵长安只得点头:“嗯……不错,照这样说,尹延年的确就是赵长安了,那传世玉章也一定在他身上了。”轻揭茶盖,眼风无意般一瞟宁致远,“如此说来,宁少掌门莫非也……”他一直言辞爽快,此时却吞吐起来,宁致远岂会不明了他的未尽之意?
  他微笑:“我不是为传世玉章。”
  “哦?”
  “我追查他也有几个月了,主要是因他牵涉我会中兄弟被杀的血案。”
  “这个姓赵的也太离谱了,居然连四海会也敢下手,真是穷凶极恶、利令智昏!”
  却见宁致远连连摇头:“兰公子不要相信无稽之言,那起血案虽然证据确凿、情势明显,但我却总不能肯定赵长安就是凶手。若他的武功确如传闻中的那么高,那杀人时又何必拖泥带水,还要帮凶?而且,”他遥望窗外的皎皎明月,眼神迷茫,“也不知怎么了,我虽从没见过他,却总有一种感觉,好像他就是我的一位……一位……”一时不知如何形容,想了想方道,“一位朋友。”
  赵长安颇为惊奇:“朋友?”
  宁致远苦笑:“很荒唐,是吧?可不知怎么了,每次我一想到这人,不但不觉着厌恶,反而很亲切,好像已跟他交往了好久,已经成了一位朋友了。”
  赵长安听呆了,忽然发觉,其实这种“朋友”的感觉,自己亦是从第一眼看见他时便有了。只不过那时,他以为这只是一种对宁致远行事举止的好感罢了,这时恍然大悟,心中顿时弥漫开一股暖流。
  宁致远自言自语:“我跟他神交已久,有时也想,不知他相貌如何,性情怎样……兰公子,不清楚怎么回事,我才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他的脾性、气度,好像就该是你这个样儿。”
  赵长安脑中“轰”的一下,差点儿茶盏都摔掉了,但面上却十分镇定:“宁少掌门休来取笑,在下何许人也,岂敢与之相提并论?宁少掌门这是在赞在下,还是在讥在下呢?”佯怒,“在下似乎并未有开罪宁少掌门之处吧?”
  宁致远自悔失言,连连拱手赔礼:“兰公子别见怪,我也只是顺口说说,我方才指的是兰公子的气度,非是身份、武功,既然兰公子不喜欢听这话,就权当我没说过。”
  赵长安歉然,忙道:“宁少掌门无须如此,其实在下对他亦是好奇得紧。他的名头如此之响,实际只怕未必,在下倒还真想去会会他,看他是不是真如传言中的那般吓人。”
  “好啊,跟他定下了会面日期,到时兰公子可千万告诉我一声,咱们一道去,让他吓我二人一吓。”二人哈哈大笑,却听房外亦有人笑:“什么事啊,这么高兴?”
  二人早听见有人自门廊那边过来了,却未料到是李隆。
  宁致远招呼:“李公子,你不是宿在客栈里吗,怎么又来了?”
  “一想到明天一早,我就睡不着,干脆来找二位聊聊,也免得一个人无聊。”
  宁致远、赵长安对视一眼,一齐失笑。李隆见二人无故发笑:“怎么,我说错话了?”宁致远忍笑:“没有。只是我也是气闷,才来找兰公子,不料李公子也这样想。”
  “哦?这么巧?就是亲兄弟也没这么贴心。”被自己的这句话提醒,李隆喜形于色,“我跟二位相识虽不满一天,却特别对脾气。兰公子、宁公子都是人中龙凤,你我三人一见如故,不如我们三个学刘、关、张桃园结义,结拜为兄弟如何?”
  宁致远亦是豪爽大方的性格,当即一口答应了。
  赵长安一怔,但见二人情意殷殷地望着自己,一时想不出推托之辞,只得答应:“好吧。”
  于是三人跪倒房中,向窗外明月拜了三拜,又叙了年岁,宁致远二十三,李隆二十五,赵长安最小,只有二十二。
  李隆拉着二人的手:“二弟、三弟,我这次来静塞最大的收获,就是得了你们两个好兄弟,从今往后,咱兄弟仨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想来人生最得意的事,应该就是这个了吧?”言毕哈哈大笑。
  宁致远也十分高兴,而赵长安虽亦在笑,却是苦笑:若大哥、二哥晓得,他们的三弟居然是一个子虚乌有之人,真不知会作何感想?
  三人坐回竹榻上,促膝倾谈,直至三更方尽欢而散。
  第二十三章 岂在多杀伤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发亮,赵长安已漱洗罢赶到中堂。宁致远、李隆、杨利用等人亦同时进来。不多时,众豪杰已齐聚堂中。
  宁致远一看天色:“现已卯时三刻,距攻城只有一刻,各位都预备好了?”众人面色凝重,都道已经布置妥当了。
  “好,那现在我们就到东城楼上去。”
  众人一声答应,齐往外走。宁致远却叫住赵长安,让他就在府中坐候,不用去了。
  “两军对决,何等大事,我怎能躲在这里?”
  “你不会武功,等下开起战来,我也顾不了你,你要有个什么好歹,那不是忙中添乱吗?”
  “二哥怎么忘了昨夜我们结拜的话了?不求同生,但愿同死,今天这一战,大哥、二哥都去迎敌,小弟岂能一人苟安?”
  宁致远还要劝,忽听堂外有人道:“宁少掌门别再拦了,由属下陪我家公子去就行了。”二人回头,院中站着的,竟是冯由。赵长安喜出望外:“樊先生,这么快就回来了?”冯由淡然一笑:“属下放心不下这里,把那个信使送到离辽京二百多里的地方,就先一个人回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似这半天一夜的工夫,他只是去闲庭信步了一番,但静塞距辽京有五百多里,他不眠不休,来回奔波了六百多里,瀚海荒漠,路途艰险,只看他疲惫不堪的面容和满布黄沙的衣袍,便知他的这一趟跋涉有多么辛苦了。
  赵长安心疼已极,连连催促他快去睡觉歇息,不用陪自己了。但冯由却坚辞不允。时间紧急,也不能再争,于是三人匆匆出府,上马齐奔东城门。
  城中早已戒严,街上空无一人。等到距城门百步之遥时,复设关卡,隔绝闲人,以防无辜百姓为流矢所伤。而全城百姓都以为城亡在即,均躲在家中瑟瑟发抖,只待城门为西夏铁骑洞开之际。便是自家人等尸横就地之时。偌大的一座城静得可怕,空气凝窒得让人无法喘息。
  须臾到了东城门,三人下马登上城楼,放眼遥遥一望,亦是心惊。
  只见城外辽远的旷野上滚滚黄尘,奔腾而来,扬起十余丈高。黄尘下,一簇簇黑盔黑甲的西夏铁骑缓缓向前,层层叠叠,两际绵延,不见尽头。伴随着呜呜的号角声和隆隆的皮鼓声,敌军军容盛大威猛,极是骇人。城楼上的一众掌门、帮主几时见过这种阵仗,早都变了脸色。
  西夏军到城门前两百步远的地方立住了阵脚,一队队铁骑疾驰上前,结成围城之阵。号角皮鼓声中,西夏军分作五队,一队向左,一队向右,三队分作前、中、后三路,将整个静塞城围得水泄不通。
  城墙上众人见敌军阵法娴熟,均觉己方远远不敌,虽有姓兰的一套计策在,天晓得行不行得通,看来今天这一场恶战,己方只怕在劫难逃了。万不料千里迢迢来此,竟是要把一条老命扔在这里。
  亦有几名武功高强的打起了小算盘:既然城破定了,莫如设法拖延时辰,如能拖到天黑,兴许能趁乱逃走。但仰头看了看天,均感气馁:辰时都没到,要想靠八百多人抵抗四万人直到天黑,自己这不是白日做梦,又是什么?
  宁致远亦隐隐生忧,他昨日得赵长安献计,自觉胜算在握,但此时一看敌方这么肃杀可怖的军容,心又虚了:今天这一役,己方八百多七拼八凑的乌合之众,连“军”都谈不上,看来此城前景堪忧!说不得城破时,只能护着大哥、三弟先逃走,城中的九万生灵就爱莫能助了。
  他偷眼一瞥身旁几人:樊先生面色如板,不辨喜怒;李隆的脸已白了,额角渗满了细汗;而兰塘秋却悠然负手闲眺,仿佛他现在面对的不是四万嗜血的铁骑,而是一苑清逸的梅花。
  他心道:三弟的胆子这么大,莫非看不出情势危急?
  忽听敌方皮鼓声大作,随即前军一队人马倏地向两边分开,从中策马缓缓行出六七骑来,盔甲服饰均与旁人不同。正中一人金盔金甲,身后一面杏黄帅旗迎风猎猎招展,旗上金色的“没藏”二字鲜艳夺目。
  宁致远他们一看,便知这金甲武将定是当今西夏国帝之舅,没藏太后之兄,祥佑军的都统军,嗜血狂魔——没藏乞逋。
  这时东方群山后,一轮红日慢慢升上了晴空,但那万丈光芒,却不能驱散战场上的肃杀阴冷之气。
  城垛口上一些门派的弟子牙齿“咯咯”作响,不知是因晨风吹袭,还是心生怯意?而一些自城中临时征募来的青壮男子,已汗如雨下,站都快站不住了。忽然“当啷”一声脆响,在这万籁俱寂的战场上极其骇人。循声望去,原来是一壮汉魂灵离体,手中钢刀一个拿捏不稳,坠下城墙。
  敌军又鼓声大作,然后号角呜呜吹响。没藏乞逋身旁一名褐衣铁甲的统军右手向上一挥,在“哈!哈!哈!”的呼喝声中,敌阵中轰隆隆推出几十台高架对垒战车,每辆车上立十人,十多人于车下推动车身,向城前疾驶而来。
  攻城开始了!
  “哈!哈!哈!”四万西夏军士齐声呐喊助威,声震云霄,惊动四野,令人心悸胆裂。
  不过片刻工夫,战车已驰至壕沟前,车上士兵纵身跃下,随即发力一推,战车落入壕沟中。紧接着,又有战车驰来,推下,就这样,深达丈余的沟堑顷刻成了平地,七千敌兵便要越沟而过!
  就在此时,忽见一道艳红的火焰从城楼上直射半空,随即“啪”的一声巨响,炸作一个“天”字。原来是一枚信号火炮。
  这个信号是发给伏身在城垛口上的一群弓箭手的。
  等宁致远的这支火箭往下落时,东南、正东、东北三个方向,已有无数团火苗扑向壕沟,随即响起了震天价的爆炸声。
  原来那万千支火箭上绑缚着万雷堂的独门火弹——霹雳流火炮。此弹用上等火药淬炼而成,药性极烈,寻常一户人家,只需一颗霹雳流火炮,便可于瞬间炸毁,不料今日在这里却派上了如许大的用场!
  城楼上的攻势强劲有力,声势凶猛,射了一波又一波。壕沟中顿时腾起了冲天的橘红火焰,
  其时风正紧,火舌乱卷,霎时间,便将一道宽且长的壕沟烧成了一片火海。
  七千西夏兵就在这片刻间,大半葬身烈焰浓烟之中,惨呼声、哀号声、求救声和着焦糊恶臭的人肉味,直冲云霄……
  浓烟烈火中,宁致远、赵长安、李隆等人看到,没藏乞逋手势挥动,六千西夏兵持强弓硬弩急速前冲,距城前约百步时,一兵下蹲,双手握紧神臂弓;另一人用脚蹬住弓身,双手用力拉弦;第三名兵士一次便将三支夺命箭置于弦上。随即第二人松弦,一排排利箭,便飞蝗般向城头上疾射而来。
  霎时间,漫天均是利箭破空时“嗖嗖”的啸声,闻之令人心惊肉跳。
  城上众人已展开了两层棉被覆在身上,夺命箭来势虽猛,但已被油浸透了的棉被既厚且韧,箭射在油被上,好似飞蛾撞上了牛皮大鼓,虽“扑扑”的闷响声不绝于耳,却未能伤得被下的人一分一毫。
  待箭势一停,众人立刻又现身城垛,鼓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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