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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之友-第2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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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富十与独孤臧自然被放了出来; 他们二人还需要追击附近逃窜或隐入山林的一大批叛军。那位刘姓军医则留下来; 帮助柳娘熬药。柳娘毕竟身为女子; 她又在陆行帮之中有不少活计要做,不可能常年留在军中; 刘军医估计也没得选,前后都是一把刀; 嘴皮子多动两下可能就要没命,只能硬着头皮以后专门给崔季明当大夫。
殷胥本来意欲去往崔家在郊外的府邸; 让崔季明回家歇息,然而派人去查探一番,才发现与建康周边大大小小的世家豪宅一样,崔家也被损毁了三分之一以上。但一是由于位置距离建康城比较远,崔季明后来靠近建康的路线也离崔府不远,烧杀砸抢的叛军畏惧他们而遁逃了。
想起这座府邸当年的光辉,殷胥确实有些不忍,里头好几座院落都被人放火烧过,还不知是否伤及了崔季明曾经住过的院落。唯有曾经在南周立国之时被烧毁的府外园林,在两三年后重新抽出了嫩芽。他偷偷派人从建康周边收买材料,派俱泰雇佣工仆,重新修复这座崔府。
而崔季明其实行军路上本来有想过回府看一眼,但毕竟因为战事紧张,她也不愿被私心占据,于是有意的去避开了崔府不去看它,一时遭遇变故,她便也忘了。如今那座四处断壁残垣正在被赶工修复的事情,她也一概不知。
待到近十天后,她腰侧伤口附近之前可怖的肿痕也消退,烧也完全褪下,除了动一动胳膊还会牵动伤口,弯腰的动作也做不了,但人已经快闲出鸟了。
十几天没从床上迈下一步,没见过一眼太阳,这对崔季明来说简直太过折磨。
这一日殷胥要接她暂住去建康城内,从早上崔季明爬起来就开始激动,这还是她只穿一件中衣那么多天,头一次正儿八经穿戴上衣服。裹胸的皮甲自然不能再穿,再看她穿男装,殷胥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她胸口鼓鼓囊囊的看着别扭。
崔季明一捋胸口,有些激动:“我多久都没这样真空过了,哎呀,我都不敢跑了,一跑都在颠——你摸摸你摸摸!我第一次感觉自己长了实实在在的胸脯肉。”
殷胥面上是嫌弃的翻着白眼,手却顺从的被她抓着摸了一把。
不摸还只是介意,摸了一把脸色都不太好了:“你不能这样出去!”
崔季明一副玩笑样子:“得了吧,我乳摇都摇不动,你介意什么。衣服穿那么厚呢,我就不信有人能看出来。”
殷胥却觉得太明显,在意的都走不出帐外去,拽着她使劲儿紧了紧衣领。
他又道:“要不你穿个缚胸吧。”
缚胸其实就跟后日的肚兜差不多,崔季明就见过舒窈有那粉的蓝的绣花绣草的,想想就摇头:“行了吧,我要是不小心让人家发现穿了那玩意儿,就被当作是变态了!”
殷胥又放心不下,让人拿了个带兜帽的软缎披风来,让她裹上,才肯跟做贼似的引着她出去。走出去了才发现军中其实大半的人都被调出去,追击清缴附近隐匿的小部分叛军了,阳光刺眼春风拂面,她一场卧病,好似过了半年。
外头局势已经变化,她错过了最重大的一场战役。
骑马需要弓腰,浑身肌肉都要动作,崔季明没法骑马,只能和殷胥一起乘车。
她走出去后,却看着身边路过的无数士兵纷纷驻足,有的跟总算放下心一样的傻笑,有的直接挥起手臂大喊“季将军”,当然她似乎也听到里头掺杂了几声戏谑的“老季”。
虽然期间为了平复军心,崔季明坐着胡椅被架出来说过几句话,但今日算是下地康复,虽未声张,但在营帐到马车的一小段路上,立刻围满了魏军的士兵。
崔季明受宠若惊:“你们要是真心里有我,能不能以后训练的时候长记性一点,爱我就表现出来啊!”
魏军的大小伙子们还一副挥挥手要散了的样子,脚步却没动,嘴上道:“行了吧!想你也出不了事儿,你一直命比豺狼硬。我们是怕你出事儿了,这一场仗没人给我们算军获功勋了!”
崔季明笑:“行行行,以为我被人害了差点带兵反营的人肯定不是你们。”
崔季明登上车去,殷胥扶了她一把,直到车微微驶动,那些嘴上说着她命硬的将士们,还是放下手头的东西,跟着走了一段,才渐渐散开。
建康城很快就近了,车窗拉开,崔季明背后垫着个软枕,朝外望去,只觉得恍如隔世。
她每次望向这座城市,都在不同的时代情景之下。
十几岁时第一次进入长安,就是从建康先阿耶与两个妹妹一步出发,与言玉与一些护送她的贺拔家兵轻骑快马踏上官道。回头望去,那是夏初,石桥朱塔,细雨垂柳,浓绿遍地流淌,溪水清净温暖,无数载满男女与绫罗的小舟纵横,建康城像是花鸟、香料与锦缎的宝都。
再次回首,印象深刻的便是她杀了李治平,遁水顺舟离开之时。钢刀与铁盾冷光点点闪烁在黑色的垂柳之间,巨大的投石机砸碎了长满青苔的城墙,一些烟火从建康边缘之处燃起,灯笼一连串的点燃,亮起了蓬勃的杀意,那是被病痛流民、死志与刀光剑影包围的建康。
而眼前阳光下的建康,几乎让她认不出是那个几天前被十几万叛军围着,篝火的蓝烟缭绕,星火与血光连绵,城墙破碎一片晦暗的建康了。
十几万人撤走,踏秃的草地成了西北才有的大片黄土,附近的树木均被砍倒用来制作柴火或箭矢的木杆,溪水里因为留有不少尸体而浑浊,大批的石桥为了防止被侵占而砸毁。周边农家人都死全了,那些满载着果子、豆腐与河蟹运往建康的小船也被叛军征用。用毁的船像是一截倒塌的枯木,扭曲着四肢倒在水里;被丢弃的船则像是死了的鱼,带着黑灰色的泡沫一连串的在水面打着转的漂浮。
一下子建康方圆十几里的郁郁葱葱秃了,一切的人为或自然的优雅尽数消失。天还是蓝的,地面上却荡着比人高的厚厚一层落不下的尘灰,被太阳照成了深浅不一的灰黄色,折戟,断戈,旧旗,篝火,半死不活的斜着身子立着,他们没有颜色,只有黑黑的轮廓。
却也好歹是有些生机的。
殷胥来这里十日,刘原阳大军进驻十日也并非什么都不干。
建康各个城门十几条官道被率先填平修复,不少曾逃出建康的一家老小,也随着他们车马的方向回到建康。从男女老小的面容,到牛车的木架与老牛,都蒙着一层江南不该有的灰土,对于这种普通百姓来说,街两侧的景象该是让他们惊惧痛苦的,然而就跟那埋着头的老牛一般,全家一言不发却坚定的向建康城走去。
毕竟那是家的方向。
皇城古都下百姓惯有的一种坚韧温和,随意与忍耐,他们身上也淋漓尽致。
建康城墙几乎一大半都荡然无存,连砖块都好像是被人煮汤吃了一样不在了,绝大多数地方不用走城门,从城墙的几个大洞就能攀爬进城内。
殷胥在关中长大,来过几次建康,却远不如崔季明对它有感情。
殷胥看她满脸关切的样子,在旁边说起来工部和一些刘原阳的兵正在做的事情。先是平整了周围的道路,清理了溪流沟渠里的尸体,然后让人将几次战役堆在建康城内足有几万人的尸体统一送到海岸边燃烧,都是为了避免春季后极其容易爆发的疫病。
活着的百姓不过十分之二三,实在是不方便认领尸体厚葬,殷胥便统一在建康附近建了个公墓。不过由于建康城内尸体太多,到现在还没有清理完全。
他们俘虏叛军七万余人,基本全部被征成徭役,协助修复周边各个城市。不过徭役过重还是容易让这些人再生骚乱,殷胥一是派兵严加管理,发现逃走者立刻杀死;二便是也大批供粮,至少让他们有口饭吃不会饿死。
旧建康的城墙将被整个拆掉,殷胥计划在原来建康城外扩展几里再修建城墙,将建康扩充一倍多,把原先那些城外村也都收纳进来。不过这项庞大的工程怕是要半年多才能完全完成,殷胥同时将建康外的几个码头重建,从大邺内部,石料与铁料被源源不断的送来。
历史上侯景之乱后,建康很长一段时间被弃用,苏州扬州成为了中心,然而看殷胥现在的态度,是不打算放弃这座几朝古都。
车马行驶进城内,好多铺市好多景致她都熟悉,如今也紧紧能够靠断墙与牌匾认得出来了。
今日恰好是言玉开城门放走的民众,逃走后得知建康平定,又被战船统一送回来的日子。
原先这些砖石都被掀起来的街道上,百姓绝没有乱七八糟的士兵多,今日一大批从水路被送回来的百姓赶回来,至少是街上多了点人气儿。
殷胥暂时找出来的一处宅院,是被叛军征用过的建康的一处官府,算是被损毁的比较轻的。像是郑家王家基本被烧的只剩残墙,国宫更是本来就不富丽堂皇,被洗劫一空后,门楣都被抠下来泄愤,几乎只剩下个杂草丛生的广场和无数只剩架子的宫殿了。
去往那处暂歇的官府,路过的是建康城内最大的一处建筑群,国子监。
国子监旁边还靠着一处寺庙,江南士林学子集中在此,甚至存留有不知多少几百年前的古籍古书。今日却看着无数卷轴就像是撕碎的帛布一样层层叠叠倾倒在大路上,路对面就是湖水,大抵有十几个书柜被从国子监内抬了出来,一些应该已经沉在了湖底,一些则倒在紧靠湖边的路上。
车马路过之时,崔季明正看着几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跟不要命一样,从来往行人的脚步与车轮之下抢救那些泥水浸透的卷轴,直接那衣袖去擦拭,远处几个人扶着一个满头花白的老者,那老者手里捧着一个玉轴被扯掉,脏兮兮的卷轴,像是抱着自己孙儿的尸骨一样,瘫坐在大片书堆上嚎啕大哭。
听闻自打东晋以来收藏的名卷,在这次战役中损毁了近十万余卷……
怕是天下士子听闻这消息,都要心痛不已。
然而不像是诸位赶回建康的百姓或小世族想的那样,大邺会在这场农民奴婢战争后,继续启用世族为官。毕竟大批农奴出身的叛军被征去徭役,看起来他们这些农民奴婢还是回到了自己该有的位置上。
但从目前殷胥直接任命的建康地方官员来看,世家的人数不过三分之一,另外的大多是寒门出身。
另一边,崔季明不忍心再看,钻进车内,车马很快的抵达那座官府。那里似乎已经被殷胥打理好,与外头的一片萧条比起来,院内算不上奢华,但也是简单素净能暂时住下且办公的地方。
殷胥刚下了马车,就有在这官府内办公的官员来报,说有位以前大邺的先生说是圣人的故人,想要见圣人一面。
崔季明看着周围的墙面院落,却这时候才想起崔府来。战时不敢考虑这些私人的事情,如今后知后觉的放心不下,非要去看上一眼:“你看城内毁成了这样,崔府坐拥财宝无数,不知道被毁成什么样子!要是崔府被夷平了,我就没法给阿耶给舒窈交代了。老管家虽接走了,可家中还有好多旧物都放在那府内,还有阿娘的遗物,有姊妹几个小时候的东西!”
殷胥修缮崔府其实是挺谋私的事情,毕竟那么多被毁了的高门大族的府邸,也没见着圣人要去修缮啊。他不好言明自己其实已经派人维护了,只道:“你歇歇再去,几个时辰变不了什么。”
崔季明却坐不住了,干脆直接不从马车上下来了:“我这样直接乘了车便去吧,出了城门也没有太远,很快就能回来。”
殷胥点点头,没说什么。
旁边一些门外看着车马出去的宫人臣子却有些瞠目。
季将军就这样乘着圣人的车马出门?
转瞬又平静下来。
惊诧这个有什么用……反正开眼也不止这一回了。
第331章 327。0327。
殷胥亲临一个城市的重建; 也算是建康多年苦难后的一点幸运。他不懂的事情很多,却肯问肯学,从听人说起的知识; 到眼前看过的数字,他便再忘不了; 工部户部临时调派过来的不少官员; 别说忽悠他,就是自己有个地方马虎了; 也会被他揪出来。
殷胥这头忙完了; 才过了到回廊,到这人挤人的暂居官府的侧院,见了等候多时的何元白。
他其实没有想到何元白还活着,毕竟何家不像李家家大业大; 被磨了两三年才渐渐式微,何家从南周立国伊始就不太行了,贬官的贬官; 分家的分家,何姓渐渐散落了,能听到的消息也不多了。他便也以为何元白要不离开建康一代了,要不然便是死于南周朝堂斗争了。
听到他要求见,殷胥自然心惊,然而见了面便更吃惊了。
何先生这过了四十长得像十四的身高,本来就没有让他再进步的希望了,几年过去也不知是弓腰驼背缩了水,还是殷胥自己这几年长高了太多,他看起来愈发矮了。
胡子长长一把纠缠在一起,发也是乱糟糟的束着,似乎用刀划断过半截。穿着灰色麻袍,小腿以下的裤腿湿淋淋的吸在腿上。殷胥对建康旁的人或事没甚么感觉,然明知何元白也是自己选的,看着他这副模样,仍心下酸楚。
毕竟他一大段少年时期都是在弘文馆读过的,意气风发讲他当年策马阴山的何先生,天天拎着崔季明出去要她倒立的何先生,几年不见老了二十岁一般……
他因为裤子湿着,站在一边不愿意跪,看见堂堂走来的殷胥,正把路上扫了几眼的文书递给身边的耐冬,何元白微微呆了一下,喉头缓缓一滑。似乎也没想到那个成绩颇佳却少言寡语的皇子,如今身着燕服也是通体帝王的派头。
殷胥心酸却不能表露,微微抬手也算是行了个细微的礼:“何先生。”
何元白腮紧了紧,两颊凹的像是在吸气,半天道:“当不得。臣、我是来送东西的,有些多,太笨重,在院子里放着。”
殷胥回过头去,院内摆着四辆农家用的独轮车,上面装满了山一样的卷轴。没有弘文馆内那样的锦囊包裹,内轴也不过是木的,纸却极好。不同于大邺的造纸业被朝廷分给民间,允许民间私自造纸贩售,纸价低廉,高质量纸也不再是贵族专用,卷轴便没有必要,大都用线缝成本子或做成折页。
好久没有见过这样多数量的卷轴了,殷胥站在廊下望着道:“这是什么?”
何元白常年在湿冷的屋子里跪着写作,双膝风湿眼中,一拐一拐的走出来:“南周史。”
殷胥骤然回头:“什么?”
何元白的嘴唇在胡子的掩盖下扯了扯:“其实最早十几卷讲的都是行归于周的事儿,早着笔的那一段,您也就刚成为端王。”
殷胥喜怒不形于色,此时眼底一惊:“你躲在哪里写出来的?”
何元白扶着门框:“我没躲。我在国宫的一处别院里写的。吃的是皇粮。”
言玉在他院子附近修了个地窖,专门用来存放这些卷轴,随着叛军攻入城墙,他也跟卷轴在地窖中,一藏就是个把月。
“圣人要看么?”
宫人连忙拎来了鞋履,殷胥在廊下换上,这才靠近那几座小车,随手拿起一卷。这一卷笔迹看起来很新,战争进行,国土退缩,他所用的纸与墨却还是精品,很明显这是朝廷支持的事情。
何元白站在廊下,他想背着手,胳膊疼,已经背不过去,只得垂手道:“不止一个人与我说过,江分两岸,人心可断,中国史不可断。至少……大邺百年,不算是有空白。”
殷胥凝神看下去,这一段竟是写郑家王家被灭门之事,其中描述了大量南周皇帝与周边臣子的对话,若不是在一旁记录,不可能写得出来。
再翻一翻别的卷轴,都有不少朝堂上发生的大小事件,想必是有文官随时记录发生的一切,交给何元白整理。只是似乎写的太着急,其中还夹有大量没有来得及归纳整理的段落,这部史看起来还只是个粗糙的半成品。
但其中历历在目,字字诛心,简单翻到便是无数的伤亡的数字,各地家族内战期间的勾心斗角与黎民百态。
他写起来似乎极冷静,只是将无数真实的资料拆成一个个毫无意义的字,以精炼而排列,自己绝不深想、绝不暗示,更不诉诸自己的情感。观者激动,读着怕是连心头都在颤抖,而他写起来,怕是连笔尖都不会多抖一下。
这样一个曾经挥斥方遒,激扬文字的士子,如何成了今日这样下笔冷静到冷酷的样子,殷胥猜不出。
殷胥转过头来,何元白抬眼也望他。半晌殷胥道:“是,如今一来,国史便不会有缺,不但天下士子能知晓南周内究竟发生了什么,朕也可以学以自鉴,知道有些事情大邺不能重复,有些问题或矛盾如何早日解决。”
何元白松了一口气,肩膀两边都塌下去,整个人跟要化了似的软垮,腿还立着:“那便是足够了。”
他说罢拍了拍袖子正欲行礼退下,殷胥忽然道:“这就够了?”
何元白抬头。
殷胥:“所以你要给朕一个半成品?”
何元白张了张嘴,明白了殷胥话中想说的善意,眼睛闪烁,眼角都垂下去:“圣人,这样没意思的。不是所有的旧情,都能用给谁留一条命当作终结。”
殷胥背对他,继续看着卷轴道:“我是认真的。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你是觉得一部史两三年就能完成么?半成品你交给我,我让谁给你整理,给你续写?你要是做一半便不必留。”
何元白不语。
殷胥:“你只呆在这国宫内,走访过各地么?只看过他们传过来的文书,亲自去问过一些人了么?既写了南周的成因,便写写这长江以南的未来,朕有意要这一代成为像长安洛阳那样的中心。你的命,不能事儿做到一半就撒手人寰。朕也没允。”
何元白抬起头来:“……圣人。”
殷胥将卷轴收好放在车上:“你要是真不愿意干,想自杀有的是法子,朕逼不了你。若是还想好好写完,明日便再来,建康国子监重修,毁坏的典籍要修复。你也来领个小官,做你该做的事吧。”
看着殷胥转身欲走,何元白连忙起身:“写完后,要先给圣人看过么?”
殷胥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许多史上有太多上位者不愿听到的话,更何况这样一部南周史,或许会用些殷胥不能接受的话语来描述他。
殷胥偏头,眼底笑:“既是国史,便不是朕的史,你写完就与国子监其他先生讨论传读也无妨,朕就立在这儿,无掩无藏。”
他说罢,转身走出去,才刚过了一道小门,无数高官正有许多消息要让他过目。那些高官哪里像是高官,鞋子溅满雨后积水,态度着急,满头是汗帽子也歪了,殷胥没多说一句,一边走,一边从旁边官员手里接过文书扫看。
他再度一头扎进繁杂的事务里去了。
另一边,崔季明乘车这才到达了崔府,还没到达,就听到一阵叮叮咚咚的响声,远处看见不少短衣的汉子正在扛着石料木料,来回忙活。靠近了一问,才知道是在修复。
她这时候才恍然,自己是忘了,某人却想起来了。
他这是想趁她不知道的时候修好,给她个惊喜?
院内有三分之一左右被砸碎,虽然碎砖碎瓦已经被清扫出来,看起来并不是那样狼狈,但前院不少家中的古董摆件,甚至连红木黄杨木的小几小摆台都被一扫而空,那些人怕也是从没见过这样的华丽府宅吧。
这年头世家快所剩无几了,她倒也不觉得多生气多可惜,只是叹了一口气。
三姊妹原来的院子都在后头,这些叛军并没有闯进去,只是一部分的库房被砸开,里头一些崔季明以前的家具和物件衣服等等都被扒拉了出来,一些女孩儿的裙衫都散落的积水里,几个还活命的崔家旧奴正在收拾,一回头看见了崔季明,霎那间跟见着白太阳到眼前似的,傻了眼。
崔季明就跟小时候捉迷藏让下人发现了似的,伸手在唇上比了一下要他们别声张。这些人因为南北分立,多少年没有拿到崔家给的月俸了。但他们却没有瓜分了东西逃命,一是外头远不如崔府内安全,二是或许因为从小呆在崔府感情深了吧。
一群老奴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天吭了吭,大声唤了一句“大郎”。这是崔家二房叫她的称谓,崔季明眼睛弯了弯。
她什么都帮不上忙,只得四处转了转,老管家走之前,居然仔仔细细的把原先阿耶房内阿娘的大小用物都收了,镜子梳子小物摆在漆盒内,桌椅放在库房最深处存留,生怕被损毁。
绕着几圈,绕到了外院。外院几处高墙都被损毁,地上还留有不少断壁残垣,阳光明媚,这里的破败像是假的。
更何况外头的园林,在被烧毁几年后重新抽芽,甚至长出花来。崔季明恍惚的漫步,渐渐走到园林中靠后的一处偏僻,远处的亭子整个倒塌在水里,静悄悄的跟从水里长出来的似的,近处那些干枯的树干里,好几支细小的花在随风细细摇摆。
地上一层软软的青草,时间当真是最大的敌人也是最好的良方。
她走着走着,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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