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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飞鹰-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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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你……”他忽然问小方:“你为什么还不回江南?”小方的心又开始刺痛,这次是被班察巴那刺伤的。“你为什么要我回江南?”他反问,“你认为我没有法子陪你撑下去?”班察巴那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淡淡他说:“你是个好人,所以你应该回江南。”他不让小方再问“为什么”。他的声音冷淡如冰雪溶化成的泉水:”因为江南也是个好地方,一个人生长在多水多情的江南,总是比较温柔多情些!”他冷冷地说:“这里却是一片无情的大地,这里的人还比你想象中更冷酷无情。这里的生活你永远都无法适应,这里也不再有你值得留恋的地方。”他又问小方,“你为什么不回去?”窗外风声呼啸。江南没有这样的风,这种风刮在身上,就好像是刀刮一样。班察巴那说的话,也像是这种风。小方的眼睛仿佛被风沙吹得张不开了,但是他却忽然站了起来。他尽量让自己站得笔直。“我回去。”他说:“我当然是要回去。”小方佩剑走出去时,加答已备好马在等他,剑是他自己的“魔眼”,马是他自己的“赤犬”。他所失去的,现在又已重新得回。他带着这柄剑,骑着这匹马,来到这地方,现在他又将佩剑策马而返。这一片大地虽然冷酷无情,但是他还活着。他是不是已经应该很愉快满足?是不是真的已得回他所失去的一切?又有谁知道他真正失去的是什么?加答将缰绳交在他手里,默默地看着他,仿佛有很多话要说,却只说了一句话,三个字。“你瘦了。”他说。小方也沉默了很久才回答道:“是的,我瘦了!”两个人谁也没有再开口,说完了这句话,小方就跃上了马鞍。夜色已临,风更急,大地一片黑暗。他跃上马鞍时,加答的人已经消失在黑暗里,只剩下了一个淡淡的背影,看来仿佛又衰弱又疲倦。他很想告诉加答:“你也瘦了。”但是这时候“赤大”已长嘶扬蹄,冲入了无边无际的急风和夜色里。它的嘶声中仿佛充满了欢愉,因为它虽然是匹好马,毕竟是一一匹马,还不能了解人间寂寞孤独悲伤愁苦。也因为它虽然只不过是一匹马,却还是没有忘记;日主对它的恩情。“想不到你居然还认得我。”小方伏下身,紧紧抱住了马头,不管怎么样,他在这世界上毕竟还有一个朋友,永不相弃的朋友。——只要是真正的朋友,就算是一匹马又何妨?江南仍遥远,遥远如梦,漫漫的长夜刚开始。这时连那一·点淡淡的背影都已消失,可是远方却已有一点星光亮起。大地虽无情,星光却温柔而明亮。江南的星光也是这样子的。——你是个好人,但是你太软弱,像你这种人,对我根本没有用。——现在你对吕三都没有用了,他随时都可以除去你,我也不必再费力保护一个没有用的人,所以你最好走。这些话,班察巴哪并没有说出来,也不必说出来。小方自己很清楚自己在别人心目中是什么份量。班察巴那一直对他不错,可是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知道他们绝不会成为朋友,班察巴那从未将他当作朋友。因为班察巴那根本就看不起他。除了卜鹰外,班察巴那这一生中很可能从未将别人看在眼里。——卜鹰,你在哪里?长亭复短亭,何处是归程?江南犹远在万水千山之外,但是小方并没有急着赶路,他并不想赶到江南去留春天。——回去了又如何?春天又有谁能留得住?远山的积雪仍未溶化,道路上却己泥泞满途。前面虽然已有市镇在望,天色却已很暗了。一个看来虽不健壮却很有力气的年青人,推着辆独轮车在前面走。车上一边坐着他的妻子和女儿,一边堆着破;日的箱笼包袱,妻子看着在泥泞中艰苦推车的丈夫,眼中充满着柔情与怜惜。这种独轮车在这里很少见,这对夫妻无疑是从远方来的,很可能就是从江南来的,想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来,用自己的劳力换取新的生活。他们还年青,他们不怕吃苦,他们还有年青人独有的理想和抱负。小方骑着马从后面赶过他们时,刚巧听见妻子在问丈夫:“侬阿要息一息?”“唔没关系。”丈夫关心的并不是自己,只问他妻子:“侬格仔着了晤没?”他们说的正是道地的江南乡白,乡音入耳,小方心里立刻充满了温暖。他几乎忍不住要停下来,问问他们江南的消息,问问他们是不是需要帮助。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而可怕的想法。——这对夫妻说不定也是吕三属下的杀手,丈夫的独轮车把里很可能藏着致命的兵刃,妻子抱着女儿的手里也很可能随时都有致命的暗器打出来,将他射杀在马蹄前。只有疑心病最重的人才会有这种想法,无论看见什么人都要提防一着。。小方本来绝不是这种人。但是经过那么多次可怕的事件之后,他已不能不特别小心谨慎。所以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他只想喝一杯只能解渴却不会醉的青棵酒。这个市镇是个极繁荣的市镇,小方到达这市镇时已经是万家灯火。入镇的大道旁,有一家小酒铺,是他看见的第一家酒铺,也是每个要入镇的人必经之处。两杯淡淡的青棵酒喝下去,小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种可怕的想法很可笑。——如果那对夫妻真是吕三派来刺杀他的人,刚才已经有很好的机会出手。小方忽然觉得有点后悔了,在这个远离故乡千万里的地方,能遇见一个从故乡来的人绝不是件容易事。他选择这家小酒铺,也许就因为他想在这里等他们来,纵然听不到故乡的消息,能听一听乡音也是好的。他没有等到他们。这条路根本没有岔路,那对夫妻明明是往这市镇来的。他们走得虽然很慢,可是小方计算脚程,他们早已该入镇了。但是他们一直没有来。身在异乡为异客,对故乡人总难免有种除了浪子外别人绝对无法了解的微妙感情。小方虽不认得那对夫妻,却已经在为他们担心了。——他们为什么还没有到?是不是有了什么意外?——是不是因为那个已经跋涉过千山万水的丈夫终于不支倒下,还是因为那个可爱的小女儿有了急病?小方决定再等片刻,如果他们还不来,就沿着来路回去看看究竟。他又等了半个时辰,却还是没有看见他们的影子。路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因为平常人在这种时候已经很难分辨路途。小方不是平常人,他的眼力远比平常人好得多了。他没有看见那对夫妻,却看见了一个单身的女子,骑着匹青骡迎面而来。天色虽然已暗,他还是可以看得出这女人不但很年轻漂亮,而且风姿极美。她看来最多也只不过十六七岁,穿着件青布短棉袄,侧着身子坐在鞍上,用一只手牵着缰绳,一只手拢住头发,看见小方时,仿佛笑了笑,又仿佛没有笑。一匹马一条骡很快就交错而过,小方并没有看得十分清楚,却觉得这个女孩子仿佛见过,又偏偏记不清是在哪里见过。——她不是波娃,不是苏苏,不是“阳光”,也不是曾经在江南和小方有过一段旧情的那些女人。——她是谁呢?小方没有再去想,也没有特别关心。一个没有根的浪子,本来就时常会遇到一些似曾相识的女人。倦鸟已入林,旅人已投宿,这条本来已经很安静的道路却忽然不安静了。道路的前面忽然有骚动的人声传过来,其中仿佛还有孩子在啼哭。再往前走一段路,就可以看见路旁有灯光闪动,也可以听见有人用充满惊慌恐惧与愤怒的声音说道:“谁这么狠心?是谁?”人声嘈杂,说话的不止一个,小方并没有听清楚他们说的是什么。但是他心里已经有了种不祥的预感,仿佛已经看到那对从江南来的青年夫妻倒在血泊中。这对夫妻果然已经倒了下去,倒在路旁,身体四肢虽然还没有完全冷透,呼吸心跳却早已停止了。路旁停着一辆驴车、两匹瘦马,六七个迟归的旅人围在他们的尸体旁,他们的小女儿已经被其中一个好心人抱起来,用一块冰糖止住了她的啼哭。她哭,只不过因为受了惊吓,并不是因为悲伤的缘故。因为她还大小,还不懂得生离死别的悲痛,还不知道她的父母已经遭了毒手,所以现在只要用一块冰糖就可以让她不哭了。可是等到若干年之后,她只要再想起这件事,半夜里都会哭醒的。那时就算将世上所有的冰糖都堆到她面前,也没法子让她不哭服。——一个人如果“无知”,就没有痛苦,没有悲哀。——但是“无知”的本身岂非就是人类最大的痛苦与悲哀?地上没有血,他们的尸体上也没有,谁也不知道这对年青的夫妇怎么会忽然倒毙在路旁。直到小方分开人丛走进去,借过一个人手里提着的灯笼,才看见他们胸口衣襟上的一点血迹。致命的伤口就在他们的心口上,是剑锋刺出的伤口,一刺就已致命。这一剑不但刺得干净利落,而且准确有效。但是血流得并不多,伤口也不深。——一剑刺出,算准了必可致命,就绝不再多用一分力气。这是多么精确的剑法,多么可怕!小方忽然想起了传说中的两位奇人——西门吹雪和“中原一点红”。“中原一点红”是楚留香那个时代的人,是那个时代最可怕的刺客,也是那时最可怕的剑客,“杀人不见血,剑下一点红”。他一剑刺出也绝不肯多用一分力气,但却绝对准确有效。西门吹雪是陆小风最尊敬的朋友,也是陆小凤最畏惧的对手
第二十八章斗智
能够让陆小凤尊敬畏惧却不容易,有很多人都认为西门吹雪的剑术已经超越了“中原一点红”,已经到达剑术的巅峰,到达了“无人、无我、无情、无剑”的最高境界。只有到达了这种境界的人,才能将剑上的力量控制得如此精确。可是能够到达这种境界的人绝对不多,到达这种境界后,也就绝对不肯随便杀人了。如果你不配让他拔剑,就算跪下去求他,他也绝不肯伤你毫发。这次杀人的是谁?一个已经到达巅峰的剑客,又怎么会对一双平凡劳苦的夫妇出手?没有人看见这对夫妇是怎么死的?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更没有人能懂得致命的这一剑是怎样精确可怕。所以有很多人都在问小方。“他们是谁?你是谁?你是不是认得他们?”小方本来也有很多事想问这些人的,却没有问,因为他忽然又发现一件奇怪的事,他忽然发现这个本来坐在独轮车上,抱着女儿的妇人,仿佛也似曾相识。两个没有根的人,在酒后微醺时,在寂寞失意时,在很想找个人倾诉自己的感触的时候,偶然间相聚又分手。过了很久之后,他们又在偶然间相遇,彼此间都觉得似曾相识,也许只不过匆匆一瞥,也许互相淡淡的一笑,然后又分手了,因为他们情愿将昔日那一点淡淡的情怀留在心底。一点淡淡的感情,一点淡淡的哀伤,多么潇洒,多么美丽。但是小方现在却绝对没有这种感情,并不是因为这个他觉得似曾相识的女人已经死了,而是因为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那种微妙的情慷。他已经完全想不起这个女人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的,就正如他也想不起刚才那个骑着青骡走过的少女是谁了。可是就在他已准备不再去想的时候,他忽然想了起来。因为他忽然看到了这个女人的脚。在男女之间的关系中,“脚”绝不能算是重要的一环,但却有很多男人都很注意女人的脚。其实小方并没有看见这个女人的脚,只不过看见她脚上穿的鞋子。她穿的衣裳很朴素很平凡,一件用廉价花布做成的短袄,一条刚好可以盖住脚的青布长裙。现在她已倒在地上,所以她的脚才露了出来。她脚上穿的是只靴子,很精致很小巧的靴子,只要是略有江湖经验的人,就可以看出这种靴子里有一块三角形的钢铁,藏在靴子的尖上。这种靴于就叫做“剑靴”。就好像藏在袖中的箭一样,这种靴子也是种致命的武器。穿这种靴的女人,通常都练过连环鸳鸯飞脚一类武功。小方忽然想起这个女人就是那天在糕饼店里忽然飞起一脚踢碎那年青伙计咽喉的辫子姑娘。虽然她今天没有梳辫子,装束打扮都比那天看来老气得多。小方却还是相信自己绝对没有看错。——所以这对夫妻绝对不是从江南来的,是班察巴那派来的。——他们当然不是真的夫妻,只不过想利用这种形式来掩护自己的行动而已。———对从异乡来的年青夫妻,带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这利形式无疑是种最好的掩护。——他们这种人的行动任务,通常都是要杀人的。这几点都是无庸置疑的!问题是:一一他们要杀的人是谁?——如果他们要杀的是小方,他们刚才为什么不出手?——他们刚才明明已经有很好的机会,像他们这种受过严格而良好训练的杀手,他们应该知道良机一失永不再来。这问题最好的答案是:——他们要杀的不是小方,当然绝对不是小方,因为班察巴那虽然不是小方的朋友,也不是小方的仇敌,绝对不是。——那么他们要杀的是谁?杀他们的是谁?——他们都是班察巴那秘密训练出来的杀手,不到万不得已时,班察巴那绝不会派他们出来杀人的。——所以他们这次任务无疑是绝对机密绝对必要的,他们要杀的无疑是班察巴那一定要置之于死地的人。——班察巴那的朋友虽然不多,仇敌也不多,在这么样一个虽然繁荣却极平凡的边陲小镇,怎么会有他不惜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来刺杀的人?——这个人是谁?更重要的一个问题是:——在这个虽然繁荣却极平凡的小镇里,怎么会有这种能对班察巴那属下久经训练的杀手一剑刺杀于道旁的剑客?寒夜,逆旅,孤灯。灯下有酒,浊酒,未饮的酒,小方在灯下。还有很多问题要去想,很多他必须去想的问题,可是他没有去想。他想在是一件和这问题完全没有关系的事,一个和这些问题完全没有关连的人。他正在想的是那个最多只不过有十六七岁、穿着件青布短棉袄、骑着匹青骡从他对面走过去的单身女孩子。那个他仿佛觉得似曾相识却又好像从未见过的女孩子。他确信自己绝对不会看错。那个女孩子绝对没有跟他有过一点关系一点旧情,但是他偏偏忽然想到。他虽然很想去想其他一些值得他去想的事,但是他想到的却偏偏总是那个侧坐在青骡上,那个风姿极美的仿佛在笑又仿佛没有笑的女孩子。——为什么呢?是笑了还是没有笑?如果是笑,又为什么要笑?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孩子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的男人笑?如果不是笑,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的男人似笑而非笑?如果他们真的相识,她为什么笑了又不笑?不笑而又笑?寒夜已将尽,昏灯已将残,浊酒已尽,沉睡的旅人已将醒,未睡的旅人早已该睡。小方已倦。“波”的一声响,轻轻、轻轻的一声响,灯花散,灯灭了。油灯还没有燃起,天还没有亮,寒冷孤独寂寞窄小污浊廉价的逆旅斗室,忽然变得更寒冷更黑暗。小方躺在黑暗处,躺在冰冷的床上,忽然听到了一声响,轻轻、轻轻的一声响,就像是灯残灯灭时那么轻的一声响。他没有听见别的声音,他甚至都看不见,但是,他身上每一”卜有感觉的地方每一个有感觉的肌肉每一根有感觉的神经都忽然抽紧。因为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杀气。杀气是抓不住摸不到听不见也看不见的。只有杀人无算的人和杀人无算的利器才会有这种杀气。只有杀人无算的人带着这种杀人无算的利器要杀人时才会有这种杀气。只有小方这种人才会感到这种杀气。他全身的肌肉虽然都已抽紧,但是他一下子就从那一张冰冷坚硬的木板床上跃起。就在他身子如同鲤鱼在黄河逆流中打挺般跃起时,他才看见了那一道本来可将他刺杀在床上的剑光。如果他不是小方。如果他未曾有过那些可怕而又可贵的经验。如果他没有感觉到那股杀气。那么他一定也会像那对被人刺杀在道旁的年青夫妻一样,现在也已被刺杀在床上。剑光一闪,剑声一响。剑没有声音,小方听到的剑声,是剑锋刺穿床板的声音。他听到这一声响时,剑锋已经刺穿了木板。现在剑锋刺穿的地方,本来就是他的心脏,可是现在剑锋刺穿的只不过是一块木板。——不管这把剑是一把什么样的剑,这把剑一定在一个人的手上。——不管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这个人一定还在床边。小方身于有如鲤鱼打挺般跃起,全身上下每根肌肉每一分力气都已被充分运用发挥。他的身子忽然又一翻,然后就直扑下去,向一个他算准该有人的地方扑下去。他没有算错。他抓住了一个人。剑锋还在床板间,剑柄还在人手。所以小方抓住了这个人。这个人被小方抓住一扑,这个人倒下,小方抓住这个人,所以小方也倒下。两个人都倒在地上,同样都倒在地上,可是两个人的感觉绝对不一样。为什么呢?被小方扑倒的这个人,本来以为必可一剑将小方刺杀的人,现在却反而被小方扑倒,心里一定会觉得非常惊讶恐惧和失望。小方的感觉更惊讶。因为他忽然发现被他扑倒抓住抱住的人,居然是个女人。一个非常香非常软非常娇小的女人。他看不见这个女人,看不见这个女人穿的是什么衣服,看不见这个女人长的是什么样,但是他看见了这个女人的眼睛。一双发亮的眼睛。一双他觉得仿佛曾经看过的眼睛。两个人都有眼睛,两个人的眼睛都瞪得很大,你瞪着我,我瞪着你。小方确信自己一定见过这个女人,一定见过这双眼睛,却又偏偏想不起是在什么时候见过,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的。“你是谁?”小方问,“为什么要杀我?”这个女人忽然笑了,笑得很奇怪,笑得很甜。“你居然想不起我是谁?”她吃吃地笑着说,“你真不是人,你是个王八蛋。”就在她笑得最甜的时候,她手里又有一件致命的武器到了小方的咽喉间。每个女人都有手。女人有很多种,女人的手有很多种。有些很聪明的女人,却偏偏长了双笨手。有些女人很秀气,却偏偏长了双粗手。这个女人不但美,而且很干净,穿的衣服就好像刚从裁缝手里拿回来的,头发也无疑刚经过精心梳理,甚至连鞋底上都看不到泥。奇怪的是,她指甲里却有泥。她手里捏住的是一条小虫,一条黑色的小虫。她用两根手指的指尖捏住这条小虫,把这条小虫放在小方的喉结上。“你知不知道这个是什么?”她问小方。这个问题小方根本不必回答,也懒得回答,就算只有三岁大的孩子也知道这是一条小虫。这个人却说道:“如果你以为这只不过是一条虫,你就完全错了。”“哦?”小方问,“这难道不是一条虫?”抓虫的女孩子笑了:“这当然是一条虫,就算是笨蛋也应该看得出这是一条虫,只不过虫也有很多种。”“你这条虫是哪一,种?”“是会吃人的那一一种。”这个女孩子说,“只要我一放手,它就会钻入你的咽喉,钻进你的血管里,钻进你的骨头,把你这个人的脑浆骨髓和血全部吸干。”她又笑了笑:“人吃鸟,鸟吃虫,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虫有时候也会吃人的。”小方也笑了,因为他已经想起这个女孩子是谁了。在拉萨,在那神秘庄严的古寺中,在那自从远古以来就不知迷惑了多少人的幽秘灯光下;在那已被信徒们的烟火熏黑了的青石神龛前,带他去看那魔女吸吮人脑的壁画、逼他在画前立誓的就是她。在拉萨,带他去那神秘的鸟屋、去见独孤痴的也是她。那时她是个满身泥的脏男孩。现在她是个又干净又漂亮、只不过指甲里有点泥的小美人。这两个人本来绝不可能是一个人,可是小方相信自己这次也绝对不会看错。“我认得你。”小方说,“我已经认出你来了。”“你当然应该认得我。”这个女孩子连一点否认的意思也没有,“如果你不认得我,你不但是个王八蛋,简直是一条猪,死猪。”她在笑,好像是一个小女孩在跟一个很要好的小男孩开玩笑。但是她的眼睛里却完全没有笑意,连一点开玩笑的样子也没有。“刚才我说过只要我一放手,这条小虫立刻就可以把你吸成个人干。”她问小方,“你信不信?”“我信”“你想不想要我放手?”“不想。”“那么你就先放开我。”这个女孩子用光滑柔软的下巴轻轻磨擦着小方扼着她咽喉的手,“这样做,很不舒服。”小方也在笑,因为他不但已经认出了这个女孩子是谁了,而且有很多本来想不通的事情,现在也已经想通了。——这个女孩子在附近,独孤痴无疑也在附近。——独孤痴是班察巴那的对头,很可能就是班察巴那认为最可怕的对头。——那个穿剑靴的女人,无疑就是班察巴那派出来刺探独孤痴行踪的人。——不是刺杀,是刺探,因为班察巴那派出来刺探独孤痴绝不是件容易事。——纵然只不过是刺探,却被刺杀在这个女孩子的剑下。杀人的利剑已被击落,致命的毒虫却仍在她手里。小方仍在笑,这个女孩子却不笑了,用一双发亮的大眼睛瞪着小方:“我刚才说的话你听清楚了没有?”“我听清楚了。”小方说,“听得很清楚。”“你放不放开我?”“不放。”这个女孩子眼睛里露出了尖钉般的光,狠狠地盯着小方,狠狠地问小方:“你想死?”“不想。”“那么你为什么不放?”女孩子问。“因为三点原因。”小方说,“第一,你是来杀我的,我不放手,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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