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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幸美人-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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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身子弱;我代你去一趟。〃
  连映雪只摇头,吩咐光儿进门来为她更衣,她一面穿上厚实外袍,匆匆系好带子,便急步踏出冷寒阁,甘贤跟着一同出门去,只见冷寒阁外珠儿已牵了匹高头大马来,连映雪正要上马,甘贤已握上缰绳飞身一纵,先她上马去,连映雪只恼道:
  “梅园之所,不知到底有几具埋尸,我无论如何得去一趟,就算命人掘地三尺,我也得亲自看着!”
  甘贤见她倔强,知阻她无益,只好伸出手道:“拗你不过。”连映雪握住他的手,亦飞身上了马,甘贤“驾”一声,骏马飞驰,四蹄踏雪飞溅,连映雪披紧风帽伏身在甘贤背上,寒冰九道上骏马飞驰,雪夜乍晴,雪原碧空的寒星低垂仿佛可摘,极风雅的尽头,却又是一条性命。
  连映雪一路只默默思量,莫非今日那无人认领的女尸原本也是要被送到梅园藏尸的?偌大梅园,她最珍重的景色,竟成了掩恶之所?及至到了梅园,连映雪脸色难看极了,只见着门口两个小侍,还未下马便急促问道:
  “在哪?”
  那两个小侍原本大冷天在喝酒取乐,不承想听见快马之声,这才出门相迎,却是门主同踏雪山庄庄主一同前来,忙要请安,却劈头盖脸一问,面面相觑道:
  “门主是问?”
  连映雪一怔,半晌,问道:“梅园报出发现女尸,可有此事?”
  那小侍一听,只懵然答道:“我二人一同守夜,都不曾听闻此事。”
  甘贤垂手在旁,忽道:“梅园除你二人外,可还有第三人守夜?”
  那两人齐齐摇头,连映雪已知适才在冷寒阁外通报的女婢并非梅园看守,甚至可能并非雪剑门中人,只是这人费尽心思假冒,断不是为了恶作剧,恐怕别有隐情。
  甘贤也似想到这节,于是吩咐那两个看守道:
  “你等拿我令牌速去踏雪山庄,召一百名弟子到梅园,火把锄锹之物一应带齐,另外将我喂养的五只雪狼也带过来;但千万不可声张!”
  甘贤将题着踏雪两字的青玉令丢到那看守怀里,便下马来,连映雪经这番折腾,脸上红晕泛起,气力有些不接,只由着甘贤扶她下马。
  梅园广阔;雪夜浮香;只怕一霎都要被掘起;梅树零落;甘贤怕连映雪急恼;只道:
  〃一会我只叫他们跟着雪狼搜查;雪狼嗅觉灵敏;不会胡来;即便有所发现;也只叫他们将梅树与泥土一同掘起;断不会再毁你心爱之物。〃
  连映雪听他说得这样细致;不禁低头笑道:〃我着恼也非着恼这个;只是不愿清雅梅树之红;乃是用冤死之人的骨血作了花肥;若真如此;梅园倒成了梅冢;何其凄凉。〃
  甘贤不禁望向这满园梅树;花复落与开;红尘几多沉重?不觉有些伤感;只是强作欢颜;笑问道:
  〃听闻你走火入魔;大概忘了当年梅园之事?〃
  〃什么梅园之事?〃连映雪轻轻蹙眉;甘贤只笑道:〃你只知珍重这梅园;却可还记得这梅园又是谁为你建的?这梅树又是何时栽的?〃
  甘贤一问;倒真将连映雪问倒;她似有一段故事零落了;忘得一干二净;她懵懂道:〃莫非是你?〃
  甘贤轻轻一笑;不置可否;只道:〃终有一日;你会记起来的,不过终究记不得好些,免得又是一场伤心。〃
  “你不说便罢了,却还要咒我。”连映雪豁达笑道,甘贤只看她笑容,仿佛不藏一点心事的天真,却又似大彻大悟般将伤心抛之脑后,余这样苍白的笑颜。
  两人一霎默默无语。
  约摸半柱香的时刻,踏雪山庄子弟已来,甘贤吩咐号令下去,已燃起火把,将梅园照得通彻,另有五只雪狼才被牵到甘贤跟前来,已似认主般低低呜叫,要扑倒在甘贤身上,甘贤只笑着退避道:
  “美人在畔,你们莫要弄脏我的好衣裳。”
  映雪听他此时还有空戏谑,不由轻笑,甘贤命弟子们将这五只雪狼纵之入梅花丛中,若有异样便掘地三尺,这时,那雪狼已四处低嗅起来,连映雪不由轻轻叹道:
  “此时才知梅香反而恼人。”
  甘贤只轻声安慰道:“雪狼天生嗅觉禀异,不会负我们所望,你站在这寒风中,不如退到里头躲躲。”
  连映雪只摇头道:“梅园之大,彻夜搜索,兴师动众,我又怎么好独自安闲,况且三日之期,已过一日。”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水到自然渠成,况且有我在此,你又何必心忧?”
  甘贤诚挚,连映雪听着心上一暖,只道:“但愿天理昭昭。”
  如是两人立了半宵,梅园寂寂,只听见锄锹破冰之声,所获却良少,多半是寄居梅园的活物罢了,供上来给甘贤过目了,连映雪只笑着轻嘲道:
  “踏雪山庄的弟子果然格外识趣,不如取梅树点起篝火,雪夜烤肉,想必与焚琴煮鹤一式的有趣。”
  甘贤听了笑道:“这话倒不像你说的,倒像你还年幼时。”
  “你莫要倚老卖老。”连映雪一笑。
  “我怎么不老?莫非你记得我生辰?”甘贤见她双唇淡紫颜色,知她体弱无法御寒,于是解下身上黑毛大麾,极自然披到她身上道:“你也莫要想了,我不曾告诉过你,你怎么会记得?”
  连映雪觉察那一阵暖意,只笑道:“莫非雪剑门中竟无人晓得你的生辰,难道你同秦落雷田傅素安他们一般,都是四五十岁的老头子,只是你调养得特别好,所以是少年颜色?”
  “你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不累么?”甘贤笑着,又道:“我倒没有那么老。”
  两人说说笑笑,倒也冲淡了些哀戚沉重,雪夜星空流动,四时变换,人心更是善变,不记得才好,生辰是哪日又何妨,最好忘记自己是谁,这样便不会有堆积的喜怒哀乐无法排遣。
  凌晨最暗之时,忽有雪剑门子弟急急奔上前禀道:“启禀门主,属下们在梅园东南角有所发现。”
  甘贤听闻,偕连映雪,二人快步而前,赶至跟前,只见白昼般的火把齐齐照向一处,一旁倾倒的梅树随急风零落一阵花雨,凋零在地,覆在地上一具女子面上,红颜灼灼,红花灼灼,那女子宛然在生,只是被火把热气烘退的冰霜,她的双眼,渐渐流出血泪。
  连映雪不忍再看,甘贤吩咐道:
  “将这女子抬到芦台殿,梅园剩余之地仍需搜索,如有发现,报来芦台殿晓得。”
  此时,光珠二婢见连映雪半夜未归,已携了暖炉赶来,恰见此情景,心有戚戚,不免也是默然,连映雪只冷声道:
  “光儿,珠儿,你们去通知各大门派,让所有的女眷都到芦台殿听审,若有不来,即是帮凶,雪域不留行凶之人,只好请该门派弟子退出竞参。”
  光珠二婢听令,匆匆退下,此时天际已有一丝明朗,仿佛雪将晴,日将明,稍作松懈的连映雪,因着彻夜未眠,竟似有些立不稳,甘贤上前握住映雪的手,扶住她笑道:
  “从前那样力大无穷的人,怎么也有弱不禁风的今日?”
  连映雪想笑,却无甚精神,只道:“我歇会就好,你可还记得那通风报信的女子声音?”
  “自然记得。”
  “那就由你听声辩人了,我却要垂帘厮睡了。”连映雪苍白脸上一丝狡黠,甘贤可怜她,怎会跟她争辩,只遂了她的意道:“那也得先到芦台殿再说。”说着,甘贤将连映雪拦腰抱在怀里,大步流星,直抱到梅园外,映雪儿力有不支,只伏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任他将她围在怀中,纵马而去,天地尽头,是谁负心人,有何烦恼事,仿佛在那么一瞬间都不必介怀,空空想去,是光照下的白雪,晶莹明媚,暖彻心霏。
作者有话要说:  干脆换男主算了,就不虐了,我也想要写一段完美无暇的爱情!!!!

  ☆、有匪君子

  晴空下的积雪,熠熠生辉,被惊动的数百名女眷衣袖窸窣作响、环佩丁当拾阶迈上芦台殿,一个个仿如弱柳扶风,皆是娇柔女流辈,此刻她们听命前来,心头皆似有种莫名惊惧,谁能料想帮凶竟在这众人当中?而各门派主事的,忽被雪剑门这番大张旗鼓地召集门中女眷,自然有许多不满,但雪剑门门主连映雪以逐出雪域威胁,众人只好忍耐;料想众人既已淹留雪域良久,更何况竞参之日指日可待,怎么忍心半途而废?
  芦台殿上,数重的帷幄放下,轻纱帐内,连映雪倚坐在榻上将息,帐外置一张交椅,甘贤稳稳坐着,漫笑问身边光珠二婢道:
  “你们说说,这场面是不是极好,仿佛君王选佳丽三千一般?”
  帘内映雪听了,只是笑而不语,光珠二婢听了甘贤这话,只笑讽道:“婢子们只晓得贤哥哥确是寡人,孤家寡人的寡人!”
  甘贤被这两个伶牙俐齿的奚落,却半点都不恼,只笑吟吟道:
  “由着你们,等你们见了我的英明神武,自然甘拜下风。”
  光珠二婢见他这般自大,只掩袖嘻笑,不多时,那些女眷共三百七十二人悉已登记了姓名、候在芦台殿外,甘贤只叹口气道:“苦差事来了,光儿你将名册编号拿来,珠儿你让殿外十人一拨,进得殿来。”
  光珠二婢领命,头一拨十位女眷已轻轻迈进芦台殿,皆是低头侍立不语,甘贤只笑道:
  “光儿,我来勾点名册,你教她们说那句,你再好好看看,哪个像是昨夜站在冷寒阁外通报的。”
  光儿点头,教道:“请诸位依次说一句‘属下是梅园看守,今日收拾红梅时,发现了一具女尸’。”
  那些女眷乍听得这句,个个悚容,惊疑不已,只听殿台高处有人春风般笑道:“诸位莫怕,只须依言重复,说完便可回去歇息。”众女子抬头看说话那人,只见一个俊俏极了的公子笑意吟吟的,温润如玉,那笑容仿佛有安抚人心的妙用,诸位女眷便依他所说,个个依次高声念了那句:
  “属下是梅园看守,今日收拾红梅时,发现了一具女尸。”
  ……
  ……
  甘贤听罢,不发一辞,只一扬手,光儿便请那些女眷依次退去,如是重复三十多个轮回,每个轮回又各念了十遍,遇到有些蛛丝马迹的又特特令其再念一遍,繁繁琐琐地,直煎熬到午时,终于点算完毕。
  此时众女眷皆已离去,满殿的风声早已四散,诸门派都已晓得雪剑门声势浩大是在寻通风报信之人,另又传闻雪剑门梅园中又发现一具女尸,雪域之中顿时流言四起热闹不凡起来。众人都不免在猜到底是哪家杀的人,哪家的婢子大胆传的信,而那心虚负罪之人,恐怕亦早已惊动。
  甘贤既已成事,终于起身伸个懒腰,道:“这般真是疲乏。”光珠二婢体晾他辛苦,早奉上好茶,甘贤慢慢饮毕,只道:“你们家小姐呢?难道还不醒?”
  光儿笑道:“恐怕也未深睡。”
  甘贤挑开垂帘,迈到帘后,听她呼吸,确未睡着,只见枕在锦枕上卧着,青丝如瀑,眉眼如画,腮似晴雪,红唇轻轻抿着,海棠春睡不外如此赏心悦目,甘贤轻轻坐在榻边,低头看她,连映雪不惯被人这样瞧着,只撇过脸去,睁开眼轻笑问道:“你听出是哪家的女眷没有?”
  甘贤笑道:“你冰雪聪明,恐怕早已听出,何必问我?”
  “我大梦方醒,如何晓得?”连映雪笑盈盈,且无赖着,甘贤轻轻握住她的手,只在上头一笔一一画写了字,连映雪觉得掌心痒,忍不住抽回了笑道:“我晓得你晓得了。光儿,册子拿来,我看看这个有些胆色聪明的,是哪家的女眷。”
  光儿掀帘入内,将名册捧上,映雪儿坐起身来,接过名册略一翻,便看见了一个工整的名字:“谢芸,谢家随侍婢女。”
  连映雪一瞧,眉不由轻轻一挑,甘贤只惟恐天下不乱笑道:“又是武林盟主谢家,我回来的倒真是时候,赶上这热闹。”
  连映雪也跟着淡然道:“这谢家落脚在你踏雪山庄,不知是幸与不幸,但变故只在今晚。”
  “放心好了,映雪儿,谢芸姑娘如此不俗,我又怎会舍得她香消玉殒呢?”
  “你最是怜香惜玉。”连映雪笑眼瞧他,只淡淡叹口气道:“只是谢家势大,饶是在我们雪剑门中,我们也未必能随心所欲。”
  “既是在我们雪剑门中,断无让人跑了的道理,只是我那把剑,久不曾见血,不免有些生疏了。”甘贤意要亲自出马,连映雪只道:“今晚你守株待兔,一则将谢芸带来二则查明凶手,何必动手?雪域之内,若本门不愿放人,自然是插翅难飞的。”
  “这个是自然,只是为稳妥见,恐怕你今晚要约一个人。”甘贤是个心思极缜密的人,连映雪也知他所指是谁,谢家子弟虽然个个是高手,但此次实力最出众的,毕竟还是同行的顾为川。天下第一剑客的威势,定非浪得虚名,非到无奈关头,不必多生枝节,她笑道:
  “可惜昨夜已那般难堪,今日不知他还来不来。”
  甘贤抬眼笑看映雪儿,轻声道:“你切莫低估了自己。”连映雪听了不由一笑,甘贤便吩咐道:“光儿珠儿,你们去下帖吧,就说雪剑门主人要与天下第一的剑客切磋武学。”
  光珠二婢却面有难色,道:“白药师吩咐说今晚会来冷寒阁看小姐。”
  甘贤听了,不由轻笑,起了身,掀帘回头一顾,仍是唇畔含笑地调侃道:
  “不过是两个武功高强些,脾气有点坏的男人罢了,映雪儿你倾城倾国,周旋其间,一定是游刃有余,我还要救美查凶,就不插手了。”
  连映雪早知道他又是走为上策,若非他是这样品性的人,不然怎么练成绝世的轻功?她亦笑道:“你去罢,我就不远送了。”
  甘贤从容容出帘而去,远远听他又在歌道:
  “也莫向,
  竹边辜负月,
  也莫向,
  梅边辜负雪。
  英雄美人,
  情关难留,
  总成痴。
  憔悴花时无人问,
  惜花情绪只天知。”
  是夜,冷寒阁外,点起许多灯笼,迎照晴雪消融,连映雪开启阁门,随意翻看门中弟子报上来的谢家子弟名册,此番前来竞参的谢家门下,除了谢婉之,共来了三位出色人物。
  一是谢家大弟子凌啸峰,传闻此人是谢家子弟中的翘楚,人品贵重武功又好,从无逾矩行径,因而甚得武林盟主谢崇的器重;
  二是谢崇的幼弟谢飞,一手剑法出神入化,只是放荡不羁沉迷女色,因而常是被谢崇责罚,但谢崇对其的偏爱包容之心,江湖人尽皆知;
  三是谢府大管家的儿子谢玄衣,他总爱着黑衣,为人极低调,但他从小由谢崇亲自指点剑法,与谢崇极为投契,也是当世一名高手,又听闻他生得仪表堂堂,若非出身低些,谢崇也曾有意将他列为女婿人选。
  连映雪看着这三人,实在不知谁会是今晚被惊动的凶手,只是怕牵一发而动全身,若甘贤稍有不慎,被这三人围攻,恐怕失援。
  一旁侍立着的光儿与珠儿看小姐神色变动,以为她忧心今晚顾为川与白药师同来之事,光儿出计道:
  “我看小姐你装病好了,想必白药师就不会为难你了。”
  珠儿笑道:“小姐本来就是体弱多病的,何用装?只是装了之后,又不能绊住顾大侠,这不是白耍了心计吗?”
  连映雪只摇头笑道:“我担心的是甘贤,他以一敌三,不知胜算。”
  “小姐莫要忧心,甘庄主毕竟是在踏雪山庄动手,谢家子弟不是他的对手。”光儿颇为自信,珠儿也道:“甘庄主深藏不露,难说他以一敌三,绰绰有余呢。”
  “他的武功到底如何,倒连我也未曾见过。”连映雪拂净几上的棋盘,光儿惆怅道:“小姐还是忧心自己罢,白药师眼里揉不得沙子,恐见着顾大侠就要大大出手呢,奴婢听闻上回两人一相见,就毁了梅园十丈的梅树,小姐,他们若再起冲突,我们这小小的冷寒阁,岂不是要天翻地覆。”
  珠儿也道:“小姐,白药师自然不会对您有半分粗鲁,我和光儿却害怕极了。”
  连映雪只歉然道:“上回殃及你这两条小池鱼,是我疏忽了,放心,白无恤争强好胜,我已想好计策。”
  光珠二婢闻言一喜,连映雪却望着窗外,今夜凌啸峰、谢飞、谢玄衣,不知会是哪个要取芸娘的性命,又不知是否会与甘贤交锋?
  不多时,却见顾为川握帖大步踏进冷寒阁院中来,光儿去门外相请,连映雪看见他,心中百转千回,一霎心事沉入湖底,只笑着起身,迎道:
  “顾公子,妾身昨夜口不择言,惹扰了谢姑娘,实在难安,想登门谢罪,却又怕扰她歇息。”连映雪口舌伶俐乖巧,请顾为川一同在榻上相隔坐下了,才道:“是以借了切磋之名,特邀顾公子,想打探一番,不知谢姑娘如何了?”
  顾为川十分客气道:“她已好了,此事怪不到连姑娘身上,连姑娘不必自责。”
  “谢姑娘对顾公子情根深重,顾公子莫要惊了她的美梦才好。”连映雪此语一出,顾为川不禁细细看她一眼,她却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撇过头去,布下棋盘道:
  “长夜漫漫,不知顾公子可否与妾身对弈一局?”
  顾为川记忆中的连映雪厌恶一切费心风雅之事,尤其喜欢焚琴煮鹤,曾把他的一副玉石棋子拿去换了二斤卤肉,一把古琴换了三笼馒头,回来还颇为惊奇地对他感叹,原来顾府中哪怕是石头和木头都能换成好吃的。
  顾为川心下莫名一动,他每每见她总会想起从前的点点滴滴,他又怎么忍心拒绝她?
  于是这冷夜中,连映雪执黑子,顾为川执白子,两人闲敲棋子落灯花,堪堪半局。
  这时,门外一直望风的珠儿颤声道:“小姐,白药师来了。”
  连映雪并不心慌,只听着他的脚步声迈进门来,淡淡笑道:“他来得正好,我恐怕要输了,需他助阵呢。”
  匆匆进来的白无恤晓得映雪与顾为川对弈,原本有些薄怒,却见她笑靥如花、娇声款语地相迎,一霎仿佛没了火气。
  他自然是偏要在顾为川面前显露的,待光儿上前来替他解了外袍,他便与连映雪亲昵挨坐着,替她呵气揉那冰凉的指尖,对顾为川道:
  “映雪体弱,不耐思虑,顾兄,白甘替她下完这局如何?”
  顾为川神色沉稳,却喜怒不辨,只点头应好。
  连映雪任白无恤与她亲密无间,倚坐在一旁,枕着锦枕,瞧这局势。
  这一霎冷寒阁中,三个冤家聚一堂,稍安这一时,光珠二婢看在眼里,顿时放下心来,不免暗暗要佩服起小姐的手段高明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脚踩多条船是技术活啊。

  ☆、庭燎之光

  这棋一下便是半宵;围棋讲究一期一会,是天下无重复棋局之故,若想要将围棋下穷尽了,恐怕万世万年也不够用,因而高手对弈,每局都格外珍重,但今夜下棋这两人不知为何,却珍重过了头,一子输赢都斟酌半晌,顿令旁观者心生斤斤计较之感;全然不像高手过招那般大气。
  连映雪却称了心,此刻她拖住顾为川,甘贤才好彻查谢家子弟,只是她心不安定,又担忧起谢芸来。谢芸不过小小婢女,却敢来冷寒阁通风报信,如此奇女子,若不幸丧命,岂不可惜?
  今日连映雪和甘贤早在芦台殿中听出她声音,但为了拿她作饵,激出凶手,又不得不令她重回凶手身旁。这一番大动干戈,婢女泄密之事人尽皆知,那凶徒定会有所作为,甚至杀人灭口也在所不惜,连映雪心中不由暗暗替谢芸祷祝起来,但愿甘贤把握时机,一举查明凶徒,上下平安。
  夜愈深,太静,静得出奇,连映雪终归有些不放心,但她又能轻举妄动,她只恨她身上中毒太深,心有余而力不足,而这万般的始作俑者,就在身旁,白无恤静静沉思的模样,令她厌烦。
  就这样心绪复杂地等待着,连映雪趁换茶之时朝珠儿使了个眼色,珠儿会意,匆匆步出门外,意欲去踏雪山庄打探消息,却于门口迎头碰见踏雪山庄信使,启禀道:“珠儿姐姐,我家庄主已事成,他请门主去芦台殿一趟。”
  珠儿听了不由一喜;匆匆回来冷寒阁中;笑容满面地朝连映雪道:
  “适才奴婢去外头烹茶,听见梅枝那似有只喜鹊儿,叽叽喳喳似在报喜讯呢。”
  光儿在一旁听了,只憨憨道:“你胡说什么,这半夜大冷天的,哪来的鹊儿?”
  珠儿笑着较劲道:“我怎么晓得,难说是从踏雪山庄飞来的呢,甘庄主回雪域总会带些奇物,兴许就有这么只喜鹊呢。”
  连映雪原本静静看着珠儿笑,听到是踏雪山庄四个字,已全然明白了,便故作疲乏道:
  “想不到夜已这样深了,你们这局势,难不成要下个通宵达旦不成?”
  顾为川原本执子沉吟,迎头看见连映雪意态懒懒地看着他,不由脸上微微一红,只将棋子放回原处,道:“在下不知不觉叨扰了半宵,请连姑娘莫怪。”话毕便起身告辞。
  白无恤却以为连映雪体力不支,正要责问光珠二婢伺候不周,却见那红烛烧得只剩下半截,是夜深之故,不禁自责起来,手上弃了棋子,便握住连映雪的手腕为她诊脉。白无恤宽了心道:
  “幸好只是脉搏虚了些,光儿,你还不去熬碗参汤来?”
  连映雪怕难以脱身,只得道:“无恤,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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