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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之友-第2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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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因为是一百多年都没有扩建太多的古城,城的大小容纳不了这一带聚集的大量人口,除却外围有临安、武康、桐庐等等这样的繁华县镇以外,建康城墙外也有密密麻麻的无数城外村、城外镇,如东府、西州、白下、新林等等,每个都不输任何一个小城,夜里灯火通明,如星罗棋布般遍布建康周围。
因为崔府以前在郊外依山而建,登上家中院内圈下的半边山坡,就能看到建康的流光,她也曾和言玉、和不会爬树的舒窈,坐在山坡的古树上,往建康的方向看去。
今日,崔季明在靠近建康周围,登在远处地势稍高的一处山坡上,发现苍树之间望到的不是欢声笑语、人间烟火,而是无数的篝火、火把。行军的青庐连绵,简易的箭塔与瞭望塔林立。她带着几万部队踏过无数的黑暗,远处亮着代表着温暖的火光,却为他们照明了血淋淋的人间地狱。
燃烧着的村镇的浓烟如流动的黑水一般,淌过屋檐,滚向风前进的方向。
崔季明骑在金龙鱼身上,手指无意识的捋过这小畜生的一头金鬃。
很多年她都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了。
以前突厥与大邺开战,手段十分残忍,除了大邺也学到的割人头算军功,突厥经常在军营外穿刺大批汉民的尸体,摆出种种形状来恐吓大邺士兵。屠城的手段也经常使用,甚至在贺拔公年轻时候还出过震惊大邺的事件——突厥将领驱逐汉民脱光上衣匍匐在地上,不拿武器,作为军队的“先锋”去冲撞对方的军阵。
然而一是大邺当年也够狠,开始了为期两年的全面反击,打的突厥北退,一个冬天冻死三成百姓将士,他们知道疼了;二就是大邺作为对外开放的混血王朝,军队之中各族人都有,大月氏、突厥和沙陀部落占得比例很高,模糊了民族仇恨的界限,打仗的手段也逐渐趋于和平。
在北方常年的战场上,双方都意识到作为战争的底线,意识到了残忍的后果;然而在这里……显然还没能经历足够多的战争,进化出这样的自觉来。
崔季明与魏军的身影在建康围城的大军外围出现的时候,她居然看到这些慌张组队的将士们,率先搬出了曾经世代居住在这里的“流民”,让他们匍匐过来抵抗他们的骑兵和步兵。
若不是外头围的这层太厚了,崔季明与对方的人数太过悬殊,崔季明还会想些什么妙计。然而现在一是妙计对于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建康也不管用,二则是她心里有恨,她根本不想用什么手段,就想正面狠狠的打到他们血崩肉碎!
当无数慌张的流民连保暖的衣物都没有,惊恐又无法的冲向他们列阵的大军。黑夜中看不清人数的魏军大军中传来了号令的鼓声,无数流民被后头的刀剑逼的往前奔跑的时候,就看着大邺的步兵后撤半步,侧身而立,手中近一人高的大盾铿一声齐刷刷立在了原地,从大盾侧面的缝隙之中该探出的长矛却没有露头,他们只是单纯防御,如一堵墙静默的立在这里。
最前头的流民脑袋撞在了这木底蒙皮的大盾上,后头的人惊恐的挤上来。
此盾名吴魁,大而平,是三国时期吴地常用的盾牌,在北方却很少见,崔季明是第一次用,就用在了这盾牌发家的地方。
就在人越挤越多,不少可能不过是十二三岁的少年少女被旁边的挤倒,踩的连声儿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没气了,魏军的军队里却同时爆发出了整齐的呼喝:“向北犹有活路!”
军队粗噶又整齐的声音响亮在这建康城外明与暗的界限之上,这六个字听起来有点啰嗦,但最前头的几排流民,率先明白了意思。
“向北犹有活路!”这样的呼喝还在重复,与震耳欲聋的吼声相比,整齐的盾带着冰凉的水汽伫立着。
“向北犹有活路!”
终于流民开始动了。
逃命的速度永远能爆发到极限,无数的流民拽上手边能拽的人,沿着这盾阵的两侧向旁边奔逃,如遇到石块的溪水一般,分开两股向北奔逃而去。
有些人没有反应过来,但前方没有剑,后方却有刀,该怎么走,本能已经告诉了他们。
偶尔不少流民也在那盾与盾的缝隙里,瞥到一眼盾后将士的面容。与无生气、冷冰冰的盾阵不同,那之后戴着头盔的静默队伍里,无数双仿佛在呐喊的眼睛从阴影中望向了他们。或是含着一点恨且不甘的泪,或是鼓励一般呲牙一点似哭的笑,他们注视着这些四散而奔的流民,却也盯着在流民奔逃大潮后,刚刚整理成阵的惊慌叛军。
鼓声再度响来,无数赤脚踩在青苔上,扶着黑色的树干,在夜雾中回头的流民,看见了那半山坡下无尽无边的整齐军队。鼓声仿佛能震得他们头顶黑色的枝桠与树叶也纷纷颤抖,哗的一声,如刀劈开山海,前列的盾阵猛然后退收盾,整齐划一到如同拨动后被按住的琴弦,没有多一丝余响。
山雾扑面,春寒冻骨,死里逃生的流民不约而同的回首,呆呆的站在山坡上。
盾阵后无数骑兵叱喝一声,仅有这一声如惊雷的呐喊后,窜出军阵——夜色中千万点寒光,铁蹄踏起泥泞沃土,如那劈开的山河一瞬崩塌收拢,说静无一人呼喝喊叫,说吵千万铁甲撞击刀枪鸣。
每一匹马是一枚破空的箭矢,万箭齐发,银针天降,窜过这浓烟滚滚的昔日繁华古都、如今的人间地狱,刺向了叛军之中。
第324章 305。0305。#
重骑轻骑交错; 以兵马的动势牵引整个战局,崔季明玩出了几百年后蒙古帝国的风范,随着步兵的步步推进; 箭矢如漫天春雨一般洒向了叛军之中;势如破竹,对方的阵型像是浪涛面前刚刚用手团起的沙堡,瞬间垮碎,揉成一粒一粒沙散在人浪之中。
崔季明的军队; 却像是银瓶乍裂水浆迸的倒放; 倾巢而动奔涌而出的军队在卷席了对方后; 听到阵阵的鼓声,瞬间退回主将身边; 恢复了完整的军阵模样,仿佛外头一切的东倒西歪; 一地的乱尸残骸与他们这狼群,毫无干系。
她这才缓缓的领兵在前; 将队伍带到了刚刚被他们屠戮的一支叛军的营地上,距离旁边最近的其他叛仅有几里地,想来他们这里闹了这么大的动静,旁边那一些跟各自来野营似的叛军应该知晓。
崔季明到驻扎,都不能理解这种荒唐。贫民出身杀富户,都是百姓;拿了刀枪不打仗,只会抢劫;其美名曰要活路,脚下却垫着千万人的死。算上建康城内最强大的、攻下高地的那一支,附近七八支大小叛军,带着野营与商务会谈的氛围,落坐在和他们家乡一样被烧杀的村落之上,今日争一争,明日又联盟,前无可能,后无退路。
真他娘算作是只争朝夕。
张富十也不能理解,建康就算是混战了这么久,但是这一座城外围得叛军人数就是他们两倍还多,崔季明居然也不撤退,也不用计,就这样大张旗鼓的占了城外边隅一角,靠着一处城门落了营。
若不是战甲战力区别太大,她看起来像是从哪个地方上赶来分一杯羹的叛军之一。
崔季明没有动作,她既没有去主动再攻打别的叛军,也没有去四处解放乡镇,她就是蹲在这儿等着。张富十急了:“咱们这点兵力,他们要是联合攻打过来,就算是军备不精队伍散漫,人数劣势下,我们也要吃苦头。要不然咱们就再叫援兵,或者是去主动跟那部分南周的旧部联合,一起清扫周围然后攻打建康。要不然咱们就退居山林,寻间隙而出逐个击破,给自己创造机会——你现在这搞的自己跟叛军似的,到底是要怎样?!”
崔季明这几日没少喝酒,她之前在洛阳待的一段时间,似乎因为圣人有管她,她也不贪酒了,连贪甜的毛病都改了不少。如今也不知道是压力大,还是圣人不在没人管,又开始喝起来。
她酒量比饭量可怕,张富十经常进主帐的时候就看她躺在长凳上,长凳下一列比她还长的酒坛,各个空了。张富十可不会管那些什么上下级关系,该训已然训斥她,崔季明抠了抠耳朵,从长凳上爬起来,慢吞吞道:“你就是急,总是急。别多想,我们到这儿都是第二天了,他们想要联合,早就昨儿夜里来打我们了。他们这帮人,这辈子不可能联合,不但不能联合,还想利用我们攻下建康呢。”
张富十惊:“他们怎么可能,要是咱们打下了建康,进了内城,他们还有活路么?他们会放我们去打建康?!”
崔季明抱着酒坛,脸上的一点软肉压在坛边儿上,眯着眼道:“哼,他们会的。他们一个个都在怎么谋划,怎么用我们这把刀刺死别人。一个个觉得自己都是运筹帷幄,是渔翁得利,是历史上将会用大篇幅来描写他们机智的将才呢。我听闻昨东边几个叛军内部还厮斗起来了,死了将近千人,关系极其恶劣了。就我们这敌人住在他们旁边,他们还能内部打起来,难道还不明显么?”
张富十沉思道:“那你决意何时攻打建康城?如果我们攻破了之后,他们会不会迅速也跟着挤入城内?”
崔季明道:“明日,攻打我们这一侧城门,之前的攻城战中,建康的城墙好几处都被击垮,城内的那批叛军虽然现在也在疯狂修缮,但是拆建康城内的道路、拿砖砌墙,费时且抵御力一般,用黄土混合草秆又快又好用,可建康城内哪里有什么黄土草秆,修城墙城门只修了个半吊子。我的建议是攻城之后暂时退出战场,等到他们厮杀一番入城后,再重新围城逼降。”
张富十道:“听闻那些南周旧部也在抵挡叛军,为何我们不去跟他们联盟?”
崔季明招手叫他也到长凳上来坐,把手里的酒坛子也塞到他手里。大邺这时代还没有煮花生炸花生老醋花生,她只能跟金龙鱼抢零嘴,弄了些撒盐的炒黄豆,嘎嘣嘎嘣的咬。
她胳膊搭在张富十肩上,敲了敲他胸口精光铮亮的明光铠,语重心长:“你可别觉得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跟我们是一个道上的。我们和那些南周旧部本来拥有的仅存共同点,也不过是看不过叛军行事,想要打进建康城内罢了。如今他们被打出城,建康城内百姓折腾这么久怕是也……他们又已经人数锐减,或许说早没有上个月的今天的初心了。如果他们主动告降,我们可以接纳,但这种人切不可拉拢。”
让她这样一说,张富十也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如果是他独自带兵,他多半会去找那些南周旧部联合。确实,亡国旧部,走投无路,谁知道他们就不会衍化成叛军那类人。
只是计划的最后还是跟崔季明的想象有了些偏差。
崔季明为了轻装简行没有带任何大型的攻城器械,他们用的就是这些叛军营地残留下来的登云梯。深夜几千人陆续登城,重甲护身,城墙上结成小队群攻,而后迅速占领小半面的城墙,外部本就饱受摧残的城门被撞开,大批骑兵涌入城内。
城内确实战斗力比外头那些散沙要好很多,崔季明在对战时仔细观察了一下对方的军备,他们似乎抢掠到大部分南周旧部死后留下来的战甲,但是普及率并不高,制式武器和弓箭的数量都比较多。
但像类似于洛阳长安这样的大城,总会有大批武器铠甲留存在国库内,绝对能够几万军队暂缓燃眉之急,这些人的装束却不像得到过建康军备的样子,是他们没找到,还是言玉根本就没将军备留在城内?
这一次攻城比往常都要容易,而外面这些叛军围了这么久却并攻下城,一是城内战力确实比他们好很多,二就是他们的散沙模式根本没法去攻城,单是登城兵这个拿命去博的军种,他们就挑不出来。再加上想要用后退就杀这样的铁血手段逼手下的将士向前,然而手下的兵有不满可以随时逃走,旁边围绕的几个下家都会张开手欢迎——
外头这些叛军正在互相绊脚,谁都不让谁占了先机。
或许这种胶着的状态维持的足够久,肯定能衍化出几位人才,迟早能统一。可崔季明急行军来这里,怎么可能给叛军这种活路。
紧跟着她的军队攻破建康这一侧的城门,崔季明下令即刻离开建康城。外头早早虎视眈眈的叛军看着城门被攻下,立刻整队,满眼兴奋的想要紧随着冲入。就算是不敢对上大邺的军队,但都挤进去还不知道后果怎样,说不定大家一联手把大邺的这季子介给弄死了呢!
然而这边城门刚要涌进来的士兵,刚到了门口就看着他们口中的季子介带着大军,如他们视作无物一般带兵出城,一路往西奔去。
这、这是什么意思?
正要进城门的几万大军看着那整齐划一的队伍拍拍屁股离开了建康,也懵了,不敢正面对上,喧闹之中两侧夹出道来,简直就像是长安街旁手捧鲜花迎接外宾的小朋友,一脸懵比的摇着手里的花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崔季明大军说走就走了,留下一个空洞洞的城门,还有一些建康城内的叛军正想要推高车过来,抵挡住城门。
外头的叛军将领坐不住了。
这样的机会可是难得,谁知道那些大邺士兵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先进去强占先机再说!
于是从这一个城门被打开,无数外部叛军再度涌入建康城内,迅速从内部将另外七八个城门全部打开。本来几乎已经空了的建康城内部,这几个月的洗劫下哪里还有供他们劫掠的人,能站着在里头走动的几乎就只剩下叛军了。
而就在崔季明驻军郊外,打算等待刘原阳的大军汇合后一起攻入建康时,激斗的建康城内却传来了令人惊愕的消息。
建康城内似于有隐藏的南周大内高手,明明之前也有机会却并不动手,而就在崔季明作壁上观的这两日内,约有十几位大大小小的叛军将领遭到了毒杀、刺杀,甚至有好几位是还没有进入建康城就死在了城外营帐内,睡梦中被人割断了喉咙!
崔季明震惊:这是谁干的?!能有这样能力的——难道是南迁?若是早有这种能力为什么不在叛军围城的时候出手?为什么非等到了今天……
她的困惑,很快就在心里找到了答案。
是言玉下令的吧。
毕竟叛军围城,就算是杀了将领,叛军的脚步也不可能停止,反而会有新的将领顶替上来,建康依然会灭。
他应该是命令南周埋伏着,等到大邺的军队开始与建康交战之后再命人出手,叛军群龙无首陷入混乱,大邺就能一举击溃数量十几万的叛军。
然而或许是留下来的南迁也没看透崔季明的战略,只能屏息在暗处等着,后来见到崔季明带军离开却又未退远,大概猜到崔季明是打算让叛军先内耗,再出手,于是主动创造了这一次攻打叛军的机会。
崔季明一细想,心头就好像是线头被骤然扯紧一般满布皱褶,她实在是讨厌这样——讨厌他最后却要这样做!
你既都已经这辈子铸成如此大错,临着要对一切撒手了,却这样有条不紊的为她安排起了路。
她是需要他安排、需要他帮忙的那种人么!
她就像是个叛逆的孩子似的,无数次跟他喊过证明过,自己能承担自己要做的一切事,自己能为自己走出一条康庄大道来!然而他就是点着头,摆着手后退两步,说着明白了知道了绝不再插手了——到了头,还是放心不下,还是想要做点什么!
既然一生茫然浑噩,就不要再做什么善小了!
她心里简单,崔季明不知将这样复杂的他摆在她内心黑白两派的哪个阵营里。
她明知南迁此举或许是倾尽全力,不要性命的协助他们,或许是言玉留下的最后一点能力,想要让她实现她的想法——让更少的大邺将士死在战场上。但她却一瞬间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明的恨,咬起了牙关。
军帐之内,张富十刚刚讲这消息给她讲罢,立刻又有信兵来报,说有人求见崔季明,那人自称是南迁之人。
崔季明面上神情还有些难得的茫然,人却已经腾地站起来了,脑子里好似有个不可能的声音说,来人或许可能是言玉。他决定离开这一切,磨叽黏糊的老毛病又犯了,来找她告个别……
然而当她让信兵将来人请过来时,却在帐帘被掀开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弓着脊背瘦小的老妪的身影。来的是……谢姑。
第325章 305。0305。#
崔季明惊了一下。
帐外火盆点燃着; 大军得知叛军如此动乱后,打算不等刘原阳,先行一步进入建康城内。来来回回摇摆的火把光芒与冲天的篝火; 映的皮帐如同黄色的薄宣一般通透。帐外是两排银甲将士; 拿着长刀立着,火光从他们胸口铮亮的甲片上划过去,背后无数或暖或寒的光,衬得谢姑愈发瘦小。
她简直就是一截镀不上光的老木头; 从衣服到面容; 都像是迅速干枯下去布满细纹孔洞的木; 头发像是仅仅依附在上头的枯草。
张富十不认识,有些戒备的横起刀来; 崔季明摆了摆手,沉默半晌开口道:“谢姑; 来了便上前一步说话吧。”
她其实见到谢姑,脑子里第一个想法就是; 言玉应该没有死。
谢姑这次来是来传话的么?
告诉她,他想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么?
张富十盯着那老妪缓缓走进来,她两手团在袖内,暗色的旧裙上有分不清是今日还是昨日的旧血痕,抬起头来,本来就沉甸甸的眼皮,看起来有些肿。
崔季明叹了一口气,轻声道:“纵然我没有指望过,计划中也从来没有这一环,然而你们是出了力,出了血的代价的,我是该感谢你们。”
谢姑点了点头:“你是该感谢。”
崔季明刚刚穿上明光铠,如今正在调整着手甲,她顺着运河从苏州出发到今日,几乎都没能怎么睡上好觉,神态也有些疲惫。不是不能睡,是她无法安眠,再加上叛军十几万这几日离他们这么近,崔季明也不可能放下心来。她此刻为了要出征,强提精神,对谢姑摇头笑道:“你还是这样的阴阳怪气啊。”
谢姑冷哼:“你与老身说过几次话,就敢这样评价。”
崔季明耸了耸肩,她唇好似平常一样动也未动,心里抿了无数次的嘴,终于没能忍住,先转头对张富十道:“你先带人出去吧。我马上跟你们一同出发。”
张富十点了点头走出去,对着外头的士兵说了几句什么。
谢姑冷眼看着。
崔季明看着帐帘晃了晃拢住,才道:“你带他走吧。不是我怜悯,是给他机会他也不可能翻得起浪花了。不如……去各地走走吧。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说,更不想见他,心意我领了,话就不用多说了。”
谢姑浑身上下都一副干的漏风的模样,唯有两边眼睑跟蘸饱了水似的,死死盯着她:“你是觉得他喜欢这天下,还是喜欢天下人?还能出去看看?亦或是在你心里,他看起来如此洒脱?”
崔季明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说……”
谢姑靠近:“他当然不可能再活,我活着的任务就是要替他收尸。他死的时候比谁都高兴,就跟这辈子总算找到了想做就能做成的事儿一样!”
果然啊。
崔季明垂下眼去:“……也好。”
下辈子就换个活法吧。
谢姑:“也好?你不问问他何时死的?你不问问他死在那里!葬在哪里!他再荒唐也好歹算是过一国之君!这长江以南的南周曾大半都系挂在他身上!怪他技不如人,他可也受过什么教育得以比得上旁人!中宗肃宗宫内长大,名师傍身,一个个昏庸至此,自己几十年张大的窟窿不去补,烂了也都怪上头补了一下刀口的人!”
崔季明其实是看得出谢姑对言玉的感情的,柳先生态度暧昧,谢姑却把他当作皇子王爷,毕竟言玉学功夫都是出自于她,或许言玉心里头也颇为依赖信任她?
崔季明道:“没人怪他。事情到了这个份上,皇位上都到了第三代,中宗死了也快二十年了,就别提这些旧事了吧。”
谢姑:“你们没有要他担,史书上头半边的骂名都已经让他这个死人来扛!好得很,你们这些人就尽可以享受了。往后不论是什么百废待兴、无为而治,都是贤名仁慈的大邺皇帝揽过!一个从让人按着脑袋打个半死的少年在狼群中长成头狼的人,临到了关头还要杀了狼群给你们让路,最后落得个独死——”
崔季明皱眉。
言玉既然让谢姑去杀叛军首领,显然就是支持崔季明去快速攻下建康,而谢姑这段话更像是她自己这个旁观人,这个或许仅疼爱言玉的最后一人发自肺腑的恨与不满。
崔季明心生防备,谢姑的脾气,她算是略知一二。
崔季明冷笑:“天下帝王,落得凄惨下场的人多得是,你是要比秦皇还是要比西晋东晋几个皇帝?说不好听的,我这辈子都有好几次差点死得比他更惨的险境。”
谢姑面上的神情却扭曲了,她身影动了,帐内白烛正燃到了底部,发出刺啦啦的声音,火苗也不稳的晃了晃。崔季明却并不慌,她身上穿着明光铠,谢姑却是一身布衣,怎么都伤不到她的。
那烛光一闪一闪,谢姑衣袖张开的黑色阴影也胡乱摇摆,从那一片阴影里,崔季明只来得及看到一截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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