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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之友-第1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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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兰越想,越觉得喉咙眼睛都跟着发疼。
    他什么也不敢再多想了,策马悄悄的顺着济水的河滩而行,对方用了不知道多少艘大小船只抢滩,有几处滩头位置偏僻巧妙。大多兵力还在处理战场,这里根本没有多少人,考兰偷偷登上一艘小船,吃力的将马匹也拖上船,割开和其他船只连接的绳索。
    他看着远处城墙上灯火通明,城墙下还燃着大火的郓州,在这个寂静到只有虫鸣和水声的码头,偷偷拿竹竿撑在水底,向对岸渡过去。
    虽然也有可能在郓州南岸,但战役已经结束,免不了郓州的叛军会在河滩巡逻或轻点船只,他只能先到对岸去。
    只可惜考兰在草原上长大,他从来没有撑过船,几杆子下去,矮船在河中心打着转就顺流往下飘去。考兰一下子慌起来,他连忙想调转方向,撑向对岸,却适得其反。
    琢磨了半天不得其法,他眼见着往下游飘了不知道多远,连郓州城都成了远景,更是着急,手上使力,却不料那船杆不知道是不是砸在了石头上,应声而断,他捞起来,手里只有半截四尺长的船杆了!
    考兰又急又气,将船杆仍在船上,想用手去划水,这哪里会管用。
    他自然不知晓自己越使力船动的越快,若不管不问,过一会儿水势平缓,自然会靠拢在岸边。
    反正水也不深,考兰想着虽然不会撑船,还是能凫水的,要不然跳下船吧!
    只是马怎么办,马背上还有好多东西,那么沉根本没法带下水。
    正在考兰犹疑的时候,他却看着已经远离郓州的北侧河滩上,好似有人正牵马站在泥滩边,人影依稀被月光照亮。
    这里怎么会有人?
    考兰探头正要看个清楚的时候,就看着那人躬身,将泥潭上一个差点被他忽视的人影抱了起来,他头皮陡然一阵发麻!
    纵然那个刚刚趴在泥潭上的人不是崔季明,那人也相当可疑!
    考兰回头对马兄说了一声抱歉,脱掉鞋子,隐匿着身影从船上跳下,一边沉在水下,一面扒掉了刀鞘,躬身朝那人的方向而去。
    不过游了几下,便到了浅滩边,考兰在水下依稀看着那人转身就要离开,猛地从水中暴起,在岸上奔了几步,手持长刀就朝那灰披风男子的背影刺去!
    他这一刀几乎使出他浑身爆发出的力量,紧绷的肌肉压迫的胸腔,迫使他发出一声自己控制不得的怒喝,然而对方显然也不是等闲之辈,陡然拔刀,单手抱人,右手持刀,就朝考兰反刺去!
    两把刀交汇在一瞬,都震得彼此手腕发麻,那人看清居然是贺拔刀,吃了一惊。
    而考兰也一瞬间看清了那人怀中,身上几处箭伤形容凄惨的崔季明。
    考兰抬手就是要再劈砍,高声喝道:“放了他!饶你一条狗命!”
    那灰衣人抱着崔季明,反刀抵挡,惊道:“你是谁?!”
    二人这才抬头看清楚了对方的模样。
    考兰记人很清楚,对方虽然只有几面之缘,但他总觉得有些熟悉,忽地想起来:“你是——你是贺拔庆元的副官!你怎么会在这里?!”
    面前的人正是当年从长安离开的蒋深,他在山东等地调查,之前刚刚跟贺拔公见面,贺拔公委派他出来行事,本预计到郓州汇合,却不料他深夜赶到了郓州,却只看见了浩浩荡荡的船队从济水渡向对岸……
    而蒋深能记得考兰,却是因为当年西行路上,那对儿双胞胎跟阿哈扎的里应外合,让队伍不得不隐匿行踪往回走,咬牙切齿的记住这两个妖精脸的小玩意儿。
    考兰倒是没有放下刀,戒备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贺拔公的兵力已经全军覆没了,我随队这么久也是一直没见过你,你已经离开军营了么?!”
    他说着,却又扫到蒋深手腕上带着一串佛珠,就跟崔季明手腕上那个差不多,上头的雕刻都是鲜卑佛教的风格。
    蒋深冷笑:“你为何在这里?半营的二把手,不是应该在西域干你杀人越货的活计么?”
    考兰都感觉半营的事情,快是上辈子的了,听到眼前的人提前来,这才反应过来,或许这个人离开了太久,根本不知道这两年发生的事情。他道:“我是三郎的……爱妾懂么!随身带着的心腹!是三郎带着我来军营的!”
    他说着眼睛还在不断往崔季明脸上扫,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
    蒋深可知道崔季明的女儿身,也算是把她当自己闺女带大,听着“爱妾”两个字,脸都能气歪了。他听不得这胡言乱语,抬手就要朝考兰劈去,考兰道:“她还活着么?!”
    蒋深怒道:“与你何干!”
    考兰武艺一向不容小觑,他捏住长刀中段,往前盘住他的刀刃,反手打向蒋深的手腕!
    蒋深一手还抱着崔季明,自然不如他动作利索,竟然就这样被他卸了刀去。考兰将他的刀朝外一甩,把自己的刀也扎在了泥潭上,摊开双手:“我不想跟你打,三郎还活着么?她伤势如何?”
    他装作毫无戒备的朝蒋深靠近,心中想的却是,如果试探出是蒋深背叛设套,他就用腰带中藏着的小刀,近距离刺死他!
    蒋深满心戒备,但考兰应当身在西域,却出现在了崔季明身侧。他服饰发带看起来都是世家绣工才有的水准,显然崔季明是真的将他捡回去养了。
    他心里暗骂一声,崔季明真把考兰当作什么小猫小狗了么?他明明是个颜色形状漂亮的毒蜘蛛!
    却不料考兰靠近崔季明,两手贴在她脖颈上,感受到她细微的呼吸,一瞬间整个人放松下来。他用湿漉漉的衣摆擦净满是泥沙的手,就来检查她的伤势。
    后背上几处肩上,有一支箭矢好像是在脱掉铠甲的时候被拽掉,没有箭矢堵着的伤口正在潺潺向外流血,两臂上都有深可见骨的伤痕,甚至连小腿上还有几枚钩状的箭头嵌入。她气若游丝,面色发青,额头上几处被无意间重击的伤口,流出的血水浸透了她的长发。
    状况很不好——
    她好像就在生死的边缘线上几乎要滑向深渊了一般。
    蒋深盯着那个跟当年比好像就没长大似的双胞胎之一,他指甲竟然还跟女子似的涂着丹蔻,指缝里全都是泥沙,手指小心翼翼的抚过崔季明的脸颊,蒋深就听到了两声压下去的哽咽。
    蒋深惊了一下。
    他对于那双胞胎笑着杀人的印象太深,怎么都感觉眼前的场景有些诡异。
    考兰似乎也觉得自己哭了丢人,可他忍不住。
    太好了,活着太好了,崔季明不会像那些埋入土中消失不见的人那样,她还可以再笑着一把将他拽上马去,还会气的拿手接他吃糕饼掉下来的渣滓,她……
    她没有抛下他一个人了!
    考兰觉得自己不该在别人面前哭,他连忙拿湿漉漉的袖子抹了抹脸,吸着鼻子抬头道:“要赶紧带她去求医!能去哪里,附近还有别的城镇么?”
    他抬起来的脸,被脏兮兮的袖子抹上了泥沙还不自知,蒋深忍不住放下戒心,叹道:“只能往北走去卢县或济州,不知道这条命能不能救得回来,只要先稳定下来处理过伤口,可以带他去清河本家,离得不算太远。”
    考兰急道:“走,那咱们赶紧走。”
    蒋深叹了一口气:“我只有一匹马。”
    考兰这才想起来,失声道:“啊!我的马——还有我的船!”
    而就在天色刚刚透蓝,济水被朦胧的深蓝笼罩时,却也有一队人马来到了郓州。
    郓州城外正在打扫战场,这队人马径直来到了郓州城脚下,给卫兵出示令牌,却并不进入这座城池内,只在城墙下等待。
    当李治平听闻是言玉前来的时候,也一惊。
    他这是来自投罗网么?
    李治平一直想杀言玉,却发现言玉竟逃至了山东内境,神出鬼没。他只得先将目光放在贺拔庆元身上,今日杀死了贺拔庆元,他只感觉好似压在身上的大山骤然消失,终于能够悠长的吐出一口气了。
    却不料这个时候,言玉自己冒出来?
    他想了想,还是走出城来,骑马身后拥着卫兵,站在郓州城墙下的门洞中,看向外头风尘仆仆的言玉,道:“你是来给贺拔庆元收尸的?”
    言玉知晓自己无法在如今的兖州一带杀死李治平,但他心中也有了计划。为此他联络部分世家,也向东内境游说各地郡望和兵力,却不料途中,听闻李治平的兵力全部都离开了兖州。
    只是这一句,言玉便觉得事情要不对。
    他立即从内境掉头,没有往兖州赶来,而是去了朝廷想要突袭打下的郓州。
    就算郓州如今由李治平占下,他也要过来了解战况!
    他本是没有太过担忧过崔季明,毕竟她在战场上已经足够老练,又有贺拔庆元相随,有贺拔庆元保护,她不会出什么事的。
    只是到达郓州,看着外头尸山般的战况,他心里却好似朝无底洞落去。
    言玉抬起下巴,面上似乎有几分不屑:“就凭你也想杀贺拔庆元?”
    李治平笑了:“为何你们都认为贺拔庆元是谁也杀不了的神话?他不过也只是个年近六十的老头子罢了。”
    他说着,从门洞后正有些人马赶着板车出来,言玉的马匹朝旁边让了让,就看着那个由两排骑兵拥行的车马上,躺着他再熟悉不过的一个人。
    言玉一时有些精神恍惚。
    贺拔公面上有些血污,他的花白鬓发也被染脏,有些狼狈,皱着眉头躺在其中,好似到此刻也没有放下心事。一条腿伤的很严重,但更致命的应该是颈侧的伤口和胸口几枚箭矢。
    言玉纵然也想过贺拔公迟早会死在战场上,此刻却无法相信眼前的是真实。
    他就好像随时可能再睁眼,拍案而起怒瞪向旁人一般。
    他……承认太多人想让贺拔公死,那些人中也包括他自己。
    言玉也知道自己曾多次辜负他的信任。
    而在贺拔庆元眼里,他似乎可以原谅任何人,再去给任何人机会一般。
    直到他在西域路上离开的前一天,贺拔公明知他身份,却也相信他是打算离开为自己找自由的。身边或许有很多的人瞧不起他,用种种事情来攻击他,但贺拔公的眼里,他跟旁人家的孩子没有区别。
    言玉一时竟失声,此刻当真有种旧时代落幕的感觉……
    崔翕、李沅、贺拔庆元、殷邛——
    这些人都已经死掉了,心里有再多的不甘与野心,也不能再插手天下的事情了。
    李治平忽然道:“贺拔公的尸身,我会好好送往朝廷的……”
    “我虽然也敬重他,但也只能说江山代有才人出。整个郓州,来的兵无一人逃脱。”
    言玉紧紧盯着他:“无一人逃脱?”
    李治平知他不肯入城,是怕被人围攻困在城内,便往前两步。李治平听下属来报或许有一两人从水边逃脱,但一是铠甲沉重很容易溺死,二是最后的追兵乱箭射中了他们,能活命的几率小的可怜,他不会让这一两个特例,来破坏“无一逃脱”的光荣战绩。
    李治平道:“此役阵型特殊,的确是无人逃脱。所以我说,如果她没有本事,做个小小的从军中郎便死了,就没有必要说那把柄了。”
    李治平笑道:“抱歉,五少主来晚了。”
    言玉眼睛又黑又冷:“你以为这话我会信?”
    李治平:“贺拔庆元都死了,这有什么不可信的呢?下头人正在清扫战场,刚好捡了这东西,估计见着了,你心里也该明白了。”
    他说罢,从旁边侍卫手中,就有一个小纸包朝言玉抛去。
    言玉捏了捏,打开来,面上神色好似丝毫没有改变。
    纸包中两个耳环,布满污泥,一个断了半截,似乎是被人打掉的,最细的挂在耳垂上的部分还沾着血。
    他用手蹭掉污泥,耳环仍然是耀眼的金色。
    李治平:“你不用怀疑,她的尸首已经难以辨认了,只剩下耳环掉落在地。不过我没见过她几面,你若知晓她的特征,仍然可以去找。”
    言玉用手指将耳环上的污泥全部擦净,道:“联军的尸体都在何处?”
    李治平比了个手势:“就在旷野上,春天容易生疫,你再来晚了,就要都被一把火都烧了。”
    言玉没有多说,调转马头朝郓州城外的旷野而去。
    
    第196章
    
    郓州的昨夜再怎么惨烈,依然会迎来黎明,太阳高高升起,春末开始有了逼人的热度。大量的尸体曝晒在白日之下,与中原大地曾经经历过的许多次横尸遍野的战争一样,郓州的兵士理智的就像是处理麦秆和烂了的蔬菜,准备埋一部分,烧一部分。
    说是贺拔庆元带来的几千将士无一存活,然而目视范围内,旷野沃土上尸体的人数却远超几千。
    这场战役,怕是李治平的手下人,是最愤怒的吧。
    或许就是因为有朝廷联军的高层泄密,才能有这场战役的胜利,因此他也对此重视到极点。重视保密,又必须引戒心极强的贺拔庆元入局,再加上这些根本不是李治平自己带出的兵,他这一场仗打的真是人命如草芥。
    郓州城外两侧营地中提前训练过的士兵,似乎对于今夜贺拔公发动攻击一事毫不知情,这是第一波诱饵。
    当步兵上岸以盾阵遮挡住他们去路,郓州城门大开,无数骑兵与他们缠斗,拖慢速度冲垮队形,盾阵得以合拢成圆。然而这就是第二波诱饵了。
    从城中冲出来的那波骑兵,和贺拔公的兵力一起被围在盾阵中的角斗场内,为了怕不该逃的人逃脱,为了更有效率一个不留的杀死,他们也把郓州自家的骑兵,当成了敌人。毕竟真打起仗来,双方的铠甲衣服在血与泥中分辨不出敌我,李治平也懒得去分辨敌我,只要进入盾阵,全都杀死就是了。
    或许等到郓州的骑兵动手后,看着包围圈小到他们的马匹都在互相挤着,估计才开始发现这件事情。但那时候盾牌之间的长矛可不会听他们的呼声求救,无数把长矛会贯穿包围圈中所有活着的人。
    正是因为这种打法,所以李治平才敢说一个没活。
    一开始双方或许也在彼此厮杀,到后期包围越来越小,大多数掉下马的士兵率先被马匹和其他士兵挤死踩死,活着的人越来越少,尸体一层层倒下,被盾兵踩在脚下。就这么一层层尸体,一点点的包围,或许才致使旷野上的尸山,形成了一个矮丘的形状。
    而那个矮丘顶尖上的尸体,就是最后死的人。
    他还是不放心,命一部分人沿岸去寻找是否有崔季明的踪迹,另一部分人则与他一同寻找崔季明的尸首。
    等他开始走到那些收敛尸体的士兵身边,才知道为何李治平说无法寻找了……
    除了最上层的一些尸身面目上只是带有血污以外,几乎可以说其他人都是面目全非了。在倒下后被踩踏的过程中,有的被马蹄踏碎了四肢,有的被人脚连接踩在面上整张脸凹陷了下去。
    那是逼人的残忍与血淋淋,言玉自己以为见过战争,却仍然惊得几欲作呕。
    这还是上层,下头那些被乱马踩过压了几层的尸体,都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
    这都曾是活生生的人,都曾和崔季明差不多年纪。
    就算是朝廷胜利,想给己方的士兵装殓送回家中,怕是也做不到了吧。
    言玉试着去找一找上层有没有面目可辨的,如果崔季明被杀了的话,她一定也能留到最后吧……
    然而他没有找到崔季明,却找个他算作眼熟的人。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贺拔家兵,以前总是跟崔季明一起玩,俩人关系还算好,他年轻又有才能,多次被贺拔庆元提拔,从小小护卫成为副将,这场战役中应该做了崔季明的副官——
    他记得,应当是叫周宇。
    他身上的板甲都有几处碎裂,两只手臂几乎是以看着就痛楚的角度弯折着,英气的面容上双眼紧闭,旁边还倒着一把长戟。
    言玉只感觉一阵绝望,他应该是这场战役中离崔季明最近的人,连他也死了,崔季明还活着的希望太过渺茫了。
    他一直翻找到中午,下头有些兵士和随从,也听闻他的描述去翻找出不少尸体。
    身高七尺三左右,皮肤偏深,卷发,穿着明光甲的男子。
    找到他面前的不过四五具相符合的,拖到言玉面前,那士官浑身是血,为难道:“这儿不知道多少尸身,没法找。好多人脸上手上都是泥,根本看不出来肤色。”
    言玉望向眼前那几具尸体,半晌低低道:“不用找了……”
    眼前的尸体死状凄惨,根本看不出面目,头发散乱,甚至有一两具连胳膊都找不到了。
    她要是牺牲了,也会死成这个样子么?
    他以为不论什么时候,他都能一眼认出她来,事实却是根本不可能做得到。
    言玉张了张嘴,想发出什么声音,望着眼前的几具尸体,却好似失去声音,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朝后退了一步。
    谢姑眼见着他两膝一软差点倒下去,连忙扶住他,抓住他的胳膊,焦急小声道:“少主!咱们是在李治平的眼皮子底下,你不能这样!这里不是能松懈的地方!”
    言玉在她肩上撑了一下,想尽量站直身子,声音略显虚弱:“他们回报了么?可在河岸附近找到痕迹?”
    谢姑摇了摇头:“没有,在附近的水岸都找了,就算是她逃脱了,掉进水中也只是个死字。”
    言玉:“谢姑,她死了。我连她尸体都找不到,我连给她装殓送还到长安都做不到……”
    谢姑只听着他的声音随着身体一起猛烈颤抖起来。
    她想说什么,言玉却甩开她的手,扶着胸口朝远处走去。
    那个拖着尸体过来的士官,却忽然开口道:“您要找的那人,是不是骑着一匹金色的骏马?倒是有人找到了马,只可惜那匹马受伤也不轻。”
    言玉猛地回过头来:“在哪里!是金色的马,很亮的白金色!”
    士官指着城墙下的一处临时马厩道:“活着的马不算太多,那匹金马虽然受伤,怕是也很难完全恢复再上战场了,品种太稀奇,上头就说留着先看看。”
    言玉没有理他的话,转头就朝马厩的方向而去。
    那扑了层稻草的简易马厩内,大都是受伤的战马,有己方也有敌方的,会暂时在这里给马治伤观察状况,如果能很快就好的,便留下来再上战场。如果是受伤严重,或者是不可能再像以前那么强力的马匹,大多会被宰杀,马肉充作军粮。
    在一群黑色、褐色和枣红色的马匹中,金龙鱼实在太过亮眼。
    它屈膝伏在地面上,垂着头,平日里让崔季明编作辫子的鬃毛满是污泥与血迹,纵然如此,阳光下也难掩它皮毛的惊艳颜色,不少养马的士兵正在围看他。
    然而言玉才刚走近,它似乎闻到了熟悉的味道,猛然抬起头来。
    言玉挤开众人,站在马厩前,金龙鱼猛地从地上腾地站起来,后头两条腿还在有些哆嗦,朝言玉嘶鸣起来。
    旁边的马兵惊道:“哎,刚刚还怎么都不肯站起来让人给检查呢!”
    言玉伸出手去,看着身上几处箭伤,显然以后也很难恢复强健的金龙鱼,道:“你知道你主子去了哪里么?”
    金龙鱼似乎也受了惊,它本来想去咬言玉的手指,却放弃了,而是微微用头贴了贴他手腕。这小畜生还认得他啊。
    言玉转头:“你们何处找到这匹马的?”
    那马兵道:“有几匹马受惊,冲出战场跑出来了,它应该也是其中之一。我们发现它的时候,马背上早就没人了,一匹马踉踉跄跄的在乱跑。”
    言玉看向金龙鱼,有些不可置信:“在这战场上,你难道也抛下她了?你知不知道她从你身上下来,就几乎不可能有活路了——你!你这么多年就没一点长进么?!”
    他想到崔季明可能被它从马上掀下,惊得落在地上被踩死,他又气又怒,心头剧痛,伸手就在它头上狠狠打了一下:“你怎么能这样!现在就只有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就是个怕死的畜生!”
    金龙鱼吃痛的缩了缩,言玉还想再骂,却不知道是哪一句真的说中了它的心思,它猛地对天嘶鸣一声,言玉就看着一行泪从它黑色眼睛边滑落。
    言玉呆了一下。
    它不是掉几颗泪下来,而是真的在哭,眼泪顺着它眼角不断往下淌。
    旁边的人骤惊,言玉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它脑袋:“……不要哭了。”
    这话如今却好似实在安慰他自己。
    言玉抬头用力的眨了眨眼,对旁边的马兵道:“它伤口都处理过了,我能牵着他走两圈么?要紧么?”
    那马兵呆滞中回过神,道:“不要走太快,慢慢的话是不要紧的。它已经上过药了。”
    言玉点了点头,拽住它的缰绳将金龙鱼从马厩中牵出来,伸手抚摸着它的鬃毛,看着那马鞍还挂在它身上。那马鞍上还有崔季明常年骑马磨损的痕迹,马鞍上挂着个水壶和个箭囊,箭囊已经被清空了。
    一切都证明着崔季明几个时辰,还在它身上战斗过,否则它的身上不会有那么多飞溅的血迹。
    金龙鱼眼泪一直不停,言玉牵着他,绕着墙根慢慢地走。
    一人一马渐渐走到河岸边,滩头上几处跟腐朽的只剩下外壳的扭曲树干,半截埋在泥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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