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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灭长安-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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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奇观望的人越聚越多,赵长安牵记周盂等五人,恐他们又出什么纰漏,不敢再延搁,同时心知王玉杰深通水性,这半盏茶的工夫,他早不知自水底潜到了这河上游或是下游的什么地方去了,只得“唉”了一声,重重一跺脚,身形一闪,又回到了仙客来的那间雅间。
  还好,五少年仍瘫在地下,且也全活着。方才点中五人身上穴道时,他汲取了上次金城外荒岭上的教训,卸脱了五人的下颌,使他们无法咬碎口中暗藏的毒药自杀。此时,五人下巴上流满了涎水,五双毫无神采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流露出乞求之意。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然后门帘一掀,一群人冲了进来。当头一人龙行虎步,气概非凡。赵长安认识,正是昨夜带人包围顾家大院,于一招内掰断周盂手腕的金陵总捕头铁淳英。但铁淳英却不认得他,他一眼就看见地上横七竖八躺倒、大张着嘴的五人,其中就有昨夜从自己手中逃走的假赵长安。
  在雅间正中,安静地坐着一个黄脸青年,他平静地望着自己,宁静地微笑:“铁捕头好灵通的耳目,这么快就赶来了!”
  铁淳英道:“刚才管这一片的衙役来报,说这酒楼上有异动,我就来了。你是谁?这五个人又是怎么回事?”
  赵长安道:“这五个人都是采花杀人的恶徒,现在我就把他们交给铁捕头,该如何处置,是你们金陵府衙的事,我就不置喙了。不过,据我所知,要从这五人嘴里问出点儿什么来,恐怕不太可能。另外,五人牙里都藏着致命的毒药,铁捕头最好是先把他们的满口牙都拔了,也免得出意外。”
  “嗯,这兄弟们会办的。”铁淳英丢个眼色,众衙役动手,将五人生拉活拽走了。铁淳英盯着赵长安,大马金刀地坐下,不露声色,已封住了赵长安可能逃走的所有出路:“现在说说你自己吧,你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跟这帮畜生搅在一处?”
  赵长安微笑:“铁捕头是在审问我吗?”
  “哼!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师娘学跳神!”
  赵长安嘉许地笑了:“你刚才来时,你家大人,金陵太守林谦信晓得吗?”
  “嗯?”铁淳英一愕,奶奶的,老子审你,你反倒问起老子来了。赵长安打量他凝重的脸色,笑了:“我是赵长安。”
  “哦?”铁淳英的眼神越发凌厉了:他奶奶的,老子敢是捅了宸王宫的耗子窝了?怎地一夜间蹿出来了三个赵长安?昨晚傍晚时分来了一个,半夜三更在顾家大院时自己差点儿逮住了一个,现在又冒出来一个笑眯眯的!
  赵长安抬手,揭下脸上的面皮。铁淳英乜了一眼,面色虽平静,但心中却一怔:他奶奶加他姥姥的,原来一个男人也可以长得这样英俊呀?可……世上谁也没定过这种规矩,一个男人长得好了,就一定是赵长安!
  赵长安又笑了,搁在桌上的袍袖未动,但坐在对面的铁淳英却立觉有一缕和煦清新的轻风袭了过来。这风,与昨夜吹飞那蓬毒针、救了自己一命的那缕轻风一模一样!他不再怀疑,翻身跪倒,重重磕下头去:“金陵太守府总捕头铁淳英参见世子殿下!”
  赵长安点头道:“起来吧。铁捕头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子,不要随意下跪,男儿膝下有黄金!”
  “是!臣遵旨!”铁淳英起身,“臣不知世子殿下的王驾居然真的到了这里,有得罪的地方,还请世子殿下别往心里面去!”
  “哦,这不怪你们,是我不想惊动地方,没事前通传你们。”
  铁淳英恭敬地道:“世子殿下,臣立刻叫兄弟们去禀报我家太守林大人,让他赶过来伺候。”身份既已揭明,赵长安只得点点头。铁淳英的手下动作麻利,未几,二人便听到了鸣锣开道的声音,然后一群人拥上楼来。铁淳英抢前一步,打起门帘,着官袍、戴官帽的林谦信疾步躬身进来,待他行了二拜六叩的大礼后,赵长安令他起身,赐座。但林谦信却不敢坐,只侧签着身子,站着回话。
  赵长安想起昨晚铁淳英说奉命前来捉拿江洋大盗的话,遂问道:“昨儿傍晚,你接到我的钧旨了?”
  林谦信小心回话:“是。回殿下的话,殿下派来的那位公子,拿了殿下的金印,令臣差人于当夜三更,去城边的顾家大院,说是那里有一群江洋大盗匿藏,命臣缉捕。可……可……”
  “哦!是我弄错了,那是帮正经生意人,后来我弄清楚后,又不及再派人通传你们,就让那帮商人先走了。”
  “是!”但林谦信却疑惑不减:那被铁淳英掰断手腕,今早又被赵长安再次擒住的假赵长安及另外四人又是怎么回事?但赵长安不说,他自也不敢问。二人又无词找话地说了几句,然后林谦信用自己的八抬大轿,恭恭敬敬地将赵长安接回了太守府安置。
  仍是太守府,仍是府中最好的西楼,但这时的赵长安形单影只,虽然奴婢成群、侍从如云,但他却如处荒僻的戈壁旷野。呆坐楼中,不经意间,他瞥见了铜镜中自己的容貌,立刻愣住了:这人是谁?形容枯槁,神色憔悴,这是我吗?他强颜对镜一笑,却不由得想起了子青,耳边似又听见她柔和的低语:“殿下,奴婢怎么忍心留你一个人孤单地在这里?”他忙抬首,只怕眼泪会流出来,便见天心正静静高悬着的一轮明月,这明月,与望郎浦岛上、树影下、海潮声中,曾照过自己和晏荷影的那轮明月,一样澄静,一样皎洁。
  次晨启程回京,虽然他吩咐过了,无须大肆张扬,但林谦信仍派出了两百多人的仪仗,前呼后拥,每到一城一地,当地官员均倾城而出,跪接跪送。就这样迎来送往,说不出的声势浩大、威仪煊赫,道不尽的鲜衣怒马、排场气派。
  第三十四章 剑影惊禁苑
  晏荷影、赵长平两人不似回京,倒更像是寻春漫游,佳景驻留,胜处流连,三天的路程倒走了十多天。这天,到了东京郊外的琼林苑,车驾又停下了。“到了,请郡主下车!”
  到了?晏荷影颇疑惑,抬眼,见车外五十步处,两只踱金铜狮,两扇红漆宫门,只看门瓦及门檐的颜色,便知这是一座皇家的离宫别苑。宫门匾额楷书了三个镀金大字:少阳院。
  民间传闻,此院是先帝所建,特赐予当时的宸王、赵长安之父赵裕仁的。据说,先帝是为了让赵裕仁有一个汇集天下才俊,交结朝中重臣的处所。这就发人深省了:汇集天下才俊,结交朝中重臣,这些皆应是当时的东宫——皇太子赵嘉德的职司,已故去二十多年的先帝,怎会令一介王爵僭越储君,擅行太子之职?
  未待她将这段前朝旧事想出个所以然来,两人已被众宫人簇拥着进去了。穿堂绕槛,远远便迎上来一个中年美妇,宫妆宫髻,身腰窈窕,形容姣美。人未至,笑先迎:“太子殿下,回来了?”
  “是啊!”对下人向来冷漠傲慢的赵长平脸上绽出了笑容,不是那种应酬的、例行公事的笑容,而是一种只有在见到亲人和爱人时,方才会有的深情、依恋、随和的笑容。美妇瞟了一眼晏荷影,神色淡淡的,仿佛她不过是一个庸常妇人。她引着赵长平上阶入厅:“恭贺太子殿下,丽嫔八天前又为您添了个儿子。”
  “哦!”赵长平应道。看得出,他对又多了个儿子并没什么感觉,倒像是别人又有了添丁之喜,却与他何干?
  等二人坐定,赵长平向晏荷影道:“这位是本宫的女史官,主持东宫的一切事务,本宫的大姐!可你不能这样叫她,你就尊她萧姨吧!”
  大姐,萧姨?晏荷影奇怪,在律规森严的内宫,竟会有这么古怪的称谓?这时萧姨对赵长平使了个眼色,赵长平心领神会,让晏荷影稍坐,然后领着萧姨就往后走。
  待到一个僻静无人处,萧姨紧走两步,到了已停下正等着她的赵长平跟前,低声问:“阿平,你打算怎么安置这个‘晏姑娘’?”话未完,双肩一紧,已被赵长平抱了个满怀:“阿绚。”这时的赵长平早没了方才在众人前的做作,一边紧紧拥着这个姓萧名绚的美妇,一边亲吻她的脖颈,咕哝,“真真要想死我了!难怪民间说,小别胜新婚。这一个多月不见你,我直疑已经过了十几年!”
  萧绚轻抚他的后背,爱怜掺半:“好了,好了,馋猫一样。小心别弄毛了我的头发。”直待他亲昵够了,这才道,“好了,说正事吧!我是个老太婆了,有什么可值得你腻的?放着恁多的妃嫔不爱!”
  “不!”赵长平十指环扣,抱着她的腰,鼻中冷笑,“那些女人,有哪个是真心爱我?之所以对我百般逢迎讨好,为的还不是我的赏赐?要么就是害怕我的责罚。”
  萧绚不接他的话:“你该去看看丽嫔,毕竟才为你生了个儿子!”
  “儿子有什么了不起?唉!我倒是白天黑夜地盼着阿绚你有喜,管他是男是女,只要你一生了,我就马上册封你做太子妃。”
  “又来这样子胡说!我足足大你十八岁,怎么可能做太子妃?就是做你的侧妃,也还嫌不够格!”
  赵长平满脸通红:“说来说去,你还是不信我的心!”扳起她的肩头,凝视对方的眼睛,“阿绚,你信不信我的话?”
  “什么话?”萧绚很少见他如此慎重讲事。赵长平右手食指指天:“神灵在上,有朝一日,我得继大统,登基称帝,发的第一道诏书,就是册立你为国母,我大宋的皇后!就连封号我都早已经想好了,就叫宝亲。”萧绚疑惑了:“宝亲?”
  赵长平认真点头:“是啊,那些淑、贤、秀、德、惠之类的字眼,又怎能表白我对你的情意?”萧绚既是感动,又是欣慰,更是怅惘地笑了:“那外面的那个晏姑娘怎么办?”
  “你……”赵长平额筋暴突,“还是不信我?要不要我赌咒?”
  “不要!”萧绚忙用白玉般的手去掩他的嘴唇,“信,我信,别说对自己不吉利的话。只要有你的这心,这十几年来,我也总算是没白忙活。”赵长平又把她揽进怀里:“阿绚,你只管放心,那女人我不过玩玩罢了,在我心里,天底下,永远就只有阿绚你一个女人,哦,对了,还有我娘。其他的,我统统都只当她们是死人、木头!”
  萧绚掩口失笑:“木头?这样吧,我先把她安置在偏殿,几时你对这段木头生厌了,或是她也替你添了个孩子,我再把她挪到别处去。哦,对了,皇上已知道你今天会到,刚才宫里太监来传旨,令你,进宫去赏秋,那个人也到了,他也接到了进宫的御旨。”
  “哼!”赵长平松开她的腰,“赏秋?我让他赏人!让他看美人看得要死要活,三个月也别想吃下一口饭去!”
  “那……见了皇上你怎么说?”
  “这事好办,你不用管。”
  萧绚催促道:“那你快点吧,朝服、黄轿,我都备好了,别磨蹭。那人去迟了无妨,你要迟了,又该看皇上的冷脸,听皇上的冷话了。”
  赵长平一亲她面颊:“你先回东宫,今夜我来为你侍寝!”
  赵长平换好朝服,出去告知晏荷影马上进宫,然后两人被众太监宫女簇拥着,逶迤出了少阳院。门外已停着两乘华丽大轿,赵长平上了第一乘杏黄绸轿,晏荷影坐进第二乘绿呢大轿,随即两轿往东京赶去。
  少阳院距东京城虽只十里,但整座东京城规模宏大,方圆上百里,皇城又在城的中心,是以轿子竟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到了皇城的正门——宣德门。才进门,轿却停下了,原来是换了八名蓝袍太监抬轿,赵长平的十名侍卫根本不得进门,随行的太监则全从门内的一条便道悄没声地回东宫去了——大内规制最严,除皇帝,任何人均不得在紫禁皇城中使用仪仗卤薄卫队。
  晏荷影在轿中,只听外面除靴声橐橐,再无半点儿其他声息。行了一箭之地,轿又停下了。偷觑轿帘缝外,见又换了八名褚衣太监抬轿。又走了盏茶工夫,轿往左一拐,再次停下,轿外一太监尖声恭请二人下轿。随即轿帘打起,她一看,赵长平已在一座华丽巍峨的朱红宫门边等候。二人在众太监的簇拥下进门,行不多远,迎上来四名太监,领头者躬身,道皇帝旨意,令赵长平至秋光和畅殿。随即侧签身子,引导二人往东首一长廊迤通行去。
  晏荷影虽生在江南第一豪富世家,自觉亦算见过些场面,但从进入皇宫后,却如乡下未开识见的村妇一般,颇觉着寒碜。触目皆是黄瓦、红墙、朱楹、金扉、白玉石栏,一座座连绵不绝的宫殿,皆以木兰为栋,文杏为梁,金铺玉户,重轩镂槛。汉白玉阶栏层层叠叠、往复环绕,宫殿楼宇壮丽恢宏,庄严肃穆。她顿感孤凄无助,心头闪现那人的影子,此刻若有他相陪在侧,该有多好?
  二人亦不知进了多少道宫门,绕了多少条回廊,过了多少座大殿,最后绕过一座三层大殿,径往殿后一带高大的朱红围墙行去。待进了一处极阔大的重檐门楼,她眼前忽现出一片漫漫的黄叶来,原来,已到了一座遍植金黄银杏树的御苑中。
  时当深秋,满苑金黄,一阵风过,飘飘洒洒,万千黄叶漫天飞舞,令人顿生萧瑟凄寒之感。御苑正中是一座大殿,门首悬巨匾,题“秋光和畅”四个大字。殿前有沥粉贴金缠龙金柱一十四根,门旁红柱上悬挂一副黑底金字的对联:一迳风飞飘落叶,九朝山色拥重楼。
  大殿两侧是各五间的南北配殿,殿外一座大露台,张搭明黄帐幕,其中坐满了人——男子冠袍带履,女子珠围翠绕。远远望去,一派天家的富贵气象。但最引人注目的,却是正中双龙抢珠金交椅上坐着的人!这人着明黄轻纱缂丝兖服龙袍,戴双龙戏珠镶宝平天冠,年四十有余,面容莹白如玉,三绺长须,气度高贵,举止威严。乍一看,倒像赵长安,但这人的目光凌厉冷漠,不像赵长安的明澈动人。且他脸上板得一丝皱纹也没有,而赵长安无论什么时候,唇角眉边,总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晏荷影心想:他定然就是当今天子赵嘉德了。这时赵长平已扬尘舞蹈地拜倒:“儿臣长平,拜谒皇帝陛下,恭祝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晏荷影一愣,也连忙跪倒。皇帝冷扫二人一眼:“起来吧。”赵长平站起俯身:“这是宁阳郡王的三女永福郡主,这次随儿臣一同进京来拜诣皇上。”
  皇帝又扫了晏荷影一眼,见她竟不垂首俯身,一双美目灼灼地平视自己,心道:此女怎地如此大胆,全不知皇家礼仪?但他何等厉害,立时便明了个中缘由,心中冷笑:赵长平好眼力,竟能觅得如此绝色。他淡淡地道:“今天是家宴,无须多礼,下去坐吧。”
  太监引导晏荷影去西边的一个位子坐下,赵长平则坐在了东首第一张椅上。晏荷影见赵长平一到御前立时就唯唯诺诺,头都不敢抬,全无平日的半分骄横,暗想:这两人哪像什么父子?倒确是一对君臣。
  一太监小步趋至御案前:“宸王世子殿下觐见。”一听这话,皇帝眼中一扫阴冷之气,溢出了无限慈爱,嘴角也浮现微笑,凝目向御苑门口望去。晏荷影心一酸,不由得亦望了过去。
  只见漫天黄叶中、遍地黄叶上,不徐不疾,走进来一个人,身着淡黄轻纱世子朝服,头戴朝冠,一手后负,一手前屈,正是赵长安。
  赵长安款步上阶,到丹墀正中跪倒:“宸王世子长安觐见皇上,恭请圣安。”皇帝连声道:“起来,快起来。”他才立起,又侧身向赵长平拜倒:“臣恭祝太子殿下万福金安,千岁千千岁!”
  当他向赵长平跪拜时,皇帝眼中掠过一丝不快。等他起身后,皇帝打量了一下他的衣着:“怎么又穿了这么一身来?”命待立一旁的执事太监,“带世子到偏殿更衣,把朕那一套新做的白袍给他换上。”
  赵长安方待婉拒,皇帝一挥手,不容置疑:“快去,朕已等了你好久了。”赵长安只得随两太监去了。少顷回来,他已换了一身雪白的缂丝袍,上绣云气宝相万寿对龙纹和金龙凌波图案,被满苑的黄叶、黄衣一衬,越发显得他光彩夺目。
  皇帝满意地微笑,招手:“过来,让朕瞧瞧,这次出去,怎么瘦了这许多,也黑了这许多?”待他到近前,皇帝一把将他拉坐在御座上。他似是早习惯了这种特殊的恩宠,只低了头,面无表情。而晏荷影却见赵长平眼中迅疾地闪过了一丝怨毒,但因御前个个垂首,故余人并未瞧见。她看了看御座上并坐的二人,不禁想:皇帝对他倒更像个父亲,而他这身衣着坐在上面,倒比赵长平更像个备位东宫的储君。
  这时,一队队太监、宫女捧着托盘鱼贯而入,各式果品美点流水般呈了上来。赵长安趁机轻轻脱出被握着的手,站起躬身:“臣不敢逾越尊制,还是回到臣座位上去的好。”皇帝亦不勉强,笑道:“去吧。”赵长安方退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皇帝笑问:“你已见过宸王太后了?”
  赵长安忙起身:“见过了。臣的母后托赖皇上的恩典,一切安好,另……”他踌躇了一下,“臣还有一事启奏皇上。”他离案,跪在明黄绣花长条锦绒万寿纹地毯上,“臣此次回宫,内府总管禀告臣,皇上日前又赏了臣一百名宫女,拨在长生殿使唤。但臣的寝宫中仆役已足敷使用,臣只恳请皇上,收回圣命,皇上的无上恩典,臣已铭感于心。”
  皇帝揶揄道:“哦?你是怕增加开支吗?她们的例银,朕已吩咐由三司使开支。朕增加你寝宫宫女的数目,你应该明白朕的心意,每次征选宫女,民间均惶恐不安,倒是这次却出奇地顺利。这一百人中,倒有六七十人是自荐来的。朕已看过了,个个都出色,特别是那个江南才女江雪舫更是出类拔萃。”他笑吟吟地道,“你的王宫那么大,多些人也热闹些。此事勿庸再议,纶言如汗,朕的圣命岂是能随意收回的?”赵长安只得怏怏起身,一抬头,就见一双妙目正盯着自己,他心中似被柄快刀狠狠地剐了一下。他侧目回到座位,不敢再抬头,只一心一意地喝面前的一盅碧罗霜。晏荷影心中亦是又酸又苦,却无论如何恨不起来。她挟了枚春饼入口,但觉苦涩不堪,难以下咽。听皇帝命赵长安说几件他此次出京遇见的奇人怪事,让他和众皇亲国戚听听。赵长安强笑,道是没什么可说的。
  “怎会没什么可说的?”却是赵长平大声接口,他恭谨地侧对皇帝,“这次宸王世子在西夏的欢乐宫,迎战当年武林的六大高手之一,万悲狂人——肖一恸。这一战打得那叫惨哪!世子跟肖一恸大战了三百回合,最后用月下折梅剑法中的一招‘几生修得到梅花’震碎了一恸剑,又用缘灭剑指住肖一恸的喉咙,结果他没办法,只好自杀。”
  “哦?是吗?”直至此刻,皇帝始为他现出了一丝笑意,“那一役,朕倒也曾听人说起过,可总语焉不详,看来,你倒是清楚的了?”
  赵长平满面堆欢:“儿臣不才,倒还晓得些……”遂口说指画、大肆渲染起来。他口才本就不差,且欢乐宫一役确实惊险诡奇,又是正当花样年华、浮荡风骚的皇太后,又是武功卓绝、当今之世的两大高手,又是上百风度翩翩的美少年……一时众皇亲国戚、贵妇嫔妃皆听得目迷神离。
  唯赵长安低头,喝着杯中早已喝净了的碧罗霜。但他仍能感觉到对面西边座位上,有一缕比肖一恸的剑气还要锋利,比肖一恸的内劲还要追人的目光,狠狠地刺扎在自己身上,使得他人口的甜霜全成了毒药,又成了比醋还要酸的劣酒,真正痛断肝肠,酸倒了心肺。
  赵长平讲到没藏太后要与赵长安成婚、共掌西夏朝政的一段,皇帝不禁笑骂:“呸!贼酋妇,做的什么白日大梦!朕好容易造就的世子,是这么轻易就让她得了去的吗?”晏荷影见赵长安从进来,便正眼都不瞅自己一眼,只是好整以暇地品尝美点,脸上一副似笑非笑、懒散适意的样子,她心中一阵阵地刺痛,暗暗自责:像你这样心痴意软,何日才能手刃此敌,为爹爹、二哥报仇?你,你应该恨他才对呀!但不知为何,无论醒着,或是在梦中,她心里,就只有一个人的影子!一个倔强、高傲、俊朗、飘逸,而又随时带着一丝笑意在眼角唇边,笑着的人的影子——赵长安的影子!
  恨得越深,爱得也越深,这种牵肠扯肚、刻骨铭心的爱与恨,却叫她怎生去消受?她思前想后,不觉已堕下两行泪来。幸喜众皇子公主、王侯命妇皆在入神地倾听欢乐宫一役,并无人发觉她的失态。她悄悄抬袖,拭净眼泪。这边赵长平已渲染完了,但却只字未提赵长安被困井底的那一段。因他深知皇帝对赵长安的宠爱早已无以复加,自己若在众人面前说及赵长安的狼狈情状,皇帝定会恼怒,那自己刚才的一番阿谀奉承就都要白费了。
  皇帝拊掌笑了:“过瘾,太过瘾了!”一捋长髯,“来,诸卿家,为我大宋有这样的臣子、皇室有如此出色的子弟,满饮一杯。”举起面前的嵌金缕雕双龙翡翠盏,一饮而尽。众人难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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