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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志-第2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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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昂天受责、杨远也给牵怒,旁观众人噤若寒蝉,却只江充暗暗颔首,对杨肃观的计策大为佩服。心道:“厉害,好一个无声胜有声,这小子已然占上风了。”
  江充自己是斗争大高手,自然看得明白。杨肃观若自以为是,一上来便口若悬河,大放厥辞,反会引起群臣舌战,徒然惹人憎厌而已。但他一上来便往地下趴倒,死气活样,闷不吭声,皇帝有气没地方发,必会迁怒他人。看柳昂天荐举有责、杨远家教有亏,剿匪诸将作战不力,一会儿杨肃观若给判死,这些人也都讨不了好去。这招围魏救赵之计,已然奏效。
  皇帝怒火中烧,转望台下,咬牙道:“自刘敬作乱后,朕心中一直在想,究竟谁才是朕的忠臣?你们这帮人食君之禄,却不能忠君之事,心里只想着升官发财……”霎时重重一拍龙椅,喝道:“朕一个都不饶!”
  座下大臣心中有愧,霎时由孔安带领,百来名文武要员同声跪倒,喊道:“圣上恕罪啊!”
  旭日东升,晨曦照耀禁城,只见满朝文武高呼万岁,众人惶恐惊怕,只在叩首不止。
  卢云虽也跪在地下,眼角却在远眺天际。一时之间,耳边响起了秦仲海的笑声……
  “你们听了!我秦仲海只要想到一件事,夜里便会偷偷地笑,哪怕多刺十个字,再断一条腿,我也感到值得!那便是……秦仲海此生不必跪人!”
  卢云心中感慨,霎时闭上了眼,轻轻地叹了口气。
  ※※※
  众臣跪在地下,良久不敢言动,皇帝重重叹了口气,挥手道:“全都起来吧。”众大臣面面相觑,却无一人起身,皇帝怒色闪过,又要发威,江充体念上意,登时道:
  “大家起来吧,万岁爷宽恕咱们的罪了。”说着缓缓起身,模样气定神闲。众人见他站起,才一个个爬将起来。看来江充能拉帮结党、称霸朝廷,果然有其高明之处。
  皇帝审了良久,却还没判刑定罪,他接过内侍送来的参茶,轻啜一口,道:“寡人性情宽和,从不妄杀大臣,只是今番匪寇再起、朝廷惨败,却不能不追究刑责,以儆效尤。”重臣听了这话,无不发起抖来,不知会有什么惨祸。
  皇帝将茶水喝完,道:“杨肃观身居中军主帅,不能保住朝廷威望,屡犯大错,不堪重用,第一个该死。中极殿大学士杨远教养无方,兵部尚书顾嗣源御下不严,二人当受连坐。”
  他伸指轻轻敲着茶碗,容情平淡,道:“征北都督柳昂天识人不明在先,督促不力在后,理该罪加一等。其余宋公迈、高天威、赵任勇、安道京等监军主将,并左从义、石凭、伍定远、钟思文、卢云等协办副将,均应一一受罚,绝不宽饶……”
  皇帝牵连如此众多臣子,连江充也颇感意外,虽说事不关己,但能干的全都灰头土脸,日后还有谁愿意投效当今?他想要出言调停,但想起上回胞弟江翼才打了个败仗,一会儿出言求恳,可别让人落井下石,又把这件公案托了出来,当下三缄其口,按兵不动,以来静观其变。
  皇帝洋洋洒洒念了一大串名单,他目向群臣,冷冷地道:“朕意如此,诸卿可有异议?”
  霎时之间,众大臣一同跪地颂号:“天子圣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一时间千百人额头触地,面露悲痛之色。大难不止、株连祸结,满朝文武如丧考妣,受累的魂飞天外,无事的连拍心口。卢云、伍定远、左从义等人则是低头无语,自知已是大难临头,不知一会儿罪状确凿,会有什么刑罚下来。
  皇帝见群臣跪拜,登时轻挥龙袖,道:“既然众爱卿无异议,朕意已决,着……”正要定下刑罚,忽听台下传来一声轻啸,道:“圣上。臣有异议。”
  皇帝说话给人打断,不由吃了一惊,其余大臣更是失心丧胆,眼前皇帝才把受罚名单念出,尚未下旨判刑,说来正是讨价还价的时候,万万不可犯冲,这人胆大包天,居然选在这关头拊虎须,莫非活得腻了?
  众人斜目偷看,只见说话那人面如冠玉,双目凛然直视,正是杨肃观!
  众大臣大惑不解,心中却又诧异难言,只能呆呆地看着,不知他意欲如何。
  皇帝勉强压抑怒气,道:“先前问你话,你一字不答,现下又想干什么?”
  杨肃观凛然道:“古圣辄言,天下治乱,本在人为。今朝廷气运衰微,邪说暴行大行其道,圣天子不修己安人,反鼎镬群臣为乐业,不唯法是修,唯礼是克,反憎怨臣民为经纬,臣以为圣上应当收回成命,免受臣民怨怼。”众人听他侃侃而言,一反先前趴地默然的情状,无不大为震骇,卢云等人听他直言犯上,更是心下惊恐,良久作声不得。
  “你……好你个大胆狂徒!”龙怒咆哮,圣颜转青紫之色,怒吼道:“先前几番问话,你都抗旨不答,现下圣裁已定,你……你又来抗旨犯上,你……你……”怒到极处,说话声音微微发抖,霎时将手一挥,厉声道:“来人!剥下杨肃观朝袍,打断他的脊骨!”
  杨肃观闻得此言,当下缓缓起身,背对着皇帝。众臣见状,更是大惊失色,皇帝狂怒不已,霎时站起身来,怒吼道:“大胆!居然敢背向天子!来人!给我乱棍打死!”
  刑杖手急急向前,将杨肃观按倒在地,杨肃观也不反抗,任凭他们剥衣裂帛,须臾间外衫尽除,露出内里光滑晶莹的肌肤,众人看入眼里,心下却是一凛,只见杨肃观背后赫然有处刀伤,那疤痕尚未痊愈,直由肩胛划到腰际,端的是怵目惊心。
  皇帝悚然一惊,坐倒下来,喘息道:“这是战场上受的伤?”杨肃观虽给按在地下,双目却凛视苍天,竟是分毫不让。皇帝嘿了一声,喝道:“杨肃观!望着朕!”
  杨肃观仰视苍天,仍旧不理不睬。皇帝森然道:“来人!按下他的头!”
  左右闻言,一起施力去按,杨肃观身不由己,俊脸给人压住,便低下头来。
  皇帝凝目看去,只见杨肃观唇红齿白,容貌英俊,可偏偏一双俊眼无忧无惧,眼中既无求恳,也无哀戚,便如一泓清澈的湖水,全无半分杂念。皇帝本性并非残暴之人,此时见了他的澄澈眼神,一时为他的俊美所动,不由起了爱才之心。当下凝眸回视着他,问道:“杨肃观,朕只要说一句话,便能要了你的性命。你可惧怕?”
  杨肃观微微一笑,道:“回圣上的话。臣不怕。”
  皇帝皱眉道:“你不惧死?”
  杨肃观闭上双眼,淡淡地道:“人生自古谁无死。臣死于桀纣之手,万古流芳。”
  咿……
  皇帝尖叫出声,狂怒之下,随手抓起茶碗,奋力向前扔出,当地一声大响,那碗撞上了杨肃观的面孔,打得粉碎,瓷屑刺破眉间,血流眼皮,染红了双目。
  尧舜禹汤、内圣外王,哪个皇帝不想为后人称颂,为史家所称道?谁知自己励精图治、一心求好,却给比成夏桀商纣两大暴君?景泰皇帝咬破了下唇,鲜血迸了出来,厉声道:“打死他!打死他!将他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杨肃观给人托起,正要送去午门,临刑前却又回眸朝皇帝看了一眼,看他嘴角带着不耻不屑,好似眼中看到的真是位杀人暴君。
  皇帝见了他的眼神,登时惨叫一声,他双手抱头,喝道:“慢……”他气喘吁吁,亲自走下台来,凝视着杨肃观的双眸,狠狠地道:“你想死……想沽名卖直……想名留青史,朕不会中你的计……朕不砍你的头,不剥你的皮,朕要让你这辈子一无所有,生不如死,朕要你的家人亲友全数离你而去,要你任人轻贱,任人不耻,比苦牢还惨……”
  皇帝握紧双拳,狂吼道:“来人,剥下他的官袍顶戴,削去他的功名官职,将他废为庶民,万世不得录用!”他指向群臣,厉声道:“只要与此子有关之人、事、物,一率不准过这午门!否则定斩不饶!谁敢为他说情,便是与他同声出气!与国家为敌!听见了么?”
  天威震怒,黄龙咆哮,在这一刹那,五品职方司郎中的一生已经结束。
  功名爵位、家世财富,全数剥除。此人是死是活,已不再重要。谁敢与他婚姻来往,谁便是皇帝眼中的仇人。众臣心下了然,杨远若不将他逐出家门,恐怕连自己的官位也保不了。
  此人年仅二十五六,却已被盖棺论定。人生漫漫长路,虽生犹死,从此一无所有。
  群臣震动,杨肃观却淡然依旧。血流满面中,只见前兵部郎中俯身叩首,说道:“臣杨肃观,谢主隆恩……”
  第七章 金水桥畔龙吐珠
  大清早,天边还灰蒙蒙地,后院便传来呼喝声响,那响声随着呼吸一沉一扬,不消说,自是有人在打熬气力了。
  秋晨天凉,艳婷披上了外衣,缓缓从暖被窝里移出脚来,脚趾才一触碰冰凉的地板,全身便也冷了起来。她着上了罗袜,略略梳妆打扮,这才推窗望外,朝院子里瞧去。清晨雾蒙蒙地,不管瞧什么,看上去都是灰蓝蓝地一片,只是院中那个身影实在壮硕,那结实雄伟的筋肉,一举一动都如此沉重,即使天光晦暗,一切蒙蒙隆隆,这个人还是那么地实在。
  实在质朴、木讷老气,这方方正正却又拙于口齿的感觉,恰似小时邻家挑担的叔叔,又似江湖打滚十年的老镖师,再平凡不过了。
  这个不苟言笑、乐于助人的老男人,便是自己未来的丈夫?“你醒了?”高大的背影转过身来,国字脸上带着笑容,“昨晚睡得好么?”艳婷缓缓走到院中,抬头望向这个比自己大了近二十岁的男子,点了点头。
  伍定远哈哈一笑,将铁手戴了起来,示意艳婷过来。艳婷微微一笑,轻轻枕上伍定远宽广的胸膛,任他满是老茧的大手环上自己的纤腰。
  滔滔乱世,不敢巴望有什么惊喜,也不敢盼望一个轰轰烈烈、刻骨铭心的情郎,就这么平平凡凡的过一辈子吧。
  干燥的大嘴吻上自己的粉颊,胡渣子刺来,却是有些疼了。“姑姑,我……我可不可以回家?”伍定远去都督府了,按他的意思,崇卿一早便给送去认字习文,想来伍定远一心寄盼,就望义子允文允武,将来也能出人头地。可怜崇卿拉着自己的手,哭丧着脸,打死也不离开半步,却让艳婷没了主意。
  眼看私塾教师已在门口相候,艳婷叹了口气,蹲身下来,凝视着眼前十岁的男孩,柔声道:“崇卿听话,姑姑在你这个年纪时便没了爹娘,独个人过了好些年,姑姑一个女儿家都不怕了,崇卿堂堂的男子汉,怎地这般胆小?”崇卿听了这话,却是有些羞愧了,艳婷在他脸颊上一捏:“快些过去吧,别让人看轻了,丢了你爹爹的脸。”崇卿低头下去,细声道:“对不起,我这就进去。”艳婷见了他的小可怜模样,忍不住微起怜悯,她将小男孩抱入怀里,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示作奖赏,跟着拉着他的手,送到了私塾老先生手里。晨光照来,身上暖暖的,艳婷独个人在京城走着,伍定远公务繁忙,无暇陪她,崇卿也去习字了,只能一个人上街闲走了。
  八月时节,落叶飕飕,沿途走去,商家都已开铺做买卖,艳婷驻足看了会儿,见了好些稀奇珍饰,瞧在眼里倒也喜欢。只是钱囊里虽有些银两,但毕竟是伍定远塞来的,自己一日未成伍府的女主人,名分不定,一日不便使,想到此处,也没什么好瞧的,便自转身离开。
  不知不觉间,已然行到外城,永定河大水便在眼前,毕竟是天子脚下,河岸旁不见舢舨渔家,也不闻鱼腥腐臭,河心波荡秋光,岸边银杏白桦,让人胸怀大畅。
  艳婷含笑望着河边一处酒楼,美景当前,她自想驻足赏玩,虽说只有自己一个人过来,少了人说话解闷,但总是强过在城里乱走,当下便行入酒楼,捡了张桌子坐了。
  那伙计见她一人过来,倒是有些愣了,当时女子出门,多有男子陪同,若是大户小姐一个人出门,也必有丫嬛下人相陪,那店家不知如何招呼,不由得有些发慌,艳婷过往在江湖走动,倒也遇过这些事情,当下取了碎银出来,交在伙计手中,温言道:“劳烦送两幅碗筷。我哥哥在城里当差,与我约定在河边相会,一会儿便会过来。”伙计听了这话,赶忙答应了,自去张罗茶点,此时尚未过午,店里稀稀落落的,没几个客人,艳婷这张桌子位于二楼,风景甚佳,她自行斟了杯热茶,轻轻啜饮。
  此时艳婷身穿淡红罗衫,她人在京城,腰上便未悬剑。乍然看去,便似大户人家的好女儿,容貌秀丽,高雅怡人,满是温柔风情。店中客人望向自己的眼光中又是仰慕,又是赞赏,艳婷看入眼里,心里倒也暗暗欢喜。
  师父远走怒苍山,定远替她在战场上拜见了,师妹下落不明,也由定远差人去找,这个伍捕头永远世故,永远周到,硬是不舍得自己吃到半点苦,直把她当作娇贵公主来服侍,也是为此,尽管没了江湖,她还有个家,心情也不曾忐忑不安,平平淡淡的日子虽闷,但也十分踏实。
  艳婷举杯啜饮,举目往窗外看去。天空湛蓝一片,河面渔船点点,让人不觉陶醉。正看着河边风景,忽然眼睛一眨,一个身影沿着河岸走来,那人身穿青袍,腰杆挺直,举止端方中不失潇洒,艳婷见了他的面貌,举着茶碗的纤手不由得微微颤抖,她的目光紧随那人的身影,心中更是怦怦直跳。
  那公子沿岸漫游,跟着驻足下来,只在眺望河景,端立不动。过不多时,他转身过来,背倚栏杆,一手叉腰,另一手却放在石杆上,轻轻地敲着。看他俊目回斜,侧眼含笑,路上行人不分男女,对他都多看了几眼。
  艳婷紧泯下唇,凝视着河岸旁的那个俊美身影。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激荡。
  “杨郎中……”自相识以来,还不曾这般细细看过他,艳婷人在远处,自也不怕被人瞧见,她的一双大眼眨也不眨,舍不得离开半晌。
  战败了,被削去官职了,原以为他会颓靡沮丧,到处向人乞怜,结果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他还是那个胸有成竹的杨肃观,就像珍罕的宝石,灿若星辰,如梦似幻。被废为庶人又如何,褪下戒座的宝石依旧是宝石,一样那么的尊贵、那么的光彩夺目、那么的让人喜欢……艳婷心头怦怦跳着,想到杨肃观已是平民身分,她心中忽然起了个念头,只想走下楼过去,邀他上来饮杯热茶,只是这个念头一动,却又在刹那间嘎然而止。
  脚步没法子移动,轻功高妙的她,感觉膝间好沈。是什么拉住了他,是伍定远的一片真心,还是崇卿孩儿的亲情,还是……还是她那忐忑不定的一颗心?满心迷惑中,忽见杨肃观缓缓离开,脚下却是朝向自己这个方位行来,艳婷的心又怦怦地跳了起来,他看到自己了?不会的,两边距离那么遥远,路上又有些行人,他没道理见到自己。
  慌乱间,杨肃观已来到楼下不远处,艳婷怕他看见自己,只把身子藏在窗边,小心翼翼地望着楼下。只见杨肃观停下脚来,左右看着。模样像是要饮茶,却又不知要走入哪一间。
  艳婷又慌了起来。路边茶铺十来家,他会进来自己这间么?想着想,杨肃观来到自己这家茶铺楼下,好似要走上来。艳婷不敢再看,只把头低了下去,望着自己面前的点心。她的手掌满是汗水,又盼杨肃观走将进来,又盼他过门不入,心里浑没了主意。
  如果楼梯响起,那个身影便会行上楼来,然后与自己不期而遇。那一刻,他一定会大方招呼,也许他还会坐在自己身边,同眺风景。可是……可是自己该怎么面对他?装作十分讶异?还是拒绝和他同席?到底应该怎么办呢?过得良久,楼梯那端迟迟无声,寂静如常。艳婷泯住下唇,心里黯淡了,杨肃观并没有上来。他走了。
  艳婷心里知道,她与这人擦肩而过了,就像过去的多少年,永远都是擦身而过。
  也好,想起伍定远对自己的心意,不正该如此么?艳婷嘴角挤出微笑,伸手拿起茶壶,自行斟水,只是那手掌却不由自主地发着抖,连她自己也制不住。她轻轻啜饮茶水,百般寂寥间,再次往窗外看去。便在此时,杯中的茶水溅了出来,她也险些惊呼出声。
  对过一楼的茶铺里,就在自己窗格的斜对面,那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正与店小二说话。
  那是杨肃观啊。
  艳婷大为欢喜,杨肃观没有远走,也没有让自己为难,他就这样坐在自己眼前,任凭她怔怔瞧着。天涯若比邻,在这美好的晨光里,两人便如隔席相坐,共赏秋日怡人风情。
  店小二送茶来了。杨肃观没有客人,只是自己一个人独坐。他从怀中取出一本书,自管低头读着。时候近午,楼上客人慢慢多了起来,艳婷就怕无聊闲人过来打扰自己,便又赏了伙计一些碎银,另又点了些茶点。那伙计好生懂事,登时加取两副碗筷,一张方桌四个位子全摆满了,一免登徒浪子前来啰唆,二免其他客人过来占座。
  凉风徐徐吹来,不躁不热,天边白云悠悠飘过,二楼窗中的少女,一楼茶铺里闲适潇洒的公子,仿佛这是个静谧的京城,没有分毫吵嚷,没有人心险恶,便如图画里的故事一般。
  杨郎中,明日我还会看到你么?带着崇卿回家,已在傍晚时分,崇卿见她满面微笑,便笑道:“姑姑,你在高兴什么?”艳婷若有所思,竟没把话听入耳去。崇卿粗着嗓子,学着伍定远模样,吼道:“姑姑!”艳婷吓了一眺,拍着心口道:“怎么了?有事么?”崇卿大声道:“姑姑,我说你像是很开心!是不是捡到糖果了?”艳婷慌道:“没有的事……我很好。”崇卿咕哝一声,喃喃地道:“我又没说你不好。”回到家里,便有下人过来伺候。总兵府上奴仆俱全,倒也不必自己费心张罗晚饭,本想伍定远定会回来吃饭,哪知管家过来禀报,说他与柳侯爷同去京畿大营了,要深夜才回来。母子俩听说此事,便各自上桌吃了,之后便如平常日子一般,陪着崇卿玩了一会儿,然后各自回房去睡。
  说也奇怪,很难熬的一晚,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艳婷望着窗格外的树影,心头扑通扑通地跳着,眼前仿佛还是那蓝天若海的河岸,低头望去,便能见到那埋首文翰的身影。
  “他没有官职了,又给父亲扫地出门……为何看起来还是那么从容不迫?他是不是装出来的?其实他的心里好孤单、好害怕?就像我一样?”不会的,他不会孤单的,他什么都很在行,什么都十拿九稳,明明与自己年岁相当,却能指挥得动那些武林大豪。伍定远听他的,灵定、灵真也听他的,便连卓凌昭、江充这帮恶人也不敢轻视他,他永远有这个份量。
  很烦恼的夜晚,拿出师父给自己的锦囊,不知为何,泪水扑飕飕地落了下来,沾湿了枕边。
  也在这一夜,艳婷重新开始练剑,离开九华之后,第一次辛勤练功。即使没有师父在旁督促,她还是那么勤奋努力,就像是当年的那个好姑娘。第二日清早,天色依旧灰蒙蒙地,后院的呼喝声又响起来了,尽管深夜才睡,这人依旧黎明即起,如此勤奋,好似公鸡报晓一般,怕连闻鸡起舞的祖逖也要自叹不如。
  如同过去个把月,艳婷揉着惺忪睡眼,给伍定远吵起床后,便自起身更衣,只是不知为何,今儿个换衣裳时,她偏是挑三捡四,好似穿什么都不对劲儿,磨蹭了小半个时辰,这才走到院中。
  “嘿喝!”拳风刚烈,刮面如刀,只见院中的壮硕身影翻来覆去,铁肘忽而向后,正拳不时飞冲而出,国字脸凶霸霸地,虽是一套平常不过的师传拳法,但他出拳踢腿快绝无伦,气势远非常比,料来以他今日的身手,便不除下铁手套,也能轻易击溃武林各派的一流高手。
  猛听一声吼,伍定远脚尖扫出,将地下一枚石块挑了起来,他举掌扑出,那石块明明正面受力,却飞到伍定远背后去了,陡见他身形回旋,单指立地,刹那兼倒立踢腿,鞋底从石块上扫过,那石半空画过一个弧线,转眼又飞回了原地,位置分毫不差。
  凉风吹过,那石子化成了灰,忽尔随风飘散。艳婷惊得呆了,一时掩嘴惊呼。只是眼前这男子武功再强,容情再狠,艳婷都不会怕他。因为艳婷知道他欢喜自己,他再凶再狠,也只是对敌人凶、对坏人狠,在自己面前,他是很听话、很温柔的。伍定远招式越练越精,官位越做越大,那诚恳笑容却丝毫不改,他缓步朝艳婷走来,微笑道:“起来啦?昨晚睡得安稳么?”千篇一律的问话,艳婷也一成不变地点头,柔声道:“昨晚伍大哥回来的晚,可真辛苦了。”说话间两人都带着淡淡笑容,挺客气的。
  伍定远笑道:“再没几日咱们便要去居庸关了,怕就怕公文下来得早,人家卢兄弟八月十五成亲,我要是喝不上这杯喜酒,那可万分过意不去了。”艳婷听得此言,登时啊了一声:“我都忘了,咱们要离开北京了……”伍定远笑道:“可不是么?昨儿侯爷吩咐下来,说要咱们好好准备……”伍定远说话便像他的做人,扎实平实,一口西凉乡音又慢又长,用字遣词也是慢慢的。艳婷茫然听着,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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