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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灭长安-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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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丝毫倦意。宁致远正想,要不要送点水去,突见法空双掌一拍:“此心即安!”
  赵长安一怔,沉思片刻,然后猛地抬头,哈哈大笑,笑声豪迈狂放、纵情无羁,在晏荷影、宁致远、游凡凤等人的印象里,他虽然时时都在笑,但像这样舒畅开怀、无拘无束的笑声,众人都还是头一次听到。
  法空微笑,凝视笑声渐渐低歇下来的对方,轻轻一拍他肩膀:“此心既安,现在可以先好好睡上一觉了!”赵长安立觉一股柔和绵长的力道从肩膀传遍了全身,感觉就好像自己幼时躺在乳母温暖丰腴的怀中一般,无比自在舒适。他顿觉眼皮涩重,倦不可当,几乎是急不可耐地就躺在了草丛里,头才着地,已有轻轻的鼾声响起。
  俯首笑视睡得婴儿般香甜的赵长安,法空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声:“都摄六根学势至,返闻自性奉观音。此真我佛兴方便,向上一机莫漫寻。”然后起身,也不与伫立寺门外的宁致远、游凡凤等人道别,一拂袍袖,翩然而去。
  这一觉睡得酣畅舒服极了,直到次日午后,赵长安才醒。他一睁眼,就见一人盘膝坐在他身旁,擎一把油纸伞,只为了怕他会被炎夏的烈日晒伤,替他撑起了一片荫凉。像这样手臂悬空,仅凭腕力保持一个姿势,连撑几个时辰,就是一个会武的强壮男子也决计吃不消,何况是娇弱如荷花般的晏荷影?
  二人四目相对,一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良久,还是晏荷影先开了口:“尹郎……”只唤了这一声便哽咽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扑簌簌滚落。这声呼唤虽轻,却似一柄大锤,重重砸在了赵长安心上。他五内震动,霎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五月间的望郎浦,似乎又只有自己二人,在那海滩上、树影下,同看潮生,同赏日落……
  眼望他形销骨立、憔悴枯槁的样子,晏荷影深深自责:虽然他从未因为她对他的误会和伤害而责备过她,但此刻,她又怎能因他的宽容就心安理得了呢?
  她不禁嚎啕失声。寺内的宁致远、游凡凤等人乍听到哭声,吃了一惊,疾奔出来,却见赵长安正扶住她,亦不虚言安慰,只用宁致远覆在自己身上的一袭长衫为她拭泪。众人俱舒了一口气,听着那饱含自责、愧疚、懊悔、悲伤还有重逢的喜悦的哭声,众人眼眶也发潮了。游凡凤低头,一悄悄拭去眼角的一滴泪水,却见章强东亦正在用手背猛揉眼睛,边揉边骂:“他娘的,他奶奶的,格老子,这贼娘日的该死虫子,哪不好飞,偏往老夫的眼睛里来?”
  半月后,众人回到泰山。赵长安经过这半个月无微不至的照顾调理,沐浴更衣,请医开药,治好了浑身的烂疮,左膝下的那处伤也已收口结疤。吃得好,更重要是睡得好,十几天下来,他已恢复了本来面目。只是,除了瘦之外,整个人跟以前相比还是有了一些变化:更安详,更沉静,也更耐看了,是那种饱经风霜和苦难之后才会有的一种成熟和从容。
  才到中天门,还没下车,远远地就见一个花苞般的小女孩儿飞迎了上来:“爹!爹!爹回来了,安儿想你!”宁致远赶快从车上跳下,一把抱起她,先狠狠地亲了两口:“爹也想你!”这才笑对赵长安,“这是安儿!那年西湖之会后生的。”
  腹部高高隆起的昭阳也扶着两个小丫环的肩,步履蹒跚地来了,还离着老远,已在急切地呼唤:“延年哥哥,延年哥哥!”一望见赵长安,忽背转身,“哇”的一声就哭了。
  “哎呀,你真是,三弟才回来,大伙高兴都还嫌来不及,你倒一见面就哭!”宁致远忙放下女儿,低声安抚她。赵长安也跳下车,笑道:“昭阳妹妹一见我就哭,是不是怕我嘴巴搭在锅沿上,来白吃白喝?既然女主人厌烦,那我这个混饭的可就要逃之天天了。”
  “扑哧!”昭阳忍俊不禁:“还敢逃?先砍断你的两只脚!让你一逃就是三年!”
  “对!”后面车中下来的晏荷影煽风点火,“也省得让大家伙急急慌慌地四处乱找。”
  众人说说笑笑地进门,到中堂坐下。昭阳一把拉过安儿,指着赵长安:“这就是娘常跟你说起的三叔叔,快,快叫三叔叔!”安儿怕生,拗着不肯。昭阳哄她:“快叫,叫了三叔叔有好东西给你!”
  “昭阳,”宁致远忙拦,“你又这样教她!”安儿一听有“好东西”可得,赶紧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三叔叔!”这个称呼入耳,赵长安颇有新奇之感:“没想到,我也加官,做了叔叔了。”
  “这算什么,到明年这时候,你更要晋爵,有人叫你做爹!”昭阳笑谑。晏荷影不由得飞红了脸。赵长安神色自若:“才一出生就会叫爹?那岂不是成了怪物了?”
  “哈哈哈……”在要掀翻屋顶的大笑声中,晏荷影疾步逃离中堂。
  赵长安对灵秀可爱的安儿招手:“安儿,过来,三叔叔有好东西给你!”未等父母阻拦,安儿已扑到了他怀中,赵长安将她抱在膝上,问她叫什么名字。
  “宁谢安!”安儿口齿清楚地大声回答。“啊?”赵长安龇牙咧嘴,但心中却满溢浓浓的暖意。
  “延年哥哥,你回来得正好。”昭阳轻轻拍了拍隆起的肚腹,“这个孩子也快出世了,你给起个名字吧?”
  赵长安苦笑,摇头摆手一起来:“这是二哥的活,你甭来找我。”手一翻,掌中已多了样东西,“来,安儿,三叔叔给你样好东西,拿去玩吧。”众人一看,他给安儿的是一方金光灿然的小金印,印文是“宸主世子”。“不成不成,”宁致远忙把印夺过来,要还给他,“这东西太贵重,不能给孩子。”
  赵长安却摆手:“什么贵重,就是个没用的疙瘩,给孩子玩正好。”宁致远无奈,只得将印还给小嘴已高高撅起,就要啼哭的宁谢安。
  昭阳问赵长安,听宁致远说,过两天,他还要回趟汴梁?赵长安点头,道是要去把母亲接出来,然后携游凡凤、晏荷影寻个山明水秀的幽静地方归隐,从此四人远避尘嚣,清静度日,不再过问世事。
  月色清明,笛声悠悠。晴好的夜空下,枝繁叶茂的夏夜里,是谁夜深仍未寐,吹响这悠扬婉转、清丽动人的笛曲,诱人遐想,引人情思?
  循笛声,晏荷影缓步穿过葳蕤的树丛,沿着树影匝地的小径又一转,于是,就见在那一大块突起于半山腰的巨岩上,可俯瞰整个原野的陡崖边,有一个穿青衫的书生,坐在块大青石上,手持一管竹笛,陶然地吹着。
  她凝望吹笛人的背影,沉醉地笑了,痴迷地听着那优美清扬的笛声,直待一曲终了,方移步上前,吟道:“谁家竹笛暗飞声,散入清风满山闻?此夜曲中闻三弄,君心可是怀远人?”
  赵长安回首,笑答:“惊梦觉,弄笛时,声声只道不如归。天涯岂是无归意?争奈情怯不敢归。”
  晏荷影一笑,问:“怎么?又睡不着吗?”赵长安点头:“没事,我不过是心里欢喜。没吵到你们吧?”招手,“既然来了,就陪我说说话吧。”但当她依偎着他坐下,痴痴地凝视着他时,他却望着远处朦胧的山影出神:三年了,不知在这三年中,娘已经急成了个什么样子?愁到了何种地步?一想到这儿,他心中涌上了一阵巨大的愧疚和不安。还有……皇上,他……定然也……他不愿再想下去了。
  见他面色渐渐阴沉,眼中也显出了愁意,晏荷影遂问:“尹郎,你就这么怕回汴梁?”
  “嗯!”赵长安轻轻颔首。
  “你是怕什么呢?莫非……是怕皇上?其实,我看皇上对你一直都挺好的。”
  赵长安苦笑,半晌,方幽幽叹了一声:“是啊,皇上待我实在是太好了,好得简直……别说是旁人,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过了分!”
  他仰首,望着空中那一轮皎皎的明月,神色怅惘,沉浸在了往事的回忆之中:“在我才刚满五岁时,皇上就把我抱迸皇宫,安置在他的寝殿——乾清殿东配殿里,然后出阁讲学。除了皇帝,天底下所有的人,包括皇太后都不能在乾清殿长住。名义上说,我是近支王公子孙,入宫是做皇子们的伴读,其实,这话要是倒过来说还差不多……”
  赵长安一共有太傅、少傅、太师、少师、太保、少保六位师傅,每天卯时正刻,天还漆黑一团时,他就被包承恩从热乎乎的被窝里抱出来,然后赶到隆运门内的毓德宫上书房。卯时二刻到辰时正刻习《经》,辰时正刻到三刻读《史》,然后用早膳。用完早膳,已是巳时初刻,这时是《诸子》,之后是《集》,再下来作赋。两篇赋作完,就到午膳的时候了,这时,其他皇子都可由各自的太监陪着散学了,而他却就在上书房里进午膳。之后小睡一会儿,午时三刻,包承恩再把他叫醒,先练半个时辰的琴,然后是半个时辰的棋,之后是字,完了再作画。等这些都完了之后,就该习武了,刀、剑、轻功、内功、点穴都要学。用完晚膳后,还不得歇息,要赶紧温习当天所学的全部功课,皇帝每晚都要考问,只要有一丁半点儿不满意的地方,他就要被罚跪在地上反省。
  “在一开始的那几年里,我常常都不能让他满意,也就常常都跪着,一跪一两个时辰是常有的事。”赵长安自嘲地笑,“天下人都以为我的武功天下第一,其实,我真正天下第一的,是跪功!”
  他七岁那年除夕,午后,师傅开恩,只让他作了三首律诗,又背了一篇窗课就散了学。心花怒放的他回到寝殿后,正寻思着等用过晚膳,就叫上包承恩去殿外的雪地里堆个雪人,这时,皇帝却突然考问起他当天早上学的《洛神赋》来了,并让他把全赋背诵一遍。结果,在背到“浮长川而忘返,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一句时,他把“繁霜”背成了“寒霜”,皇帝马上发怒,让他跪到殿外的雪地里去,呵斥道:“在那里能让你弄清‘繁’和‘寒’的分别!”
  跪了才一小会儿,他就弄清了二者的区别——那晚的雪特别得大,真正就像席子一样,漫天铺地地往下盖,他略显单薄的身体立刻积了一层雪,这就是“繁”,跟着“繁”而来的,就是“寒”,要命的“寒”!
  包承恩不忍,擎了把伞,要陪他一起跪,却被皇帝一声吼,吓得又缩回了殿内,只得站在殿门旁,眼巴巴地看着他。而将满七岁的男孩儿就跪在雪堆里,等着皇帝消气,让他起身。
  可是,那天夜里,皇帝的火气一直都没消,一直都很旺。后来赵长安才晓得,皇帝那晚之所以会发那么大的火,是因为尹梅意没像往年一样进宫来看爱子。而再后来才晓得,她那天晚上没进宫,是因为生病了,病得很重,所以没来。可当时,赵长安不晓得,皇帝也不晓得。
  “我跪在雪地里,听着远远的宫墙外,那些百姓人家‘噼里啪啦’地放爆竹,然后一家人围坐在暖融融的火炉边,开始吃年夜饭了。而我呢,却跪在又冷又硬的丹墀上,等着皇上消气。大概跪了有一个多时辰吧,一殿的太监全跪下了,求皇上饶了我。可是……”
  “雪先盖住了我的头,然后是脸、肩、最后是全身。我的膝盖先还会刺疼,后来就麻木了,任拿手怎么掐、拧,也没有感觉。再后来,全身也麻木了,既不疼,更不寒。”赵长安淡淡地笑,“再接下来,就什么都不晓得了,直到四天后,我才醒过来。又过了元宵,宫里张着的各色彩灯都收了,我才能让小太监们架着起床挪动。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我在皇宫的九年时间里最最快活的一段日子了,在那十几天里,我不用早早地就被叫起来,不用听课,不用背书,不用练剑舞枪,天天都能躺在床上,看那窗外面的雪花慢慢地飘。”
  晏荷影心疼极了,但她清楚,这些苦楚已在他心里郁积了多年,此时若不让他畅所欲言,那对他刚刚恢复的身体和心境都会有妨害,于是并不打断他的话,只温柔地望着他。
  被这种目光鼓励,赵长安不由得就尽情宣泄了:“荷影,你知道为什么我武功高得这么吓人?那也是皇上的栽培。在我才进宫的第二晚,侍卫就押了两个人来,一位是眉毛全白了的老和尚,另一位伯伯,左手臂上有块新月形胎记。皇上令他们把毕生的功力都传给我。看得出,他们打从心底里不愿意,毕竟,谁会在被胁迫的情形下,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历尽千辛万苦才修得的内力给别人?可皇上威胁他们,若不遵从,就要下旨,灭了二人身属的帮会。无奈,他们只得把内力全传给了我。那位老和尚年纪本来就大,内力给我之后,油尽灯枯,当时就圆寂了。合眼前,他拉着我的手,和颜悦色地对我说:‘只望小施主长大以后能多做善事,少杀人!’他说这话时那看着我的眼神,我这一世都忘不了,当然,更忘不了的,是他的那句话——多做善事,少杀人!”
  说到这里,赵长安眼中满蕴痛楚:“那位伯伯虽然没死,可……却成了个废人,他……”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他的眼神特别可怕,在被几个太监抬出殿去时,他瞪着我的那种眼光,那种此仇不报、誓不为人的眼光,让我当天夜里就一连做了好几个噩梦。从被那些噩梦惊醒的一刻起,我心里就有了两个念头,一个是我长大以后,要只做善事,不杀人;而另一个,我却一直不太清楚,直到很多年过去了,我才渐渐明白这个念头是什么。终有一天,我要找到还活着的那位伯伯,把他的内力还给他,加倍地还给他……”
  晏荷影反应过来了:“难怪那夜在筇竹寺,你要把功力还给法空大师。还活着的那位伯伯,定然就是他吧?”赵长安点点头。
  “另一位圆寂了的大师,就是少林寺达摩堂的首座净一法师?”
  “是!”
  第六十一章 侍御九年余
  赵长安怅然望着脚下宽广无垠、朦胧飘浮的原野:“从五岁到十三岁,我在皇宫中呆了近九年,除逢年过节,平日都不能见到娘。天天读书,日日练剑,皇上一心一意地要把我撮弄成一个天底下最完美的人。”他苦笑,“实际上,他也的确是做到了。天子嘛,又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办到的?”
  他凝望圆月,沉默良久,才又醒过神来:“可就这样,他仍嫌不够,又千方百计地为我弄来了缘灭剑。他就像是在画一幅画,画得那么精心,那么专注,不让我有一点儿的瑕疵。在我十三岁那年,他甚至把花君子抓来做我的侍卫。”
  “花尽欢?”晏荷影颇为诧异,“皇上这是怎么想的?”
  赵长安苦笑:“皇上发觉我虽然已经尽善,却还未尽美,读了那么多年的天道伦常,把我读呆了、读傻了,读成了一根眼睛只会永远盯着地面,嘴里唯唯称是的木头!他怕我的那副死板模样,不能让天底下所有的女子追慕倾倒,就让花尽欢教我怎么用眼神挑逗少女,用嘴角勾引少妇!”
  “呸!”晏荷影粉脸飞红,“下作,居然连这个……都教你!难怪……无论谁只要看上一眼,也马上就能看得出来,你活脱脱就是个小淫贼!”她斜眼一瞟赵长安,却见他正笑吟吟地瞄着自己。那笑,真的有点儿坏,岂止是有点儿,简直……简直就是坏透了。她低呼一声,作势欲逃,赵长安已一把捞住她的纤腰,贼兮兮地轻笑:“反正已被骂作了淫贼,若不……”喷喷咂嘴,“那我岂不是空负了一个坏名声?”头伸过来,一副色迷迷的样子,就要轻薄她。
  从未见过他居然也会有这种表情,晏荷影又是惊奇,又是好笑,一时倒忘了挣动。可他只是将鼻子凑到她鬓边一嗅:“好香!”然后就放了手。她不禁微感失望,却见他脸色又阴沉了:“从八岁起,皇上就命我必须穿绣龙白袍,簪缠龙金冠。”
  “为什么是八岁?”
  “因为在我八岁生日那天,他为我举行了隆重的成人冠礼,先加缁冠,有治权;再加皮弁,佩剑,有兵权;最后加爵弁,即‘宗庙之冠’,有祀权。一切仪注均比照皇太子的办。皇上让我穿连皇太子都不能穿的龙袍,簪皇太子都不能簪的金冠,起居服御均如个皇帝。可是他却从没想过我心里的感受,那些王公大臣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我?而天下的人,又会怎么议论我?一个小小的王世子,却享用这种恩逾常格的服御,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天下人,我……我是个……”他痛苦地捏紧了拳头,良久,才平静下来,“只有娘和叔叔才晓得我有多恨穿那白袍,簪那金冠!”
  晏荷影愀然不乐,半晌忽问:“尹郎,你恨不恨赵长平?”
  “不恨!”见她不信,他惆怅一笑,“我不恨他,虽然他杀了子青。可是,在这个世上,最疼他,而他也最爱的萧绚,也死在了我手上。”
  “那不是一回事。”
  “对于相爱的人而言,这种生离死别的悲恸、痛苦和绝望是没有分别的。况且,若不是因为我,因为我的存在,他也不会从小就被虐待得那么惨。若换作我,从记事的那天起,就被人百般欺辱,冷了没人管,饿了没人问,每天吃的是尘羹土饭,而就连那种猪狗食都还常常吃不到,到了冬天,就穿一身单薄的破衣发抖,我也会变成他那个样子的,而且,还会比他更狠,更毒,更无情!”
  明净的月光穿过树枝,洒在二人身上。对着满山的月色发了一回怔,他忽道:“你知不知道,赵长平为什么那么恨我?”
  晏荷影道:“萧绚说过,因为你,他小的时候过得很惨。”
  赵长安眼望夜空:“可是,你永远也想象不出来,他小的时候,曾经过过的日子到底有多惨!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当时我才六岁。记得那天下着鹅毛大雪,冷得让人坐在生了八个大地炉的暖阁里还觉着有点儿冷。在这种冻得死人的天气里,没人愿意走出屋子一步,可那天正好皇上去南郊祭天,六位师傅早早的就散了学。一年当中,难得有这么一天没人管,不用上生书、背熟课、舞剑练功的好日子,我不想一个人消磨了,就趁包承恩他们一个不留神,换了身冬常服,溜出来,顺着一条长街往东走,想去景和宫,找当时还是皇二子的二哥赵长佑一起玩。”
  实在是太冷了,为早点儿赶到温暖的屋内,赵长安抄近路,进了一条平时很少人走的永巷。刚进去不远,就听见凄惨异常的啜泣,仔细一听,哭声是从拐角处一排废弃不用,最靠里、最破败的一间小屋中传出来的。
  他吓了一大跳。周遭空旷寂静,除了沙沙的落雪声,根本就没有别的声响,而乍听到这么凄惨的哭声,太瘳人了。他不由得走过去,透过房门上一个碗口大的破洞往里看。
  只见一个紧紧抱作一团的男孩儿,蜷缩在别无他物的房间里墙角的那具光炕上。赵长安心里好生难受,就问:“大哥哥,你在哭什么?”男孩儿也吓了一大跳,显然没料到这么冷的天,这么偏僻的巷道中居然还会有人来,一抬脸,赵长安就看见了他的那双眼睛。
  “唉!我想,我这一世,是永远也忘不了当时他眼中那种凄惶无助,让所有人看了都会心碎的神情了。”没等回答,赵长安已经明白他哭的缘由了:这么冷的大雪天,他身上居然只穿着一件夏常服,那种又滑又薄,连一丝热气都存不住的薄丝衫。而且,就是这件薄丝衫,还是大洞连小洞,以至于他的两个膝盖都从破洞里露出来了。
  赵长安推门,还没进去,就要窒息,屋子里实在是太臭了!他以前从来也没闻过这么呛鼻子的臭气。当时不知道这是什么气味,等长大了,在江湖上行走才知道,那是不知多少屎和尿瘀积出来的味道。地面上结了一层冰,黄颜色的冰,还有一摊摊已连成了片的污物。很多年以后,他才反应过来,那是屎!相比之下,门外虽然冷,又积了两尺厚的雪,却还是要比这屋子里面清爽得太多,也舒服得太多了。
  可最让他吃惊的,是男孩儿的前襟上竟然也亮晶晶地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凌。但一愣之后,他马上就明白了:那是眼泪!而男孩儿的脸、手及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不但全冻得红肿发亮,有好几处还裂开了鲜红的口子,那些口子渗着黄水,手背和左脸颊上的两个口子还在渗血,鲜红的血!
  屋里光线昏暗,刚才赵长安在门外时,还以为男孩儿是个卑下的小太监,因犯了错才被扔在这儿,要活活地冻死他。可这时走到近前,才发现男孩儿穿着的破丝衫竟是褚黄色的!这个被冻得快不行了的男孩儿,竟然是位皇子!他吃惊不小:“大哥哥,你是皇子吗?”男孩儿点点头,语不成声:“嗯!狗……崽子……是,是皇长子……赵长平,这……这位……小爷,您……您是谁?”赵长安告诉他,自己是入宫为诸皇子伴读的一个大臣的儿子,并问他为什么没有在上书房见过他,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小爷,您……不晓得,只有……皇上喜欢的……皇子们,才可以……念书,皇上从来都……都不喜欢……狗崽子,怎会……让狗崽子……去那种好地方?”
  赵长安还想问他点儿别的,他抖着说:“小……爷,狗……崽子实在是……太冷了,您……可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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