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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飞鹰-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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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他会哭的人。小方和“阳光”听见哭声的时候,已经看到了这个正在哭的人。这个人赫然竟是胡大掌柜。他们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坐在一棵很高大的古树下,哭得就像是个孩子。如果他们没有亲眼看见,他们绝对想不到名震江湖的“三宝堂”主人居然会在这种地方、这个时候,坐在一棵树下面像孩子一样抱头痛哭。可是他们亲眼看见了。胡大掌柜好像没有看见他们。他哭得真伤心,好像已经伤心得没法子再去注意别人,可惜他们却没法子不去注意他。他们都见过他,都认得他,都知道他是谁。幸好他们假装没有注意他,假装没有见过他,他们决定就这样从他的面前走过去。他们没有走过去。胡大掌柜忽然从树下一跃而起,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脸上虽然还有泪痕,却已经不再哭了,眼睛虽然还是红红的,却已经发出了狡狐般的光。他忽然问他们:“你们是不是人?”小方看看“阳光”,“阳光”看看小方,故意问:“你是不是?”“我是。”“我也是。”胡大掌柜冷笑:“你们都是人,可是你们看见有人哭得这么伤心,居然能假装没看见!”“阳光”也冷笑。“就算我们看见了又怎样?难道你要我们坐下来陪你哭?”她说得理直气壮,“你在这里哭,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当然有关系。”胡大掌柜居然也理直气壮他说,“就是为了你们,我才会哭的。”“为了我们叶小方忍不住问,“你怎么会为了我们哭?”胡大掌柜的样子看来更伤心。“我这一辈子,只喜欢过一个女人。”他说,“我找了她很久,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她怎么死的?”“被你们活活吊死的!”胡大掌柜悲伤叫道,“被你们吊在一棵树上,活活吊死的!”他狼狠地盯着小方好一会:“我知道你姓方,叫做要命的小方,你想赖也赖不掉。”小方已经有点明白了。“你说的那个女人是不是柳分分?”“是。”“你真以为是我杀了她?”“不是你是谁?”小方叹了口气:“如果我说不是我,你当然一定不会相信的。”他没有再说下去。他看出胡大掌柜已经决心要他的命,无论谁都应该能够看出这一点。——“凤凰展翅”。胡大掌柜的双臂已展,姿势奇秘而怪异,虽然没有人知道他的暗器是用什么手法打出来的,但是每个人都知道,只要他的暗器一打出来,就没有人能够笑得出来了。“阳光”忽然笑了出来,不但笑了出来,而且唱了起来。她唱的就是那天她在那干枯的绿洲中沙丘后听到的那首歌谣:“燕北有个三宝堂,名气说来响当当。三宝堂里有三宝,谁见谁遭殃,两眼泪汪汪。”她的记忆力实在好极了,连一个字都没有唱错,而且唱得就像那小女孩一样。她还没有唱完,胡大掌柜脸色已改变:“你是谁?”“我就是我。”“你怎么会知道我是谁?”“我怎会不知道?我不知道谁知道?”“阳光”甜笑,“其实你也应该知道我是谁的。”“我应该知道?”“你再仔细看看我是谁?”她笑得好像也有点像那梳着十六八条小辫子的小女孩子,只差手里少了一条雪白可爱的狮子狗。胡大掌柜吃惊地看着她,一步步向后退。“你以为‘阴灵,是谁?”“阳光”又道:“你真的以为是那个瓶子,还是那个……”她话还没有说完,小方已拔剑。一棵大树的根部,忽然间露出了一个门。那当然不能算是一道真正的门,只能算一个洞,“阳光”认为那是门,只因为里面真的有个人钻了出来。这个人虽然不是卜鹰,却是他们的朋友。“班察巴那!”“阳光”忍不住大声叫了出来,“是你!”看见他,他们也同样兴奋。从来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可是他每次出现时都同样令人兴奋。“刚才出手的人是你!”“是我。”班察巴那简单地做了个手势,一种在一瞬间就可以将人脖子拗断的手势,虽然非常简单,却绝对有效。“卜鹰呢?”“阳光”又问。“我没有看见他。”班察巴那道:“我也在找他。”“你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班察巴那说得也很有把握:“可是我知道他绝对没有死。”他的理由是:“因为那些人也在找他,可见他们也知道他还没有死。”他微笑:“无论谁想要卜鹰的命都很不容易。”“阳光”也笑了:“如果有人想要你的命,恐怕更不容易。”她对班察巴那也同样有信心。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他都可以为自己找到一个躲藏的地方。一个别人绝对找不到的地方。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都会先为自己留下一条退路。“他们都以为你已经逃出了树林,想不到你却在这棵树底下。”“阳光”叹了口气:“难怪卜鹰常说,如果你想躲起来,天下绝没有任何人能找得到你。”班察巴那微笑:“我也不知道你还想说什么?”“我还想说什么?”“说我是条老狐狸。”“你不是老狐狸。”“阳光”笑道,“两百条老狐狸加起来也比不上你。”刚才已听不见的人声,现在又可以听见了。刚才已退出树林的入,现在仿佛又退了回来。班察巴那皱了皱眉。“你们快躲进去。”他指着树下的地洞说:“这个洞绝对可以容纳下你们两个人。”“你呢?”“你们用不着替我担心。”班察巴那道:“我有法子对付他们。”“我相信。”班察巴那道:“但是你们一定要等我回来之后才能出来。”他已经准备走了,忽然又转过身:“我还要你们做一件事。”“什么事?”“把你们穿的衣服和鞋子都脱下来给我。”班察已那没有解释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阳光”也没有问。她已经背转身,很快地脱下了她的蓝色外衣和靴子。如果班察巴那还要她脱下去,她也不会拒绝。她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女人。她相信班察巴那这样做一定是有理由的。小方也将外衣脱下。“这样够不够?”“够了。”班察巴那道:“只不过你还得把你的剑交给我!”对一个学剑的人来说,世上只有两样东西绝不能轻易交给别人的。——他的剑,他的妻子。可是小方毫不犹豫就将自己的剑交给了班察巴那,因为他也和“阳光”一样信任他。班察巴那用力拍了拍小方的肩:“你信任我,你是我的朋友。”直到此刻,他才把小方当作朋友:“我绝不会让你失望的。”这地洞的确可以容纳下两个人,只不过这两个人如果还想保持距离,不去接触到对方的身子,就不太容易了。小方尽量把自己的身子往后缩。他们身上虽然还穿着衣服,可是两个人的衣服都已经很单薄。一个像“阳光”这样的女孩子,身上只穿着这么样一件单薄的衣服,两个人的距离之近,就好像一个“双黄蛋”里的两个蛋黄。只要稍微有一点想像力的人,都应该能想到他们现在的情况。小方只有尽量把身子往后缩,只可惜后面能够让他退缩的地方已不多。地洞里虽然潮湿阴暗,“阳光”的呼吸却芬芳温柔如春风。对一个血气方刚的年青男人来说,这种情况实在有点要命。“阳光”忽然笑了。小方盯着她,忽然问她道:“你笑什么?”“我喜欢笑,常常笑,可是你以前好像从来也没有间过我在笑什么。”“以前是以前?”“现在为什么要问?”“因为……”小方道,“因为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什么事?”“我是个男人。”小方的表情很是严肃。“我知道你是个男人。”“天下所有的男人都是差不多的。”“我知道。”小方道:“所以你如果再笑一笑,我就……”“你就怎么样?”“阳光”故意问小方,“是不是想打我的屁股?”小方又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自己也笑了。两个人都笑了。刚才好像已经不能忍受的事,在笑声中忽然就变得可以忍受了。班察巴那回来时,漫漫的长夜已过去,这浓密的树林又恢复了原来的光明和平宁静。“阳光”和小方的脸色也同样明朗,因为他们没有对不起别人,也没有对不起自己。班察巴那看着他们,忽然又用力拍了拍小方的肩。“你果然是卜鹰的好朋友。”他说,“卜鹰果然没有看错你。”他忽然笑了笑,笑得样子仿佛很神秘,说的话也很奇怪。他忽然对小方说:“只可惜你已经死了。”“我已经死了?”小方忍不住问:“什么时候死的?”“刚才。”“我怎么死的?”小方又问。“从一个危崖上摔了下去摔死的。”班察巴那道:“你的头颅虽然已经像南瓜般摔碎,可是别人一定还能认得出你。”“为什么?”“因为你身上还穿着他们看见过你过去穿的衣服,手里还拿着你的剑。”班察巴那道:“如果你没有死,当然绝不肯将那么样一柄好剑交给别人。”小方终于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他显然已经替小方找了个替死的人。“阳光”却还要问:“我呢?”“你当然也死了。”班察巴那道:“你们两个人全都死了。”“我们为什么要死?”“也许你们是为了卜鹰,也许你们是失足落下去的。”班察巴那道:“每个人都有很多种原因要死。”他微笑:“说不定还有人会认为你们是为了怕私情被卜鹰发现,所以才自杀殉情的。”“阳光”和小方也笑了。他们心里毫无愧疚,他们之间绝对没有私情,所以他们还能笑得出。一个人如果随时都能笑得出,也不是件容易事。班察巴那又问小方:“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你们死?”小方摇头。他本来就不是个多话的人,近来更沉默。如果他知道别人也能回答同样的一个问题,他宁愿闭着嘴。班察巴那果然自己回答了这问题。“因为我要你们去做一件事。”他又解释:“一件绝不能让别人知道你们要去做的事,只有死人才不会被别人注意。”他说的“别人”,当然就是他们的对头。“阳光”还是要问。“什么事?”她问:“你要我们去做什么事?”“去找卜鹰。”这件事就算不要他们去做,他们也一样会去做的。班察巴那道:“我知道你们一定要报复,说不定现在就想去找卫天鹏,去找吕三。”他们的确有这种想法。“可是现在我们一定要忍耐。”班察巴那道:“不管我们要做什么,都一定要等找到卜鹰再说。”人海茫茫,要找一个人,并不比大海捞针容易。班察巴那道:“我也知道这件事并不容易,但是只要我们有信心,也不是做不到的。”他忽然转过身:“你们跟我来。”他带着他们找到一棵不知名的野树,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匕首,用匕首割开树皮树干,过了片刻,树干中已有种乳白色的汁液流了出来。班察巴那要小方和“阳光”用双手接住,慢慢地,很均匀地抹在脸上和手上。他们脸上的皮肤立刻就觉得很痒,然后就起了种很奇怪的变化。他们的皮肤忽然变黑了,而且起了皱纹,看起来就好像忽然老了十岁。班察巴那又告诉小方:“我们的族人替这种树起了个很特别的名字。”“什么名字?”“光阴。”“光阴?”“我们的族人都叫这种树叫光阴树。”班察巴那道:“它的效用至少可以保持一一年。一年之内你们都会保持现在的样子,大概不会有人能认出你们的本来面目。”但说的是“大概不会”,不是“绝对不会。”“所以你们还要特别注意。”班察巴那道:“我还要替你们找别的掩护。”“什么掩护?”“阳光”问。“现在你已经不是‘蓝色的阳光’,他也不是要命的小方了。”“我知道。”“阳光”说,“这两个人现在都已经死了。”“所以现在你们已是另外两个人。”班察巴那道:“你们是对夫妻,很贫穷的夫妻,一定要奔波劳苦才能生存。”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像这样的夫妻,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日夜劳苦奔波不息。“你们是做生意的,把藏边的特产运到关内去贩卖,博一点蝇头微利。”班察巴那道:“因为你们没有父母子女,家里也没有别的人,也因为你们夫妻感情不错,所以你们不管到哪里去,总是两个人同行。”小方和“阳光”都在静听。班察已那又道:“你们当然请不起镖师护送。为了行路安全,你们只有加入商队。”“商队?”小方不懂。“商队就是很多像你们这样的人结伴同行的队伍。”班察巴那解释:“几乎每个月都有这么样一队人入关去。”他说:“我已替你们找到了一个。”班察巴那做事的周密仔细,实在令人不能不佩服。“这个商队并不大,大概有三四十个人。”他说:“领导这个队伍的人叫‘花不拉’,精明老练,对地形也极熟悉,少年时据说属于靴靼的铁骑兵,曾经远征过突厥。”“我们到哪里去才能找得到他?”“虎口集。”班察巴那道:“他们预定是在虎口集会合的。”他又补充:“你们到了那里,先去找一个叫‘大烟袋’的人,把你们的名字告诉他们,再付二十五两银子的路费给他,他自然会带你们去见花不拉。”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我们的名字叫什么?”“阳光”问。“你是藏人,名叫美雅。”班察巴那说:“你的丈夫是个汉人,名字叫做苗昌。”他将他的双手搭上他们的肩:“我希望你们能在一年之内找到卜鹰。”在小方和“阳光”想像中,花不拉当然应该是个高大健壮公正严肃的人。他们想错了。花不拉是个矮子,本来也许还不太矮,可是多年来马鞍上的生命,使得他两条腿变得非常弯曲,看起来就像是个圆圈,走起路来总是摇摇摆摆的,样子显得很滑稽。所以他总是坐在一张很高的椅子上,用一双斜眼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总是带着种残酷而讥俏的表情,就像是个顽童在看着已经被他用绢子绑住的猫,又像是一只猫在看着爪下的鼠。幸好他还有一双大手。他的手又宽又大又粗又硬,摆在桌上时,就像是两把斧头,一下子就可以把桌子砍成两半。也许就因为这双手,才使人不能不对他畏惧尊敬。这个人另一个优点是,他很少说话,他要说的话都由“大烟袋”替他说。小方和“阳光”看见花不拉的时候,已经有一对夫妻在他的客房里了。一对和小方他们一样的夫妻,为了要活下去,就不得不日夜劳苦奔波不息。他们的年纪都已经不小了,丈夫至少已经有三四十岁,妻子也有二十七八,丈夫的脸上已经刻满风霜劳苦的痕迹,妻子总是低着头不敢见人。丈夫把二十五两银子路费交出来的时候,妻子紧张得连指尖都在发抖,因为他们这一生中从未付出过数目如此庞大的一笔银子。在他们眼中看来,这二十五两银子的价值绝对比吕三眼中的三十万黄金还大得多。小方第二天才知道他们的名字。——丈夫的名字叫赵群,妻子姓胡,就叫做赵胡氏。一个平凡规矩害羞的女人出嫁之后,就没有名字了。
第二十一章又见金手
小方从未想到这一对平凡规矩的夫妻,竟是对他和“阳光”这一生影响最大的人,从某一方面说,甚至可以说是改变了他们的一生。花不拉显得很不耐烦。对他来说,不管坐在什么地方,都远不及坐在马鞍上舒服。可是等到“大烟袋”替他间过小方和“阳光”几个简单的问题之后,叫他们回房去的时候,花不拉却要他们“等一等”。他忽然问小方:“你有没有练过武?”“没有。”小方立刻回答,“虽然练过几天庄稼把式,也不能算练武。”“你身上有没有带家伙?”花不拉又间。“没有。”“连一把刀都没有带?”“没有。”花不拉看着小方,眼睛里忽然露出种暖昧而诡异的笑意,忽然从身上抽出把匕首。“你最好把这家伙带在身上。”他将匕首交给小方:“你的老婆年纪还不算太大,我们这队伍里什么样的人都有,走在路上,能小心还是小心些好!”“那个人不是好人,”一回到房里,“阳光”就悄悄地对小方说:“绝对不是好人。”小方不能不承认,花不拉笑的时候的确有点不怀好意的样子。幸好“阳光”已经不是本来那个明朗美丽的“蓝色阳光”了,连赵胡氏看起来都比她顺眼得多。那对夫妻就住在他们的隔壁。他们住的是一家最便宜的小客栈,房里除了一张土炕和一群臭虫外几乎什么都没有。二十五两银子路费中还包括食宿,他们当然不能要求大多。何况炕总算还是热的,在这种时候,能够有热炕可睡已经很不错了。他们只希望能快点睡着。他们都没有睡着。就在他们开始要睡的时候,隔壁房里忽然响起种很奇怪的声音。开始的时候,他们还分不出那是什么声音。但是声音越来越大,而且持续得很久,两间房又只隔着一层薄墙。如果他们还是小孩子,也许还是分不出那是什么声音。可惜他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小方忽然觉得全身发热。他从未想到一个那么规矩、那么害羞的女人,在跟她的丈夫做这件事的时候,居然会出这么样的声音来。这也许只不过因为他们平日的生活太单调,忽然换了个新的环境,到了个陌生的地方,总是难免会放肆一·点。每个人都有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可是有些人就算在这种时候也一定要控制自己。小方闭着眼睛,全身上下连动都不敢动。他希望“阳光”认为他已睡着。“阳光”也没有动,她是不是也希望小方认为她也已睡着?清晨,阳光满地。天还没有亮小方就起来了,用一桶已经结了冰碴子的冷水洗了个冷水浴,沿着小客栈外的山坡上跑了十六八个圈子。他回来的时候,“阳光”已收拾好行李。他看着“阳光”笑笑,“阳光”也看着他笑笑,谁也不知道对方昨天晚上睡着了没有。这一夜不管怎么样难捱,他们总算已经捱过去了。那一对夫妻又恢复了那种又规矩又老实的样子,害羞的妻子还是低着头不敢见人。小方和“阳光”也不敢去看着她,生怕一看到她就会联想到昨天晚上的声音,就会忍不住要笑出来。要命的是,他们四个人偏偏被分派到一辆驴车上,车了又小又窄,四个人鼻子对鼻子,眼睛对眼睛,想不看都不行。中午吃饭的时候,这对夫妻居然还把他们做的路菜分了一点给小方和“阳光”,除了辣椒炒肉子之外,居然还有一点藏人最喜欢吃的“葱泥”。这种用圣母峰山麓上特产的野葱、阔叶韭和红蒜做成的“葱泥”,对藏边一带的人来说,简直就是无上的珍搓,是绝不肯轻易拿出来待客的。这对夫妻好像为了要补偿小方和“阳光”昨天晚上损失的睡眠,特地来表示他们的歉意。小方却只希望今天晚上投宿的时候,他们能安安静静地睡一宵。小方又失望了。这一夜他和“阳光”又被分配到他们隔壁,又被整得很惨。这对夫妻的精力远比他们外表看起来旺盛得多。如果小方和“阳光”也是对夫妻,这问题很容易就可以解决。可惜他们不是。他们从未想到这件事竟是他们这一路上最大的烦恼,更想不到这么一个老实害羞的女人,一到晚上就变成了个要命的尤物。到了第三天的晚上,小方忽然拿出了三粒骰子,对“阳光”说:“我们来掷骰子。”“掷骰子?”“阳光”问:“你要跟我赌什么?”“准输了今天晚上谁就睡到外面的车子上去。”输的当然是小方,他在骰子上做了手脚,他情愿睡在车上。他睡着了。“阳光”却还是睡不着。隔壁的声音虽然已暂时静下来,她却想起了很多事,很多本来不该想的事。就在这时候,她听见有人在推门。她的心跳立刻加决。——是不是小方回来了?不是。来的是另外一个人,她看不清这个人的脸,可是只要看见那双罗圈腿,就知道来的是谁了。“阳光”跳起:“你来干什么?”“来陪你。”花不拉盯着她,眼中露出淫邪的笑意:“我知道你的老公不中用,特地来陪你。”“阳光”抓紧被角。“我不要你陪。”她真的很紧张,“你再不走我就要叫了。”“你叫,叫谁?叫你的老公?”花不拉狞笑:“你就算把他叫来又有何用?”他伸出一双铁条般的手,抓起个茶杯,轻轻一捏,就捏得粉碎。“你老公有没有我这样的功夫?”花不拉带着狞笑问。“阳光”只有摇头。现在他们只不过是一对平凡的夫妻,当然没有这样的功夫。她绝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可是花不拉已经一步步走过来,已经快走到她的床头了。“你敢叫,我就塞住你的嘴,你的老公来了,我就把他活活捏死。”看来他已经决心不肯放过她了。现在她已经不是“蓝色的阳光”,现在她只不过是个又黑又丑的女人,花不拉怎么会偏偏看上了她?“阳光”又急又气又奇怪,花不拉已经纵身扑了过来,一双大手已经伸出来准备剥她的衣服。他没有抓住她,却抓住了个包袱。“阳光”往床里边一让,顺手抓起个包袱,用力掷过去。她的衣服没有被抓破,包袱却被抓破了,一样东西从包袱里落下,掉在地上。花不拉忽然脸上露出种恐惧之极的表情,忽然转身飞奔出去,就像是忽然见了鬼一样,头也不回,立刻就逃得踪影不见了。“阳光”的心还在跳,手脚还是冰冷的。——花不拉为什么会忽然逃走,他看见了什么?她想不通。刚才从包袱里掉下来的东西还在地上,那个包袱是她今天早上亲手包起来的,里面绝没有任何一件可以让人一看见就怕得要逃走的东西。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总算不是别人,是小方。他睡得并不熟,无论谁都没法子能在那又冷又硬又透风的车子上睡得很熟的。他的耳朵一向很灵。看见小方,“阳光”才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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